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是哲学家朱锐临终前的口述记录。2024年7月12日,朱锐转入海淀医院安宁病房,癌细胞已冲破腹膜,治愈手段不再起效,医生判断他的生命随时可能走到尽头。7月15日起,他与26岁的记者解亦鸿约定,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以生命与死亡为题对谈,除一天间隔外共进行了十天。7月25日对谈结束,他决定终止人工维生手段,8月1日离世,终年56岁。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刘畅在导言中说,这本书把最后十日的对谈与他确诊后开设的课程内容合成一体。
朱锐2022年秋确诊直肠癌晚期。这之后他选择回到讲台继续授课,课程主题围绕恐惧、死亡与生命展开。全书反复处理的一个问题是:哲学家为什么可以不惧死亡。他在临终前的对谈里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路径,也用自己正在经历的疾病过程作为这些主张的检验样本。以下按章节整理书中的核心论点、证据和限制条件。
第一章 为什么哲学家不惧怕死亡
朱锐在课上引用苏格拉底的名言"哲学就是练习死亡"。他给出的初步解释是:我们唯一应该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在苏格拉底的理解里,只有一种恐惧是理性的,即担心自己言行的真正动机出于恐惧;其余恐惧基本是非理性的,人在非理性恐惧的支配下做选择容易导致悲剧。
他用亲身体验说明理性和知识如何改变恐惧。他小时候怕鬼、怕血、怕尸体,长大后看解剖尸体讲解人体器官的纪录片,第一反应从害怕变成震撼,看到的是生命的组织和秩序。他把这种转变归因于理性和知识。他区分两类害怕:动物的害怕是应激性的,对具象危险和危险信号起条件反射;人类内心则具有前瞻性的恐惧,会对观念层面的事物感到恐惧。他举例说,小鼠因为科学家衣服上粘了宠物猫的毛而让实验失效,啮齿动物对捕食者气味有基因调控的本能反应。
他也设想过一个对照场景:关掉危险和危险信号,在夏天开空调的安静房间里,人仍然会害怕死亡,而动物不会。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被他视为基于无知——他说,从未经历、从未知道的东西让人恐惧,在逻辑上是一个悖论。信仰某种死后图景、认为死后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都是"认为",没有答案。他把这种害怕称作知识意义上的"僭越"(hubris),即害怕自己实际上不知道的事。他给出的例子是:人不会恐惧明天,因为明天有可预测性;人会恐惧太空,因为人在假装知道自己实际上不知道的事。
在"我的死亡练习"一节,他讲述亲历的遇险。一次航班剧烈颠簸、看似要坠机时,他心里的念头是不要踩着旁边老人和小孩的身体去求生,因为他记得苏格拉底说过卑鄙比死亡跑得快。他长期主动寻找"鬼"来验证灵魂是否存在:租住学校附近一栋传说闹鬼的百年老宅五年,住进后凌晨两点到楼道等鬼,只在头一两天听到木头发出的声响;在香港爬夜山时误走到歌连臣角火葬场前。他交代自己从小胆小,是通过理智训练才学会分辨哪些是想象的、哪些是事实的。
他对野外求生的兴趣带来多次迷路。在冰岛十月独自爬山遇大雾迷路,摔到河沟后顺着河水下山;在原始生态区冲着一块"危险"警示牌走进去,最终靠倾听海浪声爬回海岸。他在课上用一张没有路的绿色植被照片问学生能否找出路,因为人脑中处理视觉信号的视皮质分五个模块,人脑以忽略大量信息的方式节约有限的神经资源。"路"在他看来也是一种信息处理模块,让原本充满信息的原生境近乎没有信息。视神经通过分辨颜色建构世界结构,他在照片的两片绿色之间看见一处阴影,据此判断出小路的位置。他的结论是,遇险的时刻就是克服对未知之恐惧的时刻。
他说自己死后并非不存在,只是变成无机物埋在地下;人死后将被动物和细菌分解。他批评把死亡当作"神秘境界"的做法,认为这属哲学的想象,也指出人朝天上祈祷表明看待死亡常带宗教成分。
在"灵魂作为参数"一节记录了他与年轻人的对话。年轻人质疑《斐多篇》中苏格拉底建立在灵魂脱离身体之上的论述对没有信仰的人难以接受。朱锐回应说,不能把苏格拉底的不惧死亡归因于他相信宗教,苏格拉底正因为不信城邦宗教才被判死刑。他借用庄子《齐物论》中丽姬的故事:丽姬嫁到晋国后后悔当初哭泣,庄子以此追问死者会不会后悔生前的恋生。关于灵魂,他说自己明知灵魂不存在,但人类总相信自己有某种灵魂,这里说的灵魂只是一个"参数"。它和宗教无关,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大众的神话",摆脱不掉,以人类为中心,越富有个体性和人格的东西越被称作有灵魂。年轻人提到妈妈的日记"我希望自己相信世界上有灵魂",朱锐回应,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所以它是人自己给自己创造的。
第二章 区分"死"和"死亡"
朱锐用英文dying和death作区分:死是生命体在生命最后阶段经历的过程,可能痛苦而漫长;死亡是这个过程的终点。任何生命体都不能在实质上体验死亡——当有感受能力时死亡尚未降临,死亡降临时感受者已消失。动物只对"死"有恐惧,对看不见的"死亡"既不理解也不恐惧,那是唯有人类恐惧的对象。刘畅在导言中补充:狮子啃食斑马,不远处斑马群仍悠闲吃草,现实中的牛马不会为尚未到来的死亡威胁操心。
朱锐用自己的病程描述"死"的滋味。化疗药物流经全身,黏膜破裂,吃一粒米所到之处都能感觉到疼痛。2024年6月中旬他发现自己有了小肚子,检查确认是癌细胞攻破腹膜,生命只剩个把月。他描述安宁病房里每天早七点要在家人的搀扶下才能坐起十分钟,靠电动轮椅去楼下晒太阳,比从前只能坐十五分钟休息。他说自己失去了进食能力之后才开始怀念聚餐场景,睡前刷到河南面食视频当晚就梦到吃了碗面条。
他说自己仍认为死亡是件很快乐的事,但这话有两层含义需要拆开。他说自己也会感到挫败、无助、绝望,但这跟死亡是两层意义。他理解"死亡是生命很伟大的发明"时引用了乔布斯1995年接受采访时的观点,以及基因学中传递基因的说法——产卵后的雌性鲑鱼在两周内死亡成为幼鱼的食物来源。在他看来,死亡肯定生命,也给世界留下重生的机会;如果世上一切都永生,新生物便永不诞生,世界会失去空间并充满老旧。他告诉年轻人,人也可以像草木那样回归"类"的存在,上升到"人类"就是"生生不息"——第一个"生"是生命本身,第二个"生"是从死亡中再生。家族"生生不息"不依赖个体的长寿或永生。
他提出要区分看待人的两种角度。本质主义是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即人类是理性的动物,从这个角度出发,一个有人格有主体性的人的死亡被看作巨大损失,为此当代人用插管延续生命。他提出"现象人的角度",把人格人作为一种现象,用希腊神话斯芬克司的谜语作比喻——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走路的是人。三条腿是隐喻:身体和心理慢慢分开,心智成熟但身体不受支配,变成"寄居蟹",痛苦且漫长,这才是真正的死。他说自己患病后期彻底变成寄居蟹,每时每刻灵魂都在离身体越来越远。成为寄居蟹式的存在之后,"死"的猛烈和痛苦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料,化疗的副作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增加痛苦。
谈到"关于死亡,没有传记,只有小说",他引用法国哲学家让-吕克·南希的说法。死亡没有主体,就像蛹变成蝴蝶,是"大化流行",人往往以旁观者角度看待自己的死亡。伊壁鸠鲁学派指出的逻辑矛盾是:人恐惧死亡的方式像是设想自己还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豺狼撕咬、想象孩子被遗弃,这些都是认真的想象,不能用第三人称甚至第一人称看待自己的死亡。他区分:死是有主体的、孤独的、无人能代替的;死亡终结死的过程。死的过程越痛苦,死亡相对就越积极,因为它否定死的过程,同时肯定生命。他以癌细胞为例——癌细胞拒绝死亡,以个体的永生排斥生命。
年轻人问及海拉细胞。美国黑人妇女海瑞塔·拉克斯因宫颈癌去世,医生从她的肿瘤取样培养出可复制永生的海拉细胞。朱锐回应说这是细胞与有机体之间的差别,永生的细胞是意味着生命体的永生还是无法生存,正是要追问的;细胞的新陈代谢是生命继续的前提,细胞的死亡是生命每天经历的事。他认为从生命微观层面看,碳和氢构成结构、细胞、有机体、个体这些不同层面,在每个层面上死亡都是正常现象。
他还讨论了文化对死亡想象的影响。他引荷兰艺术家博斯的三联画《人间乐园》(1490—1510),这幅画用大量细节呈现肢体与受苦;而他认为中国人对死亡更多是牵挂而非恐惧,体现的是中国家庭文化的诠释。他的判断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多来自文化和宗教的想象——在基督徒看来恐惧来自地狱的折磨。严格说,人们恐惧的是死亡的后果。他在这一章末尾承认,关于如何度过"死"的过程,他无法回答,因为那是孤独、不可替代、痛苦绝望的过程。他在生命末端的目标是完成这本书,让大家知道死和死亡的区别,摆脱对死亡的不必要的恐惧,回到现实去关怀死。
第三章 生命图景
住进安宁病房第三天,年轻人问他用一幅画或图景描述自己的生命会是什么。朱锐给出分阶段的四幅图景,每幅画都对应他生命的一个状态。
第一幅是翼装飞行。他十岁左右反复梦见自己低空飞行,飞在人群以上的高度,后来知道有"翼装飞行"这项运动。他说自己一辈子的生活方式都在追求这种自由翱翔,去许多国家、走名山大川都是在试图实现这个梦想。
第二幅是法国印象派画家毕沙罗1873年的《白霜》。画中一个中年人肩负柴火前行,地上布满霜雪。他把它说成自己中年时期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享受孤独,享受冷静的美。《白霜》不凄惨,雪光里有晨光颜色,又孤独又美好。他的一段对孤独的理解:他追求孤独不是社会性的,而是理智上的;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做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在心灵深处保守一片孤独的天地,冷静但热情地看待世界,不带幻想和猜想又积极地活。他提到与刘畅的交往,刘畅接了他在电话里随口问的歌,下车在路边小公园里唱了齐秦的《夜夜夜夜》拍成视频发给他。
第三幅是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1948年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画中人克里斯蒂娜·奥尔森患有小儿麻痹症,在麦田中爬行,肢体变形,望向远处构图中角落里的家。朱锐说这幅画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拖着身躯追寻实际上很近的最终归宿。他说这幅画展现了死的过程,一种孤独的、不可实现的目标,他称之为"行进式的分离",像寄居蟹一样身体不再听使唤。癌细胞入侵尾椎后他基本失去对下肢的控制,想跟看望的学生朋友聊天却只能把病床抬高三十度以直视对方的眼睛。他交代,2022年8月刚确诊时他只消沉了两天,不是悲伤害怕,只是不相信;两天后就跟朋友说去旅游。真正难过的是疼痛消磨了精神,他很难再完整看完一本书。他看过的最后一本书是《PHI:从脑到灵魂的旅行》。
第四幅是米开朗琪罗1534—1541年创作的《最后的审判》。耶稣右下方,门徒巴多罗买变成一张被活剥的人皮被另一个人提着。朱锐说自己现在就像一张人皮挂在骨架上,但这种"挂着"也给了他自由——灵魂完全自由。他把这称作关于死的一个极大的悖论:心智很成熟健康,身体却完全失控。
在对话部分,年轻人问他到了生命尾声每天怎么过。他说整个身体散架,生命慢慢被剥离。他赞赏安宁病房对"死"的关怀:医护和家属停止用有创手段维持生命,把精力放在死的过程上,并通过家庭会议讲解后续状况、讨论治疗方式和身后事。他列举最快乐的三个瞬间:第一是灵魂的交流,即两人之间的对谈;第二是早上出去晒太阳看街道;第三是晚上睡一个完整的觉然后期待死亡。年轻人问他看街道会注意什么,他说医院南门对面的街上有很多饭馆,想象自己能进去点餐坐下来吃饭是最大的快乐,年轻人说这像彼岸。朱锐说自己已十多天没有进食,家人把哈密瓜切成小块,他含在嘴里咀嚼喝下甜汁再把渣滓吐出来,"平平常常才是真"是他最深的体会。
他在这一章末提出要"回到现实中去关怀临终的患者",看他们怎样经历痛苦、生命质量怎样被一步步否定,然后反思自己实际怎样对待这些事。他与解亦鸿合写的一首小诗收录在这一章,诗中他把卧病时身体被注视、被风化的感受与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寄居蟹爬向归宿这些意象并置。
第四章 我们不理解恐惧是因为不理解身体
这一章从身体的三层划分展开,并借佛教三身说加以说明。他先把身体分三个层次:生物性的身体,个体死后基因传递、肉身化为春泥,与草木花鸟百兽共有的生命规律;生理意义上的身体,即每个有机体独有的身高体重等属性;社会性的、人格的身体,即人们在社会活动中呈现的服装品味和行为。他把这三层对应佛学的法身、报身、应身:法身是普遍身体,对应生物性的身体和生命的普遍规律;报身是因果报应身,用医学术语说就是遗传;应身是"被召唤的身体",借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中的说法,对应社会环境中的互动与人格。他说自己不是佛学家,如果讲错了接受指正。
他分析三身的遮蔽关系。人在社会活动中正常生活的前提是不能感知报身的存在,报身必须隐退于认识背景中。他引用尼采的例子——尼采饱受胃病困扰,曾说最大的自由、最棒的人生、最好的哲学莫过于拥有一个强健的胃。他用自己举例:不知道自己的肝在哪儿,直到癌细胞扩散到肝脏、侵占骨头,肝体积扩大压迫肋骨和腹壁,被疼痛支配,人跟身体有了新关系。他下判断:从三身视角看,能否正常参加社会活动决定了病算不算病;真正的疾病是一种中断,是以报身外显和应身隐退为基础的转换机制。
他讲了在病房里看到的赤裸的生理身体世界。住院时他常面对衣不遮体的窘境,第一次住院时意识到医院向他展现了赤裸裸的生理身体,曾经被社会身体遮蔽的肉身在病房中显现,人格、自由、行为、文化被排除在病房之外。他借用密歇根大学教授威廉·伊恩·米勒《解剖厌恶感》中的定义:爱是恶心的悬置。他举例病重老人赤裸躺在病床上,孩子在床边擦拭身体、清理排泄物。儿女的照护超出义务,他们接受了恶心这种身体体验。他自己承认有洁癖,但成为父亲后从未觉得给孩子换纸尿裤是恶心的事。
他把恐惧的来源放在身体各层面去定位。害怕某人不喜欢自己、害怕丢工作、害怕赚不够钱,这些都是应身的恐惧;一旦出现报身的恐惧——被生理病痛折磨、因看到病房里残酷的报身世界而恐惧——应身的恐惧就突然失去意义,报身的恐惧威胁直逼生命本身,最终走向对死亡的恐惧。这时应当回到法身:作为纯粹普遍性的物种身体,法身生生不息、不死,人人皆有的法身表明人无非是食物链中的一环,以其他生命为食的同时也必然是其他生命的食物。他据此主张,当人意识到自己首先是作为法身而存在,就不会再害怕个体的死亡,因为法身永恒存在。他总结:不理解恐惧,原因在于不理解身体。
在这一章前后他对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表达了不同意见,认为这个命题忽略了报身的优先地位和应身的隐退,忽视了尼采的胃、忽视了病房里赤裸的报身。他区分了存在主义的"向死"与癌症患者真实的死亡处境:存在主义的向死是一种不确定性、理智的游戏,是健康的人用思想实验对待存在;真正的向死是在可感知的时间维度内真切知道生命即将结束,是身体要离你而去的必然性,是宇宙的残酷。他用自己重看的黑泽明电影《生之欲》作说明——主人公渡边勘治得知自己胃癌只剩一年,尝试及时行乐却无法解答人生意义,最后用半个月把一件被踢皮球的小事——填平臭水沟——做完而被人纪念。朱锐不赞同"渡边勘治选择了向死而在、获得自由和人格实现"的普遍解读,他认为那时的渡边已不再考虑自己,采取的是纯粹身体的角度去理解生命意义。
他谈到艺术自由靠身体多维度性实现,以德国画家洛维斯·科林特为例。科林特1911年右脑卒中后失去一定空间控制力,病前自画像和病后自画像呈现两种状态。朱锐解读:病前自画像是应身,身体各部位像道具式符号,带有某种人格面具和意识形态色彩;病后自画像是报身,符号退场,呈现赤裸裸的脆弱性和生理状态,让人产生共鸣。多家艺术评论的观点是科林特直到生病后才真正跻身一流艺术家行列。
他用法国戏剧理论家安托南·阿尔托的残酷戏剧继续讲身体与生命。阿尔托幼年患脑膜炎,受头痛和神经疾病困扰,青年因精神问题多次住院,因癌症最终去世,残酷戏剧理论是在精神病院写就的。1931年阿尔托在巴黎的世界殖民地博览会看到巴厘戏剧,从其中感受到生命的洪流,称之为"整体戏剧"。朱锐对比西方语言戏剧与巴厘戏剧:巴厘戏剧是身体戏剧,通过身体、声音、姿势、空间调动所有身体性因素,创造大自然的"重影"。他用佳美兰音乐的复杂与混沌作说明,称其复杂程度可与巴赫复调相比又充满杂乱,没有指挥,不同声音节奏汇集,看似错误却非噪声,那是一种有控制感的杂乱。他借此把生命概括为无序中的有序:人像音符一样跳动,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让个体融入生命的洪流。
年轻人在对话里问他生命末端有没有验证之前不太确定的假说。他说可以真切回答,自己真的不感到恐惧,期待死亡、期待重生、期待小草从自己身上长出来。他补充说想去找苏格拉底、孔子、庄子、佛陀,寻找新的生命形式,把这也算一种验证。
第五章 活在一去不复返的当下
这一章从时间角度谈生命与死亡。朱锐先交代背景事实:有史以来很长一段时间人类平均寿命在35岁左右,20世纪之前许多有才华的人不到40岁去世;他不能断言这是自然的生命过程,但从概率看是历史常见现象。他注意到"长寿"在中文语境里对中国人特别重要,他的病友老郑认为多活一天是一天。他本人不重视长寿,愿意知道所剩时间并主动要求医生公开信息;刚确诊时,他最担心能否有质量地活。他说自己很少求人,但2022年秋还是托朋友在北京找好医生希望对保住肛门有帮助。
他区分日历时间和事件时间。日历时间是作为生命体验的时间,像一条往前的时间线——今年是2024年,去年是2023年——包含着历史性和普遍性,可把古今中外事件排在同一条线上,他称之为"时间之箭"。事件时间取麦克塔格特1908年《时间的不真实性》的概念,是秩序的时间,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比如人这样形容一天:醒来、吃早餐、和朋友见面、运动、晚餐、睡觉。他用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作证据,说孩子四岁以前大脑里只有秩序的时间,不能理解为什么同样"先起床后上班",别人的"先起床"在日历时间轴上却晚于自己。
他追问日历时间与事件时间谁更真实。他的回答是日历时间是幻象,事件时间才是具有真实性的时间,理由是在当代物理学看来,离开了事件,时间本身的秩序无意义,时间的流动以及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不是真实的现象。但麦克塔格特又明确说日历时间才是最重要最基本的成分,事件时间是衍生的。朱锐的解释是:从个体角度出发,生命所能体验到的只有日历时间,人活在一去不复返的当下。
他在日历时间和物理时间之外提出"身体的时间"。他认为身体没有中央集权的时间机制,而是一个复杂系统,肝有肝的时间机制、肠有肠的时间机制,每个器官或更微小的系统有自己的追踪或更新机制。他举大自然中的例子:澳大利亚大堡礁约1500种鱼类、4000种贝类和700种珊瑚栖息于此,许多生物靠太阳或月光排卵,珊瑚虫体内有能感知满月光线并将其作为排卵信号的"光传感器"。
身体时间的思想来自澳大利亚生态女性主义学者瓦尔·普鲁姆伍德的经历。1985年她在野外划船时被一条湾鳄袭击,三次被拖进水里,在即将丧命时获得看待人类与其他动物关系的新视角。朱锐用"鳄鱼之眼"讲这个视角:人类在鳄鱼眼里只是食物,人也是食物链的一环。他提出第四非人称视角——从其他物种的视角并同时从身体的角度,重新注意到人类也是动物,人性首先是动物性。他认为目前的科学讨论许多系统层面问题时仍有把人类作为标准的人类中心主义痕迹。从身体角度看待时间,时间是一个循环,生与死相连接。普鲁姆伍德还区分内部视角和外部视角,从外部视角看生命只能承认自己是食物链一环。朱锐由此谈吃与死的关系:相对于肠道菌群人是宿主,菌群在吃人的身体,人的身体又借助菌群消化食物,形成共生关系;他总结一个判断——任何动物、植物的死也是另外一个生命的开始,"我们生他者之死,死他者之生"。
他讨论了主观时间体验与事件内容的关系。年轻人和他对话时迟到十分钟给他发微信表示抱歉,他说十分钟对现在的他没有很大区别,因为他几乎一动不动,时间在某种意义上是静止的;而一个健康的人可以用这十分钟跑完两千米或做很多事。他说主观的时间长度跟事件内容高度相关,事件越有活力时间体验越丰富。他举海马的例子,说人脑中的海马结构"编码"关于时间的记忆,缺乏变化的事件产生较少的时间信号,中年人的时间"弹指一挥间"是因为生活内容相对枯燥,而童年和青年很长是因为充满挑战。年轻人都认同这个解释,朱锐补充一个区别:小时候是主动参与,玩手机接收的内容是被动的。
他批判"日历时间的暴政"。年轻人举例:新闻报道里一个30岁的人去世,人们哀叹他年轻;但当一个人35岁找工作时又可能被看作年龄太大。朱锐说这就是日历时间的暴政,日历时间的桎梏控制了看待事物的方式,破解它需要全社会努力。他也坦言彻底抛开日历时间不大可能,因为人类意识中就有这种倾向,但人应当知道自己是在执行一种"错误",这错误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年轻人提到《相约星期二》,问他这本书想象的读者是谁,他说自己的读者也可以是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第六章 生命的小大之辩
这一章内容来自2024年6月4日他在中国人民大学春季学期"艺术与人脑"课程的最后一课,那节课主题是生命的小大之辩,也是他最后一次站上讲台。他先说明艺术追求真;艺术、哲学和科学的差别在于求真的方式,艺术以个人体验为基础,哲学以普遍真理为起点再下降到个人层次。他用荣格《自我与无意识》中的例子:一位精神病患者认为自己可以随心翻阅世界这本图画册,每一页是不同的世界,荣格认为其想法近乎叔本华的理论雏形,但这个人被这种体验压垮而成了精神病人,因为他的观点停留在个人经验的层次,没有把体验抽象上升为普遍原则并用通用语言表达。他认为艺术家既要拥有迥异的个人体验,也要超越它并以令人震撼的方式传达。
他讲述三个小大之辩。第一个是《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与斥鴳之辩,他完整引用原文并给出白话:鲲有几千里宽,鹏背像泰山、借旋风上九万里图南;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自己腾跃不过数仞、翱翔蓬蒿之间也是极好的飞行。他反对传统上认为"大知"好、"小知"不好的看法,认为舍小而取大是片面的思维方式。他提到今天全球流行的一种生活哲学,姑且称之为"麻雀主义",即过小日子,把生活天地放在自己的后院;它反抗的是作为资本变身和跨国公司表象的"大"。他说明麻雀主义不是躺平也不是卷,"卷"是否定自己作为平凡人的意义,麻雀主义是一种"小"意识的觉醒,具有环保意识和自在自为一个的选择。他的判断是,不能因为"大"就盲目崇拜、因为"小"就盲目鄙视,是人都是"小"的,在"大"主义控制一切的情况下在个人体验中构建自己的"大",是艺术的自我救赎之道。
第二个是薛定谔的小大之辩。1943年2月薛定谔在都柏林作题为"生命是什么"的演讲,开头提出一个"无厘头"问题:为何原子如此之微,而生命如此之巨。薛定谔的回答是:所有原子无时不刻做无秩序的热运动,如果生命像原子那样小,生命不可能,因为生命本身也是秩序;如果生命认知过于敏感能感受单个原子的运动,认知也不可能,因为它接收的只是宇宙的噪声。他的一句话结论是"全知在薛定谔看来就是无知",生命比原子大,才能在无序中看到有序。从遗传学角度看单个细胞就包含生命需要的要素,这是"生命之小"。基于此,薛定谔假设细胞核内可能存在某种绕开热运动的生命密码,即遗传密码以密码形式储存可以不需要热消耗去解读。朱锐指出沃森和克里克正是基于这一假设才有机会发现DNA双螺旋结构,他称之为思想的力量和问题的力量。
第三个是小大之辩来自1990年2月14日的"暗淡蓝点"照片。旅行者1号在即将驶出太阳系、距地球60亿千米处接受指令回望地球拍下照片,地球只占0.12个像素,之后相机永久关闭。朱锐讲了照片背后的故事: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向NASA提出请求时,设计人员因为两个理由反对——拍摄有仪器故障的风险,以及从那么远的距离观测地球结论已知没有必要冒险。朱锐把它比作古希腊神话:俄耳甫斯恳求冥王放还妻子欧律狄刻,归途回望使爱人坠入深渊;NASA冒险回望给人类带来这张模糊照片,在哲学上是有意义的事。萨根后来写书描述这张照片:所有人在上面度过一生,人类历史上的每个圣人与罪犯都生活在这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尘埃上。
朱锐说这张照片带来一种形而上学的恐惧,让人思考生命意义,但它并不导向虚无主义。旅行者1号恰恰是从这粒尘埃上发射的。他据此提出一个主张:正是靠这粒尘埃上某些人的自觉和意识、他们对求真的执着,整个宇宙才鲜活起来,这个0.12像素的暗淡蓝点让宇宙闪烁;至少目前人是宇宙中唯一有意识的生命。他引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来讨论时间上的无意义。他坦白自己对《春江花月夜》的解读不一定准确,只是假借诗句展开讨论。
他给出的一个总的表述:小大之辩是个人生命与普遍原则之间的辩证关系;不管普遍原则多浩大,总有小的一面让个人生命成为具身的现实,因为只有有限的身体才配拥有生命。他说"每个人都承载着宇宙的奇迹"不是隐喻而是事实性描述,人的意识让宇宙闪烁不是诗意语言而是客观描绘。他建议人们在大小之间腾挪、转换视角以求"真",既不要过度夸大困难或不公,也不要过多蔑视自己的成就,做一个平凡但大写的人。他引用刘备临终对刘禅说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认为这也是小大之辩。
课堂留有问答。学生A讲人类意识演化起源可能始于对世界的感知和原始的评价性感受,朱锐回应说这是奇迹,每所大学的每一堂课都是奇迹。学生B问保研考研有意义还是无意义,朱锐回答说只能自己回答,职业没有高低贵贱,每种职业都有局限;做任何事离不开"真",如果觉得考研没意义就不要做,如果志向需要经由考研实现就勇往直前不计后果。
第七章 拥有生命深处的豁达
这一章开头记录了一个问答。2024年7月22日对谈第八天,年轻人问他一个普鲁斯特问卷式的问题:如果死后有来生,想变成什么人或物。朱锐的答案来自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的诗,传说恩培多克勒跳入埃特纳火山而死,他用接近荷马游吟诗人的音调朗诵了几行古希腊语,中文是全书卷首那两句: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他特别指出古希腊语的措辞用"曾经"而非"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条飞出海面的沉默的鱼。他说必须在海里被大鱼吃掉或被人捕捞制成刺身,他不害怕这些,认为这反而是文明的象征。他反问: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为什么不愿意在死后回到食物链底端去感恩回馈。他举鲸落为例,鲸鱼尸体是海洋生物最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可给许多生物提供一整年的食物。
他用1993年影片《天劫余生》讲死亡与食物链。《天劫余生》根据1972年真实事件改编,一支乌拉圭橄榄球队乘飞机赴智利比赛,在安第斯山脉失事,幸存者在食物减少、数次雪崩的绝境中,经过讨论开始分食同伴尸体,坠机七十多天后16个人活着走出。他引用片中对话——角色问人死后灵魂是否离开肉体,得到肯定回答后推论灵魂离开后的尸体只是一堆肉应该可以吃,其中一人说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们吃掉我的躯体活下去。朱锐再度提到普鲁姆伍德在鳄鱼眼中是食物的确认,说鳄鱼和能夺走人生命的生物考验了对生态身份的接受程度。他的判断是,人的死亡作为一个事件置于生物链中,并没有那么孤独和危机四伏;生和死相互连接,我的死是别人的生。
他由这一观点反思丧葬文化。他说人死后不论放棺材埋地下还是火化,尸体最终都会被微生物分解;把自己置于自然之外是一种自私行为。他提到鄂温克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描写的风葬——把逝者置于白桦树架成的平面上,以感恩的方式把身体贡献给大自然。他引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说表达理想与实践仍有差别。他讲述自己在安宁病房第七天被礼仪师问寿衣和骨灰盒款式时全程没有说话由家人代沟通,心里想的是人赤裸裸来到世界也要赤裸裸离开,一条纸内裤遮一下就够。他谈到自己理想中的生态堆肥:在微生物作用下把遗体转化为有机肥料滋养花草树木;当下没有现实条件,他只能尊重父母意愿选择火化。他说从"回避死亡"到"庆祝死亡"的转变是漫长的过程,他希望这本书在这方面贡献一点力量。他提到美国第一个批准人体堆肥的是华盛顿州,后来纽约州、科罗拉多州等十余个州加入,他相信这种丧葬形式在中国也可以推广。
这一章继续谈大我与小我。他区分:特殊的小我是物质的我,带有物质类的偶然性和事实性;大我是由纯粹意识对偶然性和事实性的否认和剥离所揭示的关于我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也就是自由。他引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把大我称作"客观自我"或"脱离视角的视角",这种真正自我带有普遍性,与内格尔没有特定联系。他说人都害怕主体的消殒,认为死亡一定只能由自己经历,但事实上死亡没有主体,就像蛹变成蝴蝶是"大化流行"。他引庄子"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并论证蛹变成蝴蝶时不能说蛹死了蝴蝶生了,蛹已不存在,"沧海桑田"也不应理解为沧海变成桑田,沧海不是主体。《庄子》开篇"化而为鸟"同样讲死亡无主体的特征,鲲变成鹏时鲲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在鹏中延续生命,鹏的出现以鲲的退场为前提。
他引用伊壁鸠鲁《致美诺西斯的信》:死亡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所以死亡与生者和死者都不相干。他论述第一人称视角和第三人称视角:从第一人称视角看死亡令人恐惧,但这种视角可能是一种幻想,是对个体生命的非理性强调;从第三人称看待自己的死亡,死亡其实没有意义。他告诉年轻人,即使自己前一天死,后一天最好的朋友甚至家人也能正常继续生活,没有人深陷于他的死亡,他也希望他们这样。他谈到面对亲人离世的"死亡练习":奶奶78岁离世没经历太多痛苦,他感到悲痛,但他认为无休止地让悲痛控制生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他引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嘲笑的段落——再也没有快乐的家庭和孩子们奔过来争夺抱吻——来说明不理解死亡导致的恐惧。他解释孔颖达疏解《礼记·中庸》时对"变"和"化"的区分:初渐谓之变,变时新旧两体俱有;变尽旧体而有新体谓之化。"变"是持续变化,事物不终止自己存在;"化"不仅改变属性而且消除主体,可以称为"不连续的变化"——被终止的是事物主体,变化本身没有停止。他相信死亡是"化"而不是"变",但也承认对于"化"是否代表大自然本身的"我"这个追问,他还没能很好解释。他抱有的希望是,有一天人们面对死亡,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广义上的"重生"而不是恐惧与幽暗。
第八章 对话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这一章以对谈形式谈爱、读书、工作、人生的意义和欲望。年轻人问他如何理解现代人的爱情,朱锐说爱情复杂且常受家庭与事业冲突裹挟,人有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那样的爱值得回味。他主张爱情是为他人而活着,恋爱关系是一种关怀,是主体的主动退场,也是利他的自我成长,他引德国心理学家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年轻人提出另一种表达体系即占有,以电影《新桥恋人》为例,朱锐回应说占有也是爱的一部分并不冲突,占有欲带有主体的侵略性、强调排他,没有占有欲的爱他会怀疑是否真爱情。
他谈到浪漫主义中的拜伦。1810年22岁的拜伦为缅怀一对希腊神话中的恋人单枪匹马横渡达达尼尔海峡,后来为希腊争取自由付出生命代价,成为浪漫主义英雄。朱锐说拜伦是他现实中的英雄,但其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有偏颇,有太多"我"在里面。年轻人追问小说里的英雄,他说《呼啸山庄》的希斯克利夫,人物有深度有复杂性,残忍有占有欲又时而无私,和凯瑟琳的爱超越生死,但带来的是血迹、荆棘和残忍的遗产,正因其疯狂、独立、残忍、奉献才成其为伟大的虚构爱人。他说对任何视为事业的事都要有这种偏执、疯狂和忠贞不渝的爱。
在"读书是最好的捷径"一节,他回应年轻人关于大学意义的困惑。他说自己的孩子要上大学时,他曾认真问他能否不上大学,孩子惊呆了。他认为大学只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现象,1810年第一所现代化大学柏林大学成立,洪堡创造"柏林大学模式",把"大学自治""学术自由""教学与科研相统一"作为三原则写进章程。他承认以目前情况看,上大学确实给年轻人提供社交、看世界、拓宽人生维度的机会,但上大学不是目的,毕业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读书、开阔思维、成为大写的人。读书永远是最好的捷径,借病房清洁工的话说,读多了说出来是"谈吐"而不是"吐痰"。他交代自己15岁上大学,大学期间不怎么上课而是成天读书,最快一天看完一本。
在"在重复性的工作中找到精神的自由"一节,他回应年轻人关于苏格拉底"练习死亡"与精神自由的结合点。他说工作像大学一样是现代社会的现象,是在理性社会特殊经济架构下构成的生产方式;当代人关于工作的恐惧总是很狭隘——怕找不到工作、怕丢工作、怕没有安身之处,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异化,把个人的自主活动贬低为维持肉体生存的手段。他认为如果只求肉体生存那很容易,精神自由需要每个人自己寻找:了解自我、调节欲望、了解自己人生的意义。
在谈人生意义的一节,他说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知道生命终点在哪里是好,不知道也是好,他已清楚生命剩余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但具体哪一天不知道。他说未知不是坏事,未知让保持好奇心,恰恰是最令他兴奋的东西。年轻人说如果有朋友能告诉她未来某天的具体走向,她不太想知道也有一种害怕,朱锐说,也不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在于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是活力、激情、爱、关怀的来源,如果一切都确定就只能接受,没有选择空间,谈不上自由和翼装飞行。谈到年轻人喜欢的占卜、塔罗、星座,他说不理解占卜的意义,但借此规划生活作为一种生存策略应有其意义;占卜能否真正揭示命运他存疑,把它看作游戏——可以认真玩的游戏,就像欧洲杯一样。他引《人类简史》中钞票的例子说明价值来源于大家的认同,又引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游戏的人》中"游戏人"的形象,说欧洲杯和占卜都是大家认认真真玩的游戏,这是游戏人的一面。
在"高欲望、低内耗的人生"一节,年轻人问他最迷茫的阶段,他说是中年,面对家庭与事业的冲突、接送孩子通勤、时间不够用,但回看才发觉是不必要的迷惘。他给出关于孩子教育的六点建议:培养自尊,永远不允许别人践踏自己的尊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要为自己活着要为社会为他人活着;从小培养外在形象和在公共场合的恰当行为举止;做一个灵魂有趣的人;时刻尊重所有人,人没有高低贵贱。他强调要相信孩子比大人聪明、接受能力强,不要在言语上伤害孩子;孩子撒谎是智力发展的表现,但不要让孩子自我欺骗,对自己撒谎比社会场合撒小谎危害大得多;父母和子女之间要讲诚信和尊重隐私,父母把孩子的意志放在第一位,不要用"我这样做是为你好"来威权干涉。
这段对话后面收在他2024年6月23日人民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发言。他说"内卷"是欲望的博弈,"躺平"是欲望的消磨,是低欲望甚至无欲望的生存状态,他认为这是虚假的两难选择,设想第三种情形——高欲望、低内耗的和谐社会。他引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的场景:小男孩在堆满玩具的房间里不知道该选哪个,随手拿起一辆玩具车,正要放下时妹妹进来看见并索要,哥哥不愿给,两人起冲突。基拉尔由此指出大部分欲望由社会模仿产生,当欲望与事物价值脱钩,一个随意的外在机制就可导致欲望冲突甚至战争。朱锐据此判断,"内卷"不一定因人多样或资源少,而是因欲望被外在机制单一化,使人像那对兄妹一样对某事物进行无谓的争斗;如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联结欲望与事物价值,欲望自然多元化,资源稀缺和人际冲突会相对缓解。他把寄托放在对欲望的培养发展和自主性改造上,进而谈到高欲望但低内耗的大同社会。
后记与附录
书的后记题为"我想对你说",由朱锐的姐姐朱素梅写成。她回忆最后二十天共度的时光,叮嘱他好好活、健康长寿,他说自己会活在她那里、更会活在孩子们那里。她记录了几类细节:朱锐在尼斯读到"我尿故我在"的公厕报道,感慨这是公民社会团结精神的体现;捷克误乘女性专用车厢的经历,与捷克女演员和乌克兰乘客的长谈;希腊作为精神故乡、斜切古崖壁和莫奈姆瓦夏的城堡;冰岛无军队、冰岛语接近古诺尔斯语、"窗之气候"(Gluggaveður)的说法和"今天火山没喷发真是无聊的一天"的问候语;飞机遇险时只有孩子狂笑、他放弃祈祷因为从未祈祷过、提醒自己不要在逃生时不顾别人。她写朱锐读书是生命力所在,治疗期间日日到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走路,体能弱后买折叠帆布椅途中休息,甚至在公园椅子上开启网络会议;安宁疗护的线上家庭会议中,医生问他是否想过"为什么得这个病",他坦言没有这个疑问,因果关系是他研究专题之一;医生问是否想听死亡是怎么回事,他坚决说不想,因为他正在经历死亡。她记录父爱与告别,医生坚持要听老人心声,父亲说尊重朱锐的选择、心一直与他在一起,朱锐在医护离开后舞动双手为家人点赞,说"我们真幸运有这样的父母"。书末附录列出书中提到的九幅图的完整信息与引用,并收录美国诗人玛丽·伊丽莎白·弗莱的诗《不要站在我墓地上哭泣》,由朱锐译于安宁病房,全诗以"我是万千逸动的风"等句表达逝者不在墓中的意象。
本书许多主张是朱锐基于自身处境与阅读提出的个人观点,涉及宗教、文化、生死意义的判断大体依赖他自己的亲证和文本解读,不是可定量验证的结论;涉及医学、物理、遗传的内容(如海拉细胞、DNA发现线索、身体生物钟、环境土壤成分)以书中转述的二手材料为准。书中对《人间乐园》《暗淡蓝点》等绘画与照片的观看经验来自朱锐本人或书中标注的文本,他说对《春江花月夜》的解读并不保证准确。朱锐记录了自己在死的过程里怎样看待死亡,并用对话、讲课和身体经验说明他的判断;这份记录没有提供一套可复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