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之道》(The Nvidia Way)的作者泰·金(Tae Kim)做过职业股票分析师和科技记者。他采访了100多位受访者,包括黄仁勋、另外两位联合创始人柯蒂斯·普里姆和克里斯·马拉科夫斯基、早期和现任高管、最早投资英伟达的两家风投、合作伙伴以及竞争对手,写成这本关于英伟达的完整企业史。中文版由董世敏、周康林翻译,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出版。作者在引言里说明了自己的位置:局外观察者,叙述依赖具体事实,也包含个人解读。
全书按时间顺序分四个部分,结尾落在2024年6月18日英伟达超越微软、市值达到3.3万亿美元那天。作者把公司三十年的起伏拆成具体事件、产品和人物,同时提炼出一套他称为"英伟达之道"的组织原则。他给出的核心判断是:英伟达的独特之处在于一套特殊的组织设计与工作文化,技术优势只是结果而非根源,公司也没有依靠财务资源、神秘远见或运气。这套文化让员工在获得异乎寻常的独立性的同时服从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以最快速度完成工作又保持最高质量,并允许黄仁勋以战略家和执行者的双重身份关注公司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作者反复交代一个贯穿全书的事实:黄仁勋相信英伟达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具体说就是成功公司普遍会出现的自满。他用来对抗自满的工具包括公开问责、扁平结构和近乎苛求的勤奋标准。书末作者留下一个未解问题:白板的价值取决于握住马克笔的人,白板无法创造天才;英伟达能否在黄仁勋之后存续,仍是未知数。
作者怎么写这本书
本书的起点是一封陌生邮件。2023年5月10日,诺顿出版社编辑丹·格斯尔写信问作者是否愿意写一本关于英伟达的书。作者在致谢里说,他原本以为这类书已经有好几本,搜索后才发现一本都没有,于是接下写作。书中的访谈集中在2023至2024年。英伟达成为全球市值最高公司前四天,公司得知作者在写书,安排了一次会面:2024年6月14日加州理工学院毕业演讲之后,作者在凯克太空研究中心采访了黄仁勋。黄仁勋在访谈里说,英伟达花了31年才变得伟大,"一开始并不出色","我们曾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并提到公司几次濒临破产,每次都靠吸取教训重新振作。
作者归纳英伟达成功的方法,是反复访谈公司内外的人,材料范围超过公开报道。受访者名单分散在各章结尾的注释里,既有现任和离职员工,也有被打败的竞争对手的工程师、风投和代工合作伙伴。他把"英伟达之道"提炼成可以移用的原则,同时承认一个边界:这套体系与黄仁勋个人几乎无法分离,全书把它称为公司的"单一故障点"。
创业初期:三个人的技术积累与公司成立
黄仁勋的早年
黄仁勋1963年2月17日出生于中国台湾,父母移居泰国后再把他和哥哥送到美国华盛顿州塔科马的姑姑家。父母为他找到肯塔基州的奥奈达浸信会学院,这所学校名义上接收国际学生,实际上是一所为问题青少年设立的改造学校。黄仁勋在那里当清洁工、打扫厕所,因为年龄小且来自不同种族而成为霸凌对象。他后来与室友成为朋友,教对方识字,对方带他接触举重。他把这段经历看作性格形成期,原话是:"我永远不会主动挑事,但我也绝不会逃避任何事。"英伟达后来的高管用这段经历解释他那种街头斗士式的坚韧。
14岁前后,黄仁勋在波特兰的"乒乓皇宫"俱乐部打球,俱乐部老板洛乌·博琴斯基1978年写信给《体育画报》,称他是太平洋西北地区"最有前途的青少年选手"。15岁起他在丹尼餐厅打工,从洗碗、打扫厕所做起,后来当上服务员。他多年后回忆,丹尼餐厅教会他应对混乱、在压力下工作、与顾客沟通,以及为日常辛劳而自豪。高中毕业后他进入俄勒冈州立大学读电气工程,1984年毕业后先入职AMD,后来转到LSI公司,负责太阳微系统公司的客户订单。他在斯坦福大学花了8年读完电气工程硕士。他给出的成功建议常年是同一句:"我希望你们能经历足够多的痛苦与磨难。"
普里姆与马拉科夫斯基
柯蒂斯·普里姆在俄亥俄州读高中时通过电传打字机自学编程,大学期间在IBM 3033大型机上钻研计算机图形。他进入佛蒙特微系统公司后,为IBM个人电脑设计出专业图形控制器(PGC),能一次渲染256种颜色、分辨率达到640×480。之后他加入太阳微系统公司,在工程副总裁韦恩·罗辛的支持下,与后来从惠普挖来的克里斯·马拉科夫斯基组成"秘密图形"团队,瞒着上司开发了代号GX的图形加速器。GX后来成为太阳工作站的标准配置,搭载GX的机器跑出普里姆业余制作的飞行模拟游戏《飞行员》,成为销售团队的演示工具。
马拉科夫斯基的经历与普里姆相反。他原本走医学预科路线,在参加完医学院入学考试后决定转学工程。他进入惠普制造部门,学会了如何把芯片设计变成可以量产的产品,这段经验让他后来在英伟达负责工程实施。两人在太阳微系统公司共事6年,因公司转向官僚化、新一代图形方案在内部竞争中落败而决定离开。他们想为三星做演示芯片,于是联系LSI公司的黄仁勋。黄仁勋问了一个改变方向的问题:为什么要替三星做?
丹尼餐厅、命名与融资
1992年底,三人在圣何塞的丹尼餐厅见面,用无限续杯的咖啡讨论商业计划。黄仁勋当时不愿辞去LSI的工作,给自己设了一个条件:如果这家初创公司最终能做到每年5000万美元销售额,他就加入。他后来解释,自己是在电子游戏时代长大的一代,相信游戏市场会变大,5000万美元可行。1992年12月普里姆先辞职,次年2月17日、黄仁勋30岁生日当天他正式加入。三人拒绝了罗辛提出的"授权GX专利、兼容太阳工作站"的提议,选择独立面向个人电脑市场。新芯片最初叫GXNV,黄仁勋建议去掉"GX",定名NV1。公司名来自拉丁文"嫉妒"(Invidia),去掉开头的"I"变成Nvidia。1993年4月5日公司注册成立,每人出资200美元购买股权。
融资靠的是人脉而非演示。黄仁勋从LSI离职时与老板威尔弗雷德·科里根好聚好散,科里根虽然怀疑这个业务,却愿意推荐黄仁勋本人,先后介绍给红杉资本的唐·瓦伦丁和苏特希尔。与瓦伦丁的会面因普里姆对"你们是什么公司"答不出简洁定位而一度受挫,但红杉最终在6月与苏特希尔各投100万美元。黄仁勋把这件事总结成一条经验:"即使你的商业计划写作技巧并不好,但你的声誉会先行一步为他人所知。"
绝地逢生(1993—2003年)
NV1的失败与两条教训
公司用融资款在森尼韦尔租下办公室,大规模招人。首款芯片NV1集成了图形、音频等多种功能,普里姆采用前向纹理映射(四边形渲染)和波表合成音效,试图同时挑战3D图形和声霸卡两个标准。1995年5月NV1发布前,内存价格从每兆字节50美元跌到5美元,节省板载内存的卖点失效;几乎没有游戏开发商愿意为前向纹理映射重写软件;NV1仅部分支持VGA,在当年最流行的《毁灭战士》上表现不佳,音频又和声霸卡不兼容。帝盟多媒体退回几乎全部25万颗芯片,NV1的开发投入约1500万美元基本打了水漂。
这段失败在书里有两条直接的教训。第一条是定位:董事会成员哈维·琼斯曾问黄仁勋"如何定位NV1",黄仁勋当时答不上来,后来读艾·里斯与杰克·特劳特的《定位》才理解,产品竞争发生在客户心智里。第二条是聚焦:黄仁勋说"做得少但做得好,远比做得多更重要",比喻是"没有人会自己去商店买瑞士军刀"。NV1失败后,英伟达靠兑现世嘉合同里"做出可用NV2原型就付100万美元"的条款拿到钱,随后把员工从100多人裁到40人。
RIVA 128:光速与压缩开发周期
1996年,微软发布Direct3D,游戏开发者转向统一的逆向三角形标准。黄仁勋要求团队放弃专有标准,用与对手相同的基本要素超越对手。普里姆提出做当时物理体积最大的芯片:128位内存总线、350万晶体管、只能流片一次。为了在9个月的资金和通常2年的开发周期之间压缩时间,黄仁勋花100万美元买了IKos芯片仿真器,让软件团队在物理芯片制造前就开始调试驱动程序,把开发周期缩短近一年。他还从竞争对手Weitek获得VGA内核授权,并挖来VGA设计师戈帕尔·索兰基。
RIVA 128在1997年4月游戏开发者大会亮相,4个月内出货超过100万颗,占个人电脑图形市场份额的五分之一,公司首次单季度赢利140万美元。书中记录了黄仁勋在食堂的表演:先念出银行账户余额(只够几周工资),再宣布STB Systems订购3万颗芯片的订单。这段经历同时确立了英伟达随后十几年的几个运营原则:驱动程序先行、按月更新驱动、把"光速"作为唯一衡量标准,以及"我们距离破产只有30天"这句口号。
三个团队两个赛季、台积电与IPO
1997年底,英特尔宣布自研图形芯片i740,威胁英伟达的生存。马拉科夫斯基用聚焦离子束技术修改RIVA 128的金属层,把帧缓冲从4MB升到8MB(RIVA 128ZX),赶在i740发布11天后推出对应产品。随后黄仁勋重组工程部门,把它分成三组:一组做新架构,另外两组并行做衍生版本,实现每6个月发布一款新芯片,匹配个人电脑制造商一年两季的采购周期。这个策略能成立,依赖两项早期技术储备:普里姆设计的"资源管理器"(用软件模拟部分硬件功能)和统一的向后兼容驱动程序。
同一时期,台积电替代意法半导体成为主要代工伙伴。1998年台积电生产RIVA 128ZX时出现钛合金残留污染,马拉科夫斯基提出逐颗测试芯片,公司把一栋楼改造成测试流水线,雇了数百名被称为"蓝衣人"的合同工,在出货前测试每一颗芯片。同一财季收入从2830万美元降到1210万美元,净亏损扩大到970万美元,摩根士丹利暂停了英伟达的IPO。黄仁勋向帝盟、STB、Creative Labs三家公司借了1100万美元过渡贷款,以IPO价格九折转股作为回报。1999年1月22日英伟达上市,募资4200万美元,当天收涨64%。
3dfx、Xbox与"粗糙的公平"
3dfx是英伟达同期的主要对手,Voodoo系列借《雷神之锤》走红,1997年收入4400万美元,1998财年达到2.03亿美元。3dfx曾考虑收购濒临破产的英伟达,因相信对方会自行崩溃而作罢。3dfx随后的几个战略决策——扩大产品线、收购板卡商STB Systems、坚持做出"完美"产品——都没有解决它无法以必要速度量产高性能芯片的问题。2000年底债权人启动破产程序,英伟达收购了3dfx的专利和资产,雇用了约100名原3dfx工程师。书中引用原3dfx工程师的回忆:他们本以为会发现什么"秘密武器",结果只是最大限度的努力工作和严格执行的时间表。
1999年上市后,英伟达用免费送GeForce显卡的方式建立与显示器厂商、英特尔、微软的合作。2000年微软原定与Gigapixel签约做Xbox图形芯片,英伟达在盖茨演讲前一周介入,以2亿美元预付款(需盖茨亲自批准)换取合同,股价随即涨到100美元以上,高管们兑现了此前打赌的文身、耳洞、莫西干发型等承诺。书中还记录了黄仁勋与台积电的相处哲学"粗糙的公平":合作关系有起伏,但几年下来总体均衡。台积电时任运营执行副总裁蔡力行称这是双赢关系,三十年间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两家公司的合作。
创新者的窘境、GPU命名与NV30
黄仁勋最常引用的书之一是克莱顿·克里斯坦森的《创新者的窘境》。他担心低价竞争者从市场底端攻上来,于是借鉴英特尔按速度分级销售奔腾的做法,把未通过高速检测的芯片重新封装成低端产品,形成"运送一整头牛"的衍生品策略,用高端利润弥补低端亏损,同时挤压低成本对手。1999年推出的GeForce 256拥有4个渲染管线和硬件光影转换引擎,营销团队不顾工程师反对,把它命名为"图形处理器"(GPU),把图形芯片从外设提升为与CPU并列的类别。2001年的GeForce 3加入可编程着色器,成为书中认定的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GPU。当年英伟达年销售额达到10亿美元,作者称这是美国历史上任何其他半导体公司都没做到过的速度。
同一时期英伟达出现两次波折。一次是拿皮克斯《小台灯》做演示打动乔布斯,争取到苹果订单;另一次是NV30的失败。NV30因与微软Direct3D 9的合同纠纷、内部团队缺乏沟通而落后于ATI的Radeon 9700 PRO,芯片过热只能用巨大的双插槽风扇压制,被戏称为"吹叶机",假日季销售额比上年同期下降30%,股价从高点跌去80%。黄仁勋在全公司会议上点名批评工程师。书中把这次失败归因于内部威胁:3dfx员工并入后组织不和谐、团队之间失去联系、自满抬头。他由此补上《创新者的窘境》里最初没读出的那一半——外部威胁之外,还要向内部审视文化统一。
英伟达崛起(2002—2013年)
GPGPU与CUDA的诞生
2002年,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马克·哈里斯开始把GPU用于非图形计算,并造出"基于GPU的通用计算"(GPGPU)这个词。英伟达首席科学家大卫·柯克看到可编程着色器让图形以外的科学家也能利用GPU的算力,公司着手开发代号NV50的芯片,其编程模型后来命名为CUDA。黄仁勋拍板让CUDA在全部产品线推出(包括游戏用的GeForce系列),而不是只放在高端Quadro工作站上,以扩大使用基数。2006年11月推出的G80是英伟达第一款带计算功能的GPU,有128个CUDA内核,研发花了4年、约4.75亿美元,占当时四年研发预算的三分之一。持续的CUDA投入让毛利率从2008财年的45.6%降到2010财年的35.4%,叠加金融危机,股价在2007年10月到2008年11月间跌去超过80%。
书里用两个具体案例说明CUDA如何从零建立市场。柯克联合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开设并行计算课程,把授课视频和讲义免费公开,后来与胡文美合写教材《大规模并行处理器程序设计》,被数百所学校使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罗斯·沃克把分子动力学软件AMBER移植到CUDA上,2009年发布的版本比原来快50倍,让博士后在自己显卡上就能做过去要排队等超级计算机机时才能做的计算。书中引用的平台数据还包括:超过500万CUDA开发者、600个AI模型、300个软件库、3700多个加速应用程序,以及市场上约5亿块兼容CUDA的GPU。
CUDA的市场创建与商业张力
CUDA的普及建立在英伟达的硬件销售逻辑之上。书里写了商业与学术之间的张力:英伟达曾建议科学家买零售价约2000美元的Tesla卡,而不是沃克惯用的400美元级GeForce卡,理由是游戏卡缺乏错误校验。沃克用两组实测反驳了"错误校验"的说法,其中一组测试放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附近,两周模拟没有出现任何校验错误。公司随后改变游戏卡的数学精度,并对GeForce卡的采购实施控制,沃克在AMBER全球用户邮件里公开抨击这一做法。他后来加入葛兰素史克担任科学计算主管,建立了一个用成千上万张约800美元GeForce显卡组成的数据中心集群,英伟达健康护理部门副总裁为此专门打电话要求他买企业级产品,他拒绝了。
这段冲突让作者笔下的CUDA战略显得完整:公司一边向科研社区赠送显卡、开放软件库、听取功能反馈,一边持续推动客户购买更贵的产品。黄仁勋本人把CUDA描述成"网络中的网络",强调后向兼容让开发者的软件投资能在未来芯片上继续生效。他回避"护城河"这个说法,但多位受访高管在书中直接称CUDA就是英伟达的护城河。
磨炼造就伟大的管理机制
进入2010年代,英伟达员工超过5700人,黄仁勋把公开批评变成一种管理工具。他在全员大会上让镜头锁定Tegra 3项目经理迈克·雷菲尔德,再当众批评;雷菲尔德后来在邮件里回应"那不是我唯一一次被黄仁勋'踢屁股'"。黄仁勋的解释是:"我不喜欢放弃别人,我宁愿磨炼他们,让他们变得伟大。"他主张反馈即学习,让所有人从一个人的错误里受益,因为"最致命的错误是回顾过去的成就,仿佛它们能保护你免受未来的威胁"。
组织结构上,黄仁勋把英伟达建成类似计算机堆栈的扁平结构:2010年代有40名高管直接向他汇报,后来超过60名,他拒绝了设立COO的建议。每个项目指定一名"机长"(Pilot-in-Command)直接向他负责,决策围绕"使命才是老板"展开,员工按职能集中管理、跨项目流动。他摒弃了固定周期的长期战略规划,理由是"世界是动态变化的"。日常信息渠道是"五大事项"电子邮件:每个层级的员工定期向直属上级和高管发邮件,列出正在做的五件事和市场上观察到的信号,每个要点必须以动词开头。黄仁勋每天读大约100封,周日晚上边喝威士忌边处理,他称自己在寻找"微弱的信号"。会议使用白板而非PPT,几百名总经理每个季度轮流在白板前讲解业务、接受质询。
工程师思维与技术型CEO
作者用一整章论证技术型CEO的价值,材料包括几个反例。他引用激进投资者卡尔·伊坎的"反达尔文主义"说法,指大型企业倾向提拔和蔼可亲而非最能干的人;并举了史蒂夫·鲍尔默领导微软14年股价下跌30%以上、约翰·斯卡利让苹果在1990年代濒临破产、鲍勃·斯旺执掌英特尔期间在AI与先进制程上连续失误等案例。黄仁勋本人是电气工程出身,会亲自出席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学习",习惯用"CEO数学"(整数估算)做战略判断而不陷入虚假的精确。他的电子邮件简短到被员工比作俳句,常常需要讨论才能确认含义。
这一章把英伟达放在计算机产业史里对照:IBM没有锁死英特尔和微软的独家使用权,导致自身被克隆机挤出个人电脑市场;"Wintel"联盟形成长达四十年的锁定效应;英特尔2006年拒绝为iPhone供处理器、卖掉XScale部门、迟迟不引入EUV光刻,接连错过智能手机和AI。作者引用杰富瑞分析师马克·利帕西斯2023年8月的估计,"Wintel"在个人电脑时代占据行业营业利润的80%。他的推论是:每个主要计算时代都倾向"赢家通吃",英伟达的CUDA加GPU可能扮演AI时代类似Windows加x86的角色,同时承认英伟达也可能像IBM和英特尔那样错失下一轮浪潮。
迈向未来(2013年—)
深度学习的三要素与AlexNet
2009年,柯克把斯坦福大学教授比尔·达利请到英伟达担任首席科学家。达利是并行计算领域的研究者,他把公司研究团队重新聚焦到并行计算上。书中用《流言终结者》主持人做的对比演示解释GPU的原理:一台机器人用彩弹枪一颗颗发射,半分钟画出一个笑脸;另一台装置同时射出1100颗彩弹,不到0.1秒画出蒙娜丽莎。达利提出深度学习的三个要素:核心算法(1980年代以来已有)、数据集(李飞飞的ImageNet等)、硬件。吴恩达在谷歌大脑用2000多个CPU、约1.6万个内核训练模型,达利和布赖恩·卡坦扎罗用12块GPU配CUDA完成了同样的工作。
2012年,多伦多大学的杰弗里·辛顿、伊利亚·苏茨克维和亚历克斯·克里泽夫斯基用一对消费级GPU训练AlexNet,参加ImageNet大规模视觉识别挑战赛,正确率接近85%,其他团队大多在75%左右。书中把这次胜利称为给英伟达带来巨大公关效应的事件,因为获胜者只用了售价几百美元、市面上能买到的消费级GPU。此后,辛顿和苏茨克维去了谷歌,苏茨克维与人共同创立OpenAI,吴恩达曾在百度担任首席科学家,这些人在学术生涯里都使用过英伟达GPU。
全力投入AI:cuDNN、FP16与张量内核
黄仁勋在2013年的一次高管会上说"深度学习将会非常重要,我们应该全力以赴",并否决了多位关键副手的反对意见。此后英伟达发布cuDNN软件库(公司第一个面向AI优化的软件库)、让全部GPU支持16位浮点计算(2016年),并在Volta芯片里加入专为深度学习设计的张量内核,训练速度比标准CUDA内核快3倍。张量内核的加入发生在流片前几个月,达利和GPU团队同意显著增加对AI的支持。作者引述达利的说法,GPU的12块替代2000个CPU、AlexNet的两周训练,为AI提供了"点燃革命的火花"。
书中交代了这些决策的代价:G80研发投入约4.75亿美元、毛利率连续下降、股价在2007到2008年腰斩,黄仁勋顶住了华尔街要求调整战略的压力。他后来的说法是"我相信CUDA""我们必须做出这样的牺牲"。作者把这段历史概括为英伟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塑",公司的重心从图形逐步转向加速计算。
收购迈络思
这一章从对冲基金右舷价值基金写起。右舷2013年6月持有英伟达约440万股,主张回购股票,英伟达随后承诺在2015财年前回购10亿美元并额外授权10亿美元。该基金2014年3月卖出持仓。之后它盯上高速网络公司迈络思(Mellanox),2017年收购11%股份并公开批评其管理层,迫使公司引入董事会成员。2018年迈络思进入被收购状态,2019年3月英伟达以每股125美元、总价69亿美元全现金击败英特尔和赛灵思。书中引用多位高管的话,把迈络思的InfiniBand网络技术视为英伟达数据中心业务的关键:2024年5月英伟达披露迈络思单季收入32亿美元,比2020年增长7倍以上,年收入超过120亿美元。作者称这是"激进投资者送给英伟达的礼物",并说明黄仁勋一开始并未考虑收购,看到战略价值后才决定竞标。
研究部门、光线追踪与DLSS
2006年,柯克为英伟达组建长期研究部门,第一位员工是来自学术界的图形学研究者大卫·利布基。研究部门按柯克定的原则工作:专注对公司重要的事、追求有重大影响的项目、做常规业务不会做的长期创新。首个大项目是光线追踪。当时业界普遍认为CPU比GPU更适合光线追踪,英特尔内部研究小组也持此观点;英伟达研究部门用实验证明GPU能更快地处理光线追踪计算。2008年SIGGRAPH年会上,团队用GPU实时渲染了一辆在光线效果中行驶的跑车,据书中记载,现场观看的英特尔员工随即用黑莓手机发消息,此后英特尔研究团队再没发表过CPU光线追踪的论文。
光线追踪从验证到商用花了10年。2013年利布基发出被称为"登月计划"的内部邮件,提出"效率提高100倍"的目标;赫尔辛基团队(书中称"芬兰人")开发出专用的光线追踪处理器内核,2018年的图灵架构把它做成RT核心。同期黄仁勋在主题演讲前两周提出深度学习超级采样(DLSS):用张量内核和AI把低分辨率画面插值到更高分辨率。DLSS 2.0在2020年3月发布,不再需要逐款游戏调校;DLSS 3.0的帧生成功能耗时6年开发。原书援引Jon Peddie Research的统计称,英伟达在独立显卡或集成显卡市场的份额过去10年保持在80%左右。作者还把英伟达与谷歌对比:写《注意力就是你所需的一切》的8位谷歌科学家先后离开创业,论文作者之一利昂·琼斯称谷歌的官僚主义让他无法完成工作;英伟达则愿意为"登月计划"承担多年没有商业回报的风险。
大爆炸与AI时代的两项优势
2023年5月24日英伟达发布财报指引,第二季度收入指引约110亿美元,市场预期71.8亿美元。伯恩斯坦分析师斯泰西·拉斯冈把报告命名为"大爆炸",称前景"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宇宙级的";摩根士丹利称这是行业历史上最大的收入上调。次日股价上涨24%,市值增加1840亿美元,超过英特尔整个公司的市值。按原书采用的财季标注,英伟达2024财年第一季度的数据中心业务同比增长427%,达到226亿美元。一周后黄仁勋在台北国际电脑展发布集成256个GPU的DGX GH200超级计算机,反复强调"买得越多,省得越多"。
这一章交代了英伟达在这轮爆发前埋下的两项优势。一是全栈模式:黄仁勋在谷歌科学家发表Transformer论文后几个月就指示团队为张量内核编写专门的Transformer引擎库,2022年随Hopper架构发布,训练同样模型的耗时从数周数月缩短到几天甚至几小时。二是只升不降的定价:从RIVA 128定价15美元(营销总监迈克尔·哈拉原想定10美元)、GeForce 256的65美元,到如今消费级显卡超过2000美元、DGX-1服务器14.9万美元、面向万亿参数模型的GB200机架系统200万到300万美元。为了满足突然的需求,英伟达派"飞虎队"到富士康、纬创、台积电等合作伙伴,帮助扩建工厂、引入自动化测试和先进封装,把产品周期从2年压缩到1年。
限制与下一个方向
作者同时写下了公司面前的限制。人工智能标度律由模型规模、算力和数据三部分组成,大型科技公司不断扩大模型、增加算力,最终会遇到收益递减。2024年初英伟达自己表示,约60%的数据中心GPU用于训练,其余约40%用于推理;一旦训练需求放缓,收入会受影响,没有人能确定放缓的时间。书中把数字生物学列为黄仁勋预测的下一方向,引用Generate:Biomedicines联合创始人格沃尔格·格里戈良的说法,认为药物研发可能变成"一个软件问题"。这些是作者记录的预测与愿景,书中没有给出实现的时间表或验证。
结语:黄仁勋之道
招聘、薪酬与文化
结语把"英伟达之道"归纳成几个可复述的部分:招聘与培养、股权薪酬、文化与留人、极致投入与信息透明。书中记录了几次典型的挖人:2005年创新实验室关闭3Dlabs在亨茨维尔的办公室,英特尔要求员工搬家,英伟达则在当地开办公室接收整个团队;迪克斯在印度浦那把一次收购考察变成招聘,通宵打印录用通知,54人里有51人留下;德怀特·迪克斯本人1994年面对前雇主"起诉你和英伟达"的威胁时,黄仁勋只回了"放马过来吧",迪克斯因此决定留下来,工作了30年。
股权上,英伟达用限制性股票加年度补充授予、"顶级贡献者"称号来对抗员工解锁股票后离职的"股权悬崖"。书中引用的领英数据显示,2024财年英伟达员工流动率低于3%,行业平均约13%。文化上,"没有人会独自失败"要求员工及时上报问题而不是独自硬扛;"LUA"提醒员工倾听、理解、回答,黄仁勋以此打断冗长发言;他会拦住出差回来的高管问"你学到了什么"。作者还记录了黄仁勋的细节:他在"奋进号"总部的大都会会议室办公而不是私人办公室,能记住新员工欢迎会上50个人的履历。
代价、风险与偶然性
作者同时指出这套体系的代价与风险。黄仁勋是公司的"单一故障点":截至书稿完成他61岁,已经担任CEO31年。书中承认,公司文化、发展势头能否在"后黄仁勋时代"存续仍是未知数。全书最后引述普里姆的话:"如果NV1没有失败,英伟达就会失败。"作者用这个例子说明英伟达的成就有偶然性——如果马拉科夫斯基在MCAT考试后决定从医、如果普里姆接受罗辛的Java芯片提议,今天的计算产业会不同。附录里收集了黄仁勋的常用语,包括"使命才是老板""光速""第二名就是第一个失败者""这能有多难""批评是一种礼物""我们不抢市场份额,我们创造市场""战略就是你放弃什么东西""磨砺剑锋"等,每条附有简短解释。
证据、来源与适用范围
本书的证据以作者对100多位受访者的访谈为主,辅以公司新闻稿、行业报告、股价与财报数据,受访者名单在每章结尾的注释里列出。作者的职业背景是科技记者和前股票分析师,他在引言里自述是"局外观察者",叙述依赖具体事实,也包含个人解读。书中大量引号内容是受访者的口述回忆,个别数字(如1999年IPO后至2023年底的复合年均增长率超过33%、1万美元股票变成1320万美元、显卡市场份额约80%等)来自作者引用的研究报告、公司披露或分析师估计。涉及争议的判断——"Wintel"占个人电脑行业营业利润80%的估计、60/40的训练与推理比例、英伟达能否延续领先地位——都应作为特定来源的主张来读,而非普遍结论。
中文版各部分的年份区间存在重叠:第二部分标为1993—2003年,第三部分标为2002—2013年,第四部分从2013年开始。这是原书按产品、组织与战略主题安排叙事造成的交叠,并非时间线错误;阅读时应以各章具体事件年份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