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相约星期二

米奇·阿尔博姆

莫里·施瓦茨在1994年8月确诊为ALS——肌萎缩性侧索硬化,即卢·格里克氏症——之后,做了一个具体的决定:把这段死亡的过程变成最后一门课程。他不打算退出生活等死,而是接受采访、约见学生、讨论他认为重要但人们平时回避的问题。

米奇·阿尔博姆是他十六年前的学生,现在是底特律的体育记者,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莫里接受夜线节目采访,重新联系上他。此后每个星期二,米奇从底特律飞七百英里去波士顿郊区西纽顿,坐在莫里的书房里,进行了十四次谈话。书名来自这个约定,也来自他们在大学时就把星期二当作见面日的习惯——莫里的课大多排在星期二,他们当年在餐厅或台阶上讨论论文也在星期二。

这本书的主体是十四次谈话,分别涉及:世界、自怜、遗憾、死亡、家庭、感情、衰老、金钱、爱的永恒、婚姻、文化、原谅、完美的一天、道别。莫里的ALS从腿部向上蔓延,每次米奇来访,他的身体都进一步萎缩——从坐轮椅到无法翻身,从能自己小便到插导尿管,从讲话有力到只能短句喘气。谈话在身体持续衰竭中进行,这给书中所有观点提供了最直接的检验条件。


一门关于死亡的课

莫里的核心命题是他反复说的一句话:"一旦你学会了怎样去死,你也就学会了怎样去活。"他说了两遍,因为他知道人们听一遍是不够的。

他向米奇介绍了一个佛教练习:每天把一只小鸟放在肩膀上,问它"是今天吗?我准备好了吗?能生而无悔,死而无憾了?"这个练习的前提是:大多数人知道自己会死,但没有人真的相信这一事实,所以才会以一种昏睡的状态打发生活——做自以为该做的事,而不是真正想做的事。莫里认为,死亡意识能使你对什么值得投入时间的判断改变。

他并没有把这变成悲观的说法。他对科佩尔说,他选择"继续活着",带着尊严、勇气、幽默和平静——"这不是口号",他接下来描述的是具体操作:他每天早晨花"一小会儿"自怜,触摸自己还能动弹的部位,为失去的感到悲哀,然后停止。他把这个窗口限定在早晨几分钟,其余时间转向生活中仍有的东西。

在他的朋友艾文突然死于心脏病、他去参加葬礼回来之后,莫里说了一句话:"太可惜了,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那么好,可艾文再也听不到了。"于是他打了几个电话,选了一个周日,让家人和好友在他家里为他举行了"活人葬礼"——每个人向他致了悼词,有的哭,有的笑,有位女士念了诗,情真意切的话都在那天说了。他说,这场活人葬礼取得了非凡的效果。只是他并没有死。


感情:进入再离开

莫里处理感情的方式有一个具体的结构,他叫它"超脱",但他强调这和回避是相反的操作。

他患病后经历的最大恐惧之一,是咳嗽发作时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不能接上来。他描述自己的做法:让恐惧完整地进来,认识它的内容和特征——背部的颤抖、脑部的热眩——然后说"好了,这就是恐惧,离开它一会儿。"超脱来自对感情的充分识别,而不是在它抵达之前把它挡在外面。

他对孤独、悲伤和爱用同样的结构:如果你逃避这些感情,你就永远超脱不了,因为你始终心存恐惧。而一旦完整地进入感情,知道了它是什么,才有了选择离开它的能力。"接受所有的感情……如果你逃避——不让自己去感受、经历——你就永远超脱不了,因为你始终心存恐惧。你害怕痛苦,害怕悲伤,害怕爱必须承受的感情伤害。"

他的实际处境印证了这个做法。有一天他在第二次"夜线"采访中谈到早年失去母亲,突然在摄像机前哭了出来,说"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失去了母亲……我那时是那样的孤独……"这是七十年前的事。科佩尔问:"那是七十年前的事,这种痛楚还在继续?"莫里说"是的"。他没有"走出"这段痛苦,但也没有被它卡住——这两者在他这里是相容的。


文化与自建

莫里大段批评的是一种他认为由文化灌输产生的错误惯性。他的原话是:

"拥有越多越好。钱越多越好。财富越多越好。商业行为也是越多越好。越多越好。越多越好。我们反复地对别人这么说——别人又反复地对我们这么说——一遍又一遍,直到人人都认为这是真理。大多数人会受它迷惑而失去自己的判断能力。"

他认为这种灌输把"需要"偷换成了"想要",而"想要"的内容来自和他人的攀比。真正的个人需求被掩盖了。他说这些渴望物质的人其实渴望的是爱,但得不到,于是接受了替代品——物质本身没有办法给出拥抱一样的感情回报。

他的解法是"建立自己的文化",他在患病前已经在实践:每周三晚上去教堂参加免费舞会,制定绿屋计划为贫困者提供心理治疗,和朋友散步,博览群书,给远方朋友写信。他把自己的生活模式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关爱上,而不是物质积累。

他为"真正需要什么"提供了一个极简测试:如果你有完全健康的一天,你会怎么过?他的答案是:晨练,甜面包卷和茶,游泳,和一两个朋友共进午餐聊各自的生活,公园散步,晚上吃意大利面或鸭子,然后跳舞直到精疲力竭,美美睡一觉。当米奇听完有些失望——没有见名人,没有豪华旅行——莫里说"就这些"。莫里认为这个答案包含了一切问题的答案:一旦你能说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会发现那些东西几乎都和金钱无关,几乎都和他人有关。


给予与活着的感觉

莫里在谈论金钱那次提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的问题:"我就要死了,是吗?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关心别人?难道我自己没在受罪?"

他的回答是:"我当然在受罪。但给予他人,能使我感到自己还活着。汽车和房子不能给你这种感觉,镜子里照出的模样也不能给你这种感觉。只有当我奉献出了时间,当我使那些悲伤的人重又露出笑颜,我才感到我仍像以前一样健康。"

这是他描述的一种心理机制:通过关注他人的处境来维持自身的活着感。米奇注意到,有时打开电视是为了分散莫里的病痛,莫里却会为新闻里半个地球之外的波斯尼亚人流眼泪。他说:"正因为我在遭受痛苦,我就更容易想到那些比我还要痛苦的人……我非常……同情他们。"

他把这个机制总结成一句话:"把自己奉献给爱,把自己奉献给社区,把自己奉献给能给予你目标和意义的创造。"他特意说里面没有提到薪水。他也说了一个具体的场景:去附近老年学校讲课,或者陪医院或避难所里的孤独老人打牌——"你会发现新的生活价值,因为人们需要你。"


家庭、婚姻与关系

莫里自己的童年极度匮乏:父亲查理是从白俄罗斯逃来的移民,不懂英语,在皮毛业找工作,家靠救济度日。母亲在他八岁时死于重病,医院发来的电报是由莫里读给家人听的,因为父亲不识英文。父亲查理性格沉默,从不替孩子掖被子道晚安。继母伊娃后来带来了温暖,要求他读书,把教育视作脱离贫困的唯一出路。弟弟大卫后来患了小儿麻痹症,莫里为此自责了很长时间。

这段经历解释了他后来对家庭的看法。他当父亲之后,确实替孩子掖被子,吻他们道晚安,做了父亲没有对他做过的事。他和妻子夏洛特结婚四十四年。患病后他对儿子们说"别停止你们的生活,不然的话,被病魔毁掉的不是我一个,而是三个"——但他同时也说,家庭是他能承受疾病的原因,"有人始终在场,有人整夜陪伴,有人可以在凌晨的咳嗽之后安慰他",这些是朋友做不到的。

他对婚姻给出了几个具体的条件:

  • 尊重对方,否则关系就会有麻烦
  • 懂得妥协,否则同样有麻烦
  • 能够开诚布公地交流,否则有麻烦
  • 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否则有麻烦
  • 以及:你们双方都必须相信婚姻本身是重要的

他特别强调最后一点,"你们对婚姻重要性的信念"——如果双方都不认为婚姻值得认真对待,其他条件都站不住脚。他引用奥登的诗作为结尾:"相爱或者死亡。"


衰老的态度

莫里说他"乐于接受老",理由具体:随着年龄增加,你经历了更多年龄阶段的内容,不需要靠想象去理解三十岁或五十岁是什么感受——你真的经历过了。

他有一段话:"实际上,我分属于不同的年龄阶段。我是个三岁的孩子,也是个五岁的孩子;我是个三十七岁的中年人,也是个五十岁的中年人。这些年龄阶段我都经历过,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当我应该是个孩子时,我乐于做个孩子;当我应该是个聪明的老头时,我也乐于做个聪明的老头。我乐于接受自然赋予我的一切权力。我属于任何一个年龄,直到现在的我。"

他承认羡慕能去健身俱乐部、游泳和跳舞的年轻人——尤其是跳舞。但当这种羡慕来临时,他"先感受它,然后离开它"。他把年轻人的苦恼也说出来:矛盾、迷惘、不成熟,甚至有人想自杀。他说:"年轻人还不够明智。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很有限。"这不是在贬低年轻,而是在说每个年龄段都有它的困难,衰老并不必然意味着只有损失。


原谅

莫里为一件具体的事哭了很久:他有一个老朋友诺曼,两人曾经很亲密,后来夏洛特动了一次大手术,诺曼和妻子始终没有联系,莫里和夏洛特感到被伤害,彻底断了关系。诺曼后来多次尝试和解,莫里拒绝了。几年前诺曼死于癌症,莫里没有去看他,也没有原谅他。谈到这件事时,他无声地哭起来,泪水流过面颊淌到嘴唇,说"我现在非常非常地懊悔"。

他把这件事放在原谅这个话题里,连接到一个更宽的主张:原谅别人,也要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多写几本书,长期为此自责。他说这毫无帮助。"跟它和解。跟自己和解。跟你周围的人和解。不要犹豫,米奇,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可以拖一段时间的。有的并不那么幸运。"

这个建议来自他具体感受到的、因没有原谅而造成的、无法弥补的损失。莫里的这段话是他的遗憾,不是一条通则。但他从这个遗憾里得出的结论是:等着"对的时机"去原谅,经常会来不及。

他还把反向力这个概念用在这里:"事物朝两个方向发展……我哀叹时间在无情地逝去,但我又庆幸它仍给了我弥补的机会。"这个反向力的概念他在大学课上也讲过,是他理解生活的一种框架:生活总在两个方向上同时拉扯,不存在只有一种张力的处境。


米奇这条线

书中始终有两条平行的故事线。一条是莫里的讲授,另一条是米奇的处境。米奇毕业后十六年没有联系过莫里,这期间他工作得发了疯——玩命锻炼,买房买车,投资股票,写专栏做电视。他解释这种疯狂工作的动力:他的舅舅在四十四岁死于胰腺癌,他认为自己也难逃同样的命运,所以在死亡到来之前要榨干每一分快乐。

然后他弟弟彼得得了同样的病,跑到西班牙接受试验性治疗,同时拒绝所有家庭成员的联系。米奇给弟弟打电话、留录音,都没有回应。他把对弟弟的无能为力压进了更多的工作。

这条线在结尾有一个具体的收束:莫里临终前问米奇为什么弟弟不肯见他。莫里说:"也许他是不想烦扰你的生活。也许他是承受不了那份压力……在商业上,人们通过谈判去获胜,但爱却不同。爱是让你像关心自己一样去关心别人。"莫里说"你会回到你弟弟的身边的",米奇问他怎么知道,莫里说"你回到了我身边,是不是?"

莫里死后不久,米奇飞去西班牙见了弟弟,对他说了以前从未说过的话:"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想失去你。我爱你。"几天后他收到弟弟的传真,语气粗鄙轻松,签名是"烂屁股"。米奇写道:他大笑不止,直到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米奇把这条线写进书里,部分原因是诚实:他是那个离开后完全断联的人,是那个在莫里等待时还在车里打电话的人,是那个必须经历这十四次谈话才能说出"我爱你"的人。这让书避免了变成单纯的训示录。


几点背景说明

这本书的形式是一份"期终论文"——莫里把它叫做他们两人的"期终论文"。写法是对话式的:先讲米奇重新登门的经过,再写每一个星期二的话题,中间穿插莫里的人生背景和米奇自身的困境,三次夜线采访作为不同阶段的节点。莫里的碑文他自己提前想好了:"一个终生的教师。"

书里的观点有它的现实条件:莫里有一个关爱他的家庭,有夏洛特全程在侧,有大量学生和朋友陪伴,有足够的医疗资源,他有自己的稳定收入来源(虽然医药费压力很大,书的预付金后来也帮了忙)。他在书中批评的文化灌输,对于没有这些条件的人来说,处境是不同的。他本人没有声称这些洞见普遍适用,他说的是"你必须自己选择,不允许任何人替你作出决定"——这个前提已经包含了个人条件的差异。

书的最后一句是:"这门课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