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钱穆
这本书是钱穆1952年在台湾的五次演讲记录,逐朝讲汉、唐、宋、明、清,每讲围绕四个维度:政府组织(相权与皇权如何分配)、考试与选举(谁能入仕)、赋税经济(政府如何收钱养活自己)、兵役制度(军队怎么来、怎么用)。
钱穆写这本书有一个明确的反驳对象:"秦以后的中国政治都是专制黑暗"。他认为这个判断把时代意见强加给了历史意见,把辛亥革命前后的革命宣传当成了历史事实。他用具体制度的演变来说明,中国传统政治有自身的逻辑与代价,而不能用四个字一笔抹杀。
研究制度的七个前提
前言部分集中在方法论,这是全书最有迁移价值的一段。钱穆列出了讲制度必须注意的七个方面,其中几条在他整本书的论证中被反复援用:
历史意见 vs. 时代意见。历史意见是在某项制度实施时代的人们切身感受后发出的意见,时代意见是后代人用自己处境来批评已往制度。两者不应相互抹杀。钱穆的判断是:现代人因为需要民主政治,就认为历史上凡有皇帝就是坏政治,这如同壮年人因为不睡摇篮就认为摇篮本来就该被废弃。
制度的整体性。任何制度不孤立存在,各制度之间必然互相配合形成一整套。他在全书中反复践行这一原则——讲租庸调制时联系均田制与账籍制度,讲两税制时联系地方行政的衰败,讲科举时联系门第的消亡。
制度与人事。制度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制度制定时有其外在需要与内在用意,后代人不了解这些,就容易用空洞的批评替代具体分析。一个本来合理的制度,若人事松懈,账籍混乱,也会不攻自破(唐代租庸调的崩溃即此例)。
有利有弊。任何制度绝不会有利而无弊,也绝不会有弊而无利。历史上一切制度,凡沿袭到一两百年的,必然与当时人事相配合,不能单凭后代标准全盘否定。
皇室与政府的划分
钱穆认为这是中国政治史上一条贯穿始终的大线索,也是判断各朝政治好坏的核心尺度。
汉代的格局:皇帝是国家元首,宰相是政府领袖。皇帝有六尚处理内廷文书,宰相府有十三曹处理一切国政。九卿虽名义上是皇帝的家务官(太常管庙祭、光禄勋是门房、太仆是车夫),但全部隶属于宰相,政府公事归政府管。大司农收全国田赋,供政府公用;少府收山海池泽之税,供皇室私用——这个区分在财政上明确了两者边界。
唐代的重构:汉代一人掌全权的宰相制改为三省分职制。中书省(发令)、门下省(复审封驳)、尚书省(执行)各司其职,凡政令须经政事堂会议,须盖"中书门下之印"方能生效。皇帝画敕只是同意程序,中书舍人实际拟稿,门下给事中有权驳回。钱穆将此称为从领袖制改为委员制。官职命名的变迁印证了这一进步:汉代九卿名称充满宫廷私职气味("卫尉"是皇宫卫兵司令,"太仆"是皇帝车夫),唐代改成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职名始正,政务官的性质才在名称上确立。
唐代的漏洞:皇帝绕过中书门下直接下令,在唐代并无硬性禁止。武则天时刘祎之批评此事被杀;唐中宗私封官职改用"斜封墨敕",被称为"斜封官",这些事在当时被记录下来,说明制度有共识,但缺乏强制力。
宋代的下滑:宰相的军事权被枢密院切断,财政权归三司,用人权归审官院,宰相管不着这三项,只剩中书一块。谏官从门下省独立,改由皇帝亲擢,于是谏官的监察对象从皇帝变成了政府,形成谏垣与政府水火的格局。王安石变法时,谏官处处反对,政策无法贯彻,这是宋代制度弱症的典型表现。
明代的断裂:洪武十三年以胡惟庸案为由废除宰相,此后中书省撤销,六部各自独立,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由此兼任宰相一职。钱穆将这一变化定性为"大大退步":明太祖个人有精力和意志独裁庶务,但制度设计如此,后代皇帝只能偷懒,政务逐渐交给内阁大学士处理。内阁大学士官阶只有五品,名义上是皇帝秘书,无权下令,但事实上掌握票拟权(用小条子写意见供皇帝"批红")。皇帝懈怠后,"批红"实权落入太监,司礼监变成真宰相。钱穆指出,明太祖铸铁牌禁止内臣干政,说明他自己也预见了这个风险,但废相之举直接制造了这个空缺。
张居正是明代内阁大学士中权力最大的,钱穆的评价颇为辛辣:张居正以内阁学士身份行宰相之事,在当时制度框架下是越权,六部尚书不必听命于他,朝臣的批评有其正当性。他一死家即被抄,不是出于偶然。在汉唐宋,张居正做的是宰相本分;在明代,他做的是法外揽权。
选举与考试:政权的开放程度
钱穆用"政权是否向社会开放"这个视角贯穿五朝的选举考试制度。
汉代的乡举里选:太学毕业分甲乙科,甲科补郎,乙科补吏;郡国每年察举孝廉,送入中央服务后分发任职。这一制度将仕途从血统世袭转为教育资历,钱穆将此后的政府称为"士人政府"。问题在于,察举权在地方长官手中,书籍传抄昂贵,读书家庭代代有入仕便利,逐渐形成"家世二千石"的门第。汉代制度本意是开放政权,结果制造了书生贵族。
九品中正制:汉末天下大乱,乡举里选无从推行,陈群创九品中正制应急——中央官兼任大中正,调查流亡人才分九品记录,供吏部任用。这是"用贤人代表公意"逻辑的一次制度化。到魏晋南北朝沿用后,毛病暴露:大中正在中央,人才都往中央集中,地方空洞;官员升降权归中正而非上司,在职官员争社会名望而不管实际工作。钱穆的判断是:陈群最初的创设有其应急合理性,问题出在魏晋南北朝照样沿用,从未根据变化了的形势加以调整。
唐代的科举:任何人可自行到地方政府报名,赴中央礼部考试,身家清白即可,不需长官察举。这比汉代开放范围更大。钱穆明确说,凭事实讲,科举制度的内在意义是"开放政权"——汉代从封建贵族手中开放,唐代从门第手中开放。唐代还保留"公卷通榜"之制,考生可事先将平日作品送大僚阅看,社会舆论先有评价,考试成绩只是参考之一。宋代为防舞弊推行糊名,考场成绩成为唯一标准,反而可能遗漏人才。
科举的弊端在唐代已出现:报考无限制,录取有限额,政府大量设员外官、候补官,造成"士十于官,求官者十于士"的冗员问题。钱穆认为这是政权开放之"流毒",与西方民主国家政权不开放引发革命的逻辑正好相反。
明代的流品分化:明代科举在进士及第后设翰林院,翰林出身者才能做大官,举人以下永无做大官之份。钱穆肯定了翰林院作为"储才养望"机构的价值——进士留馆数年,没有实职压力,可以交友读书,建立学问与人脉基础,曾国藩的例子被具体引用。八股文的问题,钱穆认为起因是录取标准客观化的需求,类似律诗对古诗的标准化,只是形式愈来愈脱离实用,消磨人才。
赋税与土地:制度演变的因果链
汉代的轻赋与兼并:三十税一,文帝时曾全免田租十一年,但土地私有可自由买卖,兼并无法遏止。政府减轻田租只便宜了地主,佃农须向地主缴十分之五的租,与政府的轻税政策无关。盐铁政策是武帝在军费枯竭后将少府私产让渡给政府的应急举措,背后有山海主权归皇室的封建遗制逻辑。
唐代的租庸调:钱穆将其与汉代的核心差异概括为:汉代轻徭薄赋但未能平均地权,唐代的重点是"为民制产"——授田给丁,有田始有租,有身始有庸,有家始有调。这套制度能运转,前提是账籍精确。每岁一造账(壮丁册),三岁一造籍(户口册),地方存五比,户部存三比。唐代承平日久后,书吏惰慢,死丁不销名,生丁不添列,账籍混乱,租庸调制的征收基础随之崩解。
两税制的影响:杨炎以大历十四年的实际税收为基准,硬性规定各地征收额,一年分夏秋两次征银。优点是手续简便,户口流动更自由;缺点是全国各地不再有统一税率,贫困地方逃户后剩余人摊分全额,愈逃愈重,富地则愈轻。陆贽的奏议描述:某县原有四百户,今存一百余户,赋税还是原来的总额。钱穆将两税制定性为中国田赋制度的最大转折:此前历代(井田、王田、均田、租庸调)都保留"为民制产、平均地权"的传统,两税制之后政府放弃授田,土地自由买卖成为定局,直至清末。
两税制改征货币带来另一问题:农民须卖粮换钱,商人从中渔利。陆贽记录:两税制初定时绢一匹当三千余文,数年后只当一千五百文,纳同额税款实际多付一倍绢。
明代的黄册与鱼鳞册:黄册以户为主,鱼鳞册以土田为主,各存数份。设计时兼有限制兼并的用意——记录每户田产的新收开除,大户扩张会在册上留下痕迹。但嘉靖以前已形同废弃,民间"飞洒诡寄"作弊层出不穷,账册变成糊涂账。一条鞭法(嘉隆年间)将差役并入田赋,计亩征银,是免役钱到明代的进一步整合,基本思路与王安石一脉相承。
兵制:制度理想与人事衰退
汉代的全农皆兵:钱穆肯定规定二十三岁才服役(二十受田,三年后有储蓄才可离农),认为这是"道德的决定"而非仅经济考量。问题在于训练每年只有一个月,全国皆兵有名无实,动员后各地方言风俗不同,调度不便。
唐代的府兵制:全兵皆农,上中等户自愿应募,全国六至八百个折冲府,国家不花一分钱养兵,兵卒自备武装衣粮。战时派大将军统领,战后兵归府、将归卫。这一制度的崩溃过程,钱穆写得极为具体:太平日久,赴中央宿卫的府兵被借去充当大臣的建筑苦工,被人贱视;阵亡士兵的抚恤流程逐渐迟滞,家属等不到慰问,人心失散;边境驻守不能复员,第一批不撤,第二批不去,府兵逃亡本府;营官扣押士兵自带的绢匹,用苦役折磨后私吞财物。杜甫诗"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被引为证据。府兵枯竭后,政府用钱募外族,安史之乱的根由在此。
宋代的募兵困境:无法裁军是因为燕云十六州已失,开封无险可守,一旦对辽失败就无退路,不得不养兵。但募兵制配合长期防御战略是错配——士兵募来轻易不退役,二十到三十岁可用,之后三十年坐吃粮饷,军队愈养愈多、愈养愈老。禁军番戍制度要求定期调防,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实战能力极低。国家出马地又被辽与西夏占去(蓟北之野、甘凉河套),骑兵无从整备。保马法让民间分散养马,但内地气候不宜养马,死马要赔偿,变成苦差。
清代:制度与法术的分野
钱穆在第五讲开头作了一个理论区分:制度出于公,有一定的度量分寸;法术出于私,没有固定的节限,只是手段。他认为汉代制度意义多,宋代开始有些只算法术,明代部分只能说是"事",清代则几乎全是法术。
判据是清代政权背后站着满洲部族。蒙古征服时也是如此。钱穆称之为"部族政权",与汉唐宋明的"士人政权"相对——士人政权没有固定的私集团支撑皇权,皇帝个人无法真正独裁;部族政权以整个民族为靠山,私心昭然,一切措施都为维护这个集团的统治而设计。
军机处:雍正年间在内阁外另设,最高政令绕过内阁直接由军机处发出,以"寄信上谕"形式密封发给当事人,其他任何人不得知晓。兵部尚书收到寄给总督的上谕,只能转发,无权拆看。钱穆说:唐代的诏敕宰相必须盖章,这是制度;清代的上谕封袋没有正式行政长官的参与,这是法术——前者有公的理由,后者只有私的理由。
六部的架空:清代六部尚书与侍郎均可单独向皇帝上奏,尚书管不着侍郎,侍郎可以绕开尚书直达皇帝。每部设满汉尚书各一、侍郎各两,六个长官各自为政,互不知底。没有给事中封驳权(形式上有,实已废),皇帝的上谕不须经六部副署。钱穆的判断是:一个机关应该由正长官代表负责,副长官向正长官贡献意见,这是政治常理;清代制度把这一层级关系完全打碎,只是为了让所有权力汇聚到皇帝一人,方便满洲部族的统治。
考试制度在部族政权下的变质:钱穆引用邹容《革命军》中的统计,说明清代京官满缺约为汉缺三倍,理藩院全为满人,六部满缺司员是汉缺三倍以上。开放考试的形式保留,但政权实质并未开放,汉人入仕是"余沥"而非正式分配,汉代唐代的考试是真正开放政权,清代的考试是"羁縻牢笼之一术"。
四个历史趋势
总论部分,钱穆列出他认为值得警惕的四条历史大趋势:
中央集权日渐加重,地方政治日趋衰落。 汉代郡太守地位与九卿相当,出入灵活;唐代地方官已逊于汉;宋代监司官压在州县之上,财权全部上收;明清两代县上叠加府、道、司、督抚,管官的官越来越多,管民的官越来越少。顾炎武的观察——路基坚实的大路和雄厚的城墙多半是唐代留下的——被引来证明地方政治衰退的长期效应。
社会趋向平等,但平铺散漫,不易凝聚力量。 封建世袭很早推翻,门第到晚唐消亡,宋以下是"平铺的社会"。好处是无贵族特权,仕途对全国开放;问题是社会缺乏组织,无法凝结成力量。顾炎武看见山西裴村大族聚居,感叹封建才有力量。孙中山要借助帮会秘密结社,也是察觉到平铺社会无从动员的困难。
皇权逐步上升,相权逐步下降。 皇帝可以连续世袭三四百年,宰相则多是平地崛起的寒士,威望难与皇室相抗。每逢强势皇帝(汉武帝、光武帝),相权即被压缩,制度性保障不足,只靠不成文惯例维持。这一趋势在明代废相后到达极端。
制度日趋繁密,束缚人才。 钱穆描述了一个悖论:中国传统政治一向重法治(制度化),但制度叠加后,有才干的官员反而无从施展。明末黄宗羲提出"有治人无治法",是对制度过于繁密的反动。他认为这一问题在民国以后依然未解,文书层次和会议程序把官员的精力耗尽,人才被制度所困。
几个贯穿性的判断
书中有几个可以独立使用的判断,钱穆在各朝分析中反复援用:
制度须与人事相配合,否则无法推行。 账籍制度是租庸调的前提条件;均田制是租庸调的土地基础;两者任一松懈,整个财税体系就垮。这个逻辑在唐代账籍混乱→两税制这一案例上最清晰。
应急制度不能长期化。 九品中正制是汉末乱世的应急之作,曹魏初年确有澄清吏治之效,沿用至魏晋南北朝就制造了门第固化。"某药治某病,病愈即不宜再服,否则药以治病,亦以起病。"
制度变坏,多是人事松懈所致。 府兵崩溃的直接原因是太平日久后的积年懈怠——抚恤不及时、宿卫士兵被当苦工、营官克扣财物——制度的构想本身(全兵皆农、自备武装)并无根本缺陷。租庸调崩溃同样是账籍工作的积年马虎。
部族政权的标志:皇帝背后有一个明确的私集团在撑腰,这一政权下的一切措施必然出于私心,称之为制度是名实不符。反过来,士人政权虽然也有种种腐败,但没有以制度形式确认某个集团的特殊地位,政治腐败了只需换人修制,不需要推翻整个权力结构。清代的变革非革命不可,正是因为有满洲部族这一私集团存在,改制无法绕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