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把写作对象限定在因心理问题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徘徊在退学边缘的孩子。她在前言里交代了动机:2022年5月,她意识到自己长时间消沉、压抑的根源——她无法回应和碰触孩子的痛苦,因为在以爱为名的种种行为和话语中,她本人可能就是孩子痛苦的来源之一。她把问题落在一个问句上:我们在哪里错过了孩子。
书里引用了《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的一组数据:18岁以下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已达15%至20%;77%和69%的学生患者在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中容易出现抑郁,63%的学生患者在家庭中感受到严苛或控制、忽视或缺乏关爱、冲突或家暴。作者同时说明,医院精神科逐年递增的未成年患者、心理咨询室越来越多的在校学生,从另一侧面印证了问题的普遍性。
全书按地域分四部:滨海市写一所补习班和一群休学孩子,京城写海淀区几个家庭,丹县写县城与乡镇精神科,最后一部时间推进到2025年,逐人交代近况。作者在后记里说明材料来源:这是一部非虚构作品,对话与场景均来自她对当事人(学生、家长、教师、朋友、邻居、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医院院长、学校校长)的采访和现场录音,录音长达几百小时;书中人物全部匿名,城市、学校、医院名称做了处理,唯一保留"海淀区",因为它在书中具有独特性和象征性,作者征得了被采访者的同意。
滨海市:阿叔的补习班
滨海市的故事发生在阿叔的补习班里,主角是敏敏、雅雅、小丽、小夏、铁子、小关这些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创办补习班的阿叔。
阿叔与补习班的由来
阿叔自己有多动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三十多岁才确诊。他办补习班的起因是外甥小光——小光在学校撒钱、炫富、不守规矩,班主任直言这孩子考不上高中。阿叔停掉原来的生意,高薪聘来师范毕业的丰丽给小光补课,自己负责给小光讲自我管理、认识自己的观念。一个暑假后小光回去能听懂课了,班主任又推荐了另外三名班里倒数的学生。2013年,首批四个孩子全部考上高中,满分780分,都考到500分以上。补习班随即打出"专招差生,许诺考上初中和高中"的名号,第二年从四个学生变成四十多名,2019年在班学生达到顶峰,将近一百位,其中三分之一有严重情绪问题。阿叔只收补习费,心理咨询完全免费,办公室全天开放,孩子可以自由进出。
2021年"双减"政策出台后,补习业务基本停止,留下来的大多是休学在家或有情绪困扰的孩子。阿叔把这里变成收容地,每周二、周六晚上开免费家长会。丰丽在补习班待了十二年,2024年春天辞职离开——补习班收入太少,她也要去男朋友的城市结婚。她对阿叔的评价是:对家长过于粗暴、直接,但很多观点和疗法确实有效,他看问题比一般人深远。
阿叔的方法
阿叔的方法以认知疗法为主,理论源头是亚伦·贝克:情绪由认知(对事情的看法)造成,情绪之前有一个迅速的"自动思维",找到自动思维就能分析情绪。他对厌学孩子的做法是先做量表(他给敏敏做的量表显示她有轻微双相情感障碍倾向),再针对认知调整,用脱敏治疗(逐步接近学校、延长在校门口站立的时间)帮孩子恢复出门和上学的功能,必要时用"冲击疗法"直接指出孩子的思维问题。他常说"你要学会做自己的咨询师"。
他对家长的态度是极端的:与其在家长那里浪费时间,不如把目光投向孩子;对孩子有多耐心,对家长就有多暴躁。他在家长会上反复讲的几个具体做法包括:把焦虑具体化(孩子没按时到家,列出各种可能,孩子回来后逐条核对,多数都不成立);用行为实验验证自动思维(雅雅复学前列出对学校的三种恐惧,去学校逐一验证);开家庭会议(一次只谈一件事,五分钟到十分钟,表扬要准确)。他到处讲"人都靠优势活着",认为教育的本质是让劣势尽可能弱、优势尽可能强,而不是全面发展、要分数。
丰丽的观察给这些偏激观点做了平衡。她记录家长们的普遍问题:孩子成为差生后,家长的爱变得非常有限,叙述孩子时语言里潜藏着批判、鄙视和偏见;家长很少郑重道歉,因为道歉意味着触碰家长权威;家长把解决问题等同于"让孩子快点好起来",希望阿叔给一颗仙丹。她还记录了一个现象:越来越多因为心理问题变成差生的孩子,来这里的首要目的已经不是补习,而是解决情绪问题。
敏敏:和光中学、自杀与中考
敏敏十二岁时被父亲送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和光中学,隶属丰水县。学校军事化管理:六点半到教室,排队小跑去食堂,人手一本背诵小本,手机第二周被收走。她割腕、喝洗衣液,都只换来父母的"坚持一下"。第四个周末她趁上厕所逃跑,沿田埂走了近六个小时,最后被报警寻找的父亲找到。2020年11月她休学在家,十二岁,初中一年级。她分析父亲最终同意的原因,认为那是为了和妈妈对着干,显出他的理性态度。
休学期间她多次尝试自杀。2021年夏天她计划好日子,把遗书夹在日记本里放在桌上,当晚吃了89粒药(原本90粒,掉了一粒)。药效半夜发作,她撑到凌晨给父亲打电话,被送医洗胃。医生说她再晚半小时就救不回来。随后她住进ICU-21床做血滤,两个手各扎四个针管,每四天换一次,中间发过一次烧,看到17床的老人去世。出院后她对父母的态度从恐惧变成谈判:"一旦我开始不在乎他,他就伤不到我了。"
她到阿叔补习班是2023年12月。此前她靠烘焙自救:休学后她学做小饼干,把成品发进病友群,获得点赞和订单,靠寄送饼干得到关注。在阿叔那里她听了大量家长会,某天想通"去你的,我会成功"——既接受失败,也敢期望成功,决定参加中考,目标是滨海六中。她分析父母:他们先是他们自己,然后才是父母,他们的婚姻问题不该由她承担后果。2024年春节后她十六岁,重新拾起课本,准备第二年夏天的中考。
雅雅:表演"正常"、日记与复学
雅雅从小在家长的关注和表扬中长大,习惯做"别人家的孩子"。高一下学期分科后月考考了班级第一,她却从此怕考试,2022年3月彻底无法走进考场,十六岁休学。2022年4月她到精神科看病,量表显示中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开始服药。2022年8月她冲进厨房拿刀乱舞,被送进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二十多天。住院期间她学会了"表演"——装出好转来印证治疗有效,她自述离开医院"也是因为我表演成功"。
她家的格局是理解她的一部分:主卧宽敞,她睡大床,妈妈在旁加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次卧是爸爸的电脑桌,用来炒股打游戏;客厅角落放着妈妈的单人沙发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道德经》《庄子》《了凡四训》。雅雅说那几乎是妈妈家庭地位的象征,她给自己塑造出受苦忍让的形象。父母回避和她谈钱,闹矛盾时拿"你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我们可以不养你了"要挟她。她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叫迪克殿下。
出院后她上网找到MBTI互助小组,与一位北方大学生通信,收到一张画着微雪小桥的明信片。2022年9月底她要求复学读高二,遇到一位愿意到校门口接她的语文老师。2023年3月她正式休学,跟着阿叔学认知疗法,学会识别自动思维。2024年1月她参加复学后第一场考试,靠行为实验逐条验证对学校的恐惧。她计划申请香港几所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在个人陈述里写自己从依靠治疗师到能够独立识别和纠正自动思维,希望成为把西方心理学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心理学家。
第六章《别吹灭那光》是雅雅的日记,从2023年8月写到2024年8月。她记存在主义阅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复学后的考试、对优绩的反思("优绩与乖巧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电熨斗引发的原生家庭思考——小时候妈妈骗她电熨斗要一千块,多年后她发现七八十块就能买到挂烫机,"原来,真的有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她给自己写下"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
小丽: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丽小学二年级开始厌学,妈妈一直和老师保持高度一致。妈妈联合老师吓唬她、给她制造压力,一年多带她做了六次CT和B超,结果都正常。四年级起小丽请假越来越长,妈妈撕她的卷子、弹琴错了打手、作业错一道抄好几遍。疫情网课期间,小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三天见不到人,妈妈早上做的饭晚上回来原封不动。2021年摸底考试前夜,小丽打电话说"妈你快点回家,我活不了了"。2022年春天六年级下学期,她彻底不去学校,在家打游戏、黑白颠倒,两三个月不洗澡;有一次想喝奶茶,车停在路边,她转了三圈不敢自己去扫码。
阿叔在家长会上带着小丽妈复盘一次争吵:妈妈以为冲突起于停车位置,实际起于小丽提到"上私立学校会不会轻松些"——妈妈一句"私立学校管理也很严格"把孩子的希望截断了。阿叔说,争执的是手机,你非说是杯子,问题永远解决不了;"你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建议家长别把"孩子要逃离"当作不信任的证据,先让孩子的痛苦被看见。小丽2023年11月来到阿叔这里,每周来两次,只下午来,算是从头开始。
一静的情况相近:初二休学后转过公立学校、国际学校,最后把自己关在房间。一静妈在家长会上反复诉苦,阿叔说一静的问题在于太在意别人的评价,"别人说她一句她就像天塌了",转一千个学校也没用。
小夏:父亲的暴力与"隔离"
小夏十三岁被父母送到补习班时刚上初一。她上课无视纪律,爸爸追到酒吧,当着众人把她掀翻在地、用脚踩她的头。酒吧事件后她情绪失控,到处要跳楼,被送进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绑在床上。阿叔和丰丽赶到医院,阿叔哽咽着对家长说"把孩子接出来吧,我来管"。小夏出院后住在补习班。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她惊恐发作,昏迷近二十分钟;后来走在路上遇到眼神像父亲的人,都会蹲在地上浑身发软。
阿叔教她"隔离"——在心理上彻底摒弃这个人,不期待,不回应,不与父亲的伤害发生关系。小夏2019年考上普通高中,2021年考上本市大专学旅游管理,2024年春天在一家公司实习后转为正式员工,成为其中一家分店的店长。多年后她仍拒绝见父亲:"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丰丽看过她画的水彩画,画风黑暗凄厉,其中一幅画着吊在房间正中央的小人。
小正:被驱逐的孩子
驱逐1和驱逐2两次会面,记录私立学校六年级学生小正的故事。小正疑似多动症(没有确诊),在课堂持续发出鼻子的声响、扰乱秩序,妈妈被要求到教室陪读。家委会会长李女士提出三个方案:小正离开班级、老师课后一对一补课、家长凑钱雇退伍军人陪读威慑小正,最终目标是让他退学。阿叔被请来"出谋划策",他认为问题的症结没人弄清,建议先去医院确诊,但小正妈妈拒绝——她害怕确诊后失去监护权,害怕爷爷奶奶介入。校长打官腔,把会议拖成聊天,他知道事情只能走一天算一天。
阿叔私下想收小正到补习班,和小正妈谈了三十分钟,她始终不答应;他降到按补习收费,小正妈仍然说"他爷爷奶奶肯定不愿意"。阿叔愤怒于她的迟钝和顽固,但书里也留了一句"谁又能说,阿叔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铁子的拆门与阿叔的复盘
铁子已经复学,学校把被体育班弄坏的男厕所隔断门拆了,他多次反映无果,后来自己把老师厕所的门拆下来,装到学生厕所。阿叔没有直接判断对错,而是让铁子妈把这件事记下来,等他复盘——他担心这强化铁子的黑白思维和二元对立。阿叔说,在一个自由度不高的社会里,同样的事情要用不太极端的方式去做;要教会孩子批判性思维,也要考虑社会适应性。铁子的班主任很包容他,他还会用阿叔教的自动思维方法去帮学校里情绪激动的同学。
小关:闭门两年
小关的父母都是高知,妈妈魏老师对他的要求近乎严苛:作业一个字写得不好就整页撕掉,数学错一题多做十道,弹琴一个音符不对多弹十遍。初二起小关厌学,认为学校环境像监狱。他六年级时就因为老师说"学习不好就只能当快递员"而跳起来反对老师,家长当时和他站在一起,后来才意识到应该教他辨析语境而不是直接否定老师。阿叔用脱敏把他从家里带出来,他一度稳定在每天十一点到教室,准备出国。转折点是魏老师认为自己学的心理学够了,把小关接回家自己带。2023年5月,母子从晚上对峙到凌晨五点,阿叔赶到时隔着门说"我在楼下等你",等了两个小时,小关始终没出来。此后两年,李工给阿叔看的照片里,小关瘦得像一片纸,房间堆满垃圾,看向镜头的表情极度惊恐。
张殊医生:公立精神科的诊室
第五章写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张殊的一天。医院没有专业儿科医生,所有医生成年人未成年人一起看;一个医生有二三十个住院病人,心理咨询号少得和患者数量不匹配——一个咨询号两百元,扣完各种费用到医生手里不到五十元,无法保证同一个咨询师持续接诊,而有效的咨询需要稳定的咨询师、地点和时间。张殊接诊的两个个案:一个因超生被全家视为家庭贫困原因的女孩,幻听、一进教室就想吐,母亲和姐姐坚持让她复学考上大学;另一个反复打断小狗腿的年轻姑娘,张殊告诉她"现在你虐待小狗,其实是重复当年你的遭遇,那个小狗就是当年的你自己"。
张殊对青少年心理问题有一套看法:孩子是社会的"神经末梢","生病的人在替我们受苦";父母一代是"空心病人",能挣钱、有地位就满足,而孩子追问"我为什么活着";家长的自我证明全部寄托在孩子考上好大学上。从诊疗上讲,14岁以下首选心理咨询,但有自杀倾向、幻觉妄想的孩子必须用药,因为那是保护;她强调"大部分精神类的药物绝对比抗生素更安全",同时强调青少年用药必须谨慎。
京城:海淀区的妈妈们
京城部分以海淀区三个家庭为主。三个孩子从2004年到2006年先后出生,从小一起玩,但上小学后相聚就少了。三家的妈妈是多年闺蜜,她们的丈夫都在研究所或体制内工作,妈妈们承担了绝大部分教育职责。
陈清画与吴用
吴用从一岁八个月上双语幼儿园起,被各种培训班填满:钢琴、围棋、轮滑、跆拳道、篮球、网球、游泳、编程,英语和数学是常设课程。初中他迷上数学,书包里常年装着一本翻得缺角少页的微积分。2020年暑假的数学竞赛训练营是陈清画事后认定的分水岭:吴用不愿被保安限制学习时间,深夜与保安冲突,电话里喊"妈妈你不站在我的立场上"。陈清画当时站在保安一边,第二天也没有回访。吴用中考后进入北京最好的高中实验班,此后情绪持续恶化。
2020年12月18日,吴用第一次走进医院精神科。量表显示重度焦虑、重度抑郁,脑电图未见异常,轻躁狂检测清单支持双相情感障碍,心境障碍问卷暂不支持。医生开的药是舍曲林、阿立哌唑、优菲,后来换专家加了碳酸锂,再换德巴金。陈清画记录了公立医院看病的过程:第一次挂号见到年轻医生,诊室停留约二十分钟;复诊十分钟;专家约十二分钟。她带着吴用做检查花掉五千多元。吴用说吃了德巴金"大脑就像变成一块石头",情绪稳定了,但感觉和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了。陈清画始终的疑问是:精神科医生在哪种意义上界定孩子的病情,吴用是情绪问题还是典型精神病症,为什么必须介入药物,谁来追究背后的原因。吴用服药两年,2022年12月26日停用全部药物,同月陈清画同意他休学。
《攒班》一章写陈清画进入海淀区家长圈的经历:穿四千块的真丝衬衫和普拉达凉鞋去咖啡馆见"李爸",缴一万八千元进他的数学班和英语班;又经"许爸"报了他的竞赛班,因此得罪李爸,被电话怒斥。她事后总结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唯一的目标就像一根胡萝卜,引诱她失去了个人意志"。2022年底她同意吴用休学后,删掉了李爸、许爸的联系方式,退出各种竞赛群和家长群,以仪式化的方式让母子俩和过去切割。
《创伤》一章是全书最重的一段对话。深夜,母子从晚上七点谈到凌晨三四点。吴用说他在家里从来没有感受到温暖,家里的氛围是学校的延续,父母的表情让他"及早就范";他最大的被抛弃感来自妈妈对他没有情感共鸣,他要求休学在家学习被当成违背规则;他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与存在和时间相关,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他否认存在"无创伤的、整全的家庭",认为哲学是创伤性的,人只能怀着创伤往前走。陈清画的回应是:既然创伤难以改变,她希望怀着创伤还能构成联结,她不愿放弃母子之间的深沉联系。书中写,谈话从激烈的对抗变成相互倾诉,身份倒了过来,儿子成了解释者和劝说者。
文莉与李风:怎么样都行
文莉对李风实行快乐教育,从不报课外班,放学就在小区疯玩。高二下学期,李风宣布不再上学,不参加高中资格考试。文莉当时用锅铲打了他。此后李风彻底"躺平":不选择、不表达,问什么都答"都行"。陈清画和文莉、沈春在画展上试图引他说话,每次他停顿片刻,文莉就替他回答——陈清画指出这是"填鸭式"的延续,连话语层面都替他表达完了。
陈清画单独采访了李风。李风说在学校"比坐牢还难受",讨厌那个氛围和"只会拿着书念"的政治老师;他说自己就是不太适合继续上学,"很烦学校""我也不知道为啥"。班主任曾对他说"你还不如退学算了",他没有愤怒,反而替班主任辩解。文莉在长城别墅的夜谈中承认了内心最真实的部分:"我知道我们看不起他……我就是不喜欢弱者,哪怕是我的儿子。"万明义提醒在场的妈妈们,李风作为班级垫底的差生,长期处于被系统孤立的位置:不评优、不参加活动、不被老师关注,没有可被需要的位置。文莉带李风去麦当劳应聘,店长当面说他"不好好上学没有出路",李风转身走了。文莉后来对陈清画说,她、班主任、学校、社会,连一个陌生人都对李风做出了评判。
沈春与万小健:大梦初醒
沈春的儿子万小健在北京最好的实验班,一直是北大清华的苗子。高考失利,沈春崩溃了一周,手机涌进两百多条询问分数的微信。她自称"大梦初醒",发现这十八年自己陷在一个由学校、老师、培训机构、家长群和"赢在起跑线""清北入学比例"这类话语共同织成的空间里。她反省自己明知孩子有灵性、作文写得有思想,仍然打印范文让他照写;她看见孩子被要求"回到笼子里"。万小健选择去英国读物理,沈春在结尾说,释然来自失败让孩子和她都脱离了那个轨道,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徐老师:刻舟求剑
第九章《刻舟求剑》采访了海淀区黄庄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徐老师。他的中心2024年有一万两千次咨询量,71%是青少年,近五十名咨询师几乎全天候超负荷工作。他认为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根本是教育和社会问题:学业负担越来越重,睡眠和玩耍时间越来越少;现在的教育是"前工业时代的复制粘贴模式",靠记忆,而人工智能时代靠记忆必然被淘汰;"卷"根本上是成年人的卷,孩子是社会的承压底部。他观察优等生更容易出问题,"学习越好,出问题的可能性越大",因为父母的极高期待和自我期待让他"架在上面下不来"。他用"刻舟求剑"形容70后、80后家长用自己中学时代的经验管理现在的孩子:那时没有互联网、不找工作会死,现在家里有条件"啃老",而且现在的孩子学的东西难得多。他的中心挂了顾明远题的字"学习不能讲竞争"。他给的数据是机构复学率约百分之七八十,还有约两成孩子没有复学,"他们在哪里,精神状况、未来道路会怎样,还是未知的事情"。
丹县:乡镇精神科
丹县的故事以吴庄镇卫生院精神科为中心,主视角是精神科医生王振。
吴庄镇精神科的由来
李院长2020年调到吴庄镇,2021年从县医院请来王振医生组建精神科。开业前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未成年病人,开业两年多,未成年人占了很大比例。王振医生总结病人来源:久病不愈的农村精神病人(新农合把重性精神病列入重大疾病后报销比例很高,精神病院成了收容所);外出打工后出现精神问题的年轻人;以及急剧上升的未成年患者——寒暑假和高考前后,未成年人几乎占门诊三分之一,最小的个案是小学二年级的男孩,一坐进教室就发抖呕吐。
县医院精神科有二百多病人,全封闭,病区"像饺子丢在锅里",医生没有时间做心理疏导。王振在镇卫生院实现了这一点:约四十个病号、三个医生,一人包十四五个,可以腾出时间聊天。
娟娟、杜梅与小立
娟娟的故事贯穿丹县卷后半部分。十二岁,重度抑郁,与妈妈杜梅的冲突集中在手机游戏。她两次大量吞药、多次割腕、反复住院:2024年4月第一次住进省会精神病院,6月出院;7月第二次吞药后被送到吴庄镇卫生院,住了一个半月;8月25日出院,开学后又反复。杜梅靠做编织玫瑰(一束挣四五块钱)维持家用,丈夫在外打工;儿子小立十五岁发病,初三时在校被霸凌,出现幻听、觉得有人命令他打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已三次住院,需终身服药。
王振医生注意到几个事实:娟娟放学回家没地儿玩、没朋友、没书可看,生活枯燥单调;杜梅在娟娟住院时隐瞒了儿子小立也有精神疾病,更隐瞒了娟娟是抱养的——由此,他原先"两个孩子都有病可能是遗传"的判断被推翻。他怀疑娟娟的"游戏成瘾"与药物反应、家庭环境、被忽视感相关,而杜梅认定"她就是网瘾"。张医生和杨医生为此争论:游戏是因还是果,是堵还是疏,隔离兄妹还是让娟娟住院。王振私下认为娟娟再住院(住两年)是目前缓解家庭状态的办法,杨医生反对:"她才十二岁啊。"
《她不信我》一章记录了王振、李院长、张医生、杨医生、表姑谭君一起到娟娟家"谈心"的失败过程。这场谈话变成对娟娟的围攻:谭君从"妈妈多难""你不学习对不起妈妈"说教,杜梅用"你肯定会这样"的断定句式激怒娟娟,最后谭君让杜梅当众抱娟娟说"我爱你",娟娟挣扎着喊"你别碰我"。王振事后承认"这是一次失败的对话",连他自己也当了助攻。随后杜梅单独见了从北京回来的心理咨询师,咨询师指出她说话的自我辩解句式、肯定句式的断定、诉苦式的道德绑架,建议重建信任。但咨询师给不出"明天到底上不上学"的确切答案——这取决于娟娟的选择,取决于她们之间很久以来形成的关系。
花臂少年
花臂少年是王振医生接诊的另一个个案。十七岁,被送进医院时失去意识,身上到处是文身:胸前是手拿火尖枪的哪吒,左臂是云、石头、樱花图案。他发作时砸了堂伯的车、打了拦他的人。他的身世:出生时妈妈离开(家人告诉他妈妈死了,他早就知道没有死),奶奶带大,十三岁奶奶去世后辍学;爸爸在山西打工,一年回来至多十天;他十六岁和一个女孩谈恋爱,女孩怀孕后因家庭反对做了流产,两人分手。他问什么都答"我不知道啊"。王振判断他有述情障碍(注释十九:情感表达不能),但在他拒绝回答奶奶之死时捕捉到裂缝——"我不想说。说出来想哭。"爷爷想让他出院相亲,王振私下认为少年还没到出院的时候,出院后没人能监督他服药。少年说"我不想结婚"。
赵老师与心理服务中心
赵老师在丹县教体局负责学生心理健康,经手最多的不是文件而是应急事件:学生自残、逃学、突发情绪不稳定、自杀,她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应对。2024年丹县教体局引进商业模式,与公司合作成立"丹县中小学生心理服务中心",设在育才中学图书馆一层,设心理健康预警平台。平台屏幕显示的总测评数是294493个学生,其中轻度抑郁35560人、中度抑郁14078人、重度抑郁9599人;七、八、九年级抑郁数量最多,高中生数量急剧减少(九年级重度抑郁1014人,到高一直接减到22人)。
赵老师忘不掉一个女孩。高一,她问班主任"上学有什么意义",说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不知道在学校待着有什么意思。班主任两次开导她"走出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好好上学考上大学"。后来她喝药自杀,抢救时医生说脏器被药烧坏,肯定活不了。她倒下前说"老师,我不想死在姑姑家,也不想死在学校"。她父母在山东胶州电子厂打工,一年回来至多一次,女孩常年住校、借住姑姑家。心理服务中心距离她倒下的教室不到二百米,她从来没有来过,心理问卷筛查也没有筛查到她。事件处理得很快,父母没有强烈索赔,学校出于人道给了些钱,一切恢复如昔。
小遇与权水中学的一天
《权中的一天》由在权水中学复读一年的小遇讲述。权水中学以极高的升学率(几乎每年有清北学生)和严苛的管理闻名,校长暑假关机,走后门才能进去。小遇的记录很具体:早晨五点半起床、五点五十到班、站读五十分钟、二十分钟吃完饭、七分钟小课间、四百多人抢六个蹲坑位、周日放两小时假、晚上十点二十熄灯。他记得学校传说有学生跳楼,落地后弹起来又坐下,"人已经死了";后来所有能看见的窗户都装了网。他的班主任是化学老师,每天早读都在场,二月脑出血倒在教室里,没救过来——"我感觉他也是累死的"。小遇说自己复读那一年"魔怔了""像个盲流",考完试发现头发白了一半,痔疮好不了了,"我总觉得我有个地方受了伤,可是说哪个地方,也说不出来"。上大学后他对大学教育失望(专业用的软件是2000年左右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爱好。他备考研究生"想考到北京",但承认"考研不是出于对专业的热爱,而是觉得自己必须过上更好的生活"。
李院长讲"贫穷"
李院长讲了好几个乡村个案:一个家里两个精神疾病儿子(雪银、雪冰),父母总是受伤状态,家徒四壁;一个村庄里老太太精神分裂加智力障碍却结婚生育,儿子犯病、媳妇跑了,孙女上大学后外孙女隔代遗传精神分裂;他自己的亲戚,妈妈跑了、爸爸好吃懒做,两个孙子在家躺床打游戏、骂奶奶;他外婆村里那家的男人酗酒,老婆挨家挨户求小卖部别卖酒给他,两个儿子成家后各自留下孩子跑了,不到六十岁的老婆婆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酒鬼丈夫过活。他由此得出判断:这些孩子"是啥也没有啊。爹没爹,妈没妈"。他区分"感情贫穷"和"绝对贫穷",也谈到农村精神病人结婚生育带来的隐性遗传问题(注释二十补充:法律不禁止精神病人结婚生育,但尚在治疗中、复发频繁的未愈者不宜结婚)。
胡凌校长与田静老师
第十三章集合了学校内部从业者的看法。丹县育人小学校长胡凌1991年师范毕业,从教三十四年。他认为孩子厌学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校时间太长——孩子早晨七点多进校、下午六点离校,至少十一个小时,违背教育部"小学生在校学习时间不超过六小时"的规定;其次是课业负担和层层加码的评估(全县排队、清北数量问责,县委书记把教育局长批评得"像个孙子");超级学校把空地都盖成房子,学生没有活动空间。他说因材施教做不到,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很多都是假大空的做法,硬编,形式主义"。
化雨学校心理老师田静讲述寄宿学校的现实:百分之六十以上学生是留守儿童,有的孩子一整年没见过家长。学校三个心理老师都是兼职,心理咨询室来咨询的学生不多。她讲了爷爷和姥姥各说一套、孩子无法辨析真假的男孩;另一位老师却认为对极端情况下的孩子,长期寄宿反而是"最优选择"——比塞给没有能力监管的亲属好。但老师们一致否定"学校能代替家庭":人毕竟需要亲密关系,初中的孩子一想到自己的家庭就会非常痛苦和矛盾。
杜梅的自述(错过)
《错过》是杜梅自己的一段讲述,接在第十三章末尾。她回忆娟娟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不出门、只在家玩手机,她当时忙着打零工"都不知道她在家里干啥";小立第一次住院时她和丈夫都去了省会,把上二年级的娟娟留给亲戚,回来后辅导班老师说孩子"有点分离性焦虑症";她承认自己一说到玩游戏就没有耐心、就特别反感;她后悔如果当初给儿子买了车、或者先买了房,儿子也许不会犯病。她不敢告诉娟娟她是抱养的,"我都不敢想"。咨询师给她的建议落在重建信任上,但她的具体问题——今晚管不管娟娟打游戏、娟娟到底上不上学——仍然没有答案。
第四部:人物近况
第四部的时间推进到2025年,按丹县、京城、滨海市三个地方分节记录人物的后续。
丹县:娟娟2024年11月20日第二次住进吴庄镇卫生院精神科,到2025年5月仍在住院。她向李院长要电话想回家,说住院太花钱,杜梅却还想让她多住一段,怕她回去影响小立的情绪。王振说她的胖与药物无关,属于"心宽体胖";杜梅给她买的书她都看完了,但她一直坚持说"我恨妈妈"。花臂少年2025年4月2日再次入院,完全失去意识、身上到处是伤、四天没吃东西;5月底恢复了一些,医院给他理了童花头,他羞赧地说"别看了啊","他的表情那样羞涩,像一个孩童"。刘朗还在亲戚家流转,李院长叮嘱他坚持吃药;那个胆小的女生出院了,这次妈妈说会陪她一起出去打工。吴庄镇精神科现有四十多个病人,二十岁以下年轻人十人左右。
京城:吴用在南方一所大专读书,课程不难,业余继续自学数学,研究辩证法(黑格尔、拉康、维特根斯坦),"他觉得唯有辩证法可以阐释他思想和精神内部所遭遇的风暴"。李风仍在家,文莉给他定了最后期限:九月份必须去上那个职专。万小健在英国如鱼得水,进了实验室,报了麻省理工暑期课程,很少联系在北大清华读书的高中同学。沈春痛定思痛后继续自己的事业。
滨海市:雅雅距高考还有十二天,情绪又爆发过几次,她去年十二月已开始申请香港几所大学的心理学专业,选的都与心理学有关。小夏的爸爸时隔七年第一次给阿叔打电话示弱,小夏同意"再约时间",一个月过去还没约出来。小关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两年后,2025年5月的一个晚上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魏老师答应了阿叔的条件(完全退出、不再干涉),阿叔每周见小关一次。小俞拒绝复学,俞爸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工作;小丽和一静几个月没来补习班;铁子复学后一直坚持到校;小正还在那所私立学校,小正妈再没来过。敏敏全身心准备中考,目标还是滨海六中,每晚十点放学后沿海岸散步。全书的收束句写她看远处安静的月亮、近处喧闹的人群,"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全书反复出现的问题
书里反复出现的提问是"爱是什么"。前言里作者说自己和孩子"以爱为名"走向爱的反面;阿叔在家长会上说"我们有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没解决,爱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根本不去想你孩子所想的,不去关注他的内部思维,你怎么能真正爱孩子";丰丽面对情绪激动的家长,心里会默默反问"那是爱吗"。作者在后记里说明,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控诉原生家庭、教育体系、社会系统,而是想找到事情发生质变的那个节点——而这样的节点就存在于最日常的话语、行为和表情里,我们用了几千年,已经成为文化惯性和情感结构。
后记里作者列举了让她感动的时刻:阿叔说"你就把这句话写出来,一定让大家看到";雅雅说"如果我的事情被大家看到,或许能给他们一个信心";几个成年人因为娟娟的病情吵得一塌糊涂;和敏敏在海岸线边的散步;吴用眼中闪烁的泪光;李风努力寻找词语的瞬间。她说这些是"生命中因为互相理解、互相关注而有光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