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

BOOK NOTES

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

大卫·李嘉图

一句话总览

李嘉图把政治经济学的核心问题界定为土地产品在地主、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如何分配,并用劳动价值论、级差地租、工资与利润的反向关系来解释资本主义社会中价值、收入、税负、贸易、货币和机器的运动。

核心问题:分配法则

全书的出发点不只是研究财富如何增加,更是研究同一社会产品如何分为地租、利润和工资。土地、资本和劳动共同生产出的产品分别归于三类人:土地所有者取得地租,资本所有者取得利润,劳动者取得工资。政治经济学的首要任务,就是说明支配这三种收入比例变化的法则。

李嘉图认为,理解地租是理解工资、利润和赋税效果的前提。把地租误解为财富的创造,会误判谷物价格、税收归宿和贸易政策。把地租理解为较优土地相对于边际土地的差额,则能看到地主、资本家和劳动者的利益并不总是同向变化。

价值:效用是前提,劳动量是一般尺度

李嘉图区分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物品必须有用,才可能有交换价值;但有用本身不能决定交换价值。空气和水极其有用,却通常没有交换价值;稀有艺术品、古币、特制葡萄酒的价值主要来自稀缺性,不受劳动增加供给的约束。除这类少数稀缺品外,日常可再生产商品的交换价值主要取决于生产它所必需的相对劳动量。

这里的劳动不是商品能“购买到”的劳动,而是商品生产中实际耗费的劳动。李嘉图批评斯密有时把劳动当作价值来源,有时又把商品能够支配的劳动当作价值尺度。前者可以解释价值变动,后者自身随工资和生活资料价格而变化,不能成为稳定尺度。

劳动价值论在李嘉图那里并不是简单地说工资越高商品越贵。工资上涨通常不会提高所有商品的价格,而会改变工资与利润的分配。商品价值上涨,根本原因应是生产该商品所需劳动增加;商品价值下降,根本原因应是生产便利、机器改进、分工改善或运输便利减少了必要劳动。

李嘉图也承认严格的不变价值尺度几乎不存在。黄金、谷物或劳动都可能因生产条件、资本构成、耐久程度和工资利润变化而相对变动。因此他在理论讨论中假定货币价值相对稳定,只把价格变动归因于被讨论商品的价值变化。

自然价格与市场价格:竞争使价格回归成本

商品有自然价格和市场价格。自然价格由生产成本和普通利润决定,市场价格则会因短期供求、偏好、战争、税收或贸易阻断而偏离自然价格。资本追逐较高利润并退出较低利润行业,使各行业利润率趋于一致,也使市场价格长期回到自然价格附近。

供求能解释短期价格波动,却不是李嘉图意义上的最终价格原因。对可竞争、可增加供给的商品来说,最终支配价格的是生产困难或生产成本;只有垄断品和短期市场价格才主要受需求强弱和供给稀缺支配。

地租:高价的结果,不是高价的原因

地租是为使用土地原有的、不可摧毁的生产力而支付的报酬。李嘉图严格区分真正地租与地主对建筑、排水、围墙等改良资本所得的利息或利润。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地租和利润受不同法则支配。

在土地充足、肥力相同、无需耕种劣等土地时,不会有地租。随着人口和资本增加,社会必须耕种肥力或位置较差的土地,较优土地便取得地租。地租的数额等于同量资本和劳动在优等土地与边际土地上产量的差额。边际土地不支付地租,其生产成本决定谷物价格;优等土地因成本较低而产生剩余,这个剩余归地主。

因此,地租不是谷物价格高的原因,而是谷物价格因必须在更差条件下生产而升高后的结果。放弃地租并不会降低谷物价格,因为价格由不付地租的边际土地决定。相反,人口增长、资本积累和谷物需求扩大迫使耕种劣地,才使谷物价值、地租份额和地主货币收入同时上升。

农业改良、机器使用、运输改善或谷物自由进口会降低生产谷物所需劳动,从而降低谷物价格和地租。地主可能受损,但社会财富增加,因为同等劳动能生产或换得更多生活资料。

工资:自然工资、市场工资与人口调节

劳动像其他商品一样有自然价格和市场价格。劳动的自然价格,是劳动者及其家庭维持生存、延续劳动者数量所需生活资料的价格。它取决于食物、必需品和习惯上必不可少的便利品的价格,而不取决于名义货币额本身。

市场工资由劳动供求决定。市场工资高于自然工资时,劳动者生活改善,家庭繁衍增加,人口增长最终使工资回落。市场工资低于自然工资时,贫困削弱劳动者数量或劳动需求增加,工资才会重新趋近自然水平。李嘉图继承了人口压力的思想,但也强调劳动者的习惯和需求结构会改变自然工资的内容:若劳动者习惯于更多舒适品和便利品,自然工资会相应提高。

在进步社会中,资本积累会暂时提高劳动需求和工资;但如果粮食生产越来越困难,生活资料价格上涨,自然工资也会上涨。工资上涨并不意味着劳动者永久获益,因为它会压缩利润,并改变积累动力。

利润:工资上升,利润下降

李嘉图利润理论的中心命题是:在商品价值既定时,工资与利润反向变化。农产品价格由边际土地成本决定;工业品价格由生产所需劳动决定。若谷物生产困难提高生活资料价格,工资必须上涨,资本家的利润率就会下降。

利润下降的原因并非资本家之间的竞争本身,而是资本积累和人口增长迫使社会用更多劳动生产追加粮食,生活资料变贵,工资提高,剩余被挤压。只要工人必需品能够不以更高成本增加,资本积累就未必长期降低利润。小而肥沃、可自由进口粮食的国家,可以积累大量资本而不必经历同样程度的利润下降和地租上升。

利息率随利润率变化,但不是利润的根本原因。利润是土地、劳动和资本产品在工资支付后的剩余,利息只是资本借贷市场中对这部分利润的分割。

赋税:最终从收入或资本中支付

赋税是国家支配的一部分土地和劳动产品。它最终来自收入或资本:若纳税通过增加生产或减少私人非生产性消费来支付,资本不受损;若没有相应节约或增产,税收就侵蚀资本,削弱未来生产。

李嘉图反复分析各种税的归宿:

  • 农产品税:提高谷物生产成本,因边际土地也要纳税,谷物价格必须上涨,税负最终由消费者承担。它不直接落在地主或农场主身上。
  • 地租税:若真正按地租征收,只落在地主身上,不能转嫁给消费者,因为不付地租的边际土地不纳税,谷物价格不变。
  • 什一税:按总产量征收,影响最差土地,所以类似农产品税,会提高农产品价格,由消费者承担。它随谷价变化,进步社会中负担加重,农业改良或价格下降时负担减轻。
  • 土地税:若按地租比例征收,等同地租税;若对所有耕地不分等级征收,则变成产品税,提高农产品价格,且不公平。
  • 黄金税与货币税:若黄金为货币且对其生产征税,黄金供给减少,货币价值上升,商品价格下降;税收效果会通过货币数量和价值表现出来。
  • 房屋税:因房屋供给不能迅速减少,税负可能部分落在房主身上,表现为房租下降。
  • 利润税:若只对某行业利润征税,该行业商品价格会上涨;若对所有行业利润普遍征税,且货币生产也同样纳税,价格结构可不变,税由收入承担。
  • 工资税:提高工资并降低利润。它名义上向劳动征收,实质上由劳动雇主通过利润下降承担。
  • 必需品税:提高劳动者生活成本,推动工资上涨,最终降低利润;奢侈品税则主要由消费者承担,不必提高工资。
  • 济贫税:性质混合,可能落在消费者、利润或地租上,具体取决于它实际如何影响农场主、制造商和地主。

李嘉图总体上反对妨碍资本转移和财产流通的税,因为资本应流向最能提高生产的用途。税收最大危害不只是纳税额本身,而是阻碍积累、扭曲价格、削弱资本配置。

对外贸易:比较利益增加财富,不直接增加价值

对外贸易能增加一国享用品和必需品的数量,却不直接增加价值总量。进口品的价值由为换取它而出口的本国产品价值衡量。贸易的利益在于同样劳动能够换得更多商品,因而增加财富和享受,并非神秘地产生额外价值。

李嘉图的核心贡献是比较优势思想。即使一个国家在两种商品生产上都比另一个国家更有效率,双方仍可能因相对成本差异而互利。一个国家应专门生产自己相对更有优势的商品,用它交换他国相对成本更低的商品。这样,世界劳动得到更好分配,各国用同等劳动支配更多产品。

贸易不会永久提高一般利润率。某项外贸短期利润较高,会吸引资本进入;但竞争会使该利润回到一般水平。贸易的持久利益是降低生活资料或其他商品成本,从而可能降低工资、提高利润,并扩大消费能力。

李嘉图反对出口补贴、进口禁令和殖民地贸易垄断。出口补贴并不长期提高本国谷物价格,而是让外国消费者以低于本国生产成本的价格得到谷物,本国承担损失。进口限制使资本不能按自然成本配置,抬高商品自然价格,减少总产出。殖民地垄断可能让母国某些商人获利,却会扭曲资本方向,使世界和本国的生产都低于自由贸易条件下的水平。

货币与银行:货币也是商品,纸币靠数量限制维持价值

金银价值同其他商品一样,取决于生产和运至市场所需劳动。黄金比白银贵,不是因为需求本身更强,而是因为取得一定量黄金所需劳动更多。货币数量取决于货币价值;同样流通需要下,高价值货币所需数量少,低价值货币所需数量多。

铸币若不收铸币税,其价值等于同重量同成色金属。若收铸币税或限制铸币数量,铸币可高于金属价值。纸币没有内在价值,但只要发行数量受限,就能维持与金属货币等同的交换价值;若纸币发行过量,就会贬值,商品价格相应上涨。

李嘉图强调货币贬值应以法定本位来判断。若纸币英镑不能购买与法定金镑相同重量和成色的黄金,它就是贬值的。把这种现象解释为黄金普遍升值而非纸币贬值,会失去判断标准。

价值与财富:更富未必更有价值

李嘉图区分价值和财富:财富是生活必需品、享用品和便利品的数量,价值则由生产困难决定。机器、技术、分工和新市场能让同量劳动生产更多商品,使社会更富。但由于单位商品所需劳动下降,总价值可能不增反降。

这个区分也用于地租和税收。地租上涨可以创造“价值”或货币收入转移,却不必然创造财富;谷物便宜、地租下降可能减少某些货币价值,却增加实际产品和消费能力。国家纳税能力也不单取决于总货币价值,而取决于纯收入相对于常用消费品价格的购买力。

总收入与纯收入:国家能力取决于纯收入

李嘉图反对只看总收入或就业人数来判断国家强弱。总收入包括维持劳动者所必需的部分;纯收入主要是利润和地租,是税收、储蓄和非生产性支出的来源。若较少劳动者能生产同样或更多必需品,社会纯收入和国家支付能力可能提高,即使总产值或雇佣人数下降。

这一论点有锋利的一面:从资本家和国家财政角度看,纯收入更关键;从劳动者角度看,总收入和维持劳动的流动资本更关键。这个张力在机器问题中变得最明显。

机器:长期增加财富,短期可能伤害劳动者

李嘉图在第三版新增机器章,并承认自己早先过于乐观。他仍认为机器会使地主和资本家受益,因为机器降低商品价格,使同样地租和利润能购买更多商品。但他修正了对劳动者的看法:机器替代人力时,可能增加纯收入,却减少总收入和维持劳动的流动资本,从而造成失业和人口相对过剩。

关键在于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转换。资本从支付工资、购买生活资料的流动资本转为机器等固定资本时,资本家的纯收益可能不降,甚至购买力提高,但劳动需求会下降,劳动者无法立即从新生产结构中受益。机器的使用因此可能符合资本家的利益,同时短期损害劳动阶级。

不过李嘉图不主张禁止机器。原因有三:第一,机器逐步采用时,积累可能重新扩大劳动需求;第二,机器降低商品成本,长期增加纯收入和可积累基金;第三,若本国禁止机器而他国使用机器,本国商品在国际竞争中处于劣势,资本可能外流,对劳动需求的损害更大。

全书的政策倾向

李嘉图的政策判断围绕三个标准展开:是否降低生产成本,是否促进资本自由流动,是否增加实际财富而非名义价值。由此他倾向于自由贸易、反对谷物进口限制、反对补贴和垄断,主张谨慎税制和稳定货币。他同情劳动者可能受机器冲击,却认为阻止技术进步不是可行出路。

全书最重要的逻辑链条可以概括为:价值主要由必要劳动决定;谷物价值由边际土地决定;人口和资本增长迫使耕种劣地,推高谷物价格和地租;生活资料变贵使工资上涨;工资上涨压低利润;利润下降限制积累;税收和贸易政策若扭曲自然价格,会改变三大阶级之间的分配并影响财富增长。

阅读抓手

读这本书,应始终把三个区分放在一起看:

  1. 价值与财富不同:价值可因稀缺和困难增加,财富却取决于可享用商品数量。
  2. 地租与利润不同:地租来自土地差额,利润来自工资支付后的剩余;地租上涨常意味着生产条件恶化,而非社会更富。
  3. 名义价格与实际分配不同:税收、货币和贸易政策表面改变价格,实质改变的是消费者、地主、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承担成本和分享产品的方式。

李嘉图的力量在于把复杂经济现象压缩成分配关系:谁承担成本,谁取得剩余,什么条件改变了必要劳动,什么制度阻碍了资本按自然价格流动。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既是古典经济学的价值和分配理论,也是关于税负归宿、自由贸易和资本主义阶级利益冲突的系统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