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隐秘的角落

Laura B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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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角落》是英国作者 Laura Bates 的调查著作,英文原题《Men Who Hate Women》。Bates 在 2012 年创建"日常性骚扰"(Everyday Sexism)项目网站,邀请不同性别的人匿名分享遭遇性别歧视和性骚扰的经历。此后近十年,她持续收到男性发来的邮件,内容包括幻想强奸和肢解她的细节、对她家人的威胁。写这本书之前的一年,她以虚构人物"Alex"——一个 24 岁、没有女友、常在健身和游戏论坛消磨时间的普通白人男性——先后潜入多个厌女网络社群,把观察和对话写进书里。

Bates 在序言里解释自己为何改变立场。她原本认为,公开讨论这些社群等于给它们"氧气",应该不予理睬。最近两年的学校访问改变了她的判断:过去八年她每周去一两所学校做性别平等讲座,而最近两年,男孩们的回应开始变样,他们声称男人才是受害者、女性大量谎报强奸、政治正确已经失控,并且在不同学校用几乎相同的措辞和相同的错误统计。她在政治人物和主流评论员口中也听到同样的句子。她由此认为,沉默反而让这些话语扩散得更快,所以决定把论坛原文原样保留在书中,不删改、不转述。

书中把常被当作笑话的"manosphere"当作一套真实运转的信念系统来考察。"manosphere"原意取笑式地指称这些以男性为成员的网络领地。作者指出,这类社群拥有各自的词汇、信念和招募方式,彼此嵌套在同一个谱系里:主张对女性动用暴力的 incel、把女性当猎物的把妹达人、主动回避女性的 MGTOW、把问题归罪于女性的男性权利活动家、以围猎为业的网络喷子,以及与之互通的施暴者、意见领袖和政客。全书反复追问三个问题:什么在吸引男孩和男性加入这套意识形态,它如何扩散,对抗它需要做什么。

调查方法与证据边界

潜入的伪装

Bates 用"Alex"身份注册论坛。Alex 的第一天经历是:在普通留言板上看到 incel 对话,加入一个论坛,发了几条温和的自我介绍,一天之内就被告知"世界的真相"——男人被压制、女人拥有全部优势、女人是魔鬼,并收到极端图片和"不如自杀"的建议。作者说,她用这个身份看到新成员如何在短时间内被灌输一整套世界观,也看到自己如何逐渐脱敏:最初她需要对照术语表才能读懂帖子,几个月后她已经能毫无障碍地读完整篇鼓吹强奸的帖子。

引用的来源

书中大量引用有姓名、有机构的来源,方便读者核对。研究者包括:研究在线社群社交互动的 Tim Squirrell;朴茨茅斯大学犯罪学与网络犯罪高级讲师 Lisa Sugiura;战略对话研究所项目经理 Jacob Davey;研究青少年同龄群体暴力的社会研究者 Carlene Firmin;白丝带运动联合创始人 Michael Kaufman;Promundo 创始人兼 CEO Gary Barker。Bates 还采访了脱离社群的 David Sherratt、前 incel Jack Peterson、受攻击的作家 Brydie Lee-Kennedy、创办反在线辱骂组织的 Seyi Akiwowo,以及多位匿名受访者(一名伦敦中学女教师、一名前伞兵)。事件部分给出具体日期、姓名和数字,报告和研究注明出处。

限制与反例

作者在书中明确标注证据的等级与缺口。她承认,incel 群体的规模只能靠各网站注册人数和帖子数估算,存在成员重合,无法精确统计;她引用一名论坛内部调查称约 90% 成员自认"blackpill"派,同时说明这只是某个论坛的自我调查。她多次区分"社群成员的真实意图"与"戏谑、挑衅"的不可判定性,也指出许多成员同时是受害者和施害者。她主张大量暴力事件带有厌女动机,同时承认每个案例都混合了心理健康、童年虐待、家庭失能等因素,并强调绝大多数有这些经历的人都不会行凶。对媒体批评的部分,她明确区分"她引用的研究结论"与"她对个别报道的解读"。

一、incel:仇恨女性的男人

术语与信念

"incel"源自 1990 年代中期加拿大女性 Alana 创办的小型互助网站"Alana's Involuntary Celibacy Project",她自己造词"invcels"(involuntarily celibate 的缩合)。网站起初是男女共存的互助社群,Alana 后来在恋爱上有了进展,逐渐淡出。二十多年后,她告诉《卫报》记者,这感觉像发明了核裂变的科学家发现自己的成果被用于战争。

今天的 incel 社群是一个由网站、博客、论坛、播客、YouTube 频道和聊天室组成的网络。新成员入门的标志是吞下"红药丸"——借用《黑客帝国》的隐喻,指突然看清世界"真相":男人被一个由女权主义者维持的"女性主导的社会"(gynocracy)欺骗和压制。基本信念包括:女性垄断性选择权;所谓"80:20 理论"(前 20% 最有吸引力的男性得到 80% 的性,是对帕累托法则的粗糙篡改);女性是"foid"(female humanoid,故意去掉"女性"一词的人性意味)等非人化称呼;以及"roastie""rapecel""normies""Chads""Stacys""Beckys"等标签。他们还按自认的身体缺陷细分出"heightcels""gingercels""baldcels""skullcels""wristcels",并用"currycel""blackcel""ricecel""ethnicel"称呼非白人男性。作者指出,这些标签大多出自白人成员,体现的是对有色人种男性的贬低;Sugiura 则把 manosphere 描述为"主要是白人空间",与 alt-right(另类右翼)和白人至上话语相通。

解决方案上社群分裂。一部分人相信可以通过"looksmaxing"(拼命改善外貌)"上升"(ascend),衍生出"gymcels"、下颌训练"mewing"、整容乃至阴茎拉伸等极端做法。更大的派别(按一个论坛的内部调查约占九成)自称"blackpill",认为社会与基因的抽签已经注定失败,因此把怒火对准"normies""Chads""Stacys""Beckys",并大量讨论自杀、互相怂恿自杀。

规模与成员

书中列出一些网站的会员与帖子数据:一个热门网站有超过 35 万条主题、300 多万条帖子、9000 名注册成员;另一个网站有 8500 名成员、近 200 万条消息、87000 条主题(它 2018 年年中换域名时约 6000 名成员、45000 条主题)。Reddit 上一个 4 万订阅的 incel 子版块 2017 年 11 月因煽动对女性暴力被关闭,其他 incel 社群仍留在 Reddit,其中一个子版块有 10 万订阅。作者据此给出保守估计:incel 社群至少有数万名注册成员,还不算大量潜水者。Davey 认为这是一个跨国运动,仅英国 manosphere 的规模可能就有上万人。

成员的构成驳斥了"都是贫穷白男"的简单说法。作者观察到,成员从蓝领工人到私立学校毕业生都有,共同点是对归属感的渴望。她引用 Tim Squirrell 的观察:进到 incel 论坛第一眼看到的是绝望与愤怒的混合。社群几乎全是男性——按 incel 的逻辑,女性总能找到愿意与她发生关系的人,所以女性几乎不可能成为 incel。("incel"这个词本身由一位双性恋女性创造,这一事实与今日社群的狭隘观念形成对照。)

暴力与崇拜

2014 年 5 月 23 日,22 岁的 Elliot Rodger 在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附近的 Isla Vista 枪杀 6 人、伤 14 人后自杀。行凶前他上传了视频《Elliot Rodger's Retribution》,留下 107,000 字的宣言《My Twisted World》。宣言和视频反复把暴力与女性拒绝他发生性关系联系在一起,并自称"supreme gentleman"。事后发现他在 incel 论坛活动频繁,在宣言里称那个网站"满是被性饥饿折磨的男人,就像我一样",并描述了自己如何被论坛内容"证实"对女性的仇恨。

Rodger 之后,书中按时间列出同类案例:2009 年 8 月 4 日,48 岁的 George Sodini 在宾夕法尼亚州一处健身房枪杀 3 名女性、伤 9 人,他长期写博客记录对女性的怨恨;2014 年 6 月至 7 月,英国少年 Ben Moynihan 在一个月内三次持刀袭击女性;2015 年 10 月 1 日,Chris Harper-Mercer 在俄勒冈州 Umpqua 社区学院枪杀 8 人(含他自己)并在宣言里称 Rodger 是"精英";2016 年 7 月 31 日,加拿大保安 Sheldon Bentley 踩死一名流浪汉并归因于"四年非自愿独身";2017 年 12 月 7 日,William Atchison 在新墨西哥州一所高中枪杀两名学生后自杀,其网名包含 Rodger 的名字;2018 年 2 月 14 日,Nikolas Cruz 在佛罗里达 Parkland 高中枪杀 17 人,曾在 YouTube 上留言"Elliot Rodger will not be forgotten";2018 年 4 月 23 日,Alek Minassian 在多伦多驾车冲撞行人,杀 10 人、伤 16 人,案发前在 Facebook 发帖宣告"Incel Rebellion has begun"并高呼 Rodger;2018 年 11 月 2 日,Scott Beierle 在佛罗里达一家瑜伽馆射杀 2 名女性后自杀;2019 年,丹佛的 Christopher Cleary 在犹他州被捕,其 Facebook 页面预告要"成为下一个大规模枪手";2019 年 6 月 17 日,22 岁的 Brian Isaack Clyde 在达拉斯被警方击毙;2020 年 2 月 24 日,一名 17 岁少年在多伦多一家按摩店杀害 24 岁的 Ashley Noell Arzaga——这是唯一一起检方以恐怖主义罪名起诉 incel 袭击的案件;2020 年 6 月,Cole Carini 在家中制作爆炸物时炸伤自己,手写的计划书里提到"像 Elliot Rodger 一样做英雄"。这些凶手(Moynihan 除外,其网络记录未公开)都与书中描述的厌女在线社群有直接联系,合计杀害 51 人、伤 69 人。

Incel 论坛把这些凶手当作偶像。Rodger 死后出现"Elliot Rodger Fans"子版块(很快被 Reddit 关闭),"go ER"成为"实施 incel 屠杀"的黑话。Minassian 被赞"取得 incel 圣徒地位",Harper-Mercer 的迷因被配文"No Mercy from The Mercer"。作者还记录到,Harper-Mercer 行凶前一天,论坛上有人提前发帖预告"西北部的人明天别去学校",评论区无人报警,反而给出武器建议和"让我们自豪"的回应。

作者看到的矛盾

作者强调,这个社群同时包含两类人,而且常常是同一个人。她描述深夜读到一名成员详细讲述自己照顾残疾父母、童年被虐待致残的遭遇,几页之后又看到同一个用户名写下"只有非自愿的性才让我觉得自己是男人,强奸才是阿尔法式的快感与繁殖方式"。论坛里既有请求帮助的绝望者(讨论自杀方式、说只有不想毁掉家人圣诞节才没有"上吊"),也有专门鼓吹强奸和屠杀的人。她引用研究者的话说,这种文化奖励"越来越极端"的发言、厌恶情绪流露,让人无法分辨谁当真、谁在表演。

二、把妹达人:猎捕女性的男人

产业与术语

把妹达人(pickup artist,PUA)是一个被媒体报道估值约 1 亿美元的全球产业,从培训营、书籍到私人教练都有线下业务。它和 incel 共享同一套对女性的物化:两者都把异性恋性行为当作男性成就的顶点,把女性当作"投币机"。区别在于,incel 认为机器被做了手脚、只会向少数精英出奖,PUA 则认为花高价就能学会正确的按钮组合。

PUA 有自己的术语系统:把女性称为"目标"(target),搭讪称为"狩猎"(sarging),手法包括"negging"(用带刺的夸奖打击对方自信)、"kino escalation"(制造身体接触并逐步升级)、"going caveman"(强行抓女性身体)、"ASD/LMR"(把女性的拒绝解释成"生物本能的反抗",需要技巧去"克服")。作者指出,这些词把女性当作猎物和难题来对待,"field reports"(战报)里用"HB7 blonde"这类代号指代女性,通篇像狩猎记录。

《The Game》与训练营

PUA 的历史比互联网早。"pickup"一词在二战期间由美国防性病宣传海报普及(海报警告士兵提防"pickup""good time girl"携带梅毒),从一开始就带着对女性的猜疑。1960-70 年代,心理学家把这个词用于自助领域:Albert Ellis 与 Roger Conway 1967 年出版《The Art of Erotic Seduction》,Eric Weber 的《How to Pick Up Girls!》1970 年出版,靠《Penthouse》一则广告带来一万美元订单,累计卖出 300 多万册、翻译成 20 多种语言,书里写到"看到那个女人的腿,你甚至会考虑强奸"。Ross Jeffries 1987 年开始授课,自称掌握"极速诱惑术"和神经语言程式,名言是"你没上床,我就不收钱"。2005 年,Neil Strauss 的《The Game》出版,用仿《圣经》的黑皮金边装帧,卖 500 多万册,把 PUA 文化推入主流视野;Strauss 后来公开说书中的技巧"物化且骇人",2016 年再版时书里仍保留这些内容。

现代产业里最出名的几个名字都在书中留下暴力记录。Julien Blanc 在 2014 年上传的视频里教人在东京街上抓住女性、把她们的脸按向自己下体,高喊"Pikachu",事件引发多国对其签证的限制或驱逐,他后来转向"个人成长"课程。Owen Cook(化名"Tyler Durden")是 Real Social Dynamics(RSD)联合创始人,2014 年一段录音里他向学员描述在一名女性明显不情愿时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并把它当作教学案例;他有 40 多万社交平台关注者,写书时正出售最高 3950 美元的巡回课程。Daryush Valizadeh(化名"Roosh V")写过一篇《How To Stop Rape》,主张"私有财产上的强奸应当合法",事后称那是"讽刺实验",同时继续经营图书和巡回演讲。RSD 的"执行教练"Jeff Allen 以吹嘘自己的"rape van"著称。这些课程常年售罄,书里给出各地报价:多伦多 1999 美元、悉尼 497 美元、特拉维夫 2500 美元、伦敦 500 到 5000 英镑。

论坛内容更直接。有用户教别人"在她的阴道里撒谎",有教练在该帖下回复"Loving the responses";一个用户写道"如果她拒绝我,我通常直接抓她,强奸她"。作者统计,她在研究涉及的数百个案例里只找到两起执法机构介入的先例。2016 年,三名自称 PUA 的男子被定罪入狱——他们袭击的一名女性在网上找到他们写的详细"战报",其中描述了对她的强奸;两人是 Efficient Pickup 公司的讲师,第三人(Jason Berlin)是他们的学员,其刑期后来以自闭症诊断为由缩短两年。俄亥俄州立大学一名自认 PUA 的非学生男子被校园禁入,他在网上分享偷拍的"战利品"视频,用隐藏摄像头拍下不认识的女学生,还建了分享"偷拍照片"的秘密 Facebook 群。

司法与媒体真空

除了极少数案例,PUA 行为几乎不受执法追究。作者认为原因之一是大众文化把 PUA 包装成"无害的花花公子":《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的 Barney Stinson、英国 ITV 的 Dapper Laughs(喜剧演员 Daniel O'Reilly 的角色,台词包括"把阴茎给她看,她哭就是欲擒故纵")都承担了这种形象。另一个原因是媒体给 PUA 代表人物提供了"正常化"的平台:Valizadeh 在右翼媒体上的文章、Blanc 上 CNN 解释"玩笑被断章取义"。作者记录到,即便舆论反弹,这些人的生意照常运转,有些人还借反弹获利——Valizadeh 自己写"作为作家,那篇文章是巨大的成功"。

三、MGTOW:回避女性的男人

信条与层级

MGTOW(Men Going Their Own Way,读作"mig-tau")主张男性彻底退出与女性的关系。网站首页用电影预告片式的动画打出"MEN. GOING. THEIR. OWN. WAY."。行为表现各不相同:有人保持柏拉图式友谊,有人找一夜情或性工作者,有人选择完全禁欲("going monk")。社群内部流传"MGTOW 四个层级":第 0 层是吞下红药丸,第 1 层拒绝长期关系,第 2 层回避短期关系,第 3 层经济脱钩(尽量少缴税),第 4 层"社会拒斥"——彻底退出社会。达到第 4 层的人被称为"幽灵",被当成传说,但人数很少。基本信念是女性不可信任:误告强奸、"女性寄生虫"论、离婚制度掠夺男性。MGTOW.com 为了显得有历史渊源,把贝多芬、叔本华、伽利略甚至"耶稣基督"都列为先辈,名单末尾还带着问号提到 Leonardo DiCaprio。

规模与传播

这个社群在线下几乎不见面(成员互相猜疑对方是卧底),全部活动集中在线上。MGTOW.com 有近 3.3 万名成员、5 万多个主题、75 万多条回复,25 个视频频道合计 73 万多订阅、1.3 亿次观看;"MGTOW"子版块有 10 万多订阅(2016 年时约 1.5 万)。成员特别热衷拍视频博客,Google 视频搜索"MGTOW"有近 200 万条结果,是"incels"的 8 倍。几个主要 vlogger 的观看量分别是 3700 多万、6700 多万、1200 多万和 600 多万次。作者同时记下这类内容的极端程度:一个网站的 FAQ 教人"女友怀孕了怎么办",答案是"千万别请她进浴缸庆祝,那会导致流产"。

主流化:#MeToo 后的"回避女性"

作者指出,MGTOW 的主要主张——远离女性——在 #MeToo 之后大规模进入现实职场。她记录了一连串具体事例:女性报告男同事突然拒绝与她开会、坚持不关办公室门;一名人力资源顾问转述高管说"不再和女性单独进电梯";芝加哥一名骨科医生告诉《纽约时报》他不再单独与女性同事相处;奥斯汀一名活动经理取消与女顾问的定期午餐,理由是"已婚男人不该与单身女性共进午餐";2019 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与会者对记者说他们不再指导女性。媒体给了这些行为"合理焦虑"的叙事,标题包括《华尔街为免遭 #MeToo 指控全面效仿彭斯》《Bloomberg:#MeToo 时代的华尔街守则:不惜一切代价避开女性》。

其中最显眼的例子是副总统 Mike Pence 宣布绝不与妻子以外的女性单独用餐(所谓"彭斯规则",源自牧师 Billy Graham 的类似做法)。作者指出,这个规则被解读为"女性随时可能谎报骚扰",而 2019 年休斯敦大学的研究显示,27% 的美国男性回避与女性同事的一对一会议,21% 不愿雇女性从事与男性有密切人际互动的岗位。作家与女权活动家 Soraya Chemaly 对此的评论是: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男性正在实施职场歧视,违反《民权法案》第七章,而媒体在"辩论"彭斯规则时几乎不提这一点。网上随即出现《彭斯原则》一书和 MGTOW 社群的庆祝帖("我们发明了彭斯规则")。

四、男性权利活动家:归罪女性的男人

运动的源头与转向

作者把"男性权利活动家"(MRA)戏称为"女性错误活动家"(Women's Wrongs Activists)。她的依据是:这个运动的实际内容是攻击女性和女权主义,而不是解决它声称关心的男性问题,而且它维护的刻板印象恰恰是许多男性受害者痛苦的原因。

MRA 的前身是 19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初的"男性解放运动"。当时它与第二波女权运动并行,立场是支持女权:心理学家 Jack Sawyer 1970 年在《Liberation》杂志发表《On Male Liberation》,1973 年 Berkeley Men's Center 发表宣言。Warren Farrell 曾是这场运动的明星人物,后来因为与全国妇女组织(NOW)在子女共同监护问题上的分歧而转向,1993 年出版《The Myth of Male Power》,成为 MRA 的"圣经"。1970 年代末,运动撕裂成两半:一边(如全国男性反对性别歧视组织)继续反性别歧视的路线,另一边(全国自由男性联盟、男性权利协会等)变成反女权阵营。书中也提到 1973 年 Steven Goldberg 的《The Inevitability of Patriarchy》,这本书主张男性支配是自然的、女权主义会导致文化不稳定。

论据与反证

MRA 最常用的是错误或编造的统计。澳大利亚"父亲兄弟会"的 #21fathers 运动声称"每周有 21 名澳大利亚父亲因家庭探视问题自杀",被政客和媒体反复引用,但该组织自己的网页承认这个数字"最初来自传闻",多项事实核查都找不到可靠来源。作者还给出几组反证:Skepchick 对美国数据的分析显示,超过一半的情况下父亲根本不要求监护权,只有约 5% 的监护案进入法院裁决,而在进入法院的案件中,"父母的性别并不重要",关键因素是精神稳定、犯罪记录和财力;华威大学的一项综合研究得出结论,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家庭法院没有歧视父亲的证据,父亲的接触申请"绝大多数成功"。关于"女性为争夺监护权大量谎报虐待",作者引用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这类(罕见的)指控中,非监护父母(绝大多数是父亲)提出最多,占 43%,邻居和亲属占 19%,监护父母(绝大多数是母亲)最少,占 14%。1993 年的 Lorena Bobbit 案(她切断丈夫阴茎、因长期受虐被认定无罪)被 MRA 至今当作"女性报复暴力"的证据,作者认为这是典型的用个别情绪化案例制造虚假对等。

这个阵营的代表人物和机构留下大量可核实记录。A Voice for Men(AVFM)2009 年由卡车司机 Paul Elam 创建,他主张把 10 月的"家庭暴力意识月"改名为"殴打暴力泼妇月",公开说自己若当强奸案陪审员会投无罪票;2014 年他建立山寨白丝带网站 whiteribbon.org 骗取捐款(款项流入 AVFM)。他的 YouTube 频道"An Ear for Men"有 10 万多订阅者。博客作者 Matt Forney(化名"Bardamu")写过《家庭暴力的必要性》,宣称"打女人耳光是一种 neg,是在告诉她我随时可以把她送进医院"。

MRA 也利用少数女性代言人制造"看,女性也同意我们"的表象。自称"Honey Badgers"的 Karen Straughan、Janet Bloomfield 在 YouTube 和博客上拥有大量粉丝;Bloomfield 把 Savile 案的未成年受害者称为"想蹭明星好处的追星族",把 Steubenville 强奸案的受害者称为"愚蠢的醉鬼荡妇"。

主流舞台

MRA 通过政治组织和媒体曝光进入主流。英国政党 J4MB(Justice For Men and Boys,2013 年 2 月注册,前身"反女权联盟")的党魁 Mike Buchanan 经常出现在 BBC、ITV、LBC 等节目的嘉宾席,而他 2015 年大选的两名候选人总共只拿到 216 票。2017 年国际妇女节,BBC 用大篇幅介绍 Elam 的观点和《The Red Pill》纪录片,后者主要由 MRA 在 Kickstarter 上出资支持(Elam、AVFM、Milo Yiannopoulos 都在出资者之列)。2018 年,作者亲赴伦敦唐人街一家 O'Neill's 酒吧楼上的 Messages For Men 会议,现场约 60 名与会者,多数是衣着体面的中年白人男性;她记录到,全场最大的欢呼来自宣布特朗普夫妇在 Kavanaugh 确认任命后发表支持"men and justice"的声明——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特朗普的言行直接鼓舞这些运动。

2019 年 1 月,美国心理学会(APA)发布指南,公开承认"传统男性气概在心理上有害、社会化男孩压抑情绪会造成伤害",并给出数据(男性自杀率是女性的 3.5 倍、预期寿命短 4.9 年)。MRA 和部分评论者(包括 Jordan Peterson)猛烈抨击这份指南。作者指出,MRA 维护的正是他们声称要解决的男性困境的根源:他们用"男性受害者"的叙事讨伐女性,却没有去拆解把男性推向自杀和孤独的刻板印象。

五、网络喷子:围猎女性的男人

术语与演变

"troll"一词来自钓鱼(trolling/trawling,慢慢拖着带饵的钩子),最早指论坛老手假装愚蠢提问、钓新手上钩再嘲笑他们的行为。随着互联网扩张,这个词涵盖一切故意激怒他人、诱使对方激烈回应的行为,衍生出"shitposting"(用大量低质、离题、反讽的信息搅乱讨论)、"brigading"(协调围攻特定目标)、"sock puppets"(大量假账号制造"群众支持"的假象)、"astroturfing"(把有组织的宣传伪装成网民自发声音)、"doxxing"(公开他人住址等私人信息)、"swatting"(谎报炸弹威胁引来特警到目标家门口)。

Gamergate 的遗产

2014 年 8 月,程序员 Eron Gjoni 发表报复性博客,指控前女友、游戏开发者 Zoë Quinn 与游戏评论员 Nathan Grayson 有染以换取好评。Kotaku 调查后未发现任何问题(Grayson 从未评测过她的游戏),但这条消息在 4chan、Reddit 等平台发酵,Quinn 开始收到大量威胁、裸照被公开、账号被黑,一度被迫离家。随后,批评游戏行业性别歧视的媒体评论人 Anita Sarkeesian 也遭到类似攻击,攻击内容包括制作"殴打 Sarkeesian 的脸"的互动游戏,以及 2014 年 10 月威胁犹他州立大学("我有半自动步枪……取消她的演讲,否则她会死得很惨"),她被迫取消演讲。

Gamergate 确立了后世被反复使用的战术。攻击者把骚扰包装成"保卫游戏伦理"的意识形态之争;把受害者描绘成夸大其词的"职业受害者";用"sock puppets"和协调围攻让单个目标淹没在信息洪流中。#gamergate 标签在头两个月发出 200 万条推文,其中 35,188 条针对 Sarkeesian、10,400 条针对 Quinn,而名义上的主角 Grayson 只有 732 条。Milo Yiannopoulos 借 Gamergate 在 Breitbart 上发文攻击受害者,巩固了自己在 alt-right 圈子里的地位。Daily Stormer 用同样手法发动"Filthy Jew Bitch Campaign"针对政治家 Luciana Berger(2500 条推文),并动员"喷子军团"围攻澳大利亚穆斯林律师 Mariam Veiszadeh。

作者强调,喷子往往就是普通人。英国男子 Steven King 因给工党议员 Angela Eagle 发死亡威胁被判刑,消息是他上班前用手机随手发的;Robert Ambridge 被揭出是大型辱骂账号的运营者,现实中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招聘顾问;法国的"Ligue du LOL"是一个由约 30 名成功年轻记者组成的私人 Facebook 群,2009-2012 年间组织对女记者和 LGBT 活动家的骚扰。作家 Brydie Lee-Kennedy 的经历展示了这类围攻如何毁掉职业生涯:她的文章标题被编辑部改成《一起来嘲笑男性权利运动》后遭到围猎,四年后她一条关于公交车让座的推文被《每日邮报》和《太阳报》转载,引发近 3000 条评论,怀孕期间她收到"你应该在胎儿时期就被堕掉"的消息,最终放弃新闻工作。

受害者与平台

作者引用一组跨 8 国、4000 名女性的调查:18-55 岁女性中近四分之一经历过在线辱骂(美国为 33%),其中超过四分之一收到过人身或性暴力威胁,六分之一被 doxxed(美国被骚扰女性中近三分之一)。超过四分之三的受访者改变了自己的上网方式,三分之一停止就某些话题发表意见。政治领域的影响同样可量化:2017 年的一份证据报告指出在线辱骂导致女性自我审查、退出公共讨论;2017 年大选前,Diane Abbott 一人收到女性议员所受辱骂推文的近一半,即便把她排除在外,黑人和亚裔女性议员收到的辱骂也比白人同事多 35%。2019 年 12 月大选前,19 名女性议员宣布退选,其中多人明确提到辱骂是原因;Jo Cox 在遇害前几个月就因收到辱骂和骚扰而考虑加装安保,最终她被 53 岁的白人至上主义者 Thomas Mair 杀害。作者还记录了她某天早晨访问 4chan /b/ 板的观察:几小时内涌进数百页新帖,该板占全站 30% 流量,声称月独立访客近 2800 万、每天约 100 万条新帖。

平台的处理极不对称。作者引用 2016 年的一项研究:同一时期 Twitter 封禁了 3 个白人至上主义账户和 4 个纳粹账户,而封禁了约 1100 个 ISIS 账户。她引用 Reddit 前 CEO Ellen Pao 的观点——许多人引用大法官 Brandeis 的"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来支持开放平台,但现实是公开曝光不断让这些信念变得正常、被放大。她还记录了一个细节:她自己向警方报案时,来录口供的警察刚刚处理完一起恶犬事件,反复问她"Twitter 账号是什么",最终案件以无法追溯海外 IP 为由关闭。

六、伤害女性的男人:家暴与大规模谋杀

数字与定义

书中给出两个全球数字:超过三分之一的女性一生中经历过身体和/或性暴力(不含性骚扰);每天有 137 名女性被家人杀害。作者认为,manosphere 的言论不能脱离这个背景来理解——它既是这种不平等的产物,也是对缩小这种不平等的努力的激烈反弹。

她引用英国两家慈善机构的定义:Women's Aid 把家庭暴力定义为"根植于两性社会不平等的性别化犯罪",施暴者"通过施暴来获得他们想要的和控制权";Respect 的热线告诉来电者,家暴"大多与控制欲有关,而非失控"。她据此提出一个论点:恐怖主义是通过制造恐惧来建立控制,那么在个人层面,家暴就是"安静的、不被承认的日常恐怖主义"。Michael Kaufman 补充说,家暴既是建立权力的武器,也是男性应对"怕自己不算真男人"的机制——这并不为施暴开脱。他的白丝带运动正是 1991 年针对 Marc Lépine 的屠杀而成立的:1989 年 12 月 6 日,Lépine 在蒙特利尔理工学院进入教室,让男性离开后向九名女性开火,声称"我在反抗女权主义",最终杀害 14 人、伤 14 人。

名单与连接

书中列出一份名单,说明大规模杀手和恐怖分子中"有家暴前科"的比例高得反常:2017 年伦敦桥袭击者 Rachid Redouane 曾被报家暴妻子;2017 年威斯敏斯特驾车撞人的 Khalid Masood 曾因殴打前女友被控人身伤害;2016 年尼斯袭击者 Mohamed Lahouaiej-Bouhlel 曾因殴打妻子被警方记录;2016 年奥兰多 Pulse 俱乐部袭击者 Omar Mateen 多次殴打妻子并控制她的财务;2014 年悉尼人质事件制造者 Man Monis 身负 43 项性侵指控并有家暴史;2017 年 Sutherland Springs 教堂枪击案凶手 Devin Patrick Kelley 曾因家暴被定罪、殴打过妻子;2017 年劳德代尔堡机场枪击案凶手 Esteban Santiago-Ruiz 案发前一年曾因扼喉袭击女友被捕。2019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2011 年以来至少有 22 起大规模枪击案的凶手有家暴史、专门针对女性或跟踪骚扰女性,占同期美国公共大规模枪击案的三分之一以上。枪控组织 Everytown 分析 FBI 2009-2015 年数据发现,至少 54% 的大规模枪击案受害者中包含凶手的亲密伴侣或家人。FBI 数据显示,超过 96% 的恐怖分子是男性——作者强调,这个最显眼的连接因素长期被媒体和分析忽视。

报道的偏差

作者用几组对比说明媒体如何区分对待不同动机的暴力。2017 年一项研究(覆盖 2006-2015 年全部美国恐袭)发现,控制目标类型、伤亡和逮捕后,穆斯林实施者的袭击平均比非穆斯林实施者多获得 357% 的报道。2015 年另一项研究分析 146 档节目,81% 的恐袭嫌疑人报道是穆斯林。Dylann Roof(2015 年查尔斯顿教堂枪击)与 Omar Mateen(2016 年奥兰多)的报道对比显示,前者被讨论心理健康的比例高 3.5 倍,后者被使用"恐怖分子"一词的比例高约 3 倍。

而对厌女动机的屠杀,报道连"恐怖主义"这个词都几乎不用。书中引用美国、英国、加拿大三国的恐怖主义法定定义,指出 Rodger 等人的行为完全落入这些定义(预谋、出于意识形态目的、意图恐吓公众),但只有 Arzaga 案一次被提起恐怖主义指控。Rodger 案后,《纽约时报》的深度报道标题是《Before Brief, Deadly Spree, Trouble Since Age 8》,文中反复称他"孤独、内向、情绪受困",引用老师的话"我们的 Elliot"重复三次,整篇没有出现"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厌女、性别歧视"这些词,虽然它引用了大量宣言原文。2019 年基督城袭击后,英国小报的头版用"天使般的男孩"来配 Tarrant 的照片,与他屠杀的 51 名穆斯林祈祷者形成对照。

家暴报道同样系统性地偏向施暴者。标题示例包括"烧烤父亲'因妻子外遇杀死 6 人'"、"妻子拿阴茎大小开玩笑'逼丈夫杀人'"。2016 年 7 月,Lance Hart 在 Lincolnshire 杀害妻子 Claire 和 19 岁的女儿 Charlotte,媒体引用邻居说他"非常、非常友善",大谈他的 DIY 技巧,把谋杀归因于婚姻破裂;受害者的两个儿子 Luke 和 Ryan 对作者说,正是这种"好爸爸"的媒体形象让他们长期无法把父亲的虐待称作家庭暴力。2019 年,Alexander Heavens 因殴打女友、把她的手指向后掰而免于入狱,法官告诉他"人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并建议"把她放下,海里还有很多鱼"。

七、利用同性的男人:意见领袖、学者与政客

链条与遮蔽

这一章讨论把社群话语带进主流的人物。作者用"链条"描述论坛话语进入电视的传导过程:最极端的论坛发言(Forney 公开主张殴打女性、incel 讨论性奴役)→ 社群直接领袖(Valizadeh、Elam)→ 用"反讽"掩护的传播者(Yiannopoulos)→ 中间人(Bannon、Peterson)→ 顶层的政客和媒体名人(特朗普、Boris Johnson、Piers Morgan)。链条每一环都让话语稀释一点、体面一点,也让上一环对下一环有"可否认性"。论坛里流行"Overton window"(公共话语可接受范围)这个概念,他们庆祝这些名人把窗户推得更开。

这个链条上的领袖多数在剥削追随者。Elam 在题为《An open response to troubled men》的帖子里对来求助的男性说"操你的……滚去烦别人",除非他们"掏出五美元来帮我们";他之前声称网站收入用于平台和技术,后来不得不承认 AVFM 每年约 12 万美元收入的一部分进了自己口袋。作者指出,这些"偶像"没有动力让追随者好起来——被说服相信世界无可救药、只有偶像能救他们的男人,会持续贡献点击和捐款。

学者的外衣

Jordan Peterson 是书中着墨最多的"学术外衣"持有者。这位加拿大临床心理学教授以 2016 年反对加拿大性别认同法案的公开姿态成名,其《12 Rules for Life》全球畅销,YouTube 有超过 200 万订阅者(他自认 80% 是男性),一度每月从 Patreon 收到约 8 万美元粉丝捐款。书里引用的 Peterson 言论包括:在访谈中把多伦多袭击者 Minassian 的暴力归因于"女性拒绝他",并说"解决办法是强制一夫一妻制……一半的男人会失败";APA 发布男性心理健康指南后他称其"可耻、令人愤怒、令人沮丧"。作者还记录到,Channel 4 记者 Cathy Newman 采访他之后收到"数千条辱骂"和死亡威胁,警方介入,而 Peterson 的回应是"这些批评是否构成威胁没有证据"。作者同时谨慎地说明,Peterson 可能并不了解 manosphere,也可能真心反对它——他曾在讲座里骂过 MGTOW"可悲的懦夫",后来又收回。但作者强调,无论他是否有意,他的话语与 manosphere 的关键论点高度重合,而他的粉丝群里确实存在大量 r/TheRedPill 用户。

书中还举了一个更直接依仗"学者"头衔的例子:《每日邮报》文章《说妻子剥夺丈夫性生活会摧毁社会的学者》,作者 Dr Catherine Hakim 在文中提出"性饥渴的男性更容易袭击女性"、指责"疏忽的妻子"要为其他女性被强奸负责,但整篇文章没有提供任何支持这些主张的科学研究。Gary Barker 对这类现象的概括是:他更担心 Jordan Peterson 这样的人把伪科学言论变得正常,因为"他们看起来像我们朋友的兄弟,在公开场合不显得厌女"。

政客的呼应

这一章用大量具体事件说明政客如何呼应和放大这些话语。特朗普的例子包括:称女性为"肥猪""狗"、承认"抓她们的下体"、让四名少数族裔女议员"滚回"原籍国、在集会上模仿 Christine Blasey Ford。塔夫茨大学政治学者 Brian Schaffner 的研究显示,2016 年大选后共和党人更愿意表达对性别歧视言论的容忍,且这种变化持续到 2018 年。Bannon 在 Breitbart 担任主编期间力推 Yiannopoulos 的内容,2016 年 11 月被特朗普任命为首席策略师;Cambridge Analytica 吹哨人 Christopher Wylie 2019 年披露,Bannon 曾专门指示该公司针对 incel 群体拉票,因为接触这类群体可能在摇摆州产生巨大影响。

英国的对应链条同样有据可查。2019 年 6 月,电影人 Alison Klayman 公布的影片显示,Bannon 亲口承认自己"整个周末都在和 Johnson 通电话"帮他起草一篇重要演讲——时间就在 Johnson 那篇把穿罩袍的穆斯林女性比作"信箱"的专栏发表前三周;Johnson 团队起初完全否认两人有联系,影片公布后停止否认。Johnson 在议会用"废话连篇"回应工党议员 Paula Sherriff 关于死亡威胁的发言后,Sherriff 说她的死亡和强奸威胁明显增加;另一名议员 Jess Phillips 收到一条直接引用首相措辞并点名他的死亡威胁,次日一名男子在她选区办公室外被捕。2019 年春,以"Sargon of Akkad"闻名的厌女网红 Carl Benjamin 成为 UKIP 欧洲选举候选人,他曾对 Phillips 说"我不会强奸你",随后又发视频讨论"强奸她";Phillips 在那一夜收到 600 条强奸威胁。新罕布什尔州共和党州众议员 Robert Fisher 被揭出是 r/TheRedPill 论坛的创始版主,他写过"强奸没那么糟,至少强奸者享受了"。

八、害怕女性的男人:恐惧的扩散

反弹叙事与事实

#MeToo 由 Tarana Burke 2006 年发起,2017 年在 Harvey Weinstein 性侵指控曝光后通过社交媒体扩散。与之相伴的反弹叙事把运动描绘成"猎巫"。书中列出主流媒体的标题:《#MeToo run amok》《When #MeToo Goes Too Far》《Is this a "witch hunt"?》,以及 von Markovik、Valizadeh 和普通论坛用户的类似言论。作者指出,manosphere 把恨翻译成了恐惧:煽动仇恨的男人们让其他男人害怕女性。

作者用可核对的数字反驳这套叙事。《纽约时报》的调查估计,约 200 名"显要"男性因性骚扰指控失去职位,其中仅"少数"面临刑事指控;而 #MeToo 标签在头四个月就发出超过 1200 万条推文。同一调查发现,920 名指控者针对 200 名男性,平均每案 4.5 名指控者,且超过 10% 被解职的男性尝试复出。Louis CK 在公开认错后很快重返舞台,Uber 总经理 Eyal Gutentag 被目睹性侵女同事后离职,又迅速出任另一家公司的 COO。英国的数据同样指向反方向:2016 年 YouGov 为 TUC 和 Everyday Sexism 项目做的调查(1500 多名女性)发现,过半女性经历过职场性骚扰(年轻女性近三分之二),80% 没有上报,上报者中近四分之三说没有任何改变,16% 说待遇更差。误告的数据:Channel 4 2018 年 10 月基于国家统计的调查算出,英格兰和威尔士普通男性每年被误告强奸的概率是 0.0002%;2011-2013 年间英国刑事检察院只就 35 起误告强奸案提起公诉,而同期有 5651 起强奸公诉;同一时期《每日邮报》仅 2012-13 年就在 54 个头条里使用"cried rape"的说法。

主流媒体如何放大

作者记录了自己在主流媒体上被要求"辩论"的经历:BBC Radio 4《The Moral Maze》节目邀请她讨论 Weinstein 案,主持人问她"女演员是否借机上位""年轻演员是不是明知进入这种环境还配合"。她指出,媒体把"平衡"误用成让明显站不住脚的论点与事实平起平坐。这类辩论还直接抬高了 manosphere 的极端主张:如"性资源再分配"——Valizadeh 提议国家提供受过培训的性工作者"服务"incel,并对单身女性征收避孕税;《纽约时报》专栏作家 Ross Douthat、《大西洋》博客的 Robin Hanson、《旁观者》的 Toby Young(提议给 incel 配"性爱机器人")都在主流媒体上认真讨论了这套源自 incel 论坛的主张。作者称这是"与恐怖分子的同情者进行谈判"。

逻辑的破绽

作者指出这些恐惧叙事经不起最简单的检验。它同时声称"并非所有男人都如此"和"谁都可能被误告",这两个命题互相矛盾:如果骚扰者是少数蓄意作恶的男人,"误伤无辜"就不可能成为普遍风险;如果谁都可能被误告,那就等于承认所有男人都可能行为不当。她给出一个更简单的观察: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行为是性骚扰"的男人,从来不会对别的男人做同样的事。调查数据也显示恐惧正在改变观念:认为"大多数女性会曲解无辜言行"的共和党男性比例从 2017 年的 47% 升到 2018 年的 68%(Kavanaugh 听证之后)。作者在结尾指出,那些最常被拿出来当"冤案"例子的职业男性,恰恰是最有资源复出的人,而真正在职场性骚扰中受害的大多数是低收入、没有 HR 可投诉的服务业女性。

九、不知道自己厌女的男孩

学校里的变化

作者描述了校园访问中的转折点。在一所古老的名校,前排一个男孩带着笔记本,穿着写着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的红帽,提前准备好问题,引用错误统计质问她为什么无视"男性受害者"。此后几个月,她开始注意到每所学校"总有那么一个男孩",他们提出同样的问题、引用同样的统计,几乎逐字重复。直到一个男孩说出"gynocracy"这个词、另一个问题里直接引用 Milo Yiannopoulos,她才确认这些话来自网上。她开始反过来问男孩们"你从哪里听到的",答案都是"网上"。

她引用数据说明青少年的在线时长:Pew 2018 年研究显示 95% 的美国青少年拥有智能手机,89% 表示"几乎一直"或每天多次在线;Ofcom 2018 年报告显示,超过 45 万英国 12-15 岁儿童周末每天在线 6-8 小时。BBC 一项调查发现,60% 的年轻人 16 岁前看过在线色情,四分之一 12 岁或更早第一次接触。她记录到学校里的真实对话:学生说"强奸其实是恭维""做爱时哭是前戏的一部分";一所学校发生 14 岁男孩性侵案后,老师问他"她哭了你为什么不停",男孩困惑地回答"女孩做爱时哭很正常"。受访的 12 岁男孩 Alex 在玩《堡垒之夜》时听到其他玩家对他喊"女权主义是癌症";15 岁的 Tom 说学校里常听到"女人在抢我们的工作,很快她们的权利会比我们多";Good Lad Initiative 的 Ben Hurst 估计,他们接触的男孩中约 70% 以某种形式接触过这类内容。

YouTube 的管道

作者花了大量篇幅说明 YouTube 的机制如何把普通男孩引向极端内容。她引用 Data & Society 2018 年由 Rebecca Lewis 撰写的报告:平台上存在一个"另类影响力网络",60 多名学者、媒体人和网红分布在 80 个频道,从自称自由意志主义者的主流评论者到公开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彼此互相推荐、互相背书。前 YouTube 工程师 Guillaume Chaslot 的公开揭露说明,算法优化的唯一目标是"观看时长",而研究显示让人持续看下去的内容往往越来越极端;平台 70% 的观看量来自算法推荐。加上 YouTube 占全球移动互联网流量的 37%,这意味着全球约四分之一的移动流量是"算法替你选的视频"。

作者做了一个可复现的实验:清空浏览器记录,搜索"what is feminism?",点开第一个结果(Emma Watson 的女权演讲),然后让算法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是 The Rubin Report 对 Yiannopoulos 的访谈(他称女权主义"主要是厌男"、称校园强奸统计"胡说"),随后是 Peterson,下五个推荐视频合计约 3600 万次观看,没有一个提供相反观点。Bellingcat 2018 年对 75 名法西斯活动家的激进路径分析(基于 Discord 服务器记录)显示,YouTube 是最常被提到的网站,路径常以"在女权问题上被 red pill"开始,随后经过伊斯兰议题、Gamergate、"rapefugees",最后停在"种族 IQ"论。2019 年 4 月 Katie Bouman 参与拍摄到黑洞照片后,算法把一条匿名账号发布的"Woman Does 6% of the Work but Gets 100% of the Credit"(她只干了 6% 的活却拿了全部功劳)的视频排在搜索结果最上面,相关推荐是 Peterson"拆穿"性别薪酬差距的视频。

招募的载体

作者指出,这些内容不仅存在于专门的论坛。健身网站 bodybuilding.com 的论坛杂项区有 9300 万条帖子,而运动训练区只有 38.26 万条;她访问当天,政治区最新一帖是六页针对国会女议员 Ilhan Omar 的攻击,用户讨论"会不会强奸她";论坛里有 87 个关于 Rodger 的讨论帖,一个关于"Chad 特征"的帖子有 5000 多条回复。游戏是另一个渠道:97% 的美国青少年男孩玩游戏;前新纳粹 Christian Picciolini 告诉采访者,极端分子会通过游戏耳机"试探水温",先用辱骂试探,再逐步递送宣传链接。PUA Richard La Ruina 2018 年制作了角色扮演游戏《Super Seducer》(被评论称为"世界上最龌龊的游戏"),在游戏里玩家可以选择"自我介绍"或"掀她的裙子"。

招募的对象被明确锁定为年轻人。Daily Stormer 主编 Andrew Anglin 写道:"我们的目标受众是 10 到 30 岁的白人男性……我把 10 岁儿童也包括进来,因为我们想看起来像超级英雄。"他写道,反女权主义是通往白人至上主义的"入口",比种族议题更有效。"The Red Pill Primer For Boys"是一个 13 部分的演示文稿,标题包括"为什么女权主义恨你""游戏女孩入门",内容称女权主义者认为"所有性行为都是强奸"。

无人介入的真空

作者指出,英国反恐的官方框架完全没有覆盖这条管道。2015 年的《反极端主义战略》约 1.5 万字,"Islam"词根出现 52 次、"Muslim"33 次、"neo-Nazi"14 次、"extreme right-wing"10 次,而"misogyny""incel""masculinity"从未出现,全文没有 gender、boys、girls、women、men 这些词。学校的"Prevent"义务主要针对伊斯兰极端主义;2016 年一名 10 岁穆斯林男孩因拼写错误被警方约谈(把"terraced house"拼成"terrorist house")。与此同时,英国态度调查显示,16-19 岁群体中超过三分之一认为醉酒受害者对强奸负有责任、近半认为"调情"的受害者有责任——比例高于其他年龄段。

十、对策与作者看到的转变

被忽视的威胁

作者用麦地那龙线虫(Guinea worm)作比喻:虫体潜伏在体内,只露出末端,硬拉会拉断、导致腐烂;唯一的方法是缠在木棍上每天慢慢转一点。她说 manosphere 同样如此——只砍掉可见的头、或一次快刀解决,都治不了,必须缓慢、持续地把整条虫拉出来。

她先从"政府根本没有在管"说起。美国审计总署(GAO)2017 年的反极端主义报告把极端主义分为"极右"和"激进伊斯兰"两类,但没有收录 Sodini、Rodger、Harper-Mercer 的屠杀——这三个明确以厌女极端主义名义行动的人合计杀死 18 人、伤 31 人。原因在数据库(ECDB,极端主义犯罪数据库)的收录标准里写得很清楚:它只收录信奉"极右、基地组织式、或动物/环境权利"信念系统的犯罪者。作者打电话给一家参与反极端主义的英国政府机构,对方没听说过 incels。战略对话研究所(ISD)有 56 名员工,没有人专职研究厌女极端主义。南方贫困法律中心(SPLC)2018 年才开始在仇恨团体清单里收录 male-supremacist(男性至上)团体。作者由此提出一个解释:在女性被暴力侵害已成常态的社会里,人们很难把针对女性的暴力看作"极端",因为它没有超出日常。

各方对策

书中收集的对策来自不同立场的人,作者把它们并列呈现。

  • 针对政府的建议来自 Davey:把男性至上纳入反恐立法,把"厌女"列为仇恨犯罪类别(他已向内政事务特别委员会提交建议)。作者记录到,警方和媒体的反弹是"警察会被吹口哨举报淹没"。
  • 针对男性受害者的现实支持在书中列为独立的应对方向:男性幸存者的专项服务、更好的共同育儿假、便于男性获取的心理健康服务。她举 CALM 为例——把支持空间开进酒吧、监狱、大学,用艺术、音乐、喜剧做媒介。
  • 教育被多人列为优先项:全国性、有经费、有师资培训的性教育,以及教学生批判性评估信息来源。Hurst 指出学校从不教学生质疑教科书,所以男孩容易被"假新闻"话术带偏;Barker 的建议是把干预带进男孩本来就在的场所——"他们不会自己走进房间,得把房间带到他们那里"。
  • 家长和老师被要求先自己上网看:去 YouTube、健身论坛、Reddit、Instagram 迷因账户,识别"blue pilled""cucked""feminazi""snowflake"等信号词,然后持续提问和挑战,而不是宣布对方错。
  • 对抗性内容可以换一种载体。YouTube 博主 ContraPoints(Natalie Parrott)用戏仿和论证制作视频,每支覆盖超过 50 万订阅者。
  • 执法层面的缺口被反复提及:英国法律禁止在线威胁强奸或杀人,但几乎无人执法;需要反偏见培训与跨机构协作。Firmin 说她在观察过的多机构会议上从未听过这个话题。
  • 平台责任方面,作者记录了 YouTube 儿童视频推荐丑闻——研究者建议直接关闭儿童视频的推荐功能,YouTube 以"会伤害创作者收入"为由拒绝;她引用 2016 年的对比数据(3 个白人至上主义加 4 个纳粹账户被冻结,对比约 1100 个 ISIS 账户)。她也记录了封禁的实际效果:Yiannopoulos 被 Twitter 封禁后影响力与收入大减,Alex Jones 被移除后"观众少了一个量级";GoDaddy 下架了 Spencer 的网站;Facebook 2019 年永久封禁 Yiannopoulos、Jones 等七人。她同时承认封禁可能把极端内容推向 Gab 等更封闭的平台,但认为对个体领袖而言封禁有效。
  • 民间组织的作用在书中被多次记录。Seyi Akiwowo 创办的 Glitch 两年内让 3500 多名年轻人接受数字公民培训,公开女性的数字自卫训练让 55% 的参与者感到更能安全地表达自己;她呼吁科技公司把英国数字服务税的 1% 指定用于治理在线辱骂。2014 年 4chan 用假账号发起 #EndFathersDay 抹黑黑人女权主义者,Shafiqah Hudson 与 I'Nasah Crockett 用 #YourSlipIsShowing 标签揭穿假账号并共享封禁名单。
  • 媒体被要求改变报道惯例。Whitney Phillips 2018 年的报告指出,无论立场多批判,反复报道极端分子本身都给了他们合法性和可见度;建议包括不发布宣言、不描写凶手的私人细节、慎用"troll"一词、避免虚假对等。作者补充说,《纽约时报》当年以"理解动机"为由全文发布 Rodger 的宣言和视频,而很难想象它会对 ISIS 袭击者的宣言采取同样做法。

五年的学校

作者用一所学校五年的变化作为全书的正面案例。她第一次到访时,女孩集体沉默、男孩复述 manosphere 的说法、气氛有毒。学校承认问题存在,然后同时动用了所有手段:成立学生会让学生自己提问题;大型集会由男性教师主持、得到全部高层支持;集会之后是导师课小组讨论,深入讨论性别刻板印象和心理健康;配备辅导员;邀请家长来听讲座、了解孩子在网上接触的内容。第二年,一个不到十人的女权社团成立,气氛仍敌对,但辱骂少了,一两个女孩举手发言。第三年社团规模翻倍,错误信息不再无人反驳。五年后作者最后一次回访,学生仍持不同观点、仍有捣乱的男孩,但一种声音不再支配全场。她把过程描述为"缓慢、多战线、由男性榜样承担责任",与开篇的龙线虫比喻呼应。

结语

作者在结尾交代自己的处境:她害怕这本书出版,因为她在写书过程中已经看到论坛里出现"对 Laura Bates 的 fatwa"式帖文;她搬过几次家,一步步把个人信息从社交媒体上撤掉。她把出版这本书称为一种抵抗,并且把矛头指向她认为真正的根源——僵化的男性气概。她指出,很多男人害怕女性,其实是在害怕其他男人制造的虚构威胁;她引用 1958 年 Arthur Schlesinger Jr 在《Esquire》上的文章说明这套"男人出了问题"的焦虑已有几十年历史,又用 2019 年吉列广告(因鼓励男性干预性骚扰被投 140 万次反对票)说明"有毒男性气概"这个词如何被普遍误读成"有毒的男人"。她列举了正在示范不同男性气概的具体人物——公开哭过的奥巴马、纠正记者把威廉姆斯姐妹的纪录归给自己的安迪·穆雷、在 Newsnight 节目中谈男性情感空间的 Jordan Stephens、以《Samaritans》歌词"我是真实的男孩,男孩,我哭泣"回应抑郁的乐队 IDLES——以及 Good Lad Initiative 的 Ben Hurst 本人。她说这些工作应当主要由男性承担:如果男性气概是问题所在,就应该由男性来决定和推动新的形态。全书的落点是:把整条虫拉出来,需要足够的努力、足够多的战线、足够多的男性榜样愿意承担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