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自深深处

Oscar Wil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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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入口:一封在雷丁监狱写成的长信

《自深深处》是一封从雷丁监狱写出的长信。写信人奥斯卡·王尔德当时已入狱约两年,收信人是信中以"你"称呼的某个人,通篇没有写出姓名。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接落在一种状态上:痛苦是一个很长的瞬间,人无法用季节去划分它;在监狱里时间不前进,只绕着同一个痛苦中心旋转。

信里讲述他如何重新面对自己的过去。他曾经站在他所处时代艺术与文化的象征位置上,后来因为一场审判失去名声、财产、自由和两个孩子,被判两年监禁。1895年11月13日,他戴着手铐、穿着囚服,被从伦敦押往雷丁,途中在克拉珀姆交汇站站台上站了半小时,围观的人群朝他发笑。这个场面是全书中少有的直接写实的自传段落,其余大部分篇幅不叙述事件,而在辨析状态。

他把拥有的东西一件件数清:姓名、地位、幸福、自由、财富、孩子,最后承认自己只剩下一件东西,他称之为谦卑。收信人始终没有被点名,但整封信一直朝着这个"你"说话,仿佛要对方明白,他为什么在写,以及为什么这样写。

人物与冲突:写信人与那个"你"

信中的"你"从未出场,全信却始终对着他说话。开头一段就告诫对方:你早已忘记、也容易忘记的事情,此刻正发生在我身上,明天还会再发生;记住这一点,你才能明白我为什么在写,为什么这样写。这个"你"被放在无法回信的位置上,全信因此成了单方面的申诉,王尔德在信里替对方也替自己算清旧账。

他对自己毫不留情:"我必须对自己说,是我毁了我自己,无论伟大还是渺小,没有人能毁于他人之手,只能毁于自己的手。"他把世界加诸他的事与他加诸自己的事分开比较,结论是后者更可怕。

信中出现的人物大多只露一面。从热那亚抱病赶来英格兰、亲自把母亲死讯告诉他的妻子;破产法庭走廊里当众向他脱帽致意的朋友,王尔德说这是"一个微小、美好、无声的爱的举动",他从未向对方道谢,把它收在心里当作永远无法偿还的债;还有探视过他的朋友R——。主要的冲突发生在内部: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同时也有他与制度之间的冲突,他说社会有权施加惩罚,却在惩罚结束后立刻抛弃被惩罚者,这种浅薄被他称作"至高的恶德"。

这里需要说明版本情况。这个电子文本转录自1913年梅休因版,卷首注明"后来的版本包含更多材料"。收信人的名字,以及原信里直接叙述两人关系的段落,都没有出现在这个版本中,信中对"你"的指责因此被压到近乎隐晦。读到省略号与跳转处时,可以意识到这里是删节的结果,会更容易理解语气为什么忽断忽续。

叙事和形式:一封信的时间

这封信没有回信者,全文只有写信人的声音。段落之间以省略号断开,正文里两次出现四行星号的分隔线,把长信切成三大部分,前后语气差别明显。前半部分反复辨析监狱里的时间与心境,中段转入大段理论文字,讨论悲伤、艺术与基督,后半部分出现全书最直接的回忆,随后笔调转向前方。

时间的组织不顺事件走。信在监狱的日常与过去的场景之间来回移动:清晨擦洗牢房地板,医生允许后把白面包的碎屑也捡起来吃掉,圣诞节弄到一本希腊文《新约》,每天早晨读十二节福音书;另一边是牛津莫德林学院的林荫道、巴黎咖啡馆里与纪德的谈话、母亲引用歌德诗句的场景。两种时间叠在一起,牢房里的静止时刻反而把记忆衬得更清楚。

语言保留了王尔德一贯的对仗与排比,悲伤、谦卑、想象、爱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母题一样把分散的段落连起来。这封信与他剧本和小说的文体不同:没有对话,没有情节推进,句子常在自我辩解与自我否定之间摆动。

母题与语境:悲伤、艺术与谦卑

悲伤是这封信反复回到的中心词。王尔德把悲伤称为人所能拥有的最高情感,也是伟大艺术的类型与检验标准:"欢笑与快乐的背后可能是一个粗粝、坚硬、麻木的性情,而悲伤的背后永远是悲伤。"痛苦不像快乐那样戴面具。牧师们把痛苦称作奥秘,他说痛苦其实是启示。他定义艺术中的真理为事物与自身的统一,而非观念与存在之间的对应,随后写道,没有什么真理能与悲伤相比,有时悲伤在他看来是唯一的真理。

谦卑被他说成在田野里发现的宝藏,是新生活(Vita Nuova)的起点。他反复强调谦卑无法靠别人给予,只能靠失去一切来获得。

关于基督的几段是全书最长的议论。他把基督称为诗人、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历史中第一个个人主义者,认为基督的想象力本身就是爱的一种形式。他坚持罪与苦本身可以是"美丽而神圣的事物,是完美的样式",随即自己承认这是个危险的想法,"一切伟大的想法都是危险的"。

他借用希腊传说中阿波罗与马叙阿斯相争的典故,引用但丁形容马叙阿斯"从肢体的鞘中被剥出"的句子,说希腊人由此以为阿波罗获胜之后,马叙阿斯便再无歌声。他在许多现代艺术里听见马叙阿斯的叫声:波德莱尔那里是苦涩,魏尔伦那里是神秘,肖邦的音乐里有悬而未决的和声,伯恩-琼斯画中女人的神情里带着不满。他还说自己无法沉默,表达对他而言,如同树叶和花朵之于墙头上方黑树枝那样必要。

社会语境在信里留得不多。文本给出了年份、日期与刑期——1895年11月13日转押、三次受审、两年监禁,但没有写明罪名。王尔德把受审归因于"错误的、不公正的法律"与"不公正的制度",并批评监狱的样式"完全错误",希望将来能加以改变。1895年的审判细节属于这封信之外的历史记录,不在这份文本之内。

阅读原作时值得留意之处

第一次读这封信,可以从几处细节入手。

留意省略号与"你"。很多段落以"……"断开,明显缺了整段内容,收信人从未被命名,这是1913年版删节的结果,原信本来的样子与此不同。

留意自我归罪与归罪于世界的交替。他一边说没有人能毁掉一个人,除非毁于自己的手,一边又说社会在惩罚之后立刻抛弃被惩罚者。两句话在信里同时成立,不必急于调和。

白面包的段落值得单独读。医生准许他吃白面包之后,他每餐都把落在锡盘和粗毛巾上的碎屑捡起来吃掉。他说自己并不缺食物,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愿浪费任何给予他的东西。这个细节比许多议论更直接地写出了监狱如何重新定义一件最普通的东西。

克拉珀姆交汇站一段是全书最贴近现场的文字。他写围观者看见他时发笑,得知他是谁之后笑得更厉害,写此后一年里他每天在同一时刻流泪。可以拿这段和它周围华丽的议论对照着读。

意象在信里反复出现:花园被分成阳光充足的一侧与阴影的一侧,灵魂的珍珠被投进一杯酒,田野里的宝藏,阿波罗与马叙阿斯,被夺走的太阳和月亮。这些意象把分散的论述串成一条线。

剧透说明:以下内容涉及关键情节。

信的结尾不给出答案。王尔德写道,一切顺利的话他会在五月底获释,打算直接去国外某个海边小村,和R——与M——住上至少一个月;他想象出狱那天金链花与丁香正在开放,说自己入狱以来第一次真正渴望活下去,又引用欧里庇得斯的话,说海水会洗去世界的污痕与伤口。这封信收在计划上,没有给出结论。

摘要替代不了这封信的语言本身。它的价值大半在节奏里,句子如何反复,如何在对仗中转向。把内容概括成一个人在牢里反省人生,会漏掉它真正在做的事:用写作把惩罚变成一件自己愿意接受的东西。读原文时,值得留意他怎样在自我定罪的同时,重新夺回对自己命运的解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