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中国通史
吕思勉
吕思勉写这本书时,把五千年以上的中国历史压进了约三十八万字。原书分上下两编:上编是政治史,按时序叙述从民族起源到民国开创;下编是文化史,拆成婚姻、族制、政体、阶级、财产、官制、选举、赋税、兵制、刑法、实业、货币、衣食、住行、教育、语文、学术、宗教十八个专题,各自追溯制度的起源与演变。政治史和文化史并列,是继承司马迁《史记》"本纪"加"八书"的结构,同时借用梁启超"新史学"开辟的视野,把中国史放到世界史时空中观察。
吕思勉自幼浸习旧学,未受新式大学教育,却在论述中大量使用当时的社会学和经济学分析框架,考察制度的物质基础,而非停留于君臣事迹和道德评价。全书的内在逻辑是:制度产生于特定的生产与生存条件,随条件变化而演变,演变过程中旧制度往往以遗迹的形式保留,可从中反推原始面貌。这一方法贯穿两编,是阅读本书的索引。
政治史:时序叙述
先秦:民族融合与诸侯竞争
吕思勉把中国民族的同化力视为贯穿古史的主题。亚洲东部以黄河、长江流域为文化中心,北面是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南面地势崎岖、开化较迟。汉族作为农耕民族定居平原,最初面对的是山戎(山地农耕族群),春秋以前双方争斗为主;战国以后才和草原骑寇直接接触。夷、蛮、戎、狄四称仅是方位标签,并不代表独立民族。吕思勉梳理春秋至秦汉的同化过程,结论是:军事上往往是"进化较浅"的社会征服"进化较深"的社会,但文化上的走向相反——入主中原的族群,最终被农业文明的内部组织所同化。
秦统一的解释,吕思勉不愿归于单纯的武力。他列出三个原因:第一,秦地处西垂,开化较晚,民风较朴实;第二,三晋地狭人稠,秦地广人稀,秦国招纳三晋之民从事农耕,而本国人口专事作战;第三,秦能推行法家政策,裁抑贵族,让努力于农战的普通人有获赏的机会。在此之前,列国内部郡县制逐步取代封建,经济与文化上本已有趋于统一的势能,秦不过收其成功。
秦汉:大一统的建立与衰退
秦并天下后,制度上的突破在于郡县制彻底取代封建制度——郡县官吏由朝廷任免,不可世袭,这是此前列国的分裂格局在制度层面的终结。汉初分封王侯,是封建心理的反弹,刘邦集团本身就带有这种惯性;七国之乱后,中央才重新掌握格局。
汉武帝的内政外交在本书中占较大篇幅。对内,武帝采纳董仲舒之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推行均输、平准等法家经济政策,由桑弘羊具体执行盐铁官卖。吕思勉的评价是:桑弘羊筹款的目的达到了,矫正社会经济的目的却没有达到——汉代的减轻田租、重农抑商等措施,同样无实效可见。前汉的衰亡,吕思勉追溯到土地兼并问题长期无解,外戚专权和吏治败坏只是表层现象。
王莽的改制被吕思勉视为先秦以来社会改革思想的总汇。王莽综合儒家平均地权、法家节制资本两路主张,推行土地国有化及若干经济统制措施。失败后,吕思勉写道:"王莽的失败,不是王莽一个人的失败,乃是先秦以来言社会改革者公共的失败。"此后中国的土地政策,仅剩"平和的、不彻底的平均地权运动"——晋的户调式、北魏的均田令、唐的租庸调法,直到唐德宗改两税制后,"国家遂无复平均地权的政策"。
魏晋南北朝:分裂的内因
吕思勉把三国鼎立的成因归结为两种心理:一是封建余习——秦汉统一后,汉代士大夫仍有"仕于州郡,奉其长官为君"的心理,无法骤然改变;二是南方风气的强悍——东吴君臣始终以割据自立为目标。周瑜所说"汉贼"之辩,吕思勉认为是劫持众人的门面话,或竟是事后附会之谈;赤壁之战的实质,是孙氏集团不甘为人下的倔犟之气。他评价赤壁之战说,因这种蛮悍心理,使战祸延续了七十二年。
晋初的乱源,吕思勉追到后汉以来政治纲纪废弛。清谈之风、玄学风气,他认为问题在于学问与现实事务彻底脱节——"谈玄本不是坏事,以思想论,玄学要比汉代的儒学高明得多",但因为谈玄而忽视现实问题,才酿成祸患。晋武帝恢复分封,带来了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随之而来。
五胡中,吕思勉逐一梳理各族势力的消长。北魏统一北方后,孝文帝南迁洛阳、强制汉化,在他看来是胡族融合的加速点,但也直接导致六镇之乱,最终分裂为东西魏,并引出隋唐先世的崛起。
隋唐:再统一及其军事结构
隋唐的先世是否汉族,吕思勉认为这个问题的角度错了:民族论文化,不论血统,隋唐先世渐染胡化是事实,到唐贞观以后,这种文化色彩才渐渐淡灭。
唐代的军事制度,吕思勉花较多篇幅分析府兵制的起源与废坏。府兵制的优点是:士兵平时耕作自养,战时调集应用,将领不能拥兵自重;其废坏在于唐初边境屡靠番兵而非府兵出征,府兵长期不被使用,训练懈弛,高宗武后时已名存实亡。玄宗改宿卫为募兵,府兵彻底虚籍化。募兵制和节度使制度结合,形成"地擅于将,将擅于兵"的藩镇格局,这是安史之乱和唐朝中衰的直接制度根源。
宋:积弱的结构性原因
五代武人乱政,宋太祖以兵变得位,立国之初首要任务是防范同类事件。收兵权、抑武将、重文官,这个选择使宋朝在对外军事上长期处于守势。吕思勉的判断是:周世宗若不在途中遇疾去世,恢复燕云十六州很有希望,此后历史将全然改观;宋太祖继位后能收复的机会窗口已关闭,"北宋的积弱"因此有其制度性起点。
王安石变法,吕思勉肯定其出发点,但指出青苗法在商品经济和市民社会尚未充分发育的年代,权力缺乏监督机制,改革最终沦为秕政。这与他对历代社会改革的整体评价一致:宗旨虽善,方法有未善,根源在"受传统思想影响太深,对现实观察太浅"。
元明清:外族统治与汉族光复
蒙古大帝国极盛时横跨欧亚,吕思勉关注的重点在于蒙古入主中原后的统治模式:依赖原有的社会组织和人员,并无系统性的文化建设,因此统治虽广却不稳固,汉人的抵抗运动很快兴起并成功。
清朝与辽、金、元相比,吕思勉认为清的"猾夏"程度更深。女真在渤海和金朝时已经历两次开化,入关时程度较高,因此统治手段更为系统:圈占民地给旗人,分城居住防同化,封锁关东三省,联蒙制汉,文字狱和四库馆烧书改书。他特别指出,乾隆借编四库全书之机销毁书籍逾五百种、一万三千余部,吕思勉的评语是:"他岂不知一手不能掩尽天下目?"烧书和改书的用意,在于持续的精神压制,使士人长期处于自我审查的氛围中,让其所造作的东西能否被人相信反而是次要的。
郑成功、李定国在书中被给予较高评价:前者退守台湾务农练兵,后者在西南崎岖周旋效忠,"其晚节能效忠于国家民族如此,真可使洪承畴、吴三桂等一班人愧死了"。
清末民初:近代转型的困境
吕思勉梳理中西初期交涉,指出鸦片战争前后西方与中国的交涉,在于贸易制度和外交体制的根本冲突。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义和团、辛亥革命,吕思勉逐一分析各方的局限:太平天国内部腐化迅速;洋务派只求器用,不触制度;戊戌变法触动既得利益过猛而缺乏实际力量;辛亥革命推翻了皇朝,但革命后的中国,军阀割据的局面,源头仍在没有解决的政治统合问题。
文化史:制度专题
婚姻与族制
吕思勉从原始社会的婚姻形态入手,追溯同姓不婚制度的起源。他的结论是:血族结婚有害遗传,科学上并无证据;古代所谓"同姓"与血缘远近本不符合;"同姓不婚"之所以能长期维持,真正原因在《礼记·郊特牲》所说的"附远厚别"——因文化进步,妒忌心理渐次发达,氏族内因争色致乱,禁例逐步加繁,异姓通婚则成为联络外交的工具。
族制从母系到父系的演变,留有辈行婚的痕迹。《礼记·大传》中"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的论述,吕思勉视为古代婚姻但论辈行的遗迹。他援引夏威夷人对父、伯叔父、舅父使用同一称呼的现象,反驳了"野蛮人无知"的解释:野蛮人的言语,总括的名词虽比我们少,各别的名词却比我们多,分辨不出亲属差别是站不住脚的。吕思勉的解释是:原始社会以年龄辈分为组织基础,血缘亲疏尚未成为主要区分原则,因此不需要为这些细别另立专名。
财产、阶级与政体
吕思勉把人类联合的方式分为两种:通力合作,或者划定彼此界限。划定界限之后要享受他人劳动成果,只有交易和掠夺两途,而在古代,掠夺比交易更为通行。农业社会文化最高、资产最厚,却最容易被征服,因为农耕民族性质和平,资产笨重难以迁移,猎牧民族居无定所且以侵略为衣食来源,农业社会最终承认纳贡言和,进而被纳入征服者的等级体系。
封建阶级由此形成,但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剥削并非无限度:一、留有余地才能长保剥削来源;二、剥削以享乐为目的,因而是懒惰的,不必干涉对方内部事务;三、征服者的权力在事实上受到约束;四、武力上"进化较浅"的社会可能获胜,但组织上"进化较深"的社会更为坚凝,文化上总是浅者被深者同化。这四条逻辑,吕思勉反复在不同章节援引,用来解释为何征服者被同化是历史常态。
关于阶级与资本主义的转变,吕思勉写道:"封建社会的根源,是以武力互相掠夺……到这时代,有钱的人,拿出钱来,就要看他愿否。于是有钱就是有权力。豪爽的武士,不能不俯首于狡猾悭吝的守财奴之前了。这是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转变的根源。"他补充:资本主义的惨酷是积重以后的事,其初兴之时,较之武力主义公平多了、温和多了。
政体的演变,从氏族族长到君主,君权在中国极为发达,其资格来源有三:氏族族长的传承、政治军事首领、宗教祭司。吕思勉同时钩沉出大量古代民主政治的遗迹:《周官》有"大询于众庶"之法,询及国危、国迁、立君;《书经·洪范》的"大同"条文,实质是以君主、卿士、庶人、龟、筮各占一权的多数决议法。他的结论是:古代确有民主政治,后来才被破坏,不是古代从未有过。
官制与选举
官制从兼职走向专职,从世袭走向任命,吕思勉追溯各朝中央与地方行政结构的演变。汉代的郡国并行,到武帝时设刺史,以六百石之吏察二千石之官,用低级别官员监察高级别官员,是中央控制地方的制度创新。此后历朝官制的分与合、中央权力的集中与分散,都在这条线索上延伸。
科举制度的关键在于投牒自列:凡来投牒者,即使州县不喜,也必须加以考试;州县所私爱之人,若无应试能力,虽欲举之而不得。这是与门阀荐举制的根本区别。吕思勉的判断是:操选举之权者大受限制,白屋之士可以平步青云,有权者不能把持地位,都是科举制度带来的结果。至于考试内容是否切于实用,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不能因此否定制度在公平性上的进步。
宋代以后科举考试规则逐渐加严,糊名易书、禁止怀挟等制度兴起,吕思勉认为这虽然"似于人格有损,但利禄之途,应试者和试之者都要作弊,事实上亦是不得不然的"。
赋税与兵制
租庸调法是以户为单位的人头税,以土地公有为前提;土地私有化、人口流动加剧后,均田制无法维持,唐德宗建中年间杨炎推行两税法,改以财产为课税依据,"国家遂无复平均地权的政策",这在吕思勉看来是一个制度的断裂点。
兵制的主线是府兵制的废坏导致募兵制,募兵制与藩镇结合导致军阀化。宋代以强干弱枝为原则,精兵集中于中央禁军,地方守备薄弱,应对外部威胁时捉襟见肘。明代卫所制沿袭元代遗制,至明末已名存实亡,戚继光练兵是例外而非常态。清代八旗入关后驻防各省,绿营为辅,鸦片战争时八旗绿营战斗力已严重退化,曾国藩、李鸿章的湘淮军体系,实质是恢复了地方私兵的逻辑。
实业与货币
吕思勉对农业停滞的分析分为三层:第一,土地公有时代,沟洫阡陌井井有条,有公共事业的制度保证;土地私有后,水利等公共设施因产权分割无人维护,滥伐林木、壅塞沟渠等损害公益之事日出不穷。第二,封建势力和高利贷的剥削,使农民不能俯仰有余,即便勤劳所得也随时被夺,无从积累。第三,农业技术进化和退化并存,两相抵消。
他援引苏俄1928年集合农场的案例说明大农制的可行性:个别农场主以机犁吸引周边农民联合耕作,第一季加入者耕地九千余亩,秋收后扩至两万四千余亩。"天下事口说不如实做"——他的意思是:机械先行,生产方式变了,生活随之改变,思想才能跟着变,等待农民私见化除后再引入机械是本末倒置。
货币演变从实物货币到金属货币到纸币,各朝铸币与货币政策的详细梳理,关注重点在于纸币滥发引发通货膨胀的历史反复:元朝交钞的崩溃、明朝宝钞的废弃,都是政府以财政压力强制发行不兑现纸币的结果。
教育、语文与学术
吕思勉追溯学校制度的演变:西周官学为贵族而设,汉代太学向更广泛的士人开放,私学与官学随后并行,教育机会逐步扩散。汉代太学生数量从数百人增至数千人,东汉末达到三万余人,然政治腐败时太学生的清议反成党锢之祸的导火索。书院制度兴于唐、盛于宋,是官学之外独立的学术机构,朱子讲学白鹿洞是其典型。
文字的起源,吕思勉坚持汉字是表意文字体系,但否认仓颉造字的神话,指出文字是一种社会产物,集体创造而非个人发明。书法的发展也在这章中有所涉及,隶书的出现与文书行政的规模化有关。
学术史一章,吕思勉梳理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分野,追溯儒、道、法、墨各家的社会土壤。汉代独尊儒术之后,儒学的内容逐渐空洞化,经学转为章句训诂。魏晋玄学兴起,是以老庄注儒家,是比汉儒更高明的思想,但与现实事务脱节。佛教传入后,吕思勉认为"并未能使中国人的生活印度化,反而佛教的本身,倒起了变化,以适应我们的生活了"——禅宗是这个适应过程的产物。宋代理学,则是儒道释三家融合后的再出发。
对于儒法两家的经济思想,吕思勉有一段综合评价:东周时已有两种思潮——儒家主张平均地权(恢复井田),法家主张节制资本(官营大事业、干涉大商业与民间借贷)。儒家对社会经济发展的认识不如法家深刻,只关注土地而忽略了资本的作用。中国历代均贫富的思想,"是其在近代所以易于接受社会主义的一个原因,然其宗旨虽善,而其所主张的方法,则有未善,这因历代学者受传统思想影响太深,而对于现实的观察太浅之故"。
宗教
吕思勉把宗教起源追溯到原始人对自然现象的恐惧与解释,图腾崇拜是氏族认同的载体,祖先崇拜随父系社会的确立而强化。道教的形成,他认为是汉代神仙方术与黄老思想逐渐凝聚的结果,没有统一的创建者,也没有系统的教义设计,更接近民间信仰的自然汇聚。佛教的传入与本土化,在学术一章已有论述,宗教一章补充了佛教的社会功能:提供精神慰藉、积累寺院经济、影响丧葬习俗。
基督教在明末随耶稣会士传入,利玛窦以天文历算打开官方通道,但吕思勉注意到:中国人对基督教的接受始终停留在器用层面,宗教信仰层面的渗透极为有限,这与佛教的情况相似——外来宗教进入中国后,往往是中国文化消化外来宗教,而非反向。
几个贯穿全书的判断
同化力的机制:吕思勉描述的中国文化同化外来族群,依靠的是农业文明内部组织的韧性——被征服的社会内部组织更为坚凝,征服者若要长期统治,必须依赖这套组织,最终被其吸纳。这套同化是被动发生的,吕思勉的解释里没有文化输出或主动传播的成分。
制度遗迹的用法:全书下编反复用现存制度的残余痕迹来推断原始形态。吕思勉认为,制度的演变不会斩断所有痕迹,《礼记》的婚姻称谓、《周官》的"大询"程序、《书经·洪范》的多数决议法,都是古代制度的化石,从中可以还原已不存在的原始状态。这是方法论层面的一贯立场。
改革失败的原因:从王莽到王安石,吕思勉分析历代社会改革失败,最终归结为两点:学者思想受传统框架约束,对现实经济运行观察不足;改革推行时缺乏相应的制度支撑(市场监督机制、信用体系等)。这两个原因,他认为到他写作的时代(20世纪30年代)仍然有效。
以夷制夷的代价:唐代以番将番兵应对边患,一时减轻本国人民负担,但长期效果是养成异族强悍、汉族衰颓之势。安禄山的叛乱、沙陀突厥的横行、宋朝的始终不振,吕思勉都部分归因于此。府兵制的废坏也与此相关:长期不调用的军队,训练无从保持。
货币与财政的反复:历朝政府在财政困难时倾向于发行不可兑现的纸币,结果是货币信用崩溃,交易退回以物易物。吕思勉记录了这一循环在唐宋元明的反复出现,认为根源在于财政制度的结构性问题,而非货币技术的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