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这回事

关于这本书

《写作这回事》是斯蒂芬·金将创作生涯回忆录与写作方法论合为一体的著作。书分两条线并行：一条是金从孩提时代到成名、酗酒、车祸、复出的人生叙事；另一条是从"工具箱"到"论写作"的方法提炼。金反复强调：写作课和写作指南都不能造就作家，能造就作家的只有多读和多写。这本书只是把他自己走过的路复盘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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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简历：从退稿条到畅销书

童年：模仿与投稿

金的写作欲望很早就出现了。他有一个比他大两岁、机灵过人的哥哥戴维，戴维在家里地下室办了一份双周刊小报《戴维小报》，内容是本地家常新闻和家族趣事，发行量从几份做到了五六十份。金作为助手帮哥哥印报分发，同时开始模仿哥哥办自己的小报，并往报纸上投稿。他十几岁时把自己的故事寄给《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推理故事集刊》，得到的唯一回应是一张印刷退稿条，上面有人手写："勿将手稿装订，正确投稿方式是散页加曲别针。"

金把这张退稿条挂到了自己卧室墙上敲的钉子上，之后的退稿条越来越多，他把钉子换成了更大的。他十六岁时，开始收到手写退稿信——《奇幻与科幻》的编辑阿尔吉斯·巴德瑞斯写道："故事不错。不适合我们，但确实不错。你有天分。继续来稿。"这四句钢笔字，金说，照亮了他十六岁那年的整个冬天。

维生：打工与苦写

大学毕业后，金在一家洗衣店打工，给汽车旅馆洗床单，同时写小说。他和妻子塔碧莎住在拖车房，一贫如洗，电话甚至被停了，所以《魔女嘉丽》的出版合约通知是经由别人辗转传达过来的。金在双倍宽拖车房的洗衣间里用一张儿童书桌放在腿上，敲妻子的奥丽维蒂牌手提打字机写出了他的前两本小说《魔女嘉丽》和《萨冷镇》。

《魔女嘉丽》的第一稿写了一半他就扔进了垃圾桶，认为自己没有写青春期女孩的资格。塔碧莎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读完，告诉他继续写，说他把女孩写得很好。金后来说，这是他写作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鼓励。

转折：四十万美元与酗酒

《魔女嘉丽》的简装本版权以四十万美元出售（金可得二十万），他的经纪人在母亲节当天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金站在过道里脚下一软，滑坐在地板上，一个人待了很久，因为妻子不在家。他穿着袜子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最后进城给妻子买了个吹风机作为母亲节礼物，因为这是当时唯一开门的商店里最像样的东西。

成名与金钱到来之后，是将近十年的酗酒与药物依赖。金在书中坦承，他写《闪灵》时其实是在写自己——一位酗酒的作家，他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到1980年代后半，他药隐与酒瘾并发，鼻孔里塞着棉球写完了《米泽丽》。妻子塔碧莎终于忍无可忍，把从书房搜来的啤酒罐、可卡因、安定药片、奈奎尔感冒药、漱口水等倾倒在地毯上，组织家人与朋友对他进行干预，给他两个选择：去康复中心，或者离开这个家。金最终选择戒毒戒酒，此后戒净。

车祸与复出

1999年6月19日，金在缅因州作每日例行散步时被一辆失控的小货车撞倒。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几乎全碎，同侧髋部骨折，四根肋骨断裂，肺部有轻伤，头部也有裂伤。在此后的数月内他经历了六七次大手术。康复期间，他在极度疼痛中重新开始写作，每天坚持，用写作对抗身体的痛苦。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也就是续篇，正是在那段日子里完成的。他说，写作是他活下去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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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工具箱

金用工具箱比喻一个作家应当掌握的技艺储备。工具箱分层：最底层装词汇与语法这类基础工具；中层装文体与风格；顶层装最复杂的东西：主题、象征、深度。

第一层：词汇

**用最先浮现在脑中的词，而不是最"文学"的词。**金反对刻意追求"高级词汇"。他的规则很简单：你想到什么词就用什么词。丰富词汇的方式并非背词，而是大量阅读。

**副词是通往地狱之路。**这是金的名句。他认为，副词是懒惰或不自信的标志。"他轻柔地把门关上"，不如改成具体动作的描写；"她愤怒地说"，不如换一个更精准的动词，或是在对话本身就能传递情绪时，仅用"她说"。被动语态和副词一样，经常是恐惧的产物——写"这件事被某人做了"，不如直接写"某人做了这件事"。金举例比较："我的初吻总被我想起和莎耶娜那番罗曼史开始的情景"，改写为"我和莎耶娜的罗曼史以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吻开始"，后者生动得多。

第二层：段落

段落是散文的基本结构单元，不只是诗歌才有节奏，散文的节奏感来自段落的长短与停顿的节奏。金强调段落划分要自然，不要一段写到底，也不要人为切碎。

第三层：风格与文体

文体来自阅读与模仿，最终要形成自己的。金少年时代模仿雷·布拉德伯里，写得神秘青绿；读詹姆斯·M.凯恩时，写得硬朗脆快；读洛弗克拉夫特，写得华丽繁复。这些风格糅合在早期作品里，看起来杂乱，却是形成个人风格的必经阶段。

**好作品与烂作品都要读。**读烂书能让你知道不该怎么写。金曾读一本莱恩斯特的劣质科幻小说，发现作者在全书中滥用了"热情的"一词，此后他终生刻意回避这个词，并将"读到烂书发现自己写得比它强"作为一种重要的写作激励。读好书能让你领略风格、节奏、人物，以及实事求是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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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论写作

核心戒律：多读多写

金的第一戒律只有四个字：**多读，多写。**他没有给出别的捷径。他每年读七八十本书，晚上躺在"蓝椅子"上读，走到哪里都带着书，候机室、候诊室、健身器械旁。他认为：

• 你没时间读书，就没时间写作；
• 阅读是进入写作状态的准备，它持续告诉你什么是陈腔滥调，什么令人耳目一新；
• 读书的时间是从电视上夺回来的——电视是作家最不需要的东西。

写作节律：每天两千字，关门写作

金的日程：上午写作，下午处理信件，晚间阅读陪家人。他的日目标是每天两千字（约十页），一部长篇小说的初稿应在三个月内完成，也就是一个季节的长度。超过这个时间，故事会产生奇怪的疏离感，就好像拼接的异质物。

**一旦开始写，就不要停下来。**他不允许自己在完成初稿前停下来，因为一旦停顿，脑子里的人物就会开始"走样"——从真实的人变成小说里的人。他说写作不顺时感觉最差的三小时，其实还是"真他妈的爽"。

**你需要一扇关得上的门。**写作必须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但不必奢华。你关上那扇门，是在以你自己的方式告诉世界和自己：你言出必行，你在严肃对待写作这件事。改稿时，则要打开那扇门，把稿子与世界连通。

**设定字数目标，尊重这个目标。**金不会因为情绪不好或偷懒就不达到当天目标，极端糟糕的状态下，最低也要坚持写完一千字。他说自己曾用一周时间写完整本《跑步者》，但他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三个月写完一部长篇已是健康的节奏。

关于故事：情境优先，拒绝提纲

金不写提纲，不事先规划情节。他从一个具体情境（"如果……会怎样？"）出发，让故事自然生长。他的方法论：故事不是发明出来的，而是挖掘出来的，就像发掘化石。

故事就在那里，早已存在，你要做的不是创造，而是找到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土中挖出来。你如果用锄头，可能会把化石挖碎；你要用小刷子，耐心地把它完整地刷出来。

他发现情境之后，直接把人物放进去，看他们会怎么做。人物的行为决定故事的走向，故事不会是预先设计的那条路。这种方法意味着作者本人也不知道结局，就像读者一样。金认为，这正是写作有趣的地方。

"如果……会怎样"这个问题是故事的种子。《头号书迷》的种子是：如果一位作家被他最狂热的书迷关起来，会发生什么？《魔女嘉丽》的种子是：如果一个老被欺负的女孩拥有心灵致动的能力，会发生什么？《死亡地带》的种子是：一个具有预见未来能力的人，是否有权利去刺杀一个他"看到"将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政客？这些问题不预设答案，而是让故事去回答。

关于人物：没有纸板人

金最反对的人物塑造方式是扁平化的类型人物——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坏人、有颗金子般心的妓女。他认为真实生活中人人都认为自己是主角，人人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

让反面角色也拥有内在逻辑。《头号书迷》中的安妮·威尔克斯是精神病患者，但在她自己看来她完全正常、行为合理。金在写她时，从不直接说"安妮今天很消沉"，而是呈现行为：沉默不语，头发脏乱，强迫性地大吃糕点糖果，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这样的安妮比一个符号式的疯女人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她逼真。

好人也会想退缩。《死亡地带》中的约翰尼·史密斯是个普通的好人，他确实挣扎过是否要扣下那个扳机。金特意在第一章把他写成最寻常的美国青年：赶集、戴万圣节面具逗女友、诚实守信。这样读者会先爱上他，再看他做出那个两难的决定。

**每个角色里都有你自己。**金说，你在描写人物时，是用自己的感受和判断去填充他的行动。反面人物是你的反面——你设想自己绝对不会怎么做，再让他那么做。你越了解自己，就越能写出各种各样的人。

关于对话：人物说话要有区别

好的对话不只是推进情节，还在塑造人物。不同教育背景、性格、地域的人说话方式截然不同。你要让读者光看对话，不看旁白，就能分辨出谁在说话。用方言、俚语、省略、语气词，但不要过度到令人读起来吃力。金给出的基本原则：大多数情况下，用"他说/她说"就够了，不要用"他回应道""她抗辩道"这样的动词；副词更不要加。

关于背景与地点：少即是多

背景设定要够用，不要越界变成炫耀。金的规则：**能让读者脑补就别写满。**你给出关键细节，读者会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把场景填满。他们填出来的场景，往往比你写的更真实，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写一个蟑螂横行的厨房，写两三个最有力的细节就够了；把整个厨房仔细描绘一遍，反而会让读者出戏。

关于节奏与主题

**节奏来自多读。**你读得够多，节奏感就会成为本能。当一个段落拖沓时，你能感觉到；当一个场景需要加速时，你知道该怎么切。这种感觉很难教，只能用来体会。

**主题不是事先设计的，而是事后发现的。**金写《魔女嘉丽》时，从未想过要在书里建立"血"的象征体系。他写完第一稿，重读时才发现：故事的三个关键节点——嘉丽的初潮与超能力的出现、那桶猪血的恶作剧、苏珊·斯奈尔最终来月经发现自己没有怀孕——都有血的意象。他意识到血在书中有更深的含义：牺牲、成熟、罪恶与救赎、血脉与天赋的传承。于是在第二稿中，他有意识地强化了这些意象。

象征不是为了显得深刻而事先设计出来的装饰，它是你正在挖掘的化石的一部分，原本就在那里。你如果能找到它，把它打磨清晰；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你还有故事本身。

**第二稿公式：第二稿 = 第一稿 × 0.9。**删掉初稿的10%，是改稿的基本目标。删去多余的副词、赘述的背景、平淡的过渡，让故事更紧。

关门写作，开门改稿

金把写作与改稿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状态。

写作时要关门：关掉所有干扰，不和任何人讨论你正在写的内容，让故事在你脑子里保持私密的状态。如果你把尚未成形的故事讲给别人听，他们的反应无论热情还是冷淡，都会干扰你内心那个真正知道这个故事该怎么走的声音。

改稿时要开门：完成初稿后，把稿子放进抽屉，等至少六周，然后拿出来当陌生文本重读。你会用读者的眼睛看它，能发现各种问题。然后找一两个你信任的"理想读者"（金的理想读者是妻子塔碧莎）读稿，听取反馈。金的改稿原则：如果多个读者都对同一处有疑问，那一定有问题；如果只有一个人不满意，那更可能是他的偏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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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论生活：写作的外部生存

多读多写是实践，写作课是补充

金对写作课的态度是：**有用，但不必须，且经常被高估。**写作课的好处在于：它给你一个认真对待写作的环境，周围有同样认真的人；你能遇到有用的老师和人脉。他自己因为大学写作课老师的引荐，得到了第一个文学经纪人的联系。但写作课无法代替你关上门自己写。最有价值的写作课是你在打工、在生活中自学来的，是你关起书房门一字一句敲出来的。

投稿与发表：专业态度

金以一个叫"弗兰克"的虚构新作家（实为三位真实作家的综合体）为例，描述了一条务实的发表路径：

1. 读透你要投稿的杂志，了解其风格与要求，不要在黑屋子里扔飞镖；
2. 从小杂志做起，哪怕稿费只有二十五美元甚至只有样刊，每一次发表都是发表成绩；
3. 记录投稿状态：哪篇稿子投去了哪里，收到了什么反馈；
4. 退稿不等于死刑，每次被退稿就重新投出去；
5. 投稿信写得专业：双倍行距，好纸，左上角写地址，右上角注明字数，附简洁的一封信介绍稿件内容和个人发表记录；
6. 找经纪人时要核查其卖稿记录，警惕那些先收阅读费的经纪人。

写作不是为了钱

金被问过无数次：你写书是为了赚钱吗？他的答案始终是否定的。他确实通过写作赚了很多钱，但他从未为了稿酬写过一个字。他说，如果一个人只为了钱写作，读者能感觉出来，而感觉出来之后就不会再读了。你必须喜爱故事本身，喜爱那种坐下来看看今天会出现什么的期待感，才能坚持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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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续篇：车祸、复出与写作即疗愈

被撞倒的那一天

1999年6月19日下午，斯蒂芬·金像往常一样在缅因州的乡间小路上散步。一辆装满垃圾袋的小货车越过马路中线，把他撞倒在路边石墙旁。司机当时正扭头喂车上的狗吃东西，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行人。

金的右腿膝盖以下几乎全碎，股骨多处骨折，四根肋骨断裂，右膝要打入多枚钢钉支撑。他在沟边躺了数分钟，然后路过的邻居发现了他，叫来了救护车。此后数月，他经历了六七次大手术，其中包括从膝盖取出再植入钢钉的骨科手术。

在病床上重新开始写

手术和康复期间，金的骨科医生建议他继续写作，认为这能帮助恢复。金坐在椅子上，腿上架着一块木板当书桌，开始重新写这本尚未完成的写作手册。他最初每天只能写很短时间，因为疼痛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但他坚持下来。

他说，写作救了他。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而是字面意义上的：

当我坐在椅子里，忍着疼痛把自己从现实中抽离，走进那个正在写的故事里，我感觉到我还是我，而不只是那个被撞伤的、需要被照顾的人。写作让我回到了自己。

什么是写作

这本书的最后，金给出了他对写作最直接的定义：

写作不是生活，但我有时候认为，写作是一种重新拥有生活的方式。

这件事没有宏大的使命，更像一种非常私人的需求。你想要把你所经历的、所想象的、所感受的东西，用语言固定下来，让它在时间里活着。你为的不是读者（尽管读者的存在让这件事更值得），你为的是那个需要把这些东西说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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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核心方法总结

写作三原则

1. 多读：每年至少读六七十本，走到哪里带书到哪里，用阅读替代电视。
2. 多写：每天两千字，关上门，连续三个月不停顿地完成初稿。
3. 诚实：不用副词粉饰平淡动词，不用华丽修辞遮盖空洞情节，不为讨好读者而修改真实的故事走向。

故事工作法

工具箱要点

• 词汇：自然出现的词最好，副词慎用，被动语态警惕
• 段落：节奏的基本单元，长短搭配
• 对话：用"说"，不用修饰动词，让人物声音有区别
• 地点：关键细节，让读者填满其余
• 人物：人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反面角色也有自己的逻辑
• 主题与象征：写完才发现，第二稿里强化

关于天赋与坚持

金认为，天赋使人不需要督促就主动去做。欧文（他儿子）学萨克斯七个月，从不在规定练习时间之外自发拿起乐器，金因此判断他与萨克斯"玩不到一处"，便停止了课程。真正有天赋的人，练习是一种享受，而非义务。

但金也不认为只有天才才能写作。他的观点是：

• 能从差作家变成胜任作家；
• 胜任作家在大量阅读和写作的投入下可以变成好作家；
• 好作家变成伟大作家，则除了天赋，什么都帮不了你。

不论你在哪个层级，最重要的一件事只有一件：坐下来，关上门，把今天的两千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