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性别打结

艾伦·约翰逊

这本书要回答一个很多人遇到就绕开的问题:父权制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和我——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关系,我又能做什么?

艾伦·约翰逊是美国社会学家,写这本书时已在性别议题上工作了三十余年。他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部控诉男性的檄文,也没有写成一本女性主义入门读物,而是把焦点放在一个具体问题:为什么人们明知道不平等存在,却依然陷在原地,既无法清晰讨论,也无法采取行动?他认为答案在于我们对父权制是什么这件事有根本性的误解——我们把一个社会体制等同于个人,把体制问题变成了道德指控的角力场,然后在内疚和防御里打转。

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第1—5章)厘清父权制的定义和运作;第二部分(第6—8章)分析我们为什么难以看清它;第三部分(第9—11章)讨论如何对它承担责任并采取行动。

一、父权制是什么:四个核心特征

约翰逊给父权制下的定义是:一种通过男性支配、男性认同、男性中心、对控制的痴迷来促进男性特权的社会体制。

男性支配指权力位置默认由男性占据——从国家元首到公司CEO,从终身教授到宗教领袖。当例外出现(女性进入高位),人们感到惊讶,甚至要质疑她是否"如同男性一样胜任"。这种审视几乎不会反过来用于男性。男性支配还产生一种效应:男人相对于女人的整体地位,被权力垄断所强化——哪怕一个工人阶级男性本人没有任何权力,他也能在文化上认同那些掌权男性,并感到相对于所有阶层女性的某种优越感。

男性认同指文化将男性特质定义为人类标准。被高度重视的品质——理性、控制、强硬、竞争力、决断力——被归类为男性气质,被贬低的品质——合作、脆弱、情感表达、依赖直觉——则归类为女性气质。这种安排产生的具体后果:女性管理者必须在"作为女人的文化认同"与"作为管理者的男性认同职位"之间处理矛盾;同样的行为,在男性是"坚定",在女性是"强硬"或"不够有女人味"。

男性认同还作用于"职业价值"。历史上,秘书、护士等职业在由男性主导时收入更高、地位更好,女性化之后价值随之下降——职业内容没变,变的是性别构成,文化自动降低了它的评价,因为男人做的事会被认为更有价值。反过来,男性进入护理或小学教育等"女性职业"时,会比同行女性获得更高工资,且更可能被晋升至管理层,这一现象被研究者称为"玻璃扶梯效应"。

男性中心指注意力默认集中在男性及其行动上。约翰逊列举了奥斯卡最佳影片(1968—2013年近50部中只有4部讲述女性人生故事)、课堂研究(所有年级男生都获得更多关注)、商务会议(女性提出的想法被忽略,直到男性重述才被采纳)等具体案例。男性中心还以一种悖论方式运作:父权制鼓励女性为男性提供"镜像"——将注意力集中在男性身上,反映和放大他的形象,而异性恋男性则被训练为期望这种镜像,缺乏时会感到被忽视甚至仿佛不存在。

对控制的痴迷是约翰逊认为最被低估的一个特征。他区分了控制作为"人类能力"(合理的、必要的)与控制作为"核心执念"(父权制的具体形态)。在父权制框架内,"真正的男人"应该时时掌控:掌控情绪(除愤怒之外)、掌控谈话、掌控性行为、掌控资源,以及控制不能被控制的东西时产生的焦虑感。控制与分离直接相连——要控制某样东西,就必须将其视为外在的"他者"。结果是,父权制鼓励男性将自己视为独立、自主的个体,将周围的人和事物都视为可控或待控的对象。

二、体制不是人:理解个体与系统的关系

约翰逊认为,我们讨论父权制时最常犯的错误,是把"体制"等同于"人"——批评父权制就成了批评所有男人,讨论男性特权就成了指控个别男性。一旦这种等同成立,讨论就变成了道德审判,没有人能继续推进。约翰逊把这称为把公司等同于员工,把游戏等同于玩家。

他用《大富翁》做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类比:当你在玩《大富翁》,其他人落在你的地产上,你收租,对方资产告急,你赢了——这是游戏的最小阻力路径塑造了你的行为,跟你是否贪婪无关。同样的人,在不同的游戏规则下会有不同的行为。体制作为一个真实运作的东西,通过最小阻力路径引导每个人的选择,不需要个人主观意图,就能产生系统性结果。

最小阻力路径这个概念在全书中被持续使用。它的定义是:社会情境在任何时刻都存在阻力最小的选项,人们通常会无意识地遵循它。一个男性参加会议,发现其他男人都在主导发言——最小阻力路径是加入这个模式;一个旁观者看到男人占喝醉女性便宜——最小阻力路径是袖手旁观,因为干预意味着更大的社会阻力(被认为是多管闲事、不够男人)。这些路径不是强制的,但"不遵循需要理由,遵循不需要理由"。

个体与体制的双向关系是约翰逊反复强调的:体制通过社会化和最小阻力路径塑造个体(图2右箭头),但体制只能通过人们的实际参与才能发生(图2左箭头)。这意味着:体制不是我们,我们不是体制,但我们每时每刻的选择都在维持或改变体制运行的方式。

这个框架直接推出两个后果。第一,男人不必是厌女者、不必对女性怀有恶意,父权制就能照样运作——沉默、服从最小阻力路径就已经足够。第二,参与(participation)并不等于指责(blame)——生活在一个体制中而不参与其中是不可能的,这不是道德败坏,但这确实意味着我们与体制的后果有关联,有能力也有责任对其做出回应。

三、为什么是父权制:控制与恐惧的循环

约翰逊拒绝本质主义解释("男人天生如此"),他提供的答案涉及两个层面:当代父权制的驱动力,以及其起源的社会条件。

驱动力是控制与恐惧的自我强化循环。约翰逊特别指出,这个循环的主体首先是男性之间的关系——男性最主要是在防范和应对其他男性的威胁,女性在这个动力学中处于从属位置。父权制鼓励男性通过控制寻求安全和地位,同时让他们恐惧其他男性可能对自己施加的控制。出路是获取更大的控制权——但控制本质上是不稳定的(金钱、职位随时可以被剥夺,地位随时面临挑战),这导致对更大控制权的永续追求。权势人物因此更为焦虑,而非更有安全感:约翰逊引用乔治·H.W.布什担心被认为是"懦夫"、林登·约翰逊出于担心被认为不够男人而延续越战等案例,说明这一动力学不因权力大小而消解。

女性在这个结构中处于什么位置?她们主要承担四种功能:(1)作为"成功勋章",供男性之间相互竞争和结盟;(2)支撑"男女根本不同"的观念,为男性的竞争和地位界定提供参照系;(3)维持男性"独立"的幻觉(实际上男性对女性情感支持和家庭服务的依赖程度被系统性遮蔽);(4)吸收男性因被其他男性支配而产生的挫败感和愤怒——工人阶级男性在无法挑战上级男性时,可以在文化上感到相对于所有女性的优越感,并将愤怒导向女性。这最后一点约翰逊称之为"补偿机制":一种压迫被用来补偿另一种压迫的结果是,两者都得到了巩固。

**厌女(misogyny)**是这个结构的文化副产品。它的根不在于个体性格,而在于父权制的几个具体压力源:男性依赖女性提供情感支持,同时被训练将依赖本身视为软弱;对女性"停止配合"的恐惧(这会瓦解父权制运作);以及将文化上与女性相关的品质(情感表达、合作、关怀)同时视为被贬低的和被嫉妒的——男性被剥夺了这些品质的同时,又隐约知道它们的价值。

起源的讨论来自第3章。约翰逊综合了考古学(距今约7000年前欧洲存在以女神为中心的文明,男女地位相当,组织战争罕见)和人类学证据,说明父权制有明确的历史起点,在此之前存在不同的社会组织形式。驱动变化的社会因素包括:农业出现导致剩余产品和不平等的可能性;驯养动物引入了一种新的"控制—他者"的认知模式;对生殖的经济化理解(孩子作为劳动力)激发了控制女性生殖潜能的动机;游牧部落之间的资源竞争使控制与恐惧的循环被激活。这套分析不试图"证明"父权制起源,而是说明:驱动父权制的控制与恐惧动力学,在起源阶段和当代的运作逻辑是一致的。

四、意识形态是如何工作的:让父权制看不见

第二部分的三章分析父权制如何保持自身稳定——主要通过让自己不被看见,或通过特定叙事为自己辩护。

性别化人类品质的魔术(第4章):父权文化将本质上属于人类的能力拆分为"男性的"和"女性的"。英雄主义被归为男性气质,但实际上女性更持续地在照顾关系中实践英雄主义所要求的全部品质(承担承诺、关怀弱者、坚持到底);"野性"被定义为男性气质,但女性才是在父权制下被更多地压制"野性"的一方。这种文化拆分的功能是:拔高男性,同时将男性对女性的支配正当化为"本质差异"。被动/好斗被当作一对反义词,而实际上被动的反面是主动,这一替换抹去了好斗的负面含义,并把不好斗定义为软弱。

将结构问题个体化(第6章):父权制提供了一套意识形态,最有代表性的是"父权制是社会所必需的"这一论证——通过功能主义框架(战争需要有攻击性的男性、家庭分工提高效率等),将现有安排呈现为社会运转的客观需要,而不是历史形成的特权体制。约翰逊逐一检视这些论证,指出它们的共同漏洞:把"体制目前依赖某种安排"等同于"这种安排是必要的或正当的",忽略了这种安排本身与更广泛的女性从属地位之间的关联。

男性不可见性的悖论(第7章):男性作为"人类标准"的结果是,男性气质成为未被标记的背景,它是最不可能被质疑的东西。这产生了一个具体效果:当暴力犯罪发生时,新闻报道使用"暴徒、群众、青年、激进分子"等中性词,而不说"男性"——即使统计数据明确显示几乎所有此类行为者是男性。2012年纽敦市枪击案后,约翰逊描述了公共电视的专家"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然后说没有共同点"——所有枪手都是男性,但这被当作无关信息。男性不可见的结果是:性别问题被定义为"女性的问题",支配群体无须将自身置于问题之中,施害者的性别身份不被视为需要解释的现象。

否认的集体机制(同章):否认不只是个人心理防御,更是嵌入文化的集体机制。它与"维持归属感"绑定——承认父权制存在意味着挑战使个体在家庭、社区和国家中获得认同的整套框架。这解释了为什么即便面对大量数据,人们仍可以有效地集体"看不见"。

母权神话(第8章):常见的论断是"母亲才是真正有权力的人"——从而抵消对男性特权的批评。约翰逊追踪这一逻辑:它将"权力"重新定义为"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排除了对他人和资源的集体控制),将男性对权力的感受(常常感到被控制)替换为对权力结构的分析。权力分析的结论和个体感受的陈述是两件不同的事,这个论证靠混淆两者才能成立。

五、责任不是内疚:个人如何面对结构性问题

第三部分从一个具体的区分入手:指责(blame)和责任(responsibility)是两件不同的事,而父权制的讨论中这两者几乎总是被混为一谈。

内疚和指责的循环是这样运转的:女性指出男性特权造成的后果,男性听成"你们都是坏人",感到被攻击,进入防御姿态。这使任何实质性对话都无法进行。约翰逊认为,把个体道德与体制参与混为一谈,是维持现状最有效的障碍之一——既让女性的指控变成不可对话的道德审判,也让男性的防御变成合理的情感反应,同时让父权制体制本身继续不受检视。

他的区分是:一个人可以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歧视性的主观意图,也可以参与并从一个压迫性体制中受益。一个演讲者的成功,部分来自听众对他作为男性的额外信任(研究显示,同样的表现,被感知为男性时评分更高)——他没有要求这种信任,但他接受了它,这是男性特权。承认这一点,不等于承认自己是坏人,而是承认参与了一个比自身大的体制,并由此对它的后果有关联、有责任做出回应。

支配群体面对的结构性诱因(第9章):最不可能对体制承担责任的往往是从中受益最多的人,原因是体制本身的最小阻力路径指向"什么都不做"。对男性来说,承担责任意味着主动获取关于父权制的知识(而不是等女性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质疑自己的假定,以及在其他男性面前公开选择不同的路径——这每一步都与最小阻力路径相反。

区分男性所受之苦与男性所受之压迫:男性确实因父权制而受苦——被迫参与无休止的地位竞争、情感生活被压缩、脆弱被惩罚、与亲密关系疏离。但这不是"男性因为是男性而被压迫",因为压迫要求存在一个群体从另一个群体的从属中获益。男性的痛苦来自他们属于一个支配性别类别,这个类别为他们带来特权,同时以特定代价换取这些特权。用压迫概念描述男性痛苦,会抹去两个群体之间的结构性不对称,同时使性别不平等不可分析。

六、改变如何发生:两个迷思和一个悖论

第11章是约翰逊最具操作性的内容,围绕两个常见认知误区展开。

迷思一:"向来如此"。人类在地球上生活约25万年,父权制大约出现于7000年前——这意味着人类历史的绝大多数时间里,社会组织形式是另一种样子的。"向来如此"剥夺了变化的可能性,但我们对社会历史的了解恰恰说明相反的情况:没有什么社会体制是永恒稳定的。父权制内部充满矛盾——控制的文化承诺与控制本质上转瞬即逝之间的矛盾,男性团结与男性间持续竞争之间的矛盾——这些矛盾使它在长期上无法维持自身。

迷思二:"个人行动没用"。这个论断常以"体制太大"为由。约翰逊的回应来自两个层面。第一,衡量标准错了:如果我们要求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整个体制的彻底改变,才算行动有意义,那么任何长期社会变革都是无法参与的。这需要发展"时间恒常性"——相信有意义的变化在我们看不到时也在发生。第二,对影响力的否认本身可能是另一种回避:我们知道自己有影响他人的力量,否认它是为了不必为使用或不使用它负责。

甘地悖论:作为个体,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无关紧要;但关键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约翰逊用树叶的比喻:每片叶子对树的存活没有决定性影响,但没有叶子,树就会死。改变最小阻力路径的机制是:当一个人公开选择不同路径,其他人就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最小阻力路径的"唯一合理"感被打破。旧路径的阻力增加,新路径的阻力降低。这是一个社会过程,发生在两代人之间而不是一个人内部——对同性婚姻态度的变化是一个具体例证:2003年到2013年的十年间,支持同性婚姻的比例从51%升至72%,主要反映的是代际更替,而不是个体改变立场。

具体的行动路径约翰逊列举了许多:从拒绝跟着性别主义笑话笑,到在会议上主动减少发言以给他人空间,到向学校董事会提出关于性别教育的问题,到在媒体报道男性暴力时指出性别被省略的问题——这些行动的量级不一,但共同逻辑是:打断一如既往的流程。把沙粒放进牡蛎,让父权制的运作显形,让体制外还有选择这件事被人看见。

他特别指出,不必追着别人改变想法——文化范式转移不通过说服个体完成,而通过积累足够多的"异常情况"使旧范式失去合法性。就像哥白尼不需要让每个人都接受日心说,只需要提出一个新范式并使它足够有说服力。

七、几个具体的分析工具

综合全书,约翰逊提供了若干可用于分析其他不平等现象的框架:

最小阻力路径分析:在任何情境中,问"这个情境的最小阻力路径是什么?谁遵循它,谁偏离它,偏离的代价是什么?"这比分析"个人的偏见"更能揭示结构性压力。

体制/个体区分:区分"个人做了什么"和"体制路径鼓励了什么",可以将讨论从道德指责移向机制分析。这样做不会消解个人责任,而是让责任定位更精确——对体制路径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对体制本身的存在负罪。

压迫的结构性定义:压迫需要满足"一个群体从另一个群体的从属地位中持续受益",这区分了结构性压迫和一般性社会痛苦。这一区分可以防止对等化论证("男人也受苦,所以两性都受压迫"),使得压迫概念能精确指向那些权力不对称的结构。

特权的无意识性:特权不需要主观意图就能运作。承认特权存在,指的是承认社会体制赋予了某些条件——这些条件独立于个人努力而存在,可以被看见、被讨论。这与个人是否恶意或是否应该内疚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否认"的多层次结构:个人心理防御之外,还叠加着家庭的、社群的、国家的集体否认机制,每种否认背后都连着"维持归属感"的动机。理解这个结构的目的,是弄清楚打破否认需要什么样的条件——通常包括使否认的代价变得可见,以及让个体意识到"看清真相"不等于"失去归属"。

尾注:这本书的局限

约翰逊的分析在西方工业社会的语境下最为有效,书中大量例证来自美国。他对父权制起源的讨论具有推测性质,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他没有处理不同文化中父权制形态的多样性,也没有深入讨论交叉性(阶级、种族与性别的叠加)——尽管他多次承认这个维度的重要性。第三版新增的第10章关于男性暴力的内容比较直白,论证密度低于其他章节。

这本书给出的最可迁移的东西,是体制与个体之间的那条分析路线:最小阻力路径如何塑造行为,参与如何不等于罪责,以及公开选择不同路径如何改变体制运行的方式。这套框架在分析任何特权体制时都适用,局限只在于它的西方工业社会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