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心智的帝国》是英国历史学者迈克尔·安斯沃西(Michael Axworthy,1962–2019)写给普通读者的一部伊朗通史。安斯沃西曾任职英国外交及国协事务部,1998至2000年担任该部伊朗处处长,后在埃克塞特大学讲授中东历史并主持波斯和伊朗研究中心。本书覆盖琐罗亚斯德与阿契美尼德帝国时代,止于21世纪初的伊斯兰共和国,各历史时期篇幅较为平均。
作者在序言里提出贯穿全书的几个问题:伊朗究竟是好战的侵略者还是受害者,是扩张主义国家还是被动防御的国家;伊朗什叶派是静默主义教派还是暴力的、革命的、信仰末日降临的教派。他认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从历史中获得,而伊朗的历史远不止入侵、征服、战争和革命,还包括宗教、人物与思想运动。
全书的组织线索是"心智帝国"。作者在致谢中回忆,2005年大英博物馆"遗忘的帝国"展览研讨会上他提出:伊朗文化的中心在不同时期从南部的法尔斯移到美索不达米亚、呼罗珊、中亚和亚塞拜然,影响力远及阿巴斯王朝的巴格达、鄂图曼土耳其、中亚和蒙兀儿王朝的印度;与其把伊朗只看作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国家,不如把它看作一个心灵与意识上的帝国。这一观点得到与会者认可,也成为这本书的起点。作者用语言、诗歌、宗教思想和政治制度的延续来解释伊朗的种种悖论,比如官方统计仅约百分之一点四人口参加星期五聚礼,却拥有漫长的什叶派宗教传统;妇女遵守全球最严格的着装规则,同时六成大学生是女性。
起源:琐罗亚斯德、阿契美尼德王朝与希腊人
伊朗人的历史从一组身份问题开始:谁是伊朗人,他们从何而来。作者给出的标准回答是,伊朗人属于印欧语系民族,约在西元前两千年后半期从今日俄罗斯草原迁出,进入欧洲、伊朗、中亚和印度北部定居。
伊朗人与琐罗亚斯德
波斯语与梵语、拉丁语、德语和英语同源,作者用pedar(父亲)、dokhtar(女儿)、mordan(死)、nam(名字)等日常词说明这种亲缘关系,也指出波斯语与阿拉伯语、阿拉姆语等闪族语言没有谱系关系,阿拉伯语词汇是征服之后才进入的。伊朗移民到来之前,当地已有埃兰帝国,核心城市是苏萨和安善,埃兰人的语言既非美索不达米亚语,也非伊朗语。作者援引近年的研究说明:这一地区经历了征服与移民,但遗传基因库保持相对稳定,因为伊朗定居者与征服者数量较少,当地人后来接受了伊朗人的语言并与之通婚。伊朗的概念从一开始就以文化和语言的形式出现,其成形早于种族或领土范围的界定。
牧民与定居农民的分野贯穿全书。牧群的财富可移动,牧民能低成本躲避暴力,也能毫无顾虑地突袭定居农民;农民在收获季节最脆弱,一旦遭遇暴力就失去全年劳作的成果。由此发展出朝贡体制——农民上缴部分收成换取平安,作者称之为类似黑帮保护费的运作,再辅以巧妙陈述、传统和领袖魅力,就变成税收和政府管理。历代伊朗统治者大多出身游牧部落,牧民与农民之间的敌意延续到二十世纪。
琐罗亚斯德(查拉图斯特拉)被认定为真实的历史人物,但他生活的年代学者分歧巨大。作者倾向他生于西元前1200年或前1000年前后,根据是最早的圣歌《迦特》的语言与西元前六百年左右的祭祀用语差异明显,其中也没有任何后来的国王名字。琐罗亚斯德的教义以阿胡拉·马兹达(真理与光)和阿里曼(谎言与黑暗)的二元对立为中心,包含善念善行、死后审判、天堂地狱等观念,早期阶段被许多学者称为马兹达教。太阳神密特拉、河流女神阿娜希塔等旧神被纳入体系成为天使。作者强调,这一宗教超越了祭祀仪式和图腾崇拜,用神学解释道德与哲学问题,站在个人角度强调选择与责任;他引用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观点,认为在狭义脉络下琐罗亚斯德确是道德世界的第一位创造者。
居鲁士与大流士
居鲁士于西元前559年前后宣告为安善之王,前549年攻陷米底首都埃克巴坦纳,随后征服吕底亚、腓尼基、犹地亚和巴比伦,疆土从爱琴海东岸延伸到印度河。作者并置两份出土铭文:泰勒棱柱记录亚述王辛那赫里布的军事恐吓——围城、屠戮、夺取战利品;居鲁士文书(现藏大英博物馆,出土于巴比伦城墙地基)则宣布归还各神殿与神像、让流亡者回归家园。作者提醒,居鲁士文书同样是政治宣传,但它代表另一种价值观——分权、宽容、尊重各地神祇,这一政策也得到包括祭司在内的伊朗精英的接受。居鲁士准许犹太人回归耶路撒冷重建圣殿,在犹太经文中成为独一无二的非犹太君主。据希罗多德记载,居鲁士战死在征讨东部马萨革泰人的战斗中。
大流士在冈比西斯死后平定大规模叛乱。贝希敦石刻用古波斯文、埃兰文和巴比伦文记录他的说法:假冒冈比西斯之弟巴迪亚的祭司高马塔发动叛乱,大流士和一小群波斯联盟者杀死了他。作者指出,这段叙述明显从大流士的角度为其即位辩护,许多历史学家对假冒巴迪亚的故事表示怀疑,大流士可能是以指认对手为冒充者来打击政敌。贝希敦铭文本身证明了马兹达教在当时的支配力:连镇压宗教革命的人都要用宗教论述为自己的行为正名。
大流士重建帝国:各省由省长(satrap)治理,另有军官与财政官分权,防止权力集中;省长世袭治理地方、向中央缴纳贡品,大流士是"万王之王"。帝国推行分权与宽容,各地保留法律、习俗和传统,没有推行类似罗马帝国的罗马化政策。波斯波利斯泥板文书记录了复杂的实物支付行政系统,行政语言是阿拉姆语而非波斯语。作者据此提出一个解释:阿契美尼德时代几乎没有波斯文史书流传,因为波斯统治阶层(尤其是祭司)认为书写文字有害或无益,波斯人骑马、射箭、诚实,但不以文字记述。
帝国与希腊人,以及亚历山大
希腊人既承认波斯帝国的强盛富裕,又把它看作建立在暴政之上的堕落国度。作者认为双方的敌意更多源于相似而非差异,希腊人自身也是扩张主义者,只是影响力在海上而非陆上,且由相互敌对的城邦组成。薛西斯前480年远征雅典,在温泉关击败斯巴达人,占领并焚毁雅典卫城,但在萨拉米斯海战失败,随后在普拉提亚和米卡列战役中彻底落败。波斯帝国此后转而支持斯巴达对抗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削弱了希腊城邦,为马其顿霸权铺路。
腓力二世打造装备超长长矛的新式步兵军团,前338年喀罗尼亚战役后建立科林斯联盟,实质终结希腊城邦的独立。他准备入侵波斯,前336年死于谋杀。亚历山大继承计划,前334年进入小亚细亚,在伊苏斯和高加米拉两次击溃大流士三世,随后焚毁波斯波利斯。作者认为这场大火更像精心策划的政治动作,向世人展示阿契美尼德王朝已经灭亡;亚历山大随后娶波斯公主、推行波斯化政策,最远打到印度旁遮普。前323年亚历山大死于巴比伦,帝国分裂,塞琉古王朝统治波斯逾百年,希腊影响仅限于表面,马兹达教仍然屹立。
作者特意分析亚历山大的军事才能,认为它更多依赖阴柔特质——敏锐、谨慎、直观、迂回、抓住对手弱点的能力——而非可预期的正面猛攻。他也对比东西方史料:西方传统把亚历山大写成战士英雄,瑣罗亚斯德教文献却称他为"受诅咒者",因为他杀死许多祭司、熄灭火寺圣火;伊朗人不太可能如后来的西方史家所写那样恭顺地接受他。
帕提亚与萨珊
帕提亚的宽松统治
塞琉古帝国之后,里海以东的帕尼部落(安息人)在西元前250年前后取代塞琉古总督,建立帕提亚王朝。米特里达提一世向西扩张,占领锡斯坦、埃兰、米底,前141年占据塞琉西亚,自封"万王之王";米特里达提二世进一步巩固统治。帕提亚国王在货币上刻"希腊人之友"的头衔,作者解释这出于实际利益——丝路贸易经由希腊化的城镇,保护希腊城邦就是保护财源。
帕提亚的统治松散:各省分权(阿拉伯史料称muluk al-tawa'if),原有权贵家族保留统治权,巴比伦人、希腊人、犹太人各自遵行宗教。帕提亚的军事核心是快速机动的弓骑兵与重装骑兵配合。前53年,罗马执政官克拉苏率四万军队东进,在卡莱被约一万帕提亚骑兵歼灭,克拉苏战死;马可·安东尼前36年的远征在高加索同样铩羽而归,折损两万四千人。罗马步兵的龟阵只能防御,无法反击机动骑兵,双方陷入长期僵局。尼禄时期亚美尼亚成为两国间的缓冲国,王位继承需经罗马认可。帕提亚王沃洛加西斯一世下令把宗教的口头与书面记载集中整理,为几个世纪后《阿维斯塔》的编纂埋下伏笔。
萨珊复兴与罗马克星
西元224年,法尔斯的阿尔达希尔在霍尔木兹丹战役杀死帕提亚王阿塔巴努斯四世,自称"万王之王",建立萨珊王朝。作者认为,萨珊人把帕提亚的松散分权改为更集中的官僚制:铭文中出现书记官、财政官、法官等新官职,旧贵族被授予宫廷职位而逐渐驯服,豪族地主阶层(dehqan)兴起,为军队供应铠甲骑兵。阿尔达希尔在纳格什·鲁斯坦浮雕上从神手中接过王权象征,用"伊朗"一词强调人与地域的统一,并把"非伊朗"地域排除在外——这是现存最早的"伊朗"称呼之一。
沙普尔一世在埃德萨俘虏罗马皇帝瓦勒良,纳格什·鲁斯坦壁画描绘他接受两位罗马皇帝臣服。作者指出,罗马史料称瓦勒良被剥皮填草,但更有证据显示他被安置在波斯各地修建桥梁水坝,很可能以"造桥者"身份度过余生;剥皮故事只是不假批判的罗马传闻。
摩尼教与马兹达克
沙普尔时代出现摩尼教。摩尼(约216年生)糅合马兹达教创世神话与诺斯替思想,认为物质等同于邪恶,性爱与再生把光明囚禁在肉体之中,耶稣的救赎只是暂时的。摩尼教传播迅速,进入印度、欧洲和中亚,但遭到马兹达祭司、犹太人和基督教会的共同敌视,摩尼于277年死于狱中。作者论证摩尼教对西方的影响:希波的奥古斯丁在改信基督教前是摩尼教徒,他把关于原罪、命运前定、拣选恩典的思想带进基督教教义,并战胜了主张自由意志的伯拉纠——作者称这是基督教会有史以来最具破坏力的决定之一。这一判断属于作者的个人论点,他把对肉体与性的厌恶、厌女和宿命论都追溯到摩尼—奥古斯丁传统,并指出奥古斯丁的对手伯拉纠主义从未真正消亡,在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到来时重新出现。
卡瓦德一世时期爆发马兹达克运动,主张财富平均分配、女人公有。卡瓦德借这场运动压制贵族和祭司,被囚后又靠女儿用月经禁忌骗过狱卒逃出,在赫夫塔利特人的帮助下复位,最终由霍斯劳一世处决马兹达克。作者称这是一场失败的宗教革命,它没有带来共享财富的新秩序,但确实削弱了大贵族,受益最多的是豪族地主;马兹达克运动的教训在于,宗教革命与政治利益互相利用,而君主的权威在此过程中反而得到加强。
霍斯劳的黄金时代与末路
霍斯劳一世(531–579年在位)继续其父改革:建立人头税、丈量可征税土地、全国分四区由军事指挥官管辖、设立保护穷人的神职机构。他鼓励翻译希腊、印度和叙利亚文本,从印度传入国际象棋,吸引被查士丁尼关闭学园的雅典新柏拉图主义学者来访,后来在阿拉伯记载中被称为"公正者"。作者称他的统治是萨珊王权的最高峰,此后数百年成为理想君主的范本。
霍斯劳二世(帕勒维兹)600年确立绝对权威后大举西征,611年夺取安提阿,613年攻陷大马士革,614年占领耶路撒冷并夺走真十字架,最远打到隔着博斯普鲁斯海峡与君士坦丁堡相望的迦克敦。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把战争转化为宗教战争,622年绕道黑海东南角突袭亚美尼亚,627年在尼尼微击败波斯军,兵临泰西封。霍斯劳二世被废黜,此后两年经历十位沙王,632年八岁的伊嗣俟三世即位。作者总结:罗马与波斯两大帝国的连年战争摧毁了各自最富庶的省分,突厥人和卡札尔人趁虚而入,阿拉伯人带着先知穆罕默德的讯息此时崛起。
伊斯兰征服与波斯文化的重建
阿拉伯征服与波斯语的存续
穆罕默德于610年前后在麦加山洞获得首次神启,622年迁往麦地那(希吉拉),632年去世时阿拉伯半岛基本统一于伊斯兰教之下。继任的哈里发向北扩张,637年阿拉伯军在卡迪西亚击败伊嗣俟三世的军队,夺取泰西封与整个美索不达米亚;641年纳哈万德战役后萨珊抵抗瓦解,伊嗣俟三世逃往东部,651年死于梅尔夫,与居鲁士的对手一样死在自己人手中。作者强调,征服并未伴随大规模屠杀或强迫改宗:阿拉伯人只取代被征服地区的统治精英,允许地主、农民和商人照常经营,非穆斯林缴纳吉兹亚税;但雷伊、伊斯塔吉尔的马兹达教中心因抵抗强烈而遭屠城。
作者把伊朗文化在伊斯兰时代的存续归因于几个具体事实:波斯语保存了下来,而阿拉伯人征服的许多其他地方的本地语言被阿拉伯语取代;现代波斯语自11世纪以来几乎没有变化;书面文字改用阿拉伯字母;菲尔多西的《列王纪》用几乎不含阿拉伯外来词的波斯语,保存了伊斯兰化之前的伊朗文化、历史与价值观。他称《列王纪》对波斯文化的意义相当于莎士比亚对英国文化、马丁·路德译经对德国文化,在家庭中的地位仅次于哈菲兹诗集和《古兰经》。
阿巴斯王朝的波斯官员
750年,呼罗珊的波斯人阿布·穆斯林以先知家族的名义发动起义,推翻伍麦亚王朝,建立阿巴斯王朝,首都从大马士革迁往巴格达——紧邻萨珊旧都泰西封。作者引用一些历史学家的说法:身为阿拉伯征服者的阿巴斯王朝被波斯文化重新征服了。宫廷文书、维齐尔制度、迪万官署直接取自萨珊模式,巴格达建筑模仿萨珊首都法拉什班德的设计,波斯官员和学者大批进入巴格达。面对阿拉伯沙文主义(称波斯人为"阿加",意即哑巴),波斯人发起舒比亚运动为自己和波斯文化辩护。作者引用一份当时年轻书记官的记载:他攻击《古兰经》的连贯性,转而称颂阿尔达希尔的政策和阿努希儿万的行政。
哈里发马蒙鼓励把希腊、叙利亚和波斯文本译成阿拉伯语,智慧宫取代了萨珊的恭得沙普尔学术中心,造纸术降低了书籍成本。作者指出,这场翻译运动后来经西班牙托雷多等地传入欧洲,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和阿维罗伊成为欧洲大学的经典名字,亚里士多德哲学借此主宰欧洲学术界两百年以上。他引用伊本·赫勒敦的说法:14世纪几乎所有的圣训学者和神学家都是用阿拉伯语工作的波斯人。作者也提醒,同一时期宫廷之外发展出以《古兰经》和圣训为权威的乌里玛传统,他们与偏好理性演绎的穆尔太齐赖派长期对立,这种政治权威与宗教权威的平行张力延续了数百年。
波斯诗歌与苏菲主义
作者在第三章用大量篇幅讨论波斯诗歌与苏菲主义。他写道,波斯诗歌的主题从开始就是爱,涵盖性爱、对神之爱、同性之爱、无求之爱与绝望之爱,酒是另一大主题,两者常用隐喻交织。鲁达基是第一位伟大的萨曼宫廷诗人;菲尔多西的《列王纪》在加兹尼宫廷不受欢迎,流传的故事说苏丹起初只给微薄报酬,后来想补送厚礼时诗人的尸体正被抬出城门。欧玛尔·海亚姆在数学与天文上的成就超过其诗名,他依据太阳运行制定精确历法,还提出地球自转的演示理论;作者批评菲兹杰拉德的英译把海亚姆误读成享乐主义,并给出原文重译作对比。
苏菲主义在11世纪掀起巨大浪潮,精要在寻求个人精神体验、在神意中放弃本我。苏菲行者(迭里威失)在偏远乡村传教,作者认为乡村和城镇以外地区的伊斯兰化以苏菲主义为中心。阿塔《群鸟会》中谢赫桑安的故事把苏菲主义推到令人震撼的地步:虔诚信徒因爱上一个基督徒女子而烧掉《古兰经》、饮酒、养猪。鲁米生于巴爾赫,因蒙古入侵迁往安纳托利亚的科尼亚,与神秘主义者夏慕士·塔布里兹相遇后完全投入苏菲主义,《玛斯纳维》开篇的芦笛诗表达灵魂渴求与真主合一。萨迪《薔薇园》中的诗句被镌刻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入口。哈菲兹的《迪万》被伊朗人当作占卜神谕,与《古兰经》并列。作者提醒,西方读者每一百年左右重新"发现"一位波斯诗人(1800年哈菲兹、1900年海亚姆、2000年鲁米),这种选择更多取决于西方如何诠释、如何与自身文化时尚契合,读者往往只看到模糊的镜像,而不是诗歌深处的真实。
蒙古人与帖木儿
蒙古人入侵是伊朗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作者引志费尼的记载描述梅尔夫的陷落:全城人口被赶到旷野,四昼夜屠戮殆尽,目击者估计死亡七十万至一百三十万。他提醒,谈论20世纪的大屠杀时人们常忘了冷兵器时代同样规模巨大的罪行。蒙古人把大不里士作为首府,1258年攻陷巴格达,末代哈里发被裹在地毯里踩踏而死。但此后波斯官员与学者阶层再次"征服了征服者":纳西鲁丁·图斯为旭烈兀修建天文台,志费尼家族出任行政高官,1295年蒙古统治者皈依伊斯兰教。作者认为,波斯学者—官僚群体一次次在危机中效力并操纵征服者,保住了语言、文化与知识遗产——在巴格达、巴尔赫、大不里士和赫拉特背后,真正存续的是"伊朗人的心智帝国"。
帖木儿(1380–1405年)以成吉思汗的军队为模型重建纪律部队,在波斯多次屠城,伊斯法罕城外堆起七万颗人头构成的一百二十座塔。作者用伊本·赫勒敦的"部族主义"(asabiyah)理论解释这种周期:游牧民因艰苦环境产生群体凝聚力,征服城市后必须拉拢官僚与乌里玛、建造宏伟建筑,最终部族主义减弱、王朝腐化,被下一波征服者取代。作者承认这一理论以伊本·赫勒敦久居的北非为背景,不能完全解释伊朗,但仍是有用的模型。帖木儿死后,其子沙哈鲁在赫拉特赞助又一波波斯文化复兴,为蒙兀儿帝国和萨法维帝国的文化奠定基础。
什叶派与萨法维王朝
卡爾巴拉与什叶派
西元680年,胡笙(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阿里与法蒂玛之子)率不到百人的队伍在库法附近被叶齐德军队拦住,缺水多日后与追随者一同被杀,襁褓中的婴儿也中箭身亡。作者用整章开篇重现这场屠杀,并说明什叶派如何看待它:卡爾巴拉是什叶派早期历史中最具决定性的事件,阿舒拉日至今举行哀悼游行。什叶派把自己看作受压迫、被背叛的一方,对受压迫者抱持同情,这一心态延续至今。他借用理查·弗莱的类比:重视律法与传统的逊尼派近于犹太教,强调谦卑、牺牲与传承的什叶派近于基督教。
贾法里·萨迪克提出的"塔齐耶"(虚掩)允许受迫的什叶派信徒在必要时否认信仰,作者把它比作天主教会的"心灵緘默"与耶稣会士的策略。什叶派随后发展出十二伊玛目教义:第十二位伊玛目隐遁,将在末日归来建立正义统治,等待他的信徒构成最大的什叶派群体。隐遁伊玛目的缺席留下永久问题——如果伊玛目是唯一合法权威,世界应当如何运行。这个问题后来成为什叶派政治思想的起点。
萨法维建国
15世纪末,阿尔达比勒的萨法维教团从苏菲军事兄弟会成长为政治势力。伊斯马义1501年征服大不里士,年仅14岁便自称沙王,并把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立为统治信仰。作者引用近年研究:这是一场蓄谋的政治行为,因为伊朗当时整体以逊尼派为主,什叶派中心在伊拉克南部的圣城。伊斯马义要求信众咒骂阿里之前的三位哈里发,加剧了与逊尼派鄂图曼帝国的对立;1514年查尔迪兰战役,奇兹尔巴什的骑兵被鄂图曼大炮击败,伊斯马义从此失去"神力"光环,陷入悲伤与酗酒。作者引用他自写的诗说明追随者的宗教狂热,也指出萨法维人镇压其他苏菲教团,什叶派乌里玛因此成为宗教生活的主导力量。
阿巴斯大帝
阿巴斯(1587–1629年在位)把首都迁往伊斯法罕,压制奇兹尔巴什部落,组建以枪炮为核心的新军,大量征召乔治亚人、亚美尼亚人充当亲卫(ghulam)。他夺走部落首领的土地,改为官员任内暂用的国有土地;控制丝绸贸易、利用英国东印度公司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回霍尔木兹,国家收入激增。伊斯法罕的沙王清真寺、四十柱宫、谢赫鲁法拉清真寺等建筑都在他任内兴建或动工。他支持什叶派乌里玛,把亚美尼亚人安置到伊斯法罕南郊的新祝法。作者同时指出其残酷面:他刺瞎并杀死自己的儿子,此后萨法维君主囚禁继承人的惯例成为悲剧。
作者介绍这一时期的什叶派哲学:默拉·萨德拉把神秘主义"驯化"为erfan,使其进入宗教学校传统,《四段旅程》此后数百年是伊斯兰哲学的中心。他也详细描述萨法维后期的不宽容——玛吉雷西参与迫害少数群体,犹太人被要求佩戴红色布标、证词几乎无效。作者强调,这只是什叶派中的一股力量,其余乌里玛对此多有非议;人道而饱学的穆拉往往是少数族群最重要的保护者。萨法维王朝末代君主苏丹·胡笙温和而无能,把国政交给官员和宗教势力;萨法维的军事革命始终没有完成——伊朗高原的地理不适合重型火炮运输,火枪在波斯始终只是附属兵种。
纳迪尔沙与十八世纪
萨法维的覆灭
1722年,坎达哈的吉尓札伊阿富汗部落攻占伊斯法罕,围城数月,城内吃皮鞋皮革和树皮。阿富汗人占领首都后,鄂图曼人趁势占领西部省分,俄国彼得大帝占领里海南岸。阿富汗首领马哈茂德精神失常,1725年屠杀萨法维王室男性,前任沙王胡笙被砍头。作者用这段历史提醒一个基本命题:国家最首要的事务始终是安全,宫殿、宗教捐献、花园和宝石只是过眼云烟。
纳迪尔沙
纳迪尔·库里出身阿夫沙尔部落,1726年加入萨法维王子塔赫玛斯普的阵营,获赐"塔赫玛斯普的奴隶"称号。他靠严格训练与火器装备改造军队,希腊商人瓦塔泽斯详细记载了他的日常操练:骑兵演习阵型变化、射箭,步兵用真枪实弹练习,表现优异的普通士兵被越级提拔。作者认为纳迪尔的军事改革让波斯军队首次大规模装备火药武器,几乎构成一场军事革命。纳迪尔1736年在墨干平原加冕,废黜萨法维王朝,并终止什叶派咒骂前三位哈里发的仪式以拉拢军中逊尼派。
1739年他在卡爾納战役击败蒙兀儿皇帝,进入德里,因城中反抗下令大屠杀,估计三万人死亡;随后掠走价值可能高达七亿卢比的财宝,包括"光之山""光之河"钻石。1747年,纳迪尔沙被自己的近卫刺死。作者认为他的统治是极端混合体:税收改革、宗教宽容、海军雏形与现代军队,同时又是搜刮民脂、虐待家人的暴君。他晚年刺瞎儿子礼萨·库里的眼睛,此后陷入疯癫。作者特别分析纳迪尔的官方史官米札·马赫迪:这位史家为尊者讳,刻意遗漏刺瞎事件,但在补写的末尾章节承认纳迪尔晚年已变成"疯子一般的人"。这个例子直接说明史料立场如何塑造后人印象。
赞德与卡札尔
纳迪尔沙死后,波斯陷入部落混战。卡里姆汗·赞德以"人民的代表"(vakil-e ra'aya)自称,拒绝称王,在色拉子重建秩序,直到1779年去世。作者评价他是那个暴力时代中安全平静的岛屿。卡里姆汗死后,阿卡·穆罕默德汗·卡札尔统一各支系,1786年以德黑兰为都——此后德黑兰一直是首都。他1794年攻陷克尔曼,下令把两万颗眼珠倾倒在总督面前,随后征服第比利斯,1796年在墨干平原加冕,1797年被自己赦免过的仆役杀死。作者记录了他幼年被阉割的经历与由此而来的暴虐,也指出他在军事上曾被鲁特夫·阿里汗的夜袭险些击败。
卡札尔危机、立宪革命与巴列维王朝
英俄之争与让步
法提赫·阿里沙(1797–1834年在位)统治期间,波斯在与俄国的两次战争中失败,1813年《戈勒斯坦条约》和1828年《土库曼查条约》把阿拉斯河以北领土(包括乔治亚、叶里温)割让给俄国,并支付巨额赔款。作者指出,波斯士兵与军事技术并不落后,差距在于国家组织形式:卡札尔王朝对国土的控制松散,依赖部落代理,官僚体制很小,省督把扣掉自己开支的剩余税收上交。他还记录1829年俄国使臣格里波耶多夫在德黑兰被暴民杀死的事件,以及德黑兰穆拉在煽动中的作用。
纳瑟鲁丁沙(1848–1896年在位)时期,阿米爾·卡比勒在三年内推行金融整顿、设立德黑兰技术学院(Dar al-Funun)、改革军队,但得罪宫廷后被沙王处死。作者评价:随着阿米爾·卡比勒之死,任何推进波斯社会发展的力量都消散了。此后英俄两国把波斯当作战略棋盘:双方都阻挠修铁路(火车能快速运送敌军),路透特许权被废止又换得波斯帝国银行。1890年的烟草特许权把烟草垄断交给英国公司,引发全国抗议——地主、烟农、巴札商人、乌里玛与读者群体的联合,乌里玛领袖发布抵制教令,沙王被迫取消特许权。作者称这种利益联合模式在后来反复出现。思想界方面,作者介绍贾玛鲁丁·阿富汗尼:他主张以理性重审伊斯兰启示,反英而不反伊斯兰,其思想对后来的伊斯兰主义影响重大;受他影响的刺客于1896年刺杀了纳瑟鲁丁沙。
1905–1911年立宪革命
穆扎法鲁丁沙在位时政府负债累累,向俄国借款,比利时人瑙斯掌管海关,1901年达西取得石油勘探特许权。1905年12月巴札停业,两千多名商人、乌里玛和学生聚集到沙·阿布杜·阿吉姆圣祠避难,要求成立"公正之屋"。1906年夏天,一万四千人在英国公使馆夏宫庭院寻求庇护,沙王被迫签署命令召集国民大会,10月批准宪法草案,五天后去世。作者强调,革命初期以和平、有尊严的方式取得成果,没有流血;宪法以比利时宪法为蓝本,明确沙王权力来自人民,同时承认什叶派为官方宗教,由五人乌里玛委员会审查立法。议会以有条件投票权为基础,代表以巴札商人和行业公会为主。
立宪后沙王穆罕默德·阿里试图逆转革命,1908年派哥萨克制旅炮击议会;大不里士在萨塔尔汗领导下坚守。乌里玛内部也分裂:法兹鲁拉·努里反对议会、主张神圣法律不容变动,最终被处绞刑;呼罗珊尼等穆吉塔希德支持立宪。1909年革命者与巴赫提亚里部落攻下德黑兰,废黜沙王。1911年美国财政顾问摩根·舒斯特推行改革,俄国以最后通牒逼其离职,巴赫提亚里与保守派政变解散议会。作者引用舒斯特《絞杀波斯》中对议会和波斯人的赞美,并强调革命失败不能全部归咎于外国人——革命内部派别仇恨与暴力也是原因。他还指出,革命建立的宪法并未被推翻,其精神与制度在1919–1920年间继续发挥作用,把革命结束的年份定为1911年是武断的。
礼萨汗上台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波斯宣布中立仍被各势力分割,俄军撤退后,英国占据优势。1919年寇松勋爵强推《英波条约》,把波斯降为保护国,引发全国一致反对,条约未能通过。1921年2月,英国将军艾恩塞德解除了哥萨克制旅中的俄国军官,支持前中士礼萨带两千五百名哥萨克制士兵进入德黑兰。作者明确区分:这并非英国外交政策的胜利,艾恩塞德的目标是让英军和平撤出,礼萨抓住了机会但从未承诺亲英。礼萨随后击败吉兰的森林运动,1925年议会废黜卡札尔王朝,1926年礼萨加冕,建立巴勒维王朝。作者评价:礼萨在某种程度上既是立宪革命的终点,也是立宪革命的产物——他完成了立宪革命要求的现代化、中央集权和结束外国干涉的目标,却以代议自由为代价。
巴勒维王朝与1979年革命
礼萨沙的现代化
礼萨沙(1926–1941年在位)把扩张军队放在首位,1926年军队缺员两成,1930年代才落实征兵,1930年代末兵力达十万人,1920年代四成政府支出用于军队。他修建道路(1927年五千公里,1938年两万四千公里)和铁路(1925年二百五十公里,1938年一千七百公里),推广教育(在校学生从1922年五万五千人增至1938年四十五万七千人),1935年下令外国政府改称"伊朗",1927–28年废除外国治外法权。他也强制西式着装、废除面纱、推行语言净化,1935年马什哈德圣祠抗议被军队镇压,上百人被杀。作者评价他的改革在落后基础上值得肯定,但学校系统以培养高效而缺乏想象力的军官与文官为目的,并引述作家海达雅、诗人内玛·玉锡之的遭遇说明言论空间被收紧。
1932年礼萨沙单方面废止达西特许权,英国派军舰并提交海牙法庭,1933年新合约把伊朗利润分成从16%提高到20%,特许权却延长到1993年——作者指出这仍远低于石油资源的真实价值。1941年8月,英苏联军入侵伊朗,三天后礼萨沙下令停止抵抗,9月退位流亡,1944年死于南非。作者分析盟军入侵的动因:英国要保住苏伊士运河与油田、打通波斯湾到里海的援苏通道,并非针对亲纳粹的沙王本身;他引用亚伯拉米安的说法,认为盟军是抢先阻止一场亲德政变。
石油、摩萨台与1953年政变
穆罕默德·礼萨(1941–1979年在位)初期实行宪政君主制,苏联战后一度占领亚塞拜然省,1946年撤军。1951年,摩萨台领导的民族阵线推动议会通过石油国有化,他出任总理。英国禁运、技术人员撤离导致石油收入中断,经济陷入困境;摩萨台访美求援被拒。1953年8月,英国军情六处与美国中情局策划的"阿贾克斯行动"政变起初失败,沙王逃出国,但两天后新示威直接针对摩萨台,他被逮捕审判,软禁至1967年去世。作者强调:政变的内情至今未完全明朗,若摩萨台没有犯错、若无英美情报机构运作,政变不会发生;伊朗人此后把所有政治变动归咎于英美,并衍生出大量未证实的阴谋论。他还指出,政变让美国从"白馬王子"变成敌人,其长期损失远大于短期收益,而纳瑟后来以摩萨台为榜样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
穆罕默德·礼萨沙与白色革命
1953年后沙王独揽大权,1957年成立萨瓦克(SAVAK)秘密警察。石油收入增长带来工业发展,1954至1969年间年均经济增长率百分之七到八,人均GDP从200美元升至2000美元,大学注册人数从1953年两万多人增至十五万多人。1963年沙王推行"白色革命":土地改革、工厂私有化、女性投票权与扫盲,全民公投中六百一十万合格选民有五百五十万投支持票。作者指出土地改革结果好坏参半:两百万农民首次拥有土地,但更多人分到的耕地太小,农业机械化又让劳工失去工作,引发大规模人口从农村迁入德黑兰。1970年代石油价格翻倍上涨后经济过热、通货膨胀,沙王归咎于"牟取暴利者",两万五千人被判罚金、八千商人入狱,并未改变现实。1975年国际特赦组织宣布沙王政府是人权纪录最差的政权之一。1971年他在波斯波利斯举行帝国两千五百年庆典,花销高达两亿的传闻金额,但多数伊朗人从未去过波斯波利斯,他们的古代记忆来自《列王纪》而非考古遗址。
何梅尼与1979年革命
何梅尼1902年出生于霍梅,1920年代在库姆学习,1936年前后成为穆吉塔希德,1963年阿舒拉节发表强硬演说后两次被捕,1964年因抨击美伊军事人员豁免协议被驱逐出境,先到土耳其、伊拉克,1978年落脚巴黎。他著《伊斯兰政府:法學家的摄政》,把乌苏里派的等级制度推到逻辑尽头:沙里亚是真主的法律,只有穆吉塔希德能解释执行,因此统治者应当由法学家担任。作者指出,这一原则并未被全体乌里玛接受,但何梅尼凭借清晰思维与领袖魅力成为反对派的向心力。1978年1月《消息报》刊文攻击何梅尼是"黑反動派",库姆学生抗议被枪杀,此后以四十天为周期的哀悼游行不断升级;9月8日"黑色星期五"军队在嘉乐广场屠杀示威者;阿舒拉节德黑兰爆发百万人大游行,军队出现大量逃兵。1979年1月16日沙王离开伊朗,2月1日何梅尼回国,2月11日军队宣布中立,革命者掌控政权。
革命后的伊朗
伊斯兰共和国的建立
何梅尼回国时约三百万人欢迎他。作者分析,1979年革命不只是宗教革命——经济衰退、中产对腐败高压政权的幻灭、对美关系不平等都是重要因素,但什叶派组织为不同群体提供了凝聚力。与布尔什维克革命不同,伊朗革命是真正的人民革命,大批群众的行动直接推动革命结果。革命委员会处决旧政权官员,巴札甘出任总理后温和派迅速被边缘化。全民公投以97%支持率通过建立伊斯兰共和国,何梅尼成立伊斯兰革命卫队,把巴勒维基金会资产移交受压迫者基金会。1979年11月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挟持人质,何梅尼支持此行动,巴札甘辞职;1981年1月人质获释,大多数伊朗人后来认为挟持人质是严重错误。1980年巴尼萨德尔当选总统,1981年被弹劾;同年伊斯兰共和党总部遭MKO炸弹袭击,七十余名何梅尼亲信遇难,MKO此后遭大规模报复。宪法确立"法學家的摄政":日常政府是世俗的,最终权力掌握在宗教领袖手中,监督委员会有审核候选人、否决立法的权力。
两伊战争
1980年9月萨达姆·海珊入侵伊朗,战争持续八年。作者列举两说:萨达姆趁伊朗虚弱夺取阿拉伯河,或是伊朗输出革命、煽动伊拉克什叶派迫使萨达姆开战——无论哪种解释,萨达姆都是侵略者。伊朗以人海战术对抗装备更精良的伊拉克军,大量伤亡部分源于此;西方宣称中立却向伊拉克提供先进武器,包括化学武器技术。作者指出,高达一百万人死于这场战争,一代人被烙印上殉教象征;1988年7月文森尼斯号击落伊朗民航客机杀死290人,雷根政府以误导性解释搪塞,加深了伊朗人的怨恨。1988年7月,在拉夫桑贾尼说服下何梅尼接受联合国598号决议停火,他形容这是"一杯毒酒"。
重建与改革
1989年6月何梅尼去世,哈梅内伊接任最高领袖,拉夫桑贾尼当选总统,宣布进入重建时期。作者评价,两伊战争后伊朗经济破坏严重,人均收入自1978年以来至少下降四成,约160万人无家可归,同时收容了两百多万伊拉克与阿富汗难民。伊斯兰共和国在乡村地区取得明显成就:自来水、医疗、电力和学校进入偏远地区,识字率升至约八成,基础教育的普及让很多家庭受益。女性地位变化好坏参半:她们失去末代沙王的离婚法,但保留投票权,面纱制度反而让传统父亲允许女儿上学,如今大学66%的学生是女性。作者引用调查数据说明伊朗社会在走向世俗化与自由主义。
1997年哈塔米以70%选票当选总统,其支持者多为女性,他要求更适宜的立宪政府并终止法庭外暴力。他的改革遭到强硬派阻挠:1998年连环谋杀作家与异见人士,2000年改革派议会以一百九十席对一百席获胜后,最高领袖阻止议会推翻媒体法,自由媒体春天终结。作者认为哈塔米在关键时刻过于善良,错过与强硬派对抗的时机。伊朗核问题方面,作者说明国际原子能组织未发现发展核武器的证据,但2002年发现阿拉克与纳坦兹的未申报工厂;他分析民用浓缩与武器级浓缩难以从外部核实,伊朗可能追求"核能力"而非核弹本身,因为核威慑力几乎相同,而2003年通过瑞士提出的"大交易"被小布希政府忽略。2005年艾哈迈迪内贾德当选总统,作者指出他的胜选利用了穷人与失业者的不满,第二轮投票率60%、得票60%(不到总票数40%),他在2007年实行燃油配给后支持率大跌。
"心智的帝国"的当下困境
作者在最后一章明确给出他的判断:今日的伊朗由"狭小与自利的小团体"领导,最聪慧最优秀的人才要么移民国外,要么身陷囹圄,要么因恐惧而失声;伊朗受过最好教育的一代已经长大(超过一半是女性),只因害怕而噤若寒蝉。他指出,伊朗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靠孕育、颂扬最聪明的头脑、坦诚面对复杂性与宽容的发展原则获得影响地位;今日伊朗在二十多年里处于孤立,国际地位受损。但他反对卡图济安"混乱—独裁循环"的决定论,认为伊朗真正的社会与政治变化正在准备中,他引用17世纪英格兰的例子说明一个曾被看作无可救药的国家后来成为立宪自由的榜样,因此对伊朗可以保持审慎乐观。
作者的主张、证据与局限
作者本人曾担任英国外交官,本书写作时的立场与资料来源值得读者留意。首先,他大量使用一手与二手史料并标注证据等级:贝希敦铭文和居鲁士文书是政治宣传,他明确提醒不可全信;高马塔冒充巴迪亚的故事存疑;纳迪尔沙的官方史官为尊者讳;两伊战争中的文森尼斯号事件与雷克斯电影院纵火的责任至今存在争议;1953年政变内情未完全明朗。其次,他对当代伊朗的批评带有个人立场——导读者、辅仁大学副教授陈立樵指出,作者对巴勒维王朝到伊斯兰共和国的伊朗都不认同,认为许多不安定源于伊朗内部问题,而非全由西方造成,并提醒读者要跳出美国主导的叙事、从伊朗的角度理解伊朗。第三,作者在若干判断上明确表达个人观点而非公认事实:他把西方基督教对性与肉体的厌恶追溯到摩尼—奥古斯丁传统,称伯拉纠被定为异端是教会最具破坏力的决定;他相信伊朗政治存在自发的内在变化潜力。读者应把这些主张与书中的史料叙述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