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生传》是詹姆斯·博斯韦尔为塞缪尔·约翰生写的传记。本篇提炼采用奥斯古德 1917 年的英文节编本(Project Gutenberg #1564)。奥斯古德在前言里写明删节范围:略去博斯韦尔的大部分批评、评论与注释,约翰生对法律案件的全部看法,多数信件,以及在他那个时代要紧而如今已无关紧要的谈话;他保留的是让读者随意翻开一页都能读到兴趣的段落,以及足以呈现约翰生思想各个侧面的部分。
博斯韦尔在卷首交代自己的写作位置。他与约翰生相识二十余年,一直存着写传的打算;约翰生知道这个计划,陆陆续续把早年经历讲给他听。他用自己的简写法和经专门训练的记性记录约翰生的谈话,又向五十多位认识约翰生的人收集材料,说有时为核对一个日期要跑遍半个伦敦。他采用梅森写《格雷回忆录》的办法:叙述只用来连接和补充,凡能拿到约翰生本人的笔记、信件或谈话,就原样摆出来。
正文按年份排列,起于约翰生 1709 年在利奇菲尔德出生,止于 1784 年 12 月 13 日在伦敦去世。材料分几层:约翰生自己口述的早年往事,他写给朋友的信,日记与祈祷文残片,以及博斯韦尔在场时记下的谈话。博斯韦尔在开头声明,他写的是"生平",不是"颂词",因此要有光也要有影。
成书方法与材料来源
博斯韦尔的目标是让读者"看见他活着":把一个人私下写的、说的、想的交织在按序排列的事件里。他给出的理由很具体——多数熟人只认识约翰生的一个侧面,而把各个来源的见闻聚拢起来,可以比任何单个认识他的人更完整地呈现他。他也为保留谈话细节辩护:对杰出人物而言,细小的详情往往最能见出性格,而且总是有趣的。
节编本保留了约翰生身边多个观察者的叙述。除了博斯韦尔本人,还有牛津的同学和老师(亚当斯博士、泰勒博士、赫克托),画家雷诺兹爵士,沃顿兄弟,朗顿,伯尼博士。各人提供的时间点不同:亚当斯讲了约翰生初到牛津那晚的情形,赫克托提供童年细节,沃顿记下 1754 年牛津之行,麦克斯韦牧师交来一批按主题归类的谈话摘录,朗顿提供了一批"约翰生言行录"。博斯韦尔注明哪件事是谁说的。以鸭子墓志铭为例,继女露西·波特坚持那首打油诗是约翰生三岁所作,约翰生本人则说诗是他父亲写的、想冒充儿子的作品——同一件事在书里留下了两种对立的证词。
材料里有一类需要单独交代:约翰生早年的自述,多数是博斯韦尔在他晚年逐次问出来的。约翰生对博斯韦尔说,他的早年事迹"两便士就都给你",指望博斯韦尔在动笔前多了解他。博斯韦尔把这些口述散编进前文。他同时承认自己的记录有局限,很多谈话只留下大意,细节要靠后来补记。
早年:利奇菲尔德与牛津(1709—1731)
约翰生 1709 年 9 月 18 日生于斯塔福德郡利奇菲尔德,出生当天受洗。父亲迈克尔·约翰生是德比郡人,在利奇菲尔德开书店;母亲萨拉·福特出身沃里克郡自耕农家庭。父母年长成婚,只生两个儿子:长子塞缪尔,次子纳撒尼尔二十五岁去世。父亲有"阴郁的忧郁"的毛病,约翰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种体质,他自己用激烈的话说,这毛病"让他一辈子发疯,至少没清醒过"。
童年有两件事影响了他的一生。一是瘰疬,即所谓的国王之病:病毁了他的面容,一只眼几乎失明。母亲听信御触有疗效的说法,带他去伦敦让安妮女王触摸;约翰生记得"一位戴钻石、披黑色长头巾的女士",触摸没有效果。二是母亲给他的宗教启蒙:她躺在小床上告诉他,天堂是好人去的地方,地狱是坏人去的地方,还让他去对仆人托马森·杰克逊复述一遍。约翰生自己回忆,九岁到十四岁间他对宗教冷淡,星期天常溜到田里读书;到牛津读到劳的《严肃呼召》才认真思考宗教。
学校生活由他自己和同学的口述构成。利奇菲尔德学校的校长亨特"很严厉,而且错得离谱地严厉",不分无知和懈怠地打学生;约翰生却赞成用戒尺督促学习,说"我的老师把我打得很好。没有这个,先生,我什么也做不成"。他在学校始终占上风:同学赫克托记得,早上有三个男孩轮流背他去上学,大家从不说"约翰生跟某人一样是好学生",而说"某人跟约翰生一样是好学生"。
1728 年 10 月 31 日,约翰生入牛津彭布罗克学院当普通生。父亲送他到校那晚,他安安静静坐着,直到谈话里出现什么,他忽然插嘴引用马克罗比乌斯,给在场的人留下读书广博的第一印象。他把蒲柏的《弥赛亚》译成拉丁诗,博得全学院称赞;蒲柏据说也说了肯定的话。但他没读完学位:1729 年疑病症猛烈发作,他那时还不会对付它;家里接济中断,父亲破产。1731 年秋他离开牛津,没拿学位,同年 12 月父亲去世。他在学院里穷得鞋底磨穿、脚趾露在外面,有人放一双新鞋在他门口,他愤然扔掉——他不肯接受施舍。
伦敦谋生:杂志写作与《英语词典》(1737—1755)
1736 年 7 月 9 日,约翰生在德比与比他大一倍岁的寡妇伊丽莎白·波特结婚。新娘读过旧传奇,认定有气派的女子该把情人当狗使唤,新婚路上抱怨他骑得太快,又嫌他太慢;约翰生打定主意照自己的方式来,先把她甩在身后。婚后他在利奇菲尔德附近办了一所私塾,学生只有大卫·加里克兄弟和一个姓奥弗利的少年。1737 年他带着写好的悲剧《伊琳》去伦敦碰运气,加里克同车而行。沃姆斯利在给科尔森的介绍信里说,约翰生是"很好的学者和诗人",打算靠一部悲剧和翻译谋生。
初到伦敦他住在埃克塞特街裁缝家楼上,常去新街的"菠萝"餐馆吃饭,花八便士吃得很不错,别人喝酒他喝水。他给爱德华·凯夫办的《绅士杂志》当撰稿人,为杂志写国会辩论,化名"利立浦特元老院";有时他只拿到发言者名单和各自立场,整篇演讲出自他的想象。他晚年承认,这是他作品中唯一让他良心不安的部分,因为那些虚构被当作实录流传;临死前几天他还说,当时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欺骗世人。1738 年 5 月,他模仿尤维纳利斯第三首讽刺诗写的《伦敦》出版,与蒲柏的《1738》同日问世,文学圈里传"来了个不知名诗人,比蒲柏还大",一周内出了第二版;他拿到十畿尼。蒲柏托人打听作者是谁,得知只是"一个叫约翰生的无名之辈",说"他很快会被挖出来",又替他向高尔伯爵要一个都柏林学位,没有成功。
《伦敦》让他出了名,但没让他有钱。1744 年他出版《理查德·萨维奇传》——萨维奇是个落魄文人,两人穷到付不起房租,整夜在街上走,围着圣詹姆斯广场转圈骂首相。这书他通宵赶写,一口气写了四十八页印张。1747 年他发表《英语词典》计划书,题献给切斯特菲尔德伯爵;六家书商与他签约,稿酬一千五百七十五镑。他雇了六个抄写员,其中五个是苏格兰人。词典在 1755 年出版,两卷对开本;牛津大学补授他硕士学位,好让他把学位印上书名页。他曾向亚当斯夸口三年能完成,实际用了近九年。切斯特菲尔德伯爵七年不理会他,临出版时在《世界》杂志写了两篇推荐文章;约翰生回了一封著名的信:他等了七年,"没有一次帮助、一句鼓励、一个微笑",把赞助人比作等落水者上岸才递手的人。1781 年他凭记忆把这封信口授给博斯韦尔。词典里有些定义带个人色彩:燕麦是"英格兰喂马、苏格兰养人的谷物",消费税是"可恨的税";有人问"马胫"一词怎么错释成"马的膝盖",他答"无知,夫人,纯粹的无知"。他还在"叛教者"词条下加过一句"有时我们说某某人",被排字工删掉。
文学生产:兰布勒、莎士比亚与拉塞拉斯
1750 年 3 月 20 日,约翰生开始出版随笔刊物《兰布勒》,每星期二、五各一期,写到 1752 年 3 月 17 日停刊,全程独自执笔。许多篇是临到付印才赶写的,他连读都不重读一遍。这个刊物最初并不受欢迎,作者自己在终刊号里说"我从不是大众的宠儿";妻子泰蒂读了几期后对他说:"我以前就很看得起你,可没想到你能写出这样的东西。"1752 年 3 月 17 日,泰蒂去世。约翰生随后在祈祷文里不断记挂她:他守她的周年,保留着她的婚戒,装在一只小木盒里。他在给泰勒的信里说"我的悲痛很大"。
1756 年他重启编订莎士比亚的计划,承诺 1757 年圣诞前出书,实际拖到 1765 年 10 月才出版。1765 年那版的价值,按博斯韦尔的话说,单是那篇序就值得国家感激。1758 年 4 月 15 日他另开一份周刊《闲人》,每周六发,写到 1760 年 4 月 5 日,共一百零三期,其中十二期由朋友代笔。
1759 年 1 月,九十岁的母亲去世。约翰生用一周的晚上写完《拉塞拉斯》,交给书商换钱料理母亲的丧事、还她留下的小债,稿酬一百镑,再版时又得二十五镑。他把这部作品与伏尔泰的《老实人》对照过:两书几乎同时出版,抄袭的时间不够;伏尔泰意在借不敬取笑宗教,约翰生意在借现世之不足把人的希望引向永恒。
晚年声名:年金、国王与文学俱乐部
1762 年,乔治三世即位后不久,国王给了约翰生每年三百镑的年金。博斯韦尔多方核对:最先向比特伯爵提起此事的韦德伯恩告诉他,年金纯粹是奖励文学成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不存在为政府写东西的默契;比特伯爵亲自对约翰生说,"这不是给你将来要做什么,是给你已经做了的事"。约翰生还就词典里"年金"的定义向雷诺兹讨过主意,雷诺兹说国王奖赏文学成就没有问题。他接受后说,骂汉诺威王室、祝詹姆斯王健康的乐趣,"被一年三百镑充分抵过了"。
1763 年 5 月 16 日,博斯韦尔在书商戴维斯店里第一次见到约翰生。他怕约翰生看不起苏格兰人,进门就说自己确实来自苏格兰但没办法;约翰生回敬"这正是你很多同胞没办法的事"。一个月后博斯韦尔去内殿巷 1 号拜访,约翰生留他坐下,谈疯癫的斯马特、谈伦敦。此后两人常在舰队街的米特酒馆坐到深夜。约翰生劝他写日记,说"对人这样小的造物,没有什么是太小的事"。
1764 年 2 月雷诺兹倡议成立文学俱乐部,最初九个成员:雷诺兹、约翰生、伯克、纽金特、博克莱尔、朗顿、哥尔德斯密斯、沙米耶、霍金斯,每周一次、晚上七点,在苏荷区杰勒德街的土耳其头酒馆聚会,成员后来增至三十五人。1765 年约翰生进入瑟尔一家——啤酒商亨利·瑟尔和夫人赫斯特尔,从此在南沃克和斯特里塔姆都有了自己的房间,获得一个安定的家。1767 年 2 月,他在王后府图书馆与乔治三世单独谈话:国王问他牛津的事、问他是否在写什么,称赞他"写得这样好,我才觉得你已经尽过力";约翰生转述时说,"没有人能说出更漂亮的恭维,而且只有国王说才合适"。国王还建议他写英国文学传记,他答应了。
苏格兰之行与奥西恩之争
1763 年约翰生答应跟博斯韦尔去赫布里底群岛。1773 年 8 月 18 日他抵达爱丁堡,11 月 22 日启程回伦敦,在苏格兰待了九十四天。博斯韦尔说这九十四天没人过得比他更有劲。约翰生回来写了《苏格兰西部诸岛游记》,1775 年出版。他在旅途中坚持认为詹姆斯·麦克弗森发表的奥西恩诗是伪造的,说那些诗毫无价值,还当面说"很多男人、很多女人、很多小孩都写得出来"。麦克弗森寄来恫吓信,约翰生把回信登在报纸上:"我认为你的书是骗局;现在仍然认为是骗局。""我不会因为一个暴徒的恐吓,就不去揭穿我认为是骗局的东西。"
奥西恩之争在伦敦延续了很久。曼斯菲尔德勋爵对博斯韦尔说:"他除了奥西恩,不说任何人坏话。"约翰生对苏格兰人的成见也常出现在旅途谈话里,博斯韦尔记下他的一句名言:苏格兰人的学问像围城里的面包,"人人分到一点,没人吃饱"。他同时也雇用苏格兰人当抄写员,跟苏格兰朋友保持通信。
谈话中的约翰生
这部书的主要篇幅是谈话记录。博斯韦尔在导言里提醒读者,约翰生说话"沉稳有力",他只能记下其中一部分。下面这些主张都出自书中某次具体场合,博斯韦尔注明了时间、地点和在场的人。
约翰生喜欢伦敦胜过任何地方。"一个人厌倦伦敦,就是厌倦了生活;因为伦敦有一切生活能提供的东西。"他爱酒馆的社交性:"人类发明的所有东西里,再没有比一家好酒馆能产生更多幸福的了。"他坚持社会等级与服从的价值:"统治与被统治之间有相互的快乐";"两个人在一起待不了半个钟头,其中一个就会显出对另一个的优势"。面对主张人人平等的麦克莱夫人,他请她把男仆叫来同桌吃饭,她从此就不喜欢他了。
关于怜悯,他说"怜悯不是人的天性。孩子总是残忍,野蛮人总是残忍。怜悯是理性教养出来的"。关于财富,他在 1763 年对德普斯特辩论时说,文明社会里"个人的优点不如金钱管用",你可以到街上给一个人讲道德、给另一个人一先令,看谁更尊重你;穷的坏处是明摆着的,"从没人费劲说服你,说你靠一大笔财产就能过得很幸福"。
他多次谈教育的门径。对急着问先教孩子什么的家长,他说"先教什么无所谓,就像先穿哪条裤腿";他主张让孩子凭兴趣读书,"一个人应该随兴致读书;当任务读的书没什么好处"。他谈传记写作:"传记很少写得好。只有跟一个人一起生活过,才能准确写出他的生平;而跟一个人生活过的人里,又很少知道该记他的什么。"他谈婚姻:想幸福,除非娶一个"宗教信仰非常坚定"的女人;有人丧偶后立刻再婚,他说这是"希望战胜经验"。
死亡是他最不愿碰的话题。博斯韦尔在 1769 年 10 月把话题引到死亡上,约翰生发起火来,说"人怎么死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活。死的那一刻不要紧,它短得很",随后又交代"别让我们明天见面"。但书中也写了他害怕死亡:他说自己从没有过不觉得死亡可怕的一刻,越是好人越怕死,因为越看得清那无限纯粹。博斯韦尔同时提醒,约翰生爱"为取胜而谈话",有时会故意持相反的立场;同一件事他在不同场合说过相反的话,例如传记该如实写缺点还是隐去缺点,他前后有两种说法。
最后数年(1776—1784)
1776 年 3 月,约翰生带博斯韦尔作了一次中部长途旅行:牛津、伯明翰、利奇菲尔德、阿什本,一路拜会老同学赫克托、泰勒。在利奇菲尔德,他接到瑟尔独子夭亡的消息,说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可怕的事之一"。1777 年,伦敦书商为出版英国诗人合集,请约翰生为每位诗人写序传,稿酬二百畿尼,后来书商又补了一百镑;1781 年 3 月他完成《诗人传》,自己说写作方式是"拖沓而仓促,不愿动笔,动笔又用力"。他自认为最好的一篇是《考利传》,因为里面有论玄学派诗人的一节。
1777 年他参与营救被控伪造债券的多德博士:为多德写了对刑官的陈述、监狱里的布道词、给国王的请愿信和最后的声明。多德 6 月 27 日被处决。约翰生告诉博斯韦尔,多德说这个世界"对我一直很愉快",他敬重多德说真话。1781 年 4 月 4 日瑟尔去世,约翰生是遗嘱执行人之一,参与变卖啤酒厂;有人问这处产业值多少,他说"我们要卖的不是一堆锅炉和酒桶,是变得比贪婪的梦想更富的潜力"。他得到二百镑遗赠。
此后他的家不断缩小。1782 年 1 月 17 日,同居多年的罗伯特·莱韦特猝死。1783 年 6 月 17 日他中风,失去说话能力,当天给艾伦写条子:"上帝今晨已夺去我的说话能力。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要夺走我的神志。"他慢慢恢复。同年 9 月安娜·威廉斯去世。12 月他在埃塞克斯角办起自己的晚间俱乐部,自己拟定章程。
1784 年是最后一年。春天博斯韦尔在伦敦多次见到他,两人商量去意大利过冬;博斯韦尔私下找大法官瑟洛帮忙,瑟洛同意用年金作抵押借五六百镑,约翰生得知后说"这是为一个人费了天大的劲",眼里含泪。后来他身体好转,回信谢绝了这笔钱,说接受了就等于"提出虚假的请求"。7 月他回利奇菲尔德,讲起几年前做过的一件事:为了偿还少年时拒绝陪父亲赶集的过失,他曾在坏天气里到乌托克西特市场,在父亲当年的摊位前赤头冒雨站了很久。11 月 16 日他回到伦敦。12 月 13 日傍晚约七点去世,最后的遗言是对一位来求祝福的小姐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12 月 20 日葬入威斯敏斯特教堂,墓碑是一块蓝色大石板,刻着生卒年月和"享年七十五岁"。
书在结尾引了一位名友的话:"他留下一个缺口,不但任何东西都填不满,而且没有任何东西有填满它的趋向。约翰生死了。我们去找次好的吧——没有人;没有人能让你想起约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