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无战事》由一名十九岁的德国士兵用第一人称讲述。叙述者保罗·博伊默尔和同班同学一起志愿入伍,故事从他眼中记下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场的日子。全书十二章按时间铺开,人物在战壕、后方营地、医院和家乡之间往返,没有一条连贯的战役主线,只有接连不断的具体时刻。
开篇第一场戏是休整日的大餐。连队退到阵线后方五英里,因为补给计算错误,八十个人领了一百五十个人的口粮。炊事员为发不完的炖豆子发愁,士兵们为双份的香肠、面包和烟草高兴,随后打牌、看信、晒太阳。战争在这里先以饥饿、睡眠、口粮和虱子的面目出现,底火、弹片和死尸排在后面。第一章的大部分篇幅花在厕所座位上、一场牌局和一次探望伤员的路上,这些正是全书反复使用的基本材料:身体的需要、等待的时辰、把人和生命拴在一起的小仪式。
书前有一小段前言:这部书不想充当控诉书或忏悔录,也无意写成冒险故事,只想讲述一代人的遭遇——即使躲过炮弹、仍然被战争摧毁的一代人。这个前提决定了全书的语气:叙述克制、就事论事,不为任何人辩护,也无意把苦难改写成传奇。读者在进入正文之前就知道,将要读到的记录,其结论早已写在开头。
作品入口
读这本书的入口在于接受叙述的位置:整场战争只有一双眼睛在看。保罗很少交代战线全局,哪一方进攻、胜负如何都退到远处;近处的才是内容——一锅豆子、一双靴子、一次换防、一封家信。读者跟着他排队打饭、蹲在掩体里听炮、爬出弹坑、拆看家信,战争的尺寸被压在一个人的视野里,保持在一个人能承受的范围内。
这个视野的焦距在身体上。全书先写的是饿、困、冷、痒,然后才轮到恐惧和死亡。第一次换防的兴奋点在于双份口粮和烟草;第一次伤亡的触动来自克梅里希那双将被别人接走的靴子。叙述者很少用大词,他把战场的恐怖压进粗话和玩笑里,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士兵看世界的习惯。等到读者习惯了这种目光,书中偶尔升起的抒情段落——关于大地、关于家乡的杨树——就有了落点。
人物与冲突
人物围绕保罗组成一个小圈子,圈子之外的人大多以身份出现:教师、军官、护士、农民、敌军。圈内七个人的来历各不相同,叙述用一两句话就交代清楚——克罗普清醒,米勒功利,莱尔轻浮,蒂亚登贪吃,海厄力大,德特林恋家,卡钦斯基是全连的生存专家。保罗、克罗普、米勒和莱尔都是十九岁,蒂亚登与海厄也跟他们同龄;德特林已有妻子和农场,卡钦斯基四十岁。叙述者在第二章解释过:年纪大的人有妻子、孩子、职业做底子,战争对他们只是一次打断;二十岁的人只有父母和学校,这些经不起一冲。
权威的冲突首先落在下士希梅尔施托斯身上。他和平时期是邮差,以全营最严厉的教官著称,对付新兵的办法是一连串刁难:反复拆床、用牙刷刷士官食堂、大冷天光着手摸枪管、半夜把士兵叫起来跑圈。保罗、克罗普和蒂亚登在开赴前线的前夜把他蒙进被单痛打一顿;第五章里蒂亚登又当着全连用一句脏话回敬他,换来三天公开禁闭。前线随后改变了这个人:他在炮火里躲进掩体装伤,被保罗拎着脖子扔出去;战争后期他却在弹雨里把负伤的海厄背回后方,还请大家在军人小卖部吃喝。同一个人身上的蛮横与怯懦、愚蠢与温厚交替出现,叙述没有把他写成单一的恶人。
学校的线由教师坎托雷克牵出。他动员全班到区指挥部报名,把"钢铁青年"挂在嘴上;约瑟夫·贝姆是唯一犹豫的人,因为怕被孤立而跟着报名,结果成为最早阵亡者之一。叙述者说,第一场炮击打碎了他们对权威的信任——老师只会写和说,而他们看见了伤员和垂死者。坎托雷克后来也被征召为后备军,在旧学生米特尔施泰特手下受尽操练,穿着过大的军服、顶着过小的帽子狼狈不堪。学校里的权威关系换了一个方向,又在同一个结构里运转。
与敌人的面对面出现在第九章。巡逻时保罗独自落入弹坑,一名法国士兵跳了进来,他凭本能刺出匕首。随后几小时他躺在死者身边,看着对方慢慢咽气,翻出对方口袋里的照片和信件,得知他叫热拉尔·杜瓦尔,是个排字工人。他对着尸体说话,答应写信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又明白自己永远不会写。他在心里向死者发誓要对抗这场战争,回到战壕后却对卡特说"战争就是战争"。两种反应都被保留在书里,叙述者自己也没有把它们调和。
家乡的裂痕在第七章的休假里摊开。保罗回到家,母亲卧病在床,之后确诊癌症;父亲想听前线的事,他只能讲几件无伤大雅的趣事。镇上的校长和教师围着他谈"士气"、谈必须突破敌线,他发现自己在家乡成了陌生人:房间还在,书还在,童年的东西还在,他却已经回不去。这一章与战场章节互为镜像,战场上他想念家,回家后他发现家已经不认识他。
医疗系统构成另一重权威,克梅里希的死是第一站,第十章把整座医院摆到读者面前。克梅里希死前,医生和护士忙得顾不上他,保罗要一支吗啡都得用香烟贿赂护理兵;第十章里士兵们总结出各色经验:军医一有机会就截肢,主任军医拿平足病人当实验品,把好脚做成瘸脚,还有"英雄抓丁"式的军医把残废士兵一律签成甲等。叙述写这些时不带义愤,只报事实。医院的尽头是"临终室",一间靠电梯便于运尸的小房间;同室的士兵彼得被推进去后居然活着回来,老兵说这是头一回听说。战争在这里显出自相矛盾的残忍与偶然:有人被当作零件修理,有人从死亡线上活着折返。
叙事和形式
叙述是第一人称。炮击、巡逻和救护等紧迫场面多写身体反应——手抖、出汗、反胃、麻木——不总在当下给情绪命名;休整、站岗和独处时,保罗又会直接谈论大地、记忆和死亡,语气接近诗。这些段落与粗话连篇的日常段落交替出现。两种语气之间的落差是这部书的文体基础:粗俗保护人不发疯,沉思则记录下保护措施本身有多勉强。
时间在书里几乎不用日期标记。季节和天色代替了日历,夏天来时连队一百五十人,秋天点名只剩三十二人;第十一章里"一九一八年夏天"同一句话连排四次,把最后阶段的日子压成一个高度。全书反复使用的还有一组对照:战壕里的惊恐与休整期的放纵、饿到发昏与暴食到腹泻、死亡与笑话。叙述者自己解释过这种交替——上前线时变成动物才能活下来,退回后方就变成小丑和闲汉;保持好心情的原因在于,若不这样就会垮掉。
剧透说明:以下内容涉及关键情节。
叙事最大的转折出现在最后。正文一直用"我"说话,结尾却骤然换成第三人称。全书最后两段写道:他死于一九一八年十月,那一天整个西线异常安静,军报只写了一句"西线无战事"。他向前倒下,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翻过身来才看得出,他死得很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庆幸的平静。十二章的"我"到最后一页被推开,死亡以报告的口吻宣布;书名本身来自那则军报,标题与结尾在同一个句子里合拢。
叙述者给出过许多自相矛盾的判断。他一会儿说他们这一代被毁掉了,一会儿又在结尾保留活下去的念头;他相信战争会结束,又预言返乡的人将多余到自己都无法安放。这些说法都没有被取消,读者只能照单全收。这种不调和正是这部书的诚实之处:讲述者一边记录,一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母题与语境
泥土在全书中反复出现。第四章有一段著名的呼喊,把大地称为士兵唯一的朋友、兄弟和母亲:炮火袭来时人把脸埋进土里,土接住他,给他"下一个十秒的生命"。保罗后来在弹坑里躺了一整天,把脸浸进泥水装死,靠泥土和伪装活下来。大地在这部书里同时是掩体、坟墓和一切记忆的收容处。
靴子是一条贯穿全书的物质线索。克梅里希临死前把那双英军高筒靴留给米勒;米勒阵亡时把靴子传给保罗;保罗在书中答应之后交给蒂亚登。每一次传递都以一个人的死为前提,靴子越穿越合脚,穿它的人换了一茬。这个母题把物资的稀缺、死亡的日常和同伴间的承接放在同一件物品上,叙述从不解释它,只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食物是另一条线索。全书的物资以配给为中心:双份口粮、偷来的鹅、战利品牛肉罐头、村舍里的烤乳猪、医院里的肉汤。饥饿支配行动,饱食带来短暂的安宁,吃本身成为活着的证明。卡钦斯基的"第六感"专门用于找吃的,他的威望建立在能让一伙人吃上一口热饭之上。第五章的烤鹅是全书写得最温存的一段,保罗说,那一刻他与卡特之间的默契胜过一对恋人;炮火与军令短暂退到场景之外,两个人只剩下火、食物和无需说出口的照料。
动物与战争形成持续的对照。战马被炸伤后在弹幕里哀鸣,农民德特林几乎要举枪结束它们的痛苦,被卡特按下枪口;他说把马拖进战争是最卑劣的事。猫、蝴蝶、云雀出现在弹坑与堑壕之间,提醒读者还有另一种生命节律。这些段落篇幅短、几乎不带议论,靠并置本身产生效果。
书里写到性,场合和语气都跟着身份变。军官妓院是莱尔嘴里的谈资;越过运河与法国女人相会,是休整期士兵用面包和香肠换来的一个夜晚,叙述一边写身体的渴望,一边写这种交换里的隔膜——语言不通,对方只把他看作"可怜的男孩";医院里士兵莱万多夫斯基与从波兰赶来的妻子相会,同伴们替他放风,叙述把这桩事写得家常而郑重。三处场景都没有猎奇的笔法,性在书中始终与饥饿、匮乏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纠缠在一起。另一个细节顺带说明:第九章提到对面的部队里有黑人,叙述转述战地传闻,说他们难被看见、擅长巡逻,又因为有人在巡逻时点烟抽烟而被射杀。这种未经审视的种族想象属于时代语境,书中没有展开,也不该被当作叙述者的反思。
书的前页标明作者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1898—1970),英译本由阿瑟·韦斯利·惠恩(1879—1971)翻译,德国初版于一九二九年一月,英国版同年三月出版,随后几个月连续重印,至六月累计九万册。这些信息出自版本记录,正文本身没有展开。读这部书时可以先把外部背景放一放,按正文给出的证据判断:小说的时间停在停战传闻四起的秋天,人物已经知道战争打不赢了,叙述者的全部困惑都发生在那个前提下。
阅读原作时值得留意之处
一双靴子串起了好几个人的死。留意它在谁脚上出现,谁死去,它又转到谁手里;这条线索把分散的死亡连成一串,也让"只剩事实才是真的"这句话有了具体的落点。
对照场景往往紧挨着摆放。烤鹅与炮击、村舍里的盛宴与疏散的百姓、海报上穿白衣的姑娘与浑身泥污的士兵,常常相邻出现。叙述者很少解释这些对照,只把两幅画面都摆出来,让读者自己承受落差。
那几段沉思值得单独慢读。保罗在哨位上回忆学校、教堂回廊与杨树,在弹坑里对死去的敌人说话,在病房里看见各种残伤。这些段落是全书写得最慢、离"情节"最远的地方,叙述者在这里直接对读者说话,且常常给出彼此拉扯的判断。最后一章里,他一面相信停战即将到来,一面预言幸存者返乡后仍会疲惫、无根、无处安放;两种说法都没有被取消。
叙事视角本身也是一处机关。全书用"我"讲到底,只在最后两段换成第三人称;如果先知道这个转向,再回头读前面十二章,会注意到"我"为了活下去而不断自我调节的痕迹——把死者说成数字、把恐惧说成习惯、把记忆压成石头。这些调节在每一章都留有针脚。
上面这些概括代替不了原文。这部书的价值压在具体的句子上——弹坑里被抛起的棺木、半夜偷来的烤鹅、克梅里希最后那句托付,只有按原文的节奏读过去才会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