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艺术的故事
E.H. 贡布里希
这本书讲什么
贡布里希在1950年写成此书,目标读者是"需要对一个陌生而迷人的领域略知门径"的人。全书按时间顺序,从史前洞穴壁画一路讲到19世纪印象主义,贯穿的问题只有一个:艺术家在每个时期试图解决什么问题,他们的解决方案如何影响了后来者。
书名叫"艺术的故事",但贡布里希在导论第一句就说:"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他不想写一部抽象的美学,而是要追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历史处境中做出的具体选择。
贡布里希的核心方法
"合适"(right):艺术家工作时追求的不是"美"或"表现",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合适"感——某块颜色放在这里对了,某个姿势改变了整幅画的均衡。拉斐尔为《草地上的圣母》反复画草图,调整人物位置,直到三个人物之间的平衡让他满意。这种对"合适"的追求是贡布里希描述艺术家工作的基本框架。
所知与所见的张力:整部书可以用一个命题概括——艺术史是人类在"画出所知道的"和"画出所看见的"之间持续摆荡的历史。埃及人画人物,把每个部位从最清楚的角度呈现:头是侧面,眼睛是正面,肩膀是正面,腿是侧面。这是"画所知"。希腊人打破这个规则,开始用短缩法画脚趾,这是"画所见"的革命。印象主义者在19世纪又推进一步,声称连光线和色彩的学院规则也是"知识"而非"视觉"。
每个所得都有所失:贡布里希反复强调,艺术的任何进步都以放弃某些东西为代价。希腊人学会了短缩法,失去了埃及壁画那种清晰的叙事秩序。文艺复兴画家征服了透视法,人物开始显得有些僵硬。莱奥纳尔多用"渐隐法"软化轮廓,解决了僵硬问题,但这需要牺牲某种确定性。
主要历史线索
古代:规则的建立
埃及:埃及艺术的根本目的是"使人生存"——为死者保留形象,确保灵魂有所寄托。因此,画家的任务不是描摹偶然一瞥的印象,而是把人物和场景的每个部分都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现。埃及风格持续三千年几乎不变,因为这套规则有效,而且有效性来自宗教目的,不是审美偏好。
唯一的例外是阿克纳顿王(约公元前1360年),他要求艺术家把他画得不像法老,而像一个真实的人,连他的身体缺陷也不回避。这段短暂的异端在他死后被完全逆转。
希腊:贡布里希把希腊艺术的发展描述为一场持续约100年(公元前520年至公元前420年)的革命。希腊艺术家开始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沿袭固定程式。他们发现了短缩法,发现了如何让面孔呈现表情,发现了如何通过衣褶表现身体结构。
帕台农神庙的饰带浮雕代表这场革命的顶峰:人物既生动,又保持了整体布局的秩序。希腊人从埃及继承了对清晰形式的重视,但把它与对自然的观察结合起来。
希腊化时期(亚历山大之后):艺术家越来越追求戏剧性效果,《拉奥孔》群像是典型——极度的痛苦和挣扎被凝固在大理石中。贡布里希对此有保留,认为这种"投人所好的艺术"可能只是在炫耀技艺,而不是在表达什么严肃的东西。
中世纪:清晰叙事的优先
早期基督教艺术面临一个实际问题:如何用图像教导不识字的信徒?格列高利大教皇(公元6世纪末)的回答是:绘画对文盲起的作用,跟文章对识字者起的作用相同。这个定位决定了中世纪艺术的方向——清晰胜于逼真,叙事胜于写实。
拜占庭艺术走了另一条路:图像被视为神圣的显现,必须严格遵循传统样式,不能凭个人想象改动。这使拜占庭艺术保存了希腊化时期的许多技法(明暗造型、短缩法),但把它们冻结在神圣的程式中。
哥特式雕刻(13世纪)开始松动这种程式。沙特尔主教堂门廊的人物开始有个性,斯特拉斯堡主教堂的《圣母安息》浮雕中,每个使徒的悲哀都有所不同。瑙姆堡主教堂的创建者像看起来像真实的骑士,而不是象征性的圣像。
文艺复兴:征服可见世界
贡布里希把文艺复兴的核心成就描述为一系列技术发现,每一项都解决了前人留下的问题,同时引入新的问题。
布鲁内莱斯基(建筑,15世纪初):发现了数学透视法,给了画家一个可以精确计算深度的框架。
多纳太罗(雕刻):他的圣乔治雕像稳稳地踏在地面上,眼神专注而警惕——这不是中世纪圣像的超然,而是一个真实人物在一个特定时刻的状态。
马萨乔(绘画):把透视框架和立体人物结合起来。他的湿壁画《三位一体》看起来像墙上凿了一个洞,里面是真实的礼拜堂。
莱奥纳尔多:贡布里希给他的篇幅最多。莱奥纳尔多解决了文艺复兴的一个遗留问题:为什么画得越精确,人物越显得僵硬?他的答案是"渐隐法"(sfumato)——有意让轮廓模糊,让形状消失在阴影中,让观看者的想象力参与进来。《蒙娜丽莎》嘴角和眼角的模糊处理,使她的表情永远捉摸不定。
米开朗琪罗:把人体知识推到极限。西斯廷礼拜堂天顶画的《创造亚当》是贡布里希最推崇的作品之一:上帝伸出手,手指还没有触到亚当,但我们已经感觉到生命正在传递。
拉斐尔:解决了写实与和谐的冲突。他的构图看起来毫不费力,但草图显示他反复试验,直到每个人物的位置都"合适"为止。
威尼斯:色彩的发现
贡布里希专门用一章讲威尼斯,因为威尼斯画家提出了一个佛罗伦萨人没有充分处理的问题:色彩如何成为构图的主要手段?
乔瓦尼·贝利尼的祭坛画用温暖而富丽的色调把圣母、圣徒和空间统一起来,不依赖素描法的精确轮廓。乔尔乔内更进一步,他的《暴风雨》把人物和风景融为一个被光线和空气渗透的整体。提香把这个方向发展到顶峰:他的肖像画用笔法和色彩的微妙变化传达出人物的性格,而不是依靠细部的精确描绘。
北方文艺复兴:细节与镜像
北方画家(尼德兰、德国)走了不同的路。杨·凡·艾克不从透视框架出发,而是在细节上不断叠加,直到整个画面像镜子一样反映可见世界。他发明的油画技法使颜色可以慢慢过渡,可以用透明色层叠加,产生珠宝和织物的光泽。
丢勒试图把意大利的透视法和比例理论引入北方,同时保持北方对自然细节的忠实。他的版画《耶稣诞生图》把一座废旧农家院落画得那样平静深沉,使宗教故事有了日常生活的质感。
格吕内瓦尔德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他不关心意大利的和谐与美,他要的是宗教震撼。《伊森海姆祭坛》中被钉死的基督身上满是溃烂的伤痕,颜色是暗红和惨绿——这是中世纪宗教艺术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表达。
16世纪危机与巴洛克
大约1520年前后,意大利艺术家普遍认为绘画已经达到完美的顶点。这个判断本身造成了危机:如果一切都已被前人做到,后来者该怎么办?
一些人选择模仿米开朗琪罗的姿势和手法,不管是否适合题材——这就是"手法主义"(Mannerism)。帕尔米贾尼诺的《长颈圣母》故意拉长人物比例,把圣母的脖子画成天鹅颈,是这种倾向的极端例子。
另一些人选择反抗。卡拉瓦乔要求真实:他的圣徒是年迈的劳动者,面孔饱经风霜,手上有老茧。他用强烈的明暗对比(几乎是人工照明的效果)把场面从黑暗中突然照亮。同时代的卡拉奇则走另一条路,试图复兴拉斐尔的和谐与美。
巴洛克时期(17世纪):贝尔尼尼的《极乐忘我的圣特雷莎》是这个时代的代表——圣徒的面部表情达到了以前从未有人尝试的强烈程度,衣饰缠绕回旋,整个群像悬浮在祭坛框架中,接受从隐藏窗户射来的光线。这不只是雕刻,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宗教体验装置。
荷兰:自然的镜子
新教的荷兰切断了艺术与教会的联系,画家不得不寻找新市场。他们的解决方案是专门化:有人专画海景,有人专画静物,有人专画风俗场面。
伦勃朗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画家,但他的重要性不在于专门化,而在于他把对人物内心的洞察与对光线的控制结合起来。他画的《大卫与押沙龙的和解》中,押沙龙把脸藏在父亲胸前,我们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弗美尔的《厨妇》只是一个妇女在倒牛奶,但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的方式,白色围裙和陶罐的质感,使这幅画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杰作之一"(贡布里希语)。
18世纪:理性与趣味规则
18世纪的主要议题是:什么是"高雅趣味"(good taste)?帕拉迪奥的建筑规则、古希腊神庙的比例、克劳德·洛兰的风景画——这些被当作可以教授的标准。英国的伯林顿勋爵建造帕拉迪奥式别墅,英国的风景园林按照克劳德的画来设计。
贺加斯反对这种精英趣味,他为普通公众画道德故事,用图画讲述浪子的末路。雷诺兹是学院派的代表,相信存在可以教授的美的规则。庚斯勃罗则更直接地观察,不依赖任何规则。
19世纪:传统的断裂
法国大革命之后,艺术家失去了稳定的赞助体系,不得不为展览会和市场工作。这带来了新的自由,也带来了新的焦虑:没有了传统程式,艺术家必须自己决定画什么、怎么画。
达维德把新古典主义和革命热情结合起来,他的《马拉之死》用古典的单纯和克制处理了一个当代政治谋杀,使它看起来像英雄的殉难。
德拉克洛瓦走向浪漫主义:色彩比素描重要,想象比知识重要。他去北非研究阿拉伯世界的色彩和运动,回来后说鲁本斯所能想象的也不过如此。
米勒和库尔贝把目光转向农民和普通劳动者,拒绝把他们当作逗笑的乡下佬,而是严肃地画出他们劳动的尊严。
印象主义:马内、莫奈、雷诺阿、德加在1860年代到1870年代发动的这场革命,在贡布里希的叙述中是全书的终点。他们的核心主张是:学院派关于物体形状和色彩的规则,是"知识"而非"视觉"。在户外阳光下,物体不像石膏模型那样有均匀的明暗过渡;阴影不是灰色,而是充满反射的色彩;运动中的人群不能被一个个清楚地辨认。
莫奈画圣拉扎尔火车站,感兴趣的不是火车站作为人们聚散的场所,而是光线穿过玻璃顶棚射向蒸汽烟云的效果。雷诺阿画露天舞会,前景中的人物用粗放的笔触画成,往远处去,形象越来越隐没在阳光和空气中。
贡布里希把这场革命与希腊人发现短缩法相提并论——都是打破了"画所知"的习惯,转向"画所见"。
几个贯穿全书的概念
风格:贡布里希把风格比作制服。制服越严格,艺术家表现个性的空间越小。埃及艺术家几乎没有选择余地;文艺复兴艺术家有更多余地;19世纪的艺术家几乎可以做任何选择,但这种自由本身成了负担。
图像的魔力:书的第一章讲原始艺术,贡布里希注意到,对图像具有魔力的信仰并没有随着文明进步而消失。我们不愿意用针戳一张朋友的照片,这与原始人对图腾的态度有相通之处。这个观察贯穿全书——艺术的功能从来不只是"装饰"。
赞助人与艺术家的关系:中世纪的艺术家是工匠,接受委托,按照规定的程式工作。文艺复兴的艺术家开始争取更多自主权,米开朗琪罗可以拒绝不满意的委托,可以在作品完成前不交货。19世纪的艺术家彻底失去了稳定的赞助人,转向市场,这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
艺术史不是进步史:贡布里希在初版前言中明确说,他不想把艺术的变化误解为持续不断的进步。每个时代的艺术都有其完整性,没有哪个时代比另一个时代"更好"。埃及壁画和印象主义绘画都是完整的艺术成就,只是在解决不同的问题。
贡布里希的写法
贡布里希的写法有几个特点,使这本书与通常的艺术史教材不同:
他几乎从不讲一幅画"很美"或"很重要",而是问:这个艺术家在试图解决什么问题?他的前辈留给他什么,他又给后人留下什么?
他经常做比较:把同一题材的不同处理并排,或者把同一时期的不同风格并排,让读者自己看出差异。他相信眼睛比语言更可靠。
他不回避承认自己的判断。他认为《蒙娜丽莎》的魔力来自"渐隐法"和两侧不对称的背景;他认为《拉奥孔》可能是"投人所好的艺术";他认为贺加斯的道德故事画在构图上并不逊色于古典传统。这些判断可以被质疑,但它们是具体的,不是空洞的赞美。
适合谁读
这本书适合想建立基本艺术史框架的读者,也适合想理解"为什么有些艺术作品让人感觉'对了'"的读者。贡布里希的答案是:那种"对了"的感觉不是神秘的,它来自艺术家在特定历史处境中做出的有意识的选择,而那些选择是可以被理解和追溯的。
全书篇幅较长(中文译本约60万字),但每章都相对独立,可以从感兴趣的时期开始读。贡布里希自己说,他希望读者"能够从这个故事的开端读起"——因为后面的章节依赖前面建立的背景,但这不是强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