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辛弃疾传

殷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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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茹著《辛弃疾传》于2025年2月由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竹石文化出版,全书约十万字。这本书以辛弃疾(1140—1207)的一生为线索,从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十一日他在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四风闸出生写起,写到开禧三年(1207年)九月初十他在铅山病逝,书末附《辛弃疾年表》和《主要参考书目》。

全书按时间顺序分为七章,每章五节,章节名取自辛弃疾自己的词句:“壮岁旌旗拥万夫”“众里寻他千百度”“郁孤台下清江水”“醉里挑灯看剑”“稻花香里说丰年”“剩水残山无态度”“男儿到死心如铁”。前四章写他的家世、起义归宋、上书与地方施政,后三章写两次罢官后的隐居、鹅湖之会、晚年复出与身后事。

这本书的主要材料来自《宋史》《金史》《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三朝北盟会编》《宋史纪事本末》《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以及邓广铭的《辛弃疾传·辛稼轩年谱》《陈龙川传》等现代研究。作者在叙述生平时大量抄录辛弃疾的词作并逐句解释用典与写作背景,把词当作理解他处境与心态的材料,也引用洪迈《稼轩记》、张端义《贵耳集》、王恽《玉堂嘉话》、程珌《丙子轮对札子》、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等文献。

时代背景与家世

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十一日,辛弃疾出生于济南府历城县四风闸。这一年距靖康之变(1126年金兵南下、1127年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掳)已十多年,赵构在江南建立南宋,定都临安。金人迁女真移居中原充当百夫长、千夫长,监视和统治汉人,又推行“以汉治汉”,招揽北宋旧官出仕。

祖父辛赞是影响辛弃疾最大的人。辛赞效力金廷,任朝散大夫,内心始终想着反金复宋。他给孙子取名“弃疾”,即“去病”,效法汉代名将霍去病,既盼他身体强健,也盼他驰骋疆场、收复失地。据清人辛启泰《稼轩先生年谱》记载,辛家世代为官,五世祖辛维叶曾任北宋大理评事,由甘肃狄道迁居济南,高祖辛师古任儒林郎,曾祖辛寂任宾州司户参军。辛赞带着年幼的辛弃疾凭吊山河、指点战场,向他灌输抗金思想。

辛弃疾七岁时在亳州拜文学家刘瞻为师,刘瞻为他取字“坦夫”。他与同学党怀英才学相当,在亳州读书界并称“辛党”。大约金天德三年(1151年),刘瞻离开亳州赴京应试高中进士,辛弃疾由此离开师门。他十四岁通过乡试、府试,获得到燕京参加科举的机会。两次赴京应试,他一路勘察山川地形、官府军事设施和粮草所在,第一次(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落榜,第二次(绍兴二十六年年底赴京,次年考中)得中进士。祖父辛赞大约在这之后不久去世——作者据《美芹十论》中“大父臣赞……尝令臣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谋未及遂,大父臣赞下世”推断。这段考察经历,后来写入了《美芹十论》和《九议》。

第一次赴燕京时,辛弃疾拜访老师刘瞻,经引荐结识金国词人蔡松年。书中引史料说蔡松年劝他“他日当以词名家”,并引学者考证,认为“蔡光”即“蔡公”(“公”“光”草书相似),即蔡松年,这段交往影响了他后来以词立身的取向。

起义与归宋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金主完颜亮举国南侵,同时金宗室完颜雍在东京(今辽宁辽阳)称帝,是为金世宗。完颜亮在采石一带被南宋虞允文所部阻击,连遭败绩,部下兵变将其袭杀。作者分析完颜亮南侵的原因,认为最主要的是巩固自己的统治,迁都、毁旧都宫殿之后以征宋转移国内矛盾。

完颜亮横征暴敛激起契丹人、汉人反抗,各地起义蜂起,其中山东耿京的队伍人数最多。耿京集结李铁枪等豪杰起事,莱州人贾瑞率队来投,数月间发展到二十多万人,转战莱芜、泰安,进驻东平府,自号“天平军”。辛弃疾先与党怀英商议去留,二人志向分歧,据作者所叙,一说出蓍草起卦分得“离”卦、主南方,一说王恽《玉堂嘉话》记载辛弃疾登丘置酒直言“吾友安此,余将从此逝矣”。作者认为两条记载看似矛盾实则不冲突,结果都是分道扬镳。党怀英留金入翰林,辛弃疾聚众约两千人投奔耿京。

辛弃疾任东平节度使掌书记,保管军中大印。他招来和尚义端(其人好谈兵法、自拉千人队伍),义端嫌耿京是泥腿子,不久偷印投金。辛弃疾断定义端必投金营,骑马追赶,将义端斩于途中,提人头和大印回见耿京,从此耿京几乎事事征求他的意见。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正月,为给义军谋出路,辛弃疾随都提领贾瑞奉表南归,在建康见到宋高宗赵构,受封右承务郎、天平军节度使掌书记,贾瑞授敦武郎,朝廷另派使臣携诰命符节返回山东宣封。途中他们得知耿京被叛将张安国、邵进杀害,天平军被遣散。贾瑞主张就此南返说明实情,辛弃疾主张杀张安国报仇。他回海州向李宝借精骑三十人,加上王世隆的二十人,共五十骑直赴济州,以“拜访老友”骗开营门,当场擒住张安国,上万士兵反正南渡。王世隆建议就地正法,辛弃疾坚持由朝廷裁决,遂押张安国至临安,斩首示众三日。洪迈《稼轩记》记此事:“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如挟毚兔……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归宋后的仕途与上书

朝廷授辛弃疾江阴签判。作者分析这个闲职的原因:他属“归正人”——从北方沦陷区南归者,朝廷不敢轻易信任;他当年二十三岁,朝廷可能想让他从基层历练。他任江阴签判数月后,宋高宗禅位给养子赵昚(宋孝宗)。孝宗召主战派老将张浚,为岳飞平反,重用主战派。

隆兴元年(1163年)四月,孝宗绕过三省与枢密院,直接向张浚和诸将下达北伐诏令,史称隆兴北伐。张浚调八万人马,李显忠、邵宏渊分两路进兵。李显忠攻下灵璧,又协助邵宏渊攻破虹县,但邵宏渊因战功不出于己而对李显忠怀恨;金军十万主力压向宿州时,邵宏渊按兵不动,还说风凉话。李显忠独战一天,杀敌两千余人,终因寡不敌众溃退,宋军在符离大败,北伐不到一个月便中断。隆兴二年(1164年),双方签订隆兴和议:南宋对金不再称臣,改称侄,岁贡改称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比绍兴和议时每年少五万),放弃海、泗、唐、邓四州,再割商、秦二州。作者指出,隆兴和议较绍兴和议地位有所改善,但在割让领土上让步巨大。

乾道元年(1165年),辛弃疾把抗金大计写成万字军事论文《美芹十论》。“美芹”用《列子·杨朱》“献芹”典故自谦。全书一篇总序加十篇:前三篇《审势》《察情》《观衅》分析金国内部军政形势,认为金人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后七篇《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论述南宋内政、边防、军队与人事。书中介绍其中几个要点:《屯田》呼吁把江淮的“归正人”编制成军户籍进行屯田;《致勇》总结宋军“将骄卒惰”,建议在文臣中选廉洁稳重机敏者到前线任参谋,文臣武将相互配合监督;《久任》主张皇帝信任臣子、不频繁更迭岗位;《详战》重申兵出山东之策,把金国比作人的身体——山东为首,中原为身,关陕为尾,从沭阳出师攻下山东,河北望风而降,金都便岌岌可危。他写“兵出山东,则山东之民必叛虏以为我应,是不战而可定也”,依据是他少年在山东长大、两次赴燕京考察华北。奏疏交上去的结果是“以讲和方定,议不行”。

乾道四年(1168年),辛弃疾调任建康府通判。他结识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赵彦端,在寿宴上写《水调歌头·寿赵漕介庵》求举荐;又结识建康留守史致道(史正志),先后作《满江红·建康史帅致道席上赋》《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千秋岁·为金陵史致道留守寿》,借谢安典故抒发才学被疏远的愤懑。史致道回朝后举荐他。乾道六年(1170年),辛弃疾在延和殿接受孝宗召对,论及南北形势与六朝得失,提出巩固国防、屯田两淮等主张,随后授司农寺主簿。作者认为他“提拔而不重用”,与召对时“持论劲直,不为迎合”的言论有关。这一时期的《青玉案·元夕》写元宵繁华中“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书中引“很多学者认为”此形象是辛弃疾的自我写照。

辛弃疾又写了《九议》献给宰相虞允文(虞允文把他记入《翘材馆录》)。《九议》与《美芹十论》内容相通而论点更集中,提出“无欲速”“审先后”“能任败”三项总要求;分析南宋对金有四大优势——中原民心向宋、金国边境广阔集结困难而宋调兵迅速、宋出兵费用由官府负担不扰民而金国横征暴敛易乱、宋有长江天险而金军越淮后方不继;又提出“骄兵”“劳兵”策略与反间计,主张声东击西、先取山东,以及富国强兵、秘密备战。虞允文没有给他明确答复。乾道八年(1172年)春,辛弃疾被任命为滁州知州。

滁州、江西与地方施政

滁州地处两淮之间,为南北必争之地,屡遭金兵攻陷,又连年灾荒,积欠租赋五百八十万贯。辛弃疾上《谢免上供钱启》请求全数豁免,流亡百姓闻讯回归;他组织工匠伐木烧砖建房,借资给流民屯田,农闲编队为民兵;又定“凡商旅之过其郡,有输于官,令减旧之十七”的减税政策招徕商贩,用征得赋税建邸店客舍,命名市场为“繁雄馆”,再建景观楼“奠枕楼”,解释楼名取“滁人至是始有息肩之喜”之意。楼成时他登楼与父老同乐,写下《声声慢·滁州旅次登奠枕楼作》。

在滁州,辛弃疾通过与来归的中原人交谈得知金国内部矛盾激烈、上层腐败,又察觉北方蒙古正在崛起,便上疏“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书中特别指出这则预言后来应验:六十二年后(1234年)金国灭亡,祥兴二年(1279年)南宋也被蒙古所灭;南宋末年谢枋得把这则预言写进策问试题,并感叹“惜乎斯人之不用于乱世也”。乾道九年(1173年),辛弃疾病倒,卸任回京口休养。养病期间,好友叶衡调任建康留守,推荐他到建康任江东安抚使参议官。叶衡入朝任户部尚书又升宰相,辛弃疾在赏心亭写下《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书中逐句解释吴钩、张翰莼鲈、求田问舍、桓温柳树等典故。不久叶衡推荐他“慷慨有大略”,孝宗再次召见,授仓部郎中。

淳熙二年(1175年)四月,以赖文政为首的四百多名茶商组成武装,从湖北打到湖南、江西,驻永新县禾山洞。书中交代背景:南宋政府要求茶商先买“茶引”才能运销,一张茶引只能买一百至一百二十斤茶,要花四十到五十缗,成本大增,私茶盛行,官府严厉打击,矛盾升级。江西提刑叶行己被弹劾贬官,继任老臣方师尹吓出病来不敢赴任,江州都统皇甫倜、江西兵马副总管贾和仲先后讨伐失败。宰相叶衡推荐辛弃疾,说他参加过农民起义军、懂这类部队的弱点。淳熙二年六月,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使节制诸军。他整顿乡兵弓手淘汰老弱,颁重赏招募训练敢死队,一部守要道、一部搜索追击,正规军步步为营不主动出击,等茶商军疲敝后围堵招降。同年闰九月,赖文政走投无路投降,起义平定。孝宗嘉奖,加秘阁修撰(九等贴职中的第三等)。书中指出辛弃疾并不高兴——他平的是国内起义而非金军;此役期间好友叶衡因推荐汤邦彦出使金朝反遭其进谗,被免去相位。

淳熙三年(1176年),辛弃疾驻节赣州,经造口登郁孤台,想起建炎三年(1129年)金军南侵时隆祐太后在造口弃船逃命的旧事,题下《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淳熙四年(1177年),辛弃疾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使。他发现湖北盗贼横行、地方官束手无策,下令“得贼辄杀,不复穷竟”,半年之内“奸盗屏迹”,同时赈灾减税。屯驻江陵的统制官率逢原纵容部下殴打百姓,辛弃疾要求他依法惩治,率逢原不从,闹到朝堂,大臣程大昌进谏,孝宗令率逢原降为副将,却也让辛弃疾调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使,以示“各打五十大板”。在江西,他严打贪污走私,兴国军知军黄茂材滥征田赋被连降两级。

淳熙六年(1179年),辛弃疾改任湖南转运副使。这年正月郴州宜章县因“和籴”失当爆发陈峒暴动,湖南安抚使王佐请兵未得回复,请太尉冯湛出山、招募乡勇八百人,五月与援军合力平定。辛弃疾写《满江红·贺王帅宣子平湖南寇》祝贺,王佐却怀疑他讽刺自己,心怀不满。七月,辛弃疾把明察暗访的结果写成《论盗贼札子》上奏。札子引唐太宗论盗:“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尔”,主张轻徭薄赋、选用廉吏;又列举官吏横征暴敛的种种手法——多取斗面米、折纳见钱、旬日之间追科罚、抑买抑卖逼人自缢、二三月便催夏税,指出州、县、吏、豪民、盗贼层层盘剥,故“不去为盗,将安之乎”,请朝廷申敕州县“以惠养元元为意”。孝宗批复同意,指出盗贼之起的三大原因(官员贪婪而长官不监察、盗起时长官茫然不知、平时不修武备),并升辛弃疾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手诏“行其所知,无惮豪强之吏”。

淳熙七年(1180年),永州、邵州、郴州饥荒,辛弃疾发现当地河道堵塞、水利不便,便以工代赈,用储备粮作工钱招募灾民兴修水利;又上奏在少数民族集中的宜章、临武兴办学校。对“乡社”地方武装,他主张化大为小,每社统领户籍不超过五十家,由县巡尉领导,收缴兵器,社首由政府任命。随后他创建“飞虎军”,招步兵两千、骑兵五百,配铁甲武器,用税金到广西买马五百匹,议定以后每年由广西安抚使代买三十匹。建营时秋雨连绵瓦烧不出,他动员百姓每户交二十片瓦、以百文收购、两天内送到,凑齐二十万片瓦;边墙石料由犯罪的僧侣百姓采掘,多劳者可免罪。资金缺口靠取消酒税、改为官府专营卖酒的“榷酒法”填补。反对者指责他聚敛、大搞摊派,孝宗颁下御前金字牌令其停工,辛弃疾把旨令藏起、督促日夜施工,一个月后营寨建成,他呈上全部收支账目自证清白。这支军队维护了地方治安,金人称之为“虎儿军”。作者引辛弃疾的词句,指出他南归十八年间被调动十六次,感慨“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

淳熙八年(1181年),辛弃疾第三次到江西,任务转为治理粮荒。南宋北方难民涌入导致森林砍伐、土地过度垦殖、水利破坏,旱涝频发,富户囤粮抬价、饥民哄抢。辛弃疾贴出八字榜文“闭粜者配,强籴者斩”——囤粮不售者发配充军,强抢粮食者问斩;又取出官府钱财,委派正直吏民到丰收之地购粮运回平粜,粮价大跌。信中知州谢源明来借粮,官员不肯,辛弃疾说“均为赤子,皆王民也”,匀出三分之一送往信州。朱熹时任南康知军,称赞八字榜文“仅八字,简明而有力”。这年秋,辛弃疾以修举荒政升奉议郎,时年四十二岁。

第一次罢官与带湖隐居

淳熙八年冬,辛弃疾正准备赴任浙西提刑,收到罢官制书。《宋史》本传记载极简,只说“以言者落职”。弹劾他的是新升任的监察御史王蔺,罪状为“奸贪凶暴,帅湖南日虐害田里”。制书把罪行定性为“肆厥贪求,指公财为囊橐;敢于诛艾,视赤子犹草菅。凭陵上司,缔结同类”。

作者逐条辨析这些罪状。涉及金钱的两件事:以工代赈动用储备粮发给灾民,没有弹劾者指其贪污救灾物资的记录;建设飞虎军的“榷酒法”触动酒商利益,副宰相周必大在给下属的信中说“辛卿又竭一路民力为此举,欲自为功,且有利心焉”,但周必大没有指出他谋取了什么私利,史料也无记载。有学者怀疑带湖居所规模大、工资养不起,邓广铭专门撰文反驳,认为宋代的田庄以大片农田为主、配附属建筑,辛弃疾的带湖居所“只是稍不一般的几间房屋”,贪污罪状系政治敌人诬构。作者据此认为,飞虎军建设过程中是否有贪污,现存史料找不到直接证据,最多只能说是“莫须有”。关于“敢于诛艾”,作者指出辛弃疾确实杀过义端、活捉过张安国、处死过赖文政,孝宗也说他“不无过当”,但据此说“视赤子犹草菅”与他在湖南改善民生、救助灾荒、兴办教育的事实不符。“凭陵上司”指他藏起御前金字牌赶工,作者认为情有可原。至于“缔结同类”,他与赵彦端、史致道、叶衡等立场相近、互相推举,并无投机行为。作者又分析王蔺执着弹劾的背景:辛弃疾性格狷介、得罪人多,湖南原安抚使王佐与他有误会,王蔺收集他与同僚的往来书信诗词唱和作为“缔结同类”的证据;孝宗虽认为“论事颇偏”,仍听从了建议。这是辛弃疾第一次被免职,距升奉议郎仅数月。

辛弃疾早已在上饶带湖营建居所,亲自规划,高处建屋、低处辟田,给面临稻田的平房取名“稼轩”,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稼轩”后来成为他的号。新居上梁时他作《新居上梁文》:“百万买宅,千万买邻,人生孰若安居之乐?”又作《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自注“鹤怨猿惊”,流露出对处境危险已有察觉。新居落成后《菩萨蛮·稼轩日向儿童说》中写“功名浑是错,更莫思量着”。带湖闲居十年间,他写下大量农村词:《清平乐·村居》“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清平乐·博山道中即事》等。书中说他的乡村词让人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但他的归隐是被迫的,与陶渊明厌弃官场不同,心里难免生杂念。

隐居并不平静。《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为韩元吉祝寿的《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淳熙十四年(1187年),左丞相王淮打算推荐辛弃疾复任安抚使,右丞相周必大以“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的恶名为由反对,孝宗只给他一个主管冲佑观的闲职。淳熙十五年(1188年),邸报讹传他“因病挂冠”,他作《沁园春·戊申岁》自嘲,说自己“凄凉顾影,频悲往事”。

鹅湖之会、陈亮与朱熹

陈亮,字同甫,婺州永康人,生于绍兴十三年(1143年),比辛弃疾小三岁。他十八岁熟读兵书、著《酌古论》,乾道五年以布衣身份连上五道奏章反对和议,即《中兴五论》,未获回应;淳熙五年到临安再上疏,直言批评孝宗“委任庸人,笼络小儒”,孝宗打算破格提拔,因宠臣曾觌进谗和考察团回报“纸上谈兵”而作罢,后给陈亮安排官职,陈亮拒绝,说上疏是为国家长治久安而非求官职。作者说辛弃疾任大理少卿时经吕祖谦介绍与陈亮相识,二人志趣相投、主张接近,刘熙载《艺概》评“陈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陈亮后来两次被冤入狱——一次因学生吕约酒后演皇帝戏被牵连投毒罪名,经吕约之弟吕皓赴临安上疏才获救;一次因与凶案死者家属的旧怨被下大理寺狱,辛弃疾委托大理寺少卿郑汝谐周旋营救。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陈亮踏雪来访铅山,辛弃疾带他游鹅湖寺——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曾在此相会论学,史称“鹅湖之会”,这次陈亮又邀约朱熹在紫溪相会,朱熹失约。陈亮留十日而归,辛弃疾次日冒雪追赶,至鹭鹚林雪深泥滑而止,夜半投宿写下《贺新郎·把酒长亭说》,与陈亮往复唱和《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是辛弃疾闲居带湖后最激昂的作品之一。

绍熙四年(1193年),陈亮参加礼部进士考试,试卷中为光宗辩护、说光宗继承了孝宗勤政爱民传统的一段话使光宗龙颜大悦,将陈亮从第三名擢为第一名。辛弃疾写下《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相赠:“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陈亮获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次年病逝,享年五十二岁。辛弃疾作《祭陈同甫文》,称其“落笔千言。俊丽雄伟,珠明玉坚”,也分析他“恃才傲物,豪放不羁”的性格使他不肯“少贬”收敛,这是其潦倒的原因之一。

辛弃疾与朱熹的交往始于带湖之前。淳熙八年(1181年)春,辛弃疾在江西安抚使任上用商船贩运牛皮——朝廷明令禁止买卖的军用物资,商船在九江被知南康军朱熹截获,辛弃疾去信解释说是军中收买,朱熹放行。带湖新居落成后朱熹曾绕道观看。淳熙九年(1182年),朱熹经上饶拜访韩元吉,辛弃疾载酒前往,四人游南岩唱和。朱熹对弟子说辛弃疾“亦是一帅材”,但认为他“纵恣”时无人约束,罢官后又被弃置,任用应“明赏罚”。淳熙十五年(1188年)三月朱熹来访,直言劝他“明理克己”“戒除轻躁”。绍熙二年(1191年)辛弃疾重获起用,朱熹作《答辛幼安启》称赞他“卓荦奇材,疏通远识”。辛弃疾赴福建途中经建阳拜访朱熹,此后同在福建,来往密切,朱熹赠他三句话:“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驭吏以严。”庆元六年(1200年)三月,朱熹在“庆元党禁”中病逝,韩侂胄禁止道学信徒送葬,辛弃疾仍亲往武夷山哭祭,传下的祭文名句为“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福建再仕与二次罢官

绍熙二年(1191年)冬,闲居十年的辛弃疾被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次年春赴任。他处理历年积案,汀州疑案委派上杭县令鲍粹然异地审理,很快破案;长溪县鸣冤案派福清县主簿傅大声复审,释放六十多人中的五十多个,县令拖着不办、拒绝招待,辛弃疾亲自审核,全部依傅大声的审理意见昭雪。南宋大臣楼钥评价他“谳议从厚,闽人户知之”。他“临民以宽、驭吏以严”,底下的官吏有过错便追究,得罪了大批官吏。福建安抚使林枅与他理念不合,心存芥蒂;林枅于绍熙三年(1192年)九月去世,朝廷命辛弃疾代理其职。他上《论经界钞盐札子》,请求推行“经界”(重新丈量土地、以田定税)和“钞盐法”(盐商买钞自由运销),解决“有税者未必有田,而有田者未必有税”和官盐强制摊派的积弊——朱熹任漳州知州时也曾奏请推行经界,因豪强反对被光宗下诏暂停。奏疏送出不久,辛弃疾被限期召赴临安,他在陈端仁饯行席上写下《水调歌头·壬子三山被召》,感叹“毫发常重泰山轻”“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绍熙四年(1193年)正月,光宗在便殿召见辛弃疾。他上《论荆襄上流为东南重地疏》,主张加强长江上游荆襄防务,理由是历史上曹丕、曹叡从两淮攻吴未成,司马昭灭蜀后顺江而下才占东南,隋灭陈也是在荆襄牵制陈军主力;书中补充说后来的元军正是占领襄阳才进而灭宋。召对后辛弃疾授太府卿,主管财货政令,半年后外派回福建任知州兼福建安抚使,官秩升朝散大夫、加集英殿修撰。绍熙五年(1194年)他着手缉盗,福建近海、多山,海盗劫掠后入山难缉,他效仿飞虎军编练军队,压缩公务开支设立“备安库”,数月存钱五十万贯——书中引《宋史·职官志》说明:宋代县令月薪十五贯,丞相月薪三百贯,五十万贯可买米二十万石(一石约六十公斤,合一千二百万公斤)。他计划用这笔钱备荒购米二万石,招募新兵、打造一万副铠甲。

绍熙五年七月,太上皇孝宗驾崩,光宗被李皇后挟制、不肯主持葬礼,赵汝愚、韩侂胄发动宫廷政变,强迫光宗禅位于太子赵扩,是为宋宁宗,史称“绍熙内禅”。宁宗即位当月,左司谏黄艾弹劾辛弃疾“残酷贪饕,奸赃狼藉”,辛弃疾被免去知福州和福建安抚使,得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闲差;同年九月,御史中丞谢深甫又弹劾他“交结时相,敢为贪酷”,连降两级,集英殿修撰降为秘阁修撰,他只得离开福建。归途登南剑州双溪楼,作《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瓢泉、党禁与晚年复出

辛弃疾回到带湖后想离开热闹之地,搬到瓢泉居住。瓢泉在铅山东二十五里,泉水流入瓢形石潭,原属周姓人家,辛弃疾取孔子“一箪食,一瓢饮”之意将“周氏泉”改名“瓢泉”,作《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庆元二年(1196年),带湖住宅失火,雪楼与稼轩一夜化为灰烬,他解散家伎侍妾,举家迁居瓢泉,作《浣溪沙·新葺茅檐次第成》,说“夜来依旧管弦声”。隐居期间他仍遭弹劾:庆元元年(1195年)十月,御史中丞何澹劾他“席卷福州,为之一空”,削去秘阁修撰职名;庆元二年九月再劾“赃污恣横,唯嗜杀戮”,连冲佑观的空名也被罢免,所有头衔被削净。

韩侂胄把赵汝愚、朱熹赶出朝廷后,担心道学势力坐大,称“道学”为伪学,制造五十九人的“伪学逆党”花名册,庆元四年(1198年)宁宗下诏禁伪学,道学人士不能科考、做官受限,史称“庆元党禁”。庆元六年(1200年)朱熹病逝后,辛弃疾作《感皇恩·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白发多时故人少”。瓢泉时期他的思想有所变化,写了不少田园词和戏谑小词,如《玉楼春·戏赋云山》《南歌子·新开池戏作》,也有《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回顾壮岁,“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嘉泰元年(1201年),六十二岁的他作《贺新郎·甚矣吾衰矣》,序中说仿陶渊明《停云》“思亲友”之意,“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嘉泰三年(1203年)夏天,六十四岁的辛弃疾被起用为绍兴知府兼两浙东路安抚使,这是他第三次出仕。书中引《宋史纪事本末》:“侂胄欲以势利蛊士大夫之心,薛叔似、辛弃疾、陈谦等皆起废显用。”作者解释韩侂胄的动机:庆元年间吴皇后、韩皇后相继去世,后宫失去支持,又与宁宗新立的杨皇后有矛盾,他担心道学势力造反,便于嘉泰二年放松党禁,起用一批与道学关系密切的人物。辛弃疾在瓢泉曾写“无心出岫,白云一片孤飞”表示无意复出,接到诏令后仍赴任。朱熹的学生黄榦在信中称他“以果毅之资、刚大之气,真一世之雄也……单车就道,风采凛然”。

到绍兴后,辛弃疾上奏章论述“州县害农之甚者六事”,揭发“折变”等手法——官府把农民应交谷物折成钱帛时故意抬高价格,举例有位郡守四年多取“斗面米”六十万斛、钱百余万缗,私藏仓库后谎称购米,钱却装进自己腰包,请朝廷令监察机构“察劾无赦”,奏章获准施行。他又在绍兴城内修建秋风亭,作《汉宫春·会稽秋风亭怀古》,篇末“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

开禧北伐与临终

在绍兴,辛弃疾与大诗人陆游(字务观,号放翁,1125年生)交往。陆游出身名门,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参加进士考试名列第一、超过秦桧孙子秦埙而遭嫉恨,仕途受阻;乾道八年(1172年)到陕西南郑王炎军中任幕僚八个月,是他唯一一次亲临抗金前线。陆游因屡犯颜直谏,绍熙元年(1190年)被以“嘲咏风月”为由罢官,回乡后将府宅取名“风月轩”,隐居十二年,嘉泰二年应韩侂胄之召入临安修国史,次年辞职回山阴。辛弃疾仰慕陆游已久,只身登门拜访,二人在老学庵畅叙到天黑。辛弃疾见风月轩屋舍破旧、藏书拥挤,主动提出为其修葺房舍,陆游婉拒,后来写诗记此事,自注“辛幼安每欲为筑舍,予辞之,遂止”。

嘉泰三年年底,韩侂胄被任为太师、执掌军国大权。当时蒙古崛起、不断骚扰金国,金国国力削弱,韩侂胄下决心北伐。辛弃疾被召赴临安议事,临行前向陆游告别,陆游作长诗《送辛幼安殿撰造朝》赠别,其中有“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等句,叮嘱他谨慎行事、以国家大计为重。嘉泰四年(1204年)正月,辛弃疾觐见宁宗,说“金必乱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务为仓猝可以应变之计”,作者认为“元老大臣”有毛遂自荐之意。但韩侂胄为独揽北伐之功,并未留他在朝,三月把他派到镇江任知府。辛弃疾在镇江积极备战:造红衲(军服)万领,计划先招万人;主张从宋金边境招募土丁,因为内地农民“手便犁锄,胆惊钲鼓”,边地之人“幼则走马臂弓,长则骑河为盗”,且新军要与官军分开驻扎、各分其屯,以免染上怯敌争功的恶习;建议北伐部队分两屯,每屯两万人,分驻淮东山阳、淮西安丰,家属随军安置;又花重金派间谍刺探敌情,拿出一张标有金国兵马数量、驻扎地点、将帅姓名的锦图给程珌看,说“此已废四千缗矣”,并派多路侦探相互验证。他读到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时宋高宗拟的亲征诏书草稿,题跋感慨:“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前,可以无事仇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仇敌俱存也,悲夫!”

镇江时期他登北固亭写下两首怀古名篇。《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咏孙权:“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则充满告诫:“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书中解释,下阕借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年间命王玄谟草率北伐、一败涂地的史实,警告韩侂胄等人不可仓促出兵;又写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担心沦陷区百姓淡忘国耻。这首词传到朝廷引起韩侂胄强烈不满。开禧元年(1205年)三月,辛弃疾因举荐的官员犯罪被追责降为朝散大夫、免去镇江知府,六月改知隆兴府,又被言官以“好色贪财,淫刑聚敛”弹劾,新职未上任即被罢免。他明白与韩侂胄不是一路人,寒秋返回铅山,作《瑞鹧鸪》以郑人求死鼠、叶公好龙讽刺韩侂胄不识真才。

开禧元年,武学生华岳上疏反对北伐,指出将帅庸愚、军备不修等十大问题,断言“师出无功,不战自败”,韩侂胄将他削去学籍关入大牢;开禧二年,韩侂胄请主战派叶适起草宣战诏书,叶适认为时机未到而拒绝并上疏劝谏,韩侂胄改请李璧起草。开禧二年(1206年)五月初七,南宋在隆兴和议沉寂四十多年后对金不宣而战,开禧北伐爆发。金军早有准备,宋军一战即溃,程珌总结为“一出涂地,不可收拾;百年教养之兵,一日而溃”。书中指出,宋军招募士兵不加选择、禁军与民兵杂处、侦察不明等失败原因,正是辛弃疾在镇江时已预料到的。韩侂胄此时又想起辛弃疾:七八月间任命他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辛弃疾辞职;又连升六级职名,封历城县开国男,他作诗《丙寅九月二十八日作来年将告老》回应,说“渐识空虚不二门,扫除诸幻绝根尘……西山病叟支离甚,欲向君王乞此身”,明确不再出山。十月金军反攻,韩侂胄升他为龙图阁待制、任江陵知府并明令不准辞职,要求先赴临安。开禧三年(1207年)初春辛弃疾应召赴临安,金军正月已退回淮北,宋金进入议和,朝廷留他在朝任兵部侍郎——兵部并无实权,作者认为这是利用他的名望给民众交代。辛弃疾反复上疏请辞,夏天回到铅山。

九月初,金国以索取韩侂胄首级为议和条件,韩侂胄大怒,准备再战,任命辛弃疾为枢密院都承旨,令其立即赴杭州。诏令到达铅山时辛弃疾已病入膏肓,上章请辞。据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他曾对人说:“侂胄岂能用稼轩以立功名者乎?稼轩岂肯依侂胄以求富贵者乎?”九月初十,弥留之际的他忽然睁开眼睛,大喊几声“杀贼!杀贼!”,随即去世,终年六十八岁,葬铅山县南十五里的阳原山中。开禧北伐失败后,杨皇后勾结史弥远在十一月杀死韩侂胄,将其首级送往金国;嘉定元年(1208年)宋金议和,叔侄改称伯侄,岁币增至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另给犒军银三百万两,史称嘉定和议。史弥远掌权后清算韩侂胄,摄给事中倪思弹劾辛弃疾迎合韩侂胄北伐,追削其生前一切荣誉职务和恤典。绍定六年(1233年),辛弃疾去世二十六年后再被追赠光禄大夫。

词学成就与后世评价

辛弃疾去世后家无余财,据乾隆年间《铅山县志》稼轩小传,“仅遗诗词、奏议、杂著书集”。他一生传世词作六百二十多首。范开编辑《稼轩词》并作序:“公一世之豪,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方将敛藏其用以事清旷,果何意于歌词哉,直陶写之具耳。”——辛弃疾把词当作宣泄情志的工具,从未把文学当作生命的至上追求。作者认为他的词风延承苏轼、属豪放派,但他并非有意学苏,而是经历和情感决定了词风,并引清代谭献的话“东坡是衣冠伟人,稼轩则弓刀游侠”。

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辛词“纵横博大,痛快淋漓,风雨纷飞,鱼龙百变,真词坛飞将军也”,辛弃疾因此被称为“词坛飞将”。南宋刘克庄评价其词“大声鞺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也指出“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用典多是辛词特色,明代杨慎评为第一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先后用了孙仲谋、寄奴、元嘉草草、封狼居胥、佛狸祠、廉颇等典故。岳飞的孙子岳珂是辛弃疾的朋友,此词写成时辛弃疾征求他的意见,岳珂说“新作微觉用事多耳”,辛弃疾“大喜”,曾数易其稿,最终保留原貌。作者认为辛弃疾用典“绝非有卖弄学问之意”,但也承认在白话普及的今天,典故难懂影响了辛词的普及。

本书把辛弃疾定位为“文武兼备却不得其用”的人物,反复引用同时代人对他才干的评价:洪迈说“圣天子一见三叹息”,陆游说“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朝廷也承认“其才任重有余”。作者在结尾重述开篇谢枋得的故事:咸淳七年(1271年),谢枋得访铅山辛弃疾墓,夜宿墓旁寺庙,听到祠堂传来悲愤的呼喊,他连夜写祭文为辛弃疾鸣冤,呼号声随即消失;谢枋得此后多次上疏,德祐元年(1275年),朝廷追赠辛弃疾少师、谥号忠敏,谢枋得所撰《祭辛稼轩先生墓记》记录了此事。

史料来源与叙述边界

作者在全书末尾列出参考书目,包括《宋史》《金史》《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三朝北盟会编》《宋史纪事本末》《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辛弃疾著范开辑《稼轩词》、陈亮《龙川文集》、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以及邓广铭《辛弃疾传·辛稼轩年谱》《陈龙川传》、赵晓岚《金戈铁马辛弃疾》、郭瑞祥《天风海雨词中龙:辛弃疾传》等。书末年表按年份列出辛弃疾生平与宋金大事,与正文叙述相互印证。

本书属于大众传记,并非严格的学术著作。作者在转录史料原文和词作之外,还用了传说与推测——开篇谢枋得夜闻墓中呼号一节是志怪式叙述,作者自己用“怪事”“神明显灵”“说也奇怪”来表述;辛赞去世时间系据《美芹十论》推断;关于蔡松年的“蔡光”之辨是学者推测;范夫人窗上写“戒令”、辛弃疾赠侍妾整整给名医等事,作者标注为“坊间流传”“据载”,并无原始出处。作者对人物的评价也带有倾向,如对张浚“志大才疏”“心胸狭隘、妒贤嫉能”的判断,对辛弃疾被弹劾“大多凭事推论,属主观臆断”的辩护,以及对“仇虏六十年必亡”预言“应验”的强调,都属于作者主张,证据等级不一。对词作的解读(如《青玉案·元夕》中“那人”是自我写照、《摸鱼儿》写蛾眉遭妒),书中多以“很多学者认为”等方式标注,属于通行解释或作者引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