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自卑与超越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

阿德勒这本书写于20世纪30年代,是他成熟期个体心理学(Individual Psychology)的系统陈述。全书分十二章,讨论生活意义、心智与身体、家庭、学校、青春期、犯罪、职业、婚姻。每一章都围绕同一个问题展开:人为什么失败,又如何能避免失败。

阿德勒的答案始终落在一个词上:合作(cooperation)。合作能力的高低,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成功解决生活中的三大问题——职业、社会关系、爱情与婚姻。


生活的三大问题与意义的来源

人类处于三种根本关系之中:生活在地球表面、与同类共存、分属两种性别。由这三种关系衍生出三个问题:如何找到职业(在地球的资源约束内养活自己)、如何与他人相处(社会合作)、如何处理爱情与婚姻(两性合作)。任何人的生活都无法回避这三个问题,他对这三个问题的实际回应方式,就是他赋予生活的"意义"。

阿德勒的判断是:赋予生活私人的、封闭的意义,不可能通行;只有指向他人福祉、能被其他人共享的意义,才经得起现实的考验。那些让人类失败的个体——神经症患者、罪犯、酗酒者、自杀者——共同的特征是:他们解决这三个问题的方式,对其他人没有贡献,只服务于自身的幻象。


自卑感与追求优越感

自卑感(inferiority feeling)是普遍现象,不是病态。每个人都有希望改善的处境,因此都有自卑感。问题在于,一个人遇到自卑感之后走哪条路。

一条路是务实改善处境——接受挑战、训练能力、通过对他人有用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是有勇气的路,它把自卑感转化为进步的动力。人类整个文化,在阿德勒看来,都建立在对自身局限的不满上。

另一条路是用幻觉填补自卑感——在一个缩小的、可控的领域里制造优越感,对真正的问题绕道而行。这条路走下去,就形成"自卑情结"(inferiority complex):个体遇到某类问题,既不能调整,也无法解决,并且相信自己绝不可能解决。

自卑情结的典型表现不一定是顺从或自我贬低。傲慢的人、吹嘘的人、挑衅的人,往往是在用额外的努力掩盖内部的自卑感。阿德勒用"踮起脚尖走路"来描述这种补偿——担心自己个子矮,所以不承认,反而绷紧全身、努力显得更高。

追求优越感(striving for superiority)是所有人共同的驱力,目标是从"负"到"正"、从脆弱到安全。这个目标本身没有问题,差别在于:努力方向是否对他人有用。把优越感的努力用在合作上,产生文化成就;把它用在孤立或对抗上,产生神经症、犯罪或自杀。


生活方式:4岁到5岁已基本定型

阿德勒的理论有一个强硬的时间判断:一个人的生活方式(life style)——包括他如何看待自己和世界、追求什么目标、倾向于用什么手段——在四五岁之前就大致成形。此后所有经历,都被这套统觉系统(scheme of apperception)过滤、解析,朝着已有的结论聚拢。

生活方式在四五岁成形,但成年后仍可改变——前提是改变必须触及那个最初形成时的错误,否则只是症状的替换。神经症患者如果失去了一种症状,会迅速找到另一种,因为目标没有变,只是手段换了。

生活方式是整一的。理解一个人,要在他所有表征中寻找同一条旋律:他进入房间的方式、握手的方式、早期记忆、反复做的梦、职业选择、求爱的步态——所有这些都是同一个人格在不同情境下的同一首歌。


早期记忆:打开生活方式的钥匙

人只记住自己认为值得记住的事情,而"值得记住"的标准,正是他的生活方式。记忆有目的,服务于生活方式。一个长期感到受羞辱的人,记忆里会不断出现被忽视、被嘲弄的场景,哪怕旁人觉得那是小事。他把这些记忆当备忘录用:提醒自己"这就是生活",为当前的态度提供依据。

最早的记忆(earliest memory)尤其有诊断价值。它是个体心目中自传的第一页,往往包含对自己和世界的最基本判断。阿德勒在书中列举了大量早期记忆的解析案例:

  • 一个女孩第一段记忆是"咖啡壶从桌上掉下来烫到了我"——她后来发现自己有持续的无助感,倾向于夸大危险。
  • 一个男孩的第一段记忆是坐在窗边看别人干活——他长大后的焦虑来自觉得自己无法参与,只能依靠别人。
  • 一个三十岁女性的早期记忆里,表兄从后面跟上来让她很怕——阿德勒据此推测她不习惯和其他孩子玩,尤其与异性交往不自在,猜她是独生子女,事后得到证实。

记忆是否在事实上准确,对心理学分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被当作起点,被选来开启自传,说明它体现了个体对生活的某种基本判断。


梦:支撑生活方式的自我催眠

阿德勒对梦的解释与弗洛伊德完全不同。他拒绝把梦境与清醒意识对立,也拒绝把梦的意义归结为压抑的愿望满足。

他的论点是:梦服务于生活方式,功能是在不对生活方式构成新挑战的前提下,在个体与当前问题之间架起桥梁。做梦的人遇到了现实要求,而这个要求与他的惯常方式有冲突,于是梦用隐喻和象征制造特定情感,让他在早晨醒来时带着这种情感行动——而不是依据常识行动。

梦的目的是自欺。梦选择隐喻,正是因为隐喻可以混淆两个不同的事物,把简单的问题放大成危险,或者把担忧收窄到只剩一个可控的侧面。阿德勒举了一个考试前做梦的例子:害怕考试的学生梦见自己站在深渊边,不得不往回跑——用"深渊"替换了"考试",让逃避有了更有力的情绪理由;而勇气较足的学生梦见自己站在山顶,带着得意的情感醒来——他把考试简化成了胜利的象征,激励自己行动,却没有真正面对考试的全部复杂性。

阿德勒用自己的一个梦做了自白:他曾经在决定是否放宽一名可疑士兵的兵役时,梦见自己是杀人犯。这个梦制造了内疚,因为他的生活方式不允许他承担让人上前线的风险。他事后认为,那时候应该遵循常识,不该被梦激发的情感带着走。


家庭:合作训练的第一场所

母亲的两项任务

母亲对婴儿的第一项任务是建立信任关系——让孩子体验到至少一个可信赖的同类。第二项任务同样重要,也常常被忽视:把这种信任扩展出去,引导孩子对父亲、兄弟姐妹、其他孩子以及更大的社会发生兴趣。

如果母亲只完成了第一项任务,孩子就会把她当作唯一的依靠,把其他所有人视为竞争者。后来进入学校、职场、婚姻,遇到任何需要与他人合作的情境,都会感到无所适从。阿德勒指出,所谓"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不是什么原始本能,而是母亲溺爱加上合作训练缺失的人为后果:孩子的兴趣从未走出家门,性方面的努力自然也不会超出家庭范围。

三类高风险儿童

阿德勒识别了最容易形成错误生活方式的三种儿童:

  1. 有器官缺陷的儿童:身体上的困难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没有人帮他把注意力从自身引开,向外延伸到他人。缺陷可以成为奋斗的动力,也可以成为自我封闭的理由,取决于周围人如何对待,以及孩子自己如何解析这个经历。

  2. 受溺爱的儿童:溺爱的本质是剥夺了孩子通过努力赢得他人好感的机会。他习得的逻辑是"我想要什么就该得到什么",长大后遇到任何需要付出、忍耐或等待的处境,都会感到被背叛。受溺爱的孩子是阿德勒认为社会中最危险的群体之一,因为他们占据资源却不贡献,并且总是在为此寻找正当化理由。

  3. 被忽视的儿童:从未体验过无条件的喜爱,长大后不相信可以通过对他人有用的行动赢得尊重。他们对他人持先入为主的不信任,也不知道可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点。

出生顺序的心理效应

同一个家庭中,没有哪两个孩子面对的是相同的处境。

  • 长子:经历过一段独占父母注意的时光,随后被迫与新来者共享。典型倾向是对过去感兴趣,是过去的崇拜者,也重视规则和权威(曾经的小王国,规则是他定的)。长大后可能有保守倾向,也可能发展出照顾和保护他人的能力。
  • 次子(第二个孩子):一出生就有人在前面领跑,整个童年都在追赶。通常精力旺盛,积极努力,有强烈的赶超欲望。《圣经》中的雅各被阿德勒拿来作为典型次子的例子。
  • 最小的孩子:后面没有追赶者,前面有多个领跑人。通常受到全家溺爱,雄心旺盛,但也可能因为过于依赖而缺乏独立行动的能力。约瑟的故事在阿德勒看来是典型幼子故事。
  • 独生子:缺乏与其他孩子合作的经历,通常高度依附母亲,以父亲为竞争对象(而非合作对象)。进入更大的社会后往往难以适应不再居于中心的地位。

这些规律在实际中有大量交叉和变体。孩子对自己处境的解析方式,决定走向,处境本身没有决定性。


学校:纠正家庭错误的机会

学校是家庭的延伸,老师的任务是发现孩子成长中的错误,并提供纠正的机会。阿德勒对学校的批评集中在两点:一是把竞争当作唯一的激励手段(结果要么有赢家,要么有更多输家),二是把问题儿童当作"坏"孩子来惩罚,而不是把他们的行为当作缺乏合作训练的症状来处理。

阿德勒反复强调:惩罚不能建立合作,只能让孩子确信周围的人是敌人。批评挑战了自卑感,问题儿童会把这当作需要用对抗来赢得的战争。他们比大人更能持久——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斗争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在维也纳推行的"顾问团"方法(Adlerian guidance councils)是这样运作的:由受过训练的心理学家参与学校工作,和老师一起讨论案例,然后分别与母亲和孩子谈话。和孩子谈话时,不谈错误,只谈困难;不批评,只用假设性的案例引导孩子看清自己的处境。他记录的结果是:很多被认为无可救药的问题儿童,在半小时内态度就发生了实质性改变。


青春期:既有错误的放大镜

阿德勒拒绝把青春期视为独立的危机时刻。青春期不产生新的性格,它只是让此前已经存在的错误变得无法回避。

青春期的核心任务是:证明自己不再是个孩子。这个任务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孩子如何理解"长大成人"。如果他把独立理解为"摆脱所有控制",就会通过与父母的对抗来证明;如果他把男性或女性角色理解为需要证明的东西,就会通过过激的行为来证明。

那些在青春期突然"变坏"的孩子,其实只是此前隐藏着的对抗态度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公开表达。一个表面上温顺的孩子一直在等待时机,感觉自己足够强大之后才挑战父亲。青春期没有改变他,只是给了他以前没有的工具去公开表达早已存在的态度。

对没有做好准备的青少年来说,生活的三大问题同时涌来——职业选择、社会交往、性与爱——都在考验合作能力。缺乏合作训练的孩子面对这些问题,要么往后缩(神经症),要么找捷径(犯罪)。


犯罪与神经症的共同结构

阿德勒把神经症患者、犯罪者、酗酒者、自杀者、问题儿童放在同一个框架下:他们都在某一类问题上无法成功合作,都用了逃避或幻象来替代解决。差别在于剩余的活力如何使用:

  • 神经症患者:有良好的主观动机,但用症状为自己不解决问题找借口。头疼、焦虑、恐惧——这些症状的功能是制造例外:"我急于解决问题,只是遗憾,我生病了,所以是例外。"
  • 罪犯:保留了一定活力,但用在"生活无用的那一面"。他和所有人一样在追求优越感,只是手段是对抗社会而非合作。阿德勒强调,罪犯都是懦夫——他们突然袭击、利用黑暗、逃避正面交锋;他们相信自己是英雄,这是统觉系统的错误。肉体惩罚无效,因为在罪犯的解析系统里,这只是社会充满敌意的新证据。
  • 抑郁症患者:表面指责自己,实际是在长期、发酵的愤怒和指责中等待他人悔过和关注。

这些失败形式的治疗路径,阿德勒认为只有一条:训练当事人的合作能力,帮助他找到原初错误最早形成的处境,才有可能真正改变。改症状没用,因为目标不变,手段会换。


职业:在人类劳动分工中找到位置

职业问题的答案,在阿德勒看来是清楚的:找到能在劳动分工框架内做出贡献的工作,并持续投入。孩子四五岁之前的训练方向,往往预示了他成年后的职业兴趣。早期记忆里频繁出现视觉内容的孩子,倾向于需要用眼睛的职业;记忆里强调声音的,倾向于听觉类型;记忆里充满运动感的,倾向于需要活动或旅行的工作。

阿德勒反对用职业逃避社会和爱情问题。有人以"工作太忙"为由回避婚姻问题,其实是用职业制造了一个借口;有人总是换职业,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而是因为无论在哪里都只想轻松获得优越感,不愿意真正投入。

懒惰的本质,阿德勒的解读是:志向太大、信心太小的结合。懒惰者不去行动,是因为他保留着"只要我努力,我什么都做得到"的幻觉——一旦行动了,这个幻觉可能被戳破。不行动,就永远有完美的潜在可能性。


爱情与婚姻:最深层的合作

婚姻是阿德勒所说的第三大问题,也是合作任务中要求最高的一种。他的定义是:对一位异性伴侣最亲密的奉献,在身体吸引、志同道合和生儿育女三个维度上展开。

婚姻成功的前提是平等。任何一方希望统治另一方,都会制造憎恶和反抗。合作要求两个人都把对方的福祉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不是表演牺牲,而是真正对对方发生兴趣,让对方的生活更轻松、更丰富成为自己的目标。

为婚姻的准备从儿童期开始

孩子对爱情和婚姻的态度在五六岁时就大致定型。他从父母的婚姻中获得最初的印象:这段关系是合作还是对抗?父母是平等还是一方主宰另一方?这些印象将成为他自己婚姻期望的模板。

受溺爱的儿童进入婚姻,倾向于变成暴君,或者不断寻找慰藉和刺激而不愿意承担任务。受忽视的儿童进入婚姻,倾向于怀疑对方、难以信任。两个受溺爱的孩子结婚,两人都需要被关注、都不愿意付出,结果两人都得不到满足。

"男性倾慕"与性别角色的困境

阿德勒提出了"男性倾慕"(masculine protest)的概念:在贬低女性角色的文化环境中,女孩对自己性别感到不满,努力证明自己"像男人一样"。这不只发生在女孩身上,也发生在对男性气质要求过高、对自己能否达到标准感到焦虑的男孩身上。

他用数据支持这个观察:他的一位学生在底特律调查发现,42%的女孩希望自己是男孩。如果一半人类对分配给她们的角色感到不满,爱情和婚姻的问题就有了结构性的障碍,不只是个人选择的问题。

一夫一妻制是阿德勒支持的方案,理由是现实的而非道德的:它在实践中最能保障两个人都全力投入,不给逃脱留后门。允许自由出轨的"开放婚姻"在他看来是一种合同漏洞,让人不必真正完成任务。


个体心理学的治疗逻辑

阿德勒的治疗不针对单个症状,针对的是整个生活方式中的错误。治疗的步骤大致如下:

  1. 找出个体追求优越感的目标,以及他把优越感定位在哪里。
  2. 通过早期记忆、梦、行为模式,找到这套目标和解析系统最初形成的处境。
  3. 在不批评、不挑战的前提下,帮助当事人看清他的方式是错误的,而不是遇到了坏人或恶运。
  4. 增加他在合作方向上的勇气——不是说服,而是找到他目前尚存的社会兴趣,从那里开始扩展。

治疗本身就是合作的实践。如果治疗者对病人没有真正的兴趣,治疗不会奏效。阿德勒描述了他治疗一名患早发性痴呆女孩的过程:连续三十天她不开口说话,他也坚持跟她说话。她恢复后打了他,他不抵抗;她打碎窗玻璃划破手,他只是包扎,没有批评。他的判断是:唯一能让这样的病人卸下防卫的,是彻底出乎意料的和善。这名女孩康复后,十年间保持健康。

对抑郁症患者,他给出一条实用原则:"永远不要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这让病人失去了批评他人的理由——没有人强迫他做任何事,怎么还能报复?另一条原则是引导他们每天想一件能让另一个人开心的事,把注意力从自身引向他人。阿德勒的理由是功能性的:社会兴趣一旦被激活,合作能力开始恢复,症状随之缓解。他没有做道德说教,只是借助病人自己的动机。


几个贯穿全书的操作性概念

统觉系统(scheme of apperception):一套稳定的解析滤镜,先于接受经验而存在。任何新经验都被这套系统加工,以符合已有的结论。改变一个人,要改变他的统觉系统,而不是替换他对单个事件的记忆。

私人逻辑与常识:罪犯和神经症患者的结论在他们自己的框架内是自洽的,但脱离了可与他人共享的常识。梦的功能之一,正是在睡眠中让私人逻辑压过常识,制造情感以支持明天的行动。

器官缺陷的双向性:同一种器官缺陷,在不同的心理方向上可以走向相反的结果。视觉有问题的孩子,可能因为这一点更努力地训练视知觉,成为画家;也可能因此只关注自己的困难,越来越自我封闭。决定方向的是心智的目标,而不是缺陷本身。

懒惰的结构:懒惰是志向过大与信心不足的组合。懒惰者通过不行动保留最大潜能的幻觉,因为一旦行动了,就有可能发现自己真正的边界。


哪些判断有局限

阿德勒的这本书有几处值得保留距离的地方。

他对婚前性行为的态度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他认为婚前性关系会让"很多男人私下里觉得女孩放荡"——这个说法更多是对他所处文化偏见的描述,而不是对两性关系的普遍论断。

他对一夫一妻制的支持理由是实用性的(充分投入、不留逃脱路线),而非否定其他形式的可能性,但他并没有认真讨论当他所设想的"完全平等的一夫一妻"在现实中难以实现时的处理方式。

他提出的"智商可以改变"的主张,在他的案例中有说服力,但他没有区分训练效应(可测量)与真正的认知能力范围。现代认知科学在这个问题上的讨论远比他当时的讨论复杂。

这些局限不影响他对心理失败结构的基本诊断,但读者在应用他的具体建议时,需要结合自己的处境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