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逐出

Matthew Des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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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在讲什么

《逐出》(Evicted:Poverty and Profit in the American City)是马修·德斯蒙德基于 2008 年 5 月至 2009 年 12 月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的田野调查写成的非虚构作品。他记录的不是政策文件或统计表,而是八个被卷入驱逐风暴的家庭与两位房东的日常。黑人房东谢伦娜·塔弗在旧城区拥有 36 个出租单位;白人房东托宾·沙尔尼经营着学院路移动房屋营的 131 辆拖车。房客们包括单亲妈妈阿琳·贝尔母子三人、失去双腿的越战退伍兵拉马尔、拖车营里的四口之家帕姆与奈德、有护理师执照却因鸦片类止痛药成瘾的司科特、从寄养系统成年后流落街头的克里斯特尔,以及被房东持续施压的辛克斯顿一家。

德斯蒙德的核心问题是:既然穷人缴不起房租,为什么底层住房仍是一门暴利生意?他把答案建立在驱逐这一环节上。房租吃掉福利金与工资的七成甚至九成,拖欠一旦发生,房东通过法院驱逐、打包财物、更换房客来维持现金流。贫民窟里的破房子反而回报率最高,因为成本被压到最低,房客被替换的成本远低于维护屋况的成本。驱逐由此把一部分人的贫困转成了另一部分人的利润。

他在方法章里交代了自己的位置。他先在托宾的拖车营住下,再搬到北部旧城区与保安伍哥合租一间谢伦娜名下的合租公寓,跟拍房东收租、递送驱逐通知单,也陪房客出庭、搬家、住收容所。全书采用第三人称,叙述里几乎不出现作者本人。遇到他未亲眼见证的事件,他用多位当事人的访谈加新闻、法庭记录、病例或房贷文件交叉比对,并在章后注里标明。他还发起了约 1100 名受访者的《密尔沃基地区租户调查》(MARS,2009—2011)和面对面采访 250 名出庭房客的《密尔沃基驱逐法庭研究》(2011),并分析了 2003 至 2013 年密尔沃基全部法庭驱逐记录。我的概括与书中数据判断的区分,会在下文相应处标明。

底层住房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谢伦娜 1999 年在房价低谷买来自住的房子,之后靠重复贷款和高利贷滚出 36 个出租单位,全部集中在旧城区,专做贫穷黑人房客的生意。她的投资回报逻辑在“贫民窟是个好地方”一章里完整摊开:她不指望房子升值,只靠租金。“房东置产不是为了等房子增值,而是为了收租,我们买的是当下,不是未来。”她要求每处房产扣除费用后每月至少净赚 500 美元;买下“黑白屋”花 16900 美元、整修 1500 美元,月租却收 775 美元,约两年回本。她自称身价约 200 万美元,每个月收到约 2 万美元租金,付掉 8500 美元房贷后每月净赚约 1 万美元——而阿琳、拉马尔这类房客的年收入都不到 1 万美元。

托宾的拖车营是另一种形态。1995 年他以 210 万美元买下学院路移动房屋营,九年还清贷款。130 多辆拖车平均月租 550 美元,131 辆拖车里有近 20 辆以“修缮专业人士方案”名义“送”给房客,名义上房客成为拖车主人、托宾只收地租,实际上拖车无法移走,被驱逐时车主只能把拖车留给他。市议员估算托宾年收入接近百万美元;德斯蒙德按租约清册、欠租额、空租率和公开的税费水电数据重算,扣掉成本后托宾年入约 44.7 万美元——这是粗略估计,作者自己说明其中排除了非定期的大额维修。这个数字仍是全美收入最高的 1%,而缴租的是全美最穷的 10%。

德斯蒙德用“剥削”一词概括这种关系,并特意指出这个词在美国贫穷研究的著作里几乎消失了。他检索了威尔逊、瓦康德、梅西与丹顿等人的经典作品,发现“剥削”要么从未出现,要么只用于指穷人互相压榨。他主张贫穷不仅源于收入低,也源于支出端被商业市场抬价:穷人住的、吃的、贷款利息都更贵,教育、储蓄的回报率又更低。房东赚租金的自由与房客付得起房租的自由在这里直接对立。这点属于作者的分析性主张,他说自己是受到贝丽尔·萨特《家族财产》的启发才想到把剥削放回中心。

房租如何吃掉穷人

穷人的房租负担是全书反复出现的硬数据。阿琳每月领 628 美元社会福利补助,第十三街两居室月租 550 美元不含水电,房租占 88%。拉马尔领 W-2T 津贴 628 美元,缴掉 550 美元房租后剩 78 美元,一天只能花约 2.19 美元。拉瑞恩每月联邦救济金 714 美元,付房租 550 美元,房租占 77%,即便不住进去也过不去。德斯蒙德(结合美国住房研究 AHS 数据)估计,2013 年耗去一半以上家庭收入在居住上的贫困租房家庭比例在 50%—70% 之间,耗去七成以上的在 25%—50% 之间。这些数字是区间而非定值,因为 AHS 对自称居住支出完全超过收入的家庭如何处理存在不同算法。

为什么穷人租不到更便宜的房子?德斯蒙德用密尔沃基租金数据说明低价市场被压得很死。密尔沃基两居室月租中位数约 600 美元,最便宜与最贵的一档(占各 10%)差距约 270 美元;在最穷困、至少四成家庭处于贫穷线以下的社区,两居室中位数也只比全城平均低 50 美元。他追溯到 19 世纪纽约廉租公寓——当时的贫民窟租金反而比上城高 30%——并引用 1920—1930 年代、1960 年代的黑人社区研究,指出黑人区年久失修的住房租金一直高于白人社区屋况更好的住处。他由此提出:穷人聚集在贫民窟,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社会对他们关闭了别的入口。

驱逐是怎么运转的

德斯蒙德把驱逐拆成一整套机器。2009 至 2011 年间密尔沃基每 8 名租户至少 1 名经历过强制性搬迁;其中约 48% 是非正式驱逐(房东给 200 美元叫你周末前搬走、强拆房门等法律管不到的方式),24% 经由法庭,23% 因房东房产被查封,5% 因房子被宣告为危楼。也就是说,每 1 件法院判决的驱逐背后,约有 2 件没有走任何司法程序。

法院这一环的证据集中在“400 室的圣诞节”。驱逐法庭即密尔沃基县小额索偿法庭,房东起诉分两部分:第一请求判定是否驱逐,第二、三请求追讨欠租与损失。约 70% 的房客缺席,缺席意味着默认接受驱逐。房东可以要求 89.5 美元手续费并转嫁给房客,可以合法寻求扣押房客固定收入或银行账户的一部分(留 1000 美元),可以申请把金钱判决纳入正式记录、让它以 12% 年利率压住房客未来十年的信用。德斯蒙德估算,2006—2010 年驱逐法庭每年处理约 12000 件驱逐,而房客被扣押薪资或账户的仅约 200 件——判赔并不等于拿得到钱,但金钱判决和驱逐记录本身会对房客造成长期伤害。他强调 CCAP(威斯康星法院案件公开系统)连被驳回的驱逐案都会被记录,驱逐记录和轻罪公告二十年、重罪公告五十年。

治安官与搬家公司的环节由老鹰搬家公司承接。驱逐业务占这家公司四成业绩,房东要先缴 350 美元押金、出示授权的法庭文件与 130 美元手续费,治安官在十天内执行。正式驱逐至少花房东 600 美元。被清空的财物平均用四块栈板存放、约占四百立方英尺,每月保管费 25 美元一块,90 天后未付保管费的可被销毁;作者引用公司管理层说法,凡因驱逐或查封入库的东西,七成最终被“处理掉”。拉瑞恩的全部家当——平面电视、分期预付买的首饰、照片——就在她拖欠保管费后被公开拍卖或扔进垃圾场。

“妨害行为”一章展示了另一条不受法院控制的驱逐路径。密尔沃基的自洽条例把三十天内接到三通以上 911 电话的房产列为“妨害设施”,房东因此被通知、被罚款或被威胁没收执照。德斯蒙德分析两年共 1666 起妨害传票后报告:最常见的妨害行为是“人际纠纷”,第三是家庭暴力,真正与毒品相关的只占 4%(这是作者对数据的方法论说明,见章后注);87%—83% 的数据指向同一结论——收到妨害通知后,房东最普遍的反应是把房客(通常是报警求助的受虐女性)驱逐。有房东在给警局的信里写,建议被打的房客“去买把枪把自己男人打死”,然后把这名女性房客赶走。受虐者既不能沉默(会被打)也不能报警(会失去房子)。

房东筛选房客的权力同样被放大。房东培训课程教房东反复查询 CCAP;商业租户筛选公司以 29.95 美元出售“最完整的租房者身家背景”。这些筛选把罪犯与穷人贴上统一标签,让弱势家庭只能流向“来者不拒”的区域,与毒贩、性侵犯为邻。作者直言,暴力与深贫会集合在同一个住址内。

驱逐的代价

终曲章把驱逐的后果汇成一份清单。作者引用自己与金布罗合作的论文:遭驱逐后第二年,这类家庭的“物质困窘”(缺粮、缺暖气、缺电、缺电话)比未遭驱逐但条件类似者高约 20%;近期遭驱逐家庭的母亲出现抑郁症状的比例约为未遭驱逐者的两倍。居家上,最近一次搬迁属于非自愿的家庭遇上长期住房问题的几率高出约 25%。工作上,遭驱逐后被解雇的几率提升约 15%。社区层面,作者报告密尔沃基各社区某年驱逐率升高,次年的暴力犯罪率也升高——即使排除了前一年犯罪率等变量的影响,这个关联仍存在(这是回归结果,作者承认关联不等于因果,但认为它提示了方向)。

在个体叙事里,这些后果落到具体身上。阿琳为找房打过 90 个房东的电话、看过 20 多处房子,从自己被冻结的旧地址不断错过社福通知,最终失去 C-33 号仓储里的全部家当,也失去了刚租到的好房子。帕姆跑过约 38 间公寓才租到房子,只在生孩子时暂得喘息。司科特戒了毒、通过美沙酮维持计划重新住进自己的公寓后,才能重新计划回护理界。作者把这些呈现为限制条件下人依然在挣扎,而非简单的因果链条。

黑人女性和单身母亲被驱逐得最重

驱逐的高度集中于黑人女性,是全书数据最扎实也最反复出现的一章。来自最贫困黑人社区的女性租房者约占密尔沃基人口的 9%,却占全部被驱逐租房者的约 30%;在这些社区,每 17 名女性租房者中就有 1 名在一年内被法庭判决驱逐,约为同社区男性比例的 2 倍、底层白人社区女性比例的 9 倍。德斯蒙德用“……”表明他意识到一个方法问题:黑人社群里没被写在租约上的成年男性会拉低记录上的女性—男性差距,但当他按家庭全部成员重算、并让两名研究助理按名字判读性别后,黑人女性仍是遭正式驱逐最多的群体。

他把原因归结为制度与选择的叠加:失业与犯罪记录把大量黑人男性排除在正式劳动市场外,而房东倾向于租给能有书面收入证明的人——女性更常提供出福利金、薪水等书面文件,于是她们成了租约的签署者。男性可以睡朋友家的沙发、合租单间,而带孩子的单亲妈妈只能租更大更贵的正式单位;房租负担越重,越容易拖欠,越容易被驱逐。辛克斯顿家的女性、阿琳、瓦内塔都在这条路上。

政策与历史

终曲最后几节把话题推到政策史。德斯蒙德重述了美国住房补贴的演变:20 世纪中叶公共住房兴起又衰败(普鲁伊特—艾戈大楼建成 18 年后被炸毁),之后租房券(住房选择券计划)成为最主要补贴,惠及约 210 万户,另有约 120 万户住公共住房。公共住房或租房券把房客的住房支出压到收入的三成。但缺口巨大:美国每 4 户符合条件的租房家庭有 3 户得不到任何帮助;2013 年低于贫穷线的租房家庭中,约 67%(约三分之二)没有拿到任何联邦住房补助。资金流向的错位是他反复强调的证据:2008 年联邦直接租房补贴不足 402 亿美元,而业主拿到的税务优惠高达 1710 亿美元,相当于教育部、退伍军人事务部、国土安全部、司法部与农业部的当年预算总和;联邦住房补助最大的受益者是年收入六位数以上的家庭。

公平市值租金机制在这一章被拆开看。美国政府按都会区为持租房券家庭设定房东可收租金的“公平市值租金”,但计算单位是整个城区,富区与贫窟都被算进同一公式,结果底层社区的补贴上限往往高于市场行情。德斯蒙德与合作者用 Hedonic 模型估出密尔沃基持券房客平均每月被多收约 55 美元,一年约 360 万美元,这笔钱相当于可以再多资助 588 个家庭。他同时注明这是模型估计,区间约在 49—70 美元之间。

政策建议同样落在终曲。他主张两点:一是向房屋法庭提供政府资助的法律援助,因为在绝大多数房屋法庭“九成房东有律师、九成房客没有”,并以南布朗克斯项目为例——1300 多个家庭接受援助后 86% 的驱逐申请被驳回,市府花费约 45 万美元,仅收容所一项就省下超过 70 万美元。二是在压缩超收、抑制租金的前提下大幅扩大租房券,给所有合格家庭以可持续的居住补贴,并配以法律上的反歧视。他计算过激进版本的成本:两党政策中心 2013 年估计,把租房券延伸至所有收入低于中位数三成的家庭需额外约 225 亿美元。他承认这个方案不是万能药——供需紧张时租房券也可能推高租金,他自己也引用了研究证明这一点——但他坚持居住应是基本权利,而不是纯投机品。

书中的反例与保留

德斯蒙德没有把房东统统写成恶人,也没有把穷人都写成受害者。谢伦娜会给阿琳送食物、记挂房客,也在法庭上坚持要讨回每一分钱;托宾会让欠租的房客分期补缴、用工作抵租,也在市议会施压下把举报他的房客驱逐一空。房东与房客各自的处境被并置:谢伦娜在月初前几乎破产,市府一次就从她账户扣走 2 万美元水费欠税;房客则被租金绑死。作者在方法章坦承他介入过现场——两次在书中只以“朋友”身份出现:他替阿琳租到 U-Haul 卡车搬家,借钱给瓦内塔买炉子和冰箱应付儿童保护服务局。他把自己的族裔、性别与阶层如何影响所见所闻写过笔记,并明确说明第一人称会过滤掉太多信息,因此他选择让叙述隐去“我”。

他也保留了证据等级的边界。凡是他没有亲眼目睹的事件,都在章后注明是依据当事人或目击者访谈重建;引用的人物话语来自数码录音或官方文件。他放弃过两个“罗生门”式的故事,包括娜塔莎自称因学校枪击辍学一事——三位学校行政人员都无法证实。他承认驱逐与抑郁、犯罪的相关证据有观测性,也承认密尔沃基是否代表全美需要未来研究检验,尽管他论证密尔沃基是相当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城市。

可迁移的知识

把这本书读成一个可复用的分析框架,有三点值得带走。其一,研究贫穷要连上制度另一端的获利者,而不仅盯着穷人打平收支——德斯蒙德是从“穷人的账单为什么那么高、钱流去哪了”出发的。其二,许多看似个人自愿的搬家,撞上去才发现是非自愿的驱逐:MARS 显示密尔沃基赤贫者搬家中约四分之一非自愿,若排除这些,穷人的流动频率其实与常人无异。设计问卷、统计和政策时,先定义什么算“驱逐”,否则会严重低估问题。其三,必需品一旦成为利润来源,监管的缝隙就会被套利者填满——妨害条例被用来赶走家暴受害者、公平市值租金被用来对持券房客超收、法庭的驱逐记录成了信用武器。读政策时,追问“谁在执行、谁有能力利用这套规则”比只看条文意图更接近现实。

复盘八个家庭,书中表现的韧性与消费选择可以用一个观察收束:拉瑞恩在付不起房租时仍买了龙虾宴,克里斯特尔把赢来的钱分给教会与陌生人。作者没有把它们写成道德失败,而是指出所谓“贫穷文化”很多时候只是贫穷本身的定义。穷人会形成这些处事方式,往往因为其他道路都被堵死了。这既是全书最温和的命题,也是它最尖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