BOOK NOTES
最好的告别
Atul Gawande
葛文德是哈佛外科医生,这本书用了十年时间试图搞清楚一件事:当医学治不好一个人的时候,医学该做什么,以及我们所有人——患者、家属、医生——面对衰老和死亡时是怎么搞砸的,又有哪些人在做得更好。
全书用调查报道加个人叙事的结构推进:他岳母的祖母爱丽丝如何一步步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他父亲脊髓里长的肿瘤最终如何逼一家人进行那场艰难的谈话;34岁的萨拉刚刚生完孩子就被诊断出晚期肺癌,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无效化疗,直到最后无法呼吸才被送进ICU。这些故事是论据,不是插图。
衰老的生物学
人体的衰老没有单一机制。老年病学家菲利克斯·西尔弗斯通研究了一辈子,他的答案是:"我们就是一下子崩溃了。"
芝加哥大学研究员加夫里洛夫提出了一个工程学类比:人体像发电厂,有多重备份系统,使机器在局部损坏时继续运转,但随着故障累积,某个临界点之后系统彻底耗竭。这就是为什么人不是"死于衰老",但衰老会使每一个具体疾病的后果更难收拾。
几个具体过程值得知道:大脑从30岁开始,额叶(主管判断和计划)和海马体(记忆)最先萎缩,到70岁颅骨内空出约2.5厘米的空间——这解释了为什么像葛文德祖父那样的老人头部轻微碰撞也可能引发颅内出血。肌肉质量从40岁开始下降,到80岁可能减少25%至50%。骨密度每年约减少1%,85岁以后约40%的人已一颗牙齿都没有。
这些数字说明:功能性衰退是可预期的、渐进的、有规律可循的,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医学干预点。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沃佩尔发现,相比于平均值,寿命长短只有3%取决于父母的寿数,而身高则90%取决于父母的身高。即便基因相同的双胞胎,寿命差距典型值在15岁以上。
生命后半程的优先顺序
斯坦福心理学家劳拉·卡斯滕森追踪了近200人数年间的情感体验,发现与马斯洛需求层次的预期相反,人们年纪越大,快乐程度总体越高,焦虑和愤怒越少。老年人缩小社交圈、专注当下和亲近的人——卡斯滕森把原因放在时间视野改变上,而非认知衰退。
她把这个机制叫"社会情绪选择理论":当人感知到未来有限,优先级就会由"开拓"转向"当下"。她用一系列实验验证:让年轻人想象自己即将死亡,他们的选择变得和老年人一样;让老年人想象医学突破使他们又多了20年,他们的选择又变回了年轻人。香港主权移交前后,以及9·11袭击后的追踪研究,得出了一致结论:改变选择的是对剩余时间的感知,年龄标签本身不能解释这些变化。
这个发现对医疗决策有直接含义:医生经常以为病人最想要的是最长的生存时间,但卡斯滕森的研究显示,一旦人感知到时间有限,他们在意的往往是此刻的质量、与亲近的人在一起,以及维持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医生和家属把延长生命作为首要目标,有时候恰恰是把自己的优先级强加给了对方。
卡斯滕森进入老年病学的起点,是她21岁时遭遇一场严重车祸,在医院骨科病房住了几个月。她注意到,她床旁那几位因髋骨骨折住院的老年妇女,每天医护人员经过时只会挥挥手说"好好努力",而不像对她那样认真治疗——医院默认老年人的生命已没有各种可能性。这让她立志研究衰老。
养老机构的来历
今天的疗养院,设立目的主要是给医院腾床位,老年人住得像家一样并非制度目标。
20世纪中期,医院快速扩张成为治愈疾病的象征,救济院关闭,虚弱的老年人被送进医院。医院床位不够,1954年美国法律拨款修建"康复病房",这是现代疗养院的雏形。1965年联邦医疗保险通过后,监管标准引入了"实质符合"这个模糊概念,导致大量不达标疗养院获得许可,数量迅速扩张,到1970年已有13000家,虐待和疏忽事件随之激增。
欧文·戈夫曼1960年代的研究把疗养院与监狱、精神病院归入同一类——"纯粹的机构":生活的所有领域都在一个权威控制下进行,日常活动由固定规则强制执行,个人选择被系统性消除。爱丽丝·霍布森住进朗沃德老年公寓后,不肯吃饭,不肯参加任何活动,沉默寡言;葛文德把问题放在生活主权感的丧失上,而非个人性格难搞。
一位社会学家描述疗养院历史的方式让葛文德印象深刻:"就跟从驴子的角度描述美国的西部开发一样;它们当然参与了这个过程,但是,当时几乎没有人给予它们任何关心。"
疗养院的三大瘟疫
1991年,比尔·托马斯接管纽约州大通纪念疗养院,80位严重失能老人,80%患有老年痴呆或认知障碍。他在每间屋子里看到的主要问题是绝望,而非医学指标。他把他诊断出的病命名为:厌倦感、孤独感、无助感。
托马斯的解决方案在当时的管理层看来是疯话:引进两条狗、四只猫、一百只长尾小鹦鹉,在每个房间摆放鲜活植物,建菜园,安排员工子女下午来玩。他叫这个方案"伊甸选择"(Eden Alternative)。
执行过程一团混乱——一百只鸟在同一天到达,笼子还没组装好,鸟被暂时关在美容院——但正是这种混乱打破了机构的壁垒。老人们自发来帮忙,开始和动物建立关系。研究人员追踪了两年数据:大通的居民处方药量下降了一半,精神类药物下降尤为显著,死亡率下降15%。
托马斯认为机制是:生物给人提供了可以照料的对象,这直接对抗无助感;提供了陪伴,对抗孤独感;提供了每天不同的事情发生,对抗厌倦感。1908年哲学家约西亚·罗伊斯在《忠诚的哲学》中提出:人需要某种超越自身的理由才能忍受存在。这个理由可大可小——可以是国家,也可以是一只鸟。书中描述的L先生,妻子去世三个月后住进疗养院,几乎放弃了进食,领到一对鹦鹉之后开始改变,最终离开疗养院回到家中。
像家一样的地方
克伦·布朗·威尔逊的母亲55岁中风,半边身体永久瘫痪,住进疗养院后每次见到女儿只说一句话:"带我回家。"威尔逊在读老年病学博士期间,母亲问她:"你为什么不做点儿帮助我这类人的事?"
威尔逊记录了母亲的愿望清单:一扇能上锁的门,自己的厨房,她的猫,她的维克斯达姆膏,自己控制室温,选自己的家具,没人可以因为过期杂志构成安全威胁就扔掉她的"藏品"。
1983年,威尔逊和丈夫自筹资金,在波特兰建起了第一个辅助生活中心"帕克之地",112个单元,几乎立刻住满。核心原则:护理人员进的是别人的家,住户控制日程、基本规则和愿意承受的风险。1998年发布的研究显示:住户的健康程度和认知能力都有提升,重度抑郁发生率下降,政府资助人群的开销比疗养院低了20%。
辅助生活后来被大规模复制,但大多数复制品偏离了原意,变成了疗养院的较便宜版本。威尔逊在国会作证时指出,这类机构越来越多地迎合老人子女的需求:销售话术强调安全、漂亮的大厅和专业护理,这些恰恰是成年子女关心的,常常偏离父母真正在意的东西。她的同事说过一句话,葛文德反复引用:"我们为自己想要的是自主权,为我们爱的人想要的是安全。"
哲学家罗纳德·德沃金说,自主性的价值在于它产生的责任——每个人负责按照某种连贯的个性感和价值观塑造自己的生活。葛文德把这转化为一个操作性命题:人无论处于多么受限的处境,都需要保留作为自己生命故事作者的权利。
善终服务做什么
善终护理护士萨拉·克里德对葛文德解释了她工作的实质:标准医疗的目标是延长生命,为了换取未来时间,现在可以牺牲生活质量——化疗、手术、ICU。善终服务的目标是让致命疾病患者在当下享有可能的最充分的生活,重点放在控制疼痛、维持意识清醒、保持与家人的联系,以及偶尔能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区别听起来显而易见,但有几个数据改变了葛文德的认知:
2008年研究:末期癌症患者在生命最后一周接受了机械通气、电除颤、胸外按压或进入ICU的,与不接受这些干预的患者相比,生命质量显著更差。而这些患者的照护者在死后六周患严重抑郁的比例是后者的三倍。
2010年麻省总医院随机对照研究:151位四期肺癌患者,一半接受常规肿瘤治疗,一半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入姑息治疗专家会诊。加入姑息治疗的患者更早停止化疗,更早进入善终服务,经历的痛苦更少,平均存活时间却多了四分之一。
安泰保险公司2004年试验:允许患者在不放弃其他治疗的情况下同时接受善终服务。参与善终服务的比例从26%跃升到70%,看急诊的频率降低一半,住院和ICU使用下降超过三分之二,总开支下降约四分之一。
威斯康星州拉克罗斯是另一个证据。那里的老年居民临终住院开支通常比全美平均水平低50%,而居民平均寿命比全国长一年。原因可以追溯到1991年:当地医疗系统领导推动了一场内部运动,让所有入住医院、疗养院或辅助生活机构的患者,在发现自己陷入深重危机之前,就回答四个关于临终愿望的问题。到1996年,85%的已故居民都有书面生前声明。
葛文德的结论:某种程度上,仅仅是谈话就够了。
医生应该做什么样的谈话
葛文德描述了他自己是怎么回避真相的:面对刚做完手术、发现转移性结肠癌的病人,他告诉对方"我们会请肿瘤医生来,化疗对这些情况很有效"——一种系统性的安抚,把真相推给下一个环节。
达纳-法伯癌症研究所的姑息治疗专家苏珊·布洛克给出了他认为最有操作性的框架。
两位医学伦理学家伊曼纽尔夫妇描述了三种医患关系:
- 家长型:医生最明白,告诉你吃哪颗药;
- 资讯型:给你数据,你自己决定;
- 解释型:帮你搞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告诉你哪个方案最能帮你实现。
布洛克说,大多数医生以为临终谈话的目的是帮病人做决定(要不要化疗,要不要复苏),但这是错误的起点。谈话的真正目的是帮助人们应对汹涌而来的焦虑——对死亡、对痛苦、对失去控制、对家人的焦虑。信息是次要的,意义是首要的。
她给出了一组具体问题:
- 你怎么理解自己目前的情况和可能的发展?
- 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 如果情况变糟,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 你愿意做哪些牺牲,不愿意接受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 如果时间不多了,你最希望把时间花在哪里?
"我很担心"(I'm worried)这句话比临床陈述更有效,因为它同时传递了严重程度、不确定性,以及医生和病人站在同一方。
匹兹堡大学的鲍勃·阿诺德推荐的操作策略叫"询问—告诉—询问":先问病人想知道什么,然后告诉他,然后问他理解了什么。这个顺序防止了医生单方面灌输信息。
布洛克本人和父亲经历了一次典型的实践:父亲脊髓手术前夜,她开车到桥中央,突然意识到还没问清楚他真正的愿望,随即调头回医院,问了所有该问的问题。父亲说:"只要能吃巧克力冰激凌、看电视足球比赛,我就愿意活着。"手术后出血,三分钟内需要做是否再次手术的决定,她说,那三分钟里,她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因为父亲已经做了。
选择的复杂性
葛文德引用卡尼曼的"峰终定律"解释为什么告知风险还不够:人们对痛苦体验的记忆主要由两个时刻决定——最糟糕的时刻和最后的时刻,总体时长的影响反而较弱。结肠镜检查研究显示,即便病人刚刚经历了长达半小时的高度疼痛,只要结束时有几分钟不痛,他们对整个体验的评价就会显著改善。
"记忆的自我"和"体验的自我"对同一件事的判断经常相反:体验的自我在意每一分每一秒的感受,记忆的自我在意故事的形状,尤其是结局。卡尼曼认为,人是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一个故事来看待的,而故事的结局对整体感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
这对临终决策的含义是:存活概率只是选择的一个维度;另一个维度是,我希望自己的故事怎么收尾。这解释了为什么朱厄尔·道格拉斯——那位患卵巢癌的72岁前歌手——面对几种手术方案时,给出的答案是"周六的婚礼"和"不要让痛苦变得更糟",没有围绕客观生存概率来选择。
葛文德最终为她做的是他称为"姑息手术"的操作:进入腹腔后,如果风险可控则解除梗阻,否则只放引流管缓解不适,绝对不冒险。他和她事先谈清楚了这个原则。手术无法解除梗阻,但引流管消除了90%的恶心,三天后她回家接受善终服务,见了许多朋友和家人,几周后在家中去世,丈夫陪在身边。道格拉斯的女儿后来在信中写道:"这个结局是如此完美,正如我父母之间的关系。"
父亲的病,和那场谈话
葛文德用父亲的故事贯穿全书最后几章,作为上述框架在现实中如何运作的记录。
父亲72岁时发现脊髓里长了肿瘤。两位神经外科医生都建议手术,但一位表现得像是"立即手术是唯一选项,不做就会瘫痪",另一位——克利夫兰诊所的本泽尔——坐下来认真听父亲问了几十个问题,包括为什么不用泌尿科的止血方式,然后告诉他有时间等,等到症状到了自己觉得需要手术的程度再做。父亲选择了本泽尔。
本泽尔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他花时间搞清楚了父亲最担心的是什么:父亲害怕失去做手术的能力,死亡本身反而没有排在最前面。父亲等了近四年,在症状开始影响手术操作能力时才接受了手术,几乎没有并发症,在ICU里比划给家人的词是"HAPPY"。
手术后,肿瘤科医生推荐放疗化疗,葛文德也支持,说"几乎有益无害"。结果证明他们全错了:放疗导致味觉消失,体重骤降19斤,耳鸣,眩晕,左脸下垂,手臂出现新增疼痛。半年后核磁共振显示肿瘤不仅没缩小,反而扩散到脑部。接着,肿瘤科医生用资讯型方式给出了八九种化疗方案,每个药名都有四五个音节,没有一次提到"不做任何治疗"这个选项。
父亲连续摔倒,有一天早晨躺在卧室地板上起不来,母亲因为严重的膝关节炎也跟着倒在地上,两人被家政工发现时都在地上。那天早晨母亲打来电话,葛文德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亲的处境。
那天晚上,他把布洛克的问题清单逐一问了父亲:你怎么理解自己的情况?你最怕什么?如果情况恶化,你有什么目标?为了阻止将会发生的事,你愿意做什么交换?
父亲回答:他害怕成为母亲的负担,害怕不能再掌控自己的世界;他希望完成扶轮社地区总监的任期;他不能接受完全依赖他人的生活,"那还不如让我死"。
父亲随后接受了善终服务。善终护理护士给出了两条简单指示:系统性地记录用药和症状,不要一个人走动。仅凭这两条,父亲停止了此前频繁的跌跤,疼痛控制改善,甚至恢复到可以在家招待客人。几个月后,葛文德在俄亥俄大学发表毕业致辞,父亲坚持不坐轮椅,扶着儿子的手臂,走过整个篮球场,爬上20级水泥台阶,坐到家属看台。
父亲在那年8月辞世,在家,家人陪在身边。
这本书的诊断
葛文德的核心批评:医学把"尽可能延长存活时间"等同于"帮助病人",而这两件事有时候恰恰相反。
他援引的研究显示,接受善终服务的末期肺癌患者平均比接受标准化疗的患者多活六周,末期充血性心力衰竭患者多活三个月。机制在于减少侵入性治疗带来的体力消耗,让身体用有限的资源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善终服务没有被写成神奇疗法。
书中引用的研究列出了末期病人的主要关切:避免痛苦、加强与家人和朋友的联系、维持意识清醒、不成为他人的负担、维持生命的完整感。医院的技术体系对这些关切的回应能力接近于零。
葛文德写道,医护专业人员最残忍的失败,是没有认识到:除了安全和长寿,病人还有优先考虑事项;建构个人故事的机会是维持人生意义的根本。这句话有拉克罗斯、大通纪念疗养院、麻省总医院等地的具体数据支撑,不能被当作泛泛的人文关怀。
可迁移的框架
识别生命后期的优先转变。卡斯滕森的研究显示,时间视野收缩之后,人们会自发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和最亲近的人身上,积累成就和扩展关系网的优先级下降。这个转变属于适应性反应,不能简单解释成衰退。一旦理解这个转变,就能理解为什么94岁的路·桑德斯宁可花一个下午在YouTube上参观成都,也不想参加"电脑实验室"活动;为什么爱丽丝·霍布森在朗沃德什么社团都不参加,最后悄悄死去——那里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优先级。
区分"安全"和"生活"。威尔逊提出辅助生活时的核心争论是:安全有时候消灭生活。允许一个糖尿病患者偷吃饼干,允许一个87岁老人在夜里独自骑马巡视农场——这些在医疗机构里叫"安全隐患",在个人生命叙事里可能叫"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这个权衡没有统一答案,但需要明确地问出来,不能由机构替代个人做决定。
艰难谈话的操作要点:先问病人想知道什么,告诉他,再问他理解了什么(询问—告诉—询问)。问的是价值和优先级:你最害怕什么?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你能接受什么样的生活状态?"我很担心"这个说法比冷冰冰的临床陈述更能传递信息,因为它同时包含严重程度和医生的立场。谈话是一个过程,不能压缩成单次决策会议。
认识峰终定律在临终决策中的作用。当人对即将到来的痛苦感到恐惧时,恐惧的对象往往是"最坏的那一刻"和"最后的那一刻",整个过程的平均水平反而没有那么能左右记忆。帮助人们清楚地表达这两个时刻的期望,比给出存活率数据更能帮助他们做出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选择。
"垂死角色"的存在。学者把人在临死前需要完成的任务称为"垂死角色":分享记忆,传递智慧,解决悬而未决的关系,确立遗产,和解,确认留下的人会好好活着。技术化的医疗把人塞进ICU,消灭了这些任务完成的可能。钢琴老师佩格在接受善终服务后又授课四周、举办了两场音乐会,给每个学生留下了临别建议;这来自善终服务护士提出的那个问题:"什么使好日子成为好日子?"随后团队帮她一件件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