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梯利的《哲学史》初版于约1916年,中译本(贾辰阳、解本远译)依据的是莱杰·伍德1951年在普林斯顿完成的"增补修订版"。这本书涵盖希腊公元前6世纪米利都学派的自然哲学直至20世纪中期的美国实在论,按古代、中世纪、近代三编分成八十一章,书末附有双语索引。梯利长期担任康奈尔大学哲学教授,修订版前言转述他自己的话:写作本书并无出版意图,只是要阐明他对历史上的哲学家们以及他们之间关系的理解。伍德保留了原版的基本结构,在导论性和过渡章节中加入新材料,对近代部分作了最大规模的改动,并把结尾的第七十五至八十一章写成对当代哲学的导论。
梯利的方法集中体现在导论和修订版前言中。他把哲学史定义为从古至今合乎理性的人类思想的发展史,要求研究各种理论彼此之间的联系、产生理论的时代以及提出理论的思想家,并把每一种世界观放回它所在的背景中理解。他让哲学家们自己说话,把自己的批评降到最低限度,理由是他相信哲学史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哲学自身最好的批评:一个体系被后继者继承、改造或取代时,它的错误和矛盾自然会被显示出来。伍德归纳了本书的三个特点:历史态度的客观与不偏不倚、把个体思想家融入哲学运动的比例感、以及清晰简洁的文风。梯利本人的哲学立场是接近康德的批判唯心主义,他的唯理论主张数学基本真理和科学哲学的基本假设是一个可理解世界的前提;修订版保留了原版不干涉历史人物解释的原则。
对读者来说,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的方法。导论把哲学史研究称作"进行哲学思考的一种有益准备",认为它可以训练抽象思维、评价人类的哲学经验、帮助人理解自己的时代,并说明哲学观点如何从神话中产生、各种问题及其解决又如何产生新问题与新回答。书中几乎所有判断都给出理由或来源,引用残篇与对话时注明出处,对争议性解读(如苏格拉底问题的判定、柏拉图对话的真伪与年代、亚里士多德著作的真伪)都列出不同学者的立场。这本书以希腊为起点,因为作者认为很少有民族能发展出超越神话阶段的真正哲学,而希腊人为后来的西方文明提出了大部分问题和答案。
希腊哲学:追问自然与转向人
希腊哲学的第一个学派是米利都的自然哲学家,活跃于公元前6世纪的小亚细亚。他们在宗教与神话的土壤中提出实体问题:构成世界的基础是什么。泰勒斯选择水,阿那克西曼德选择无定(无限),阿那克西米尼选择气,并用凝聚和稀释解释万物从气的转化。毕达哥拉斯学派转向事物的形式与关系,用数解释秩序与和谐,还建立起天文学(中心火、反地球)和以数为基础的伦理学。梯利指出,这些早期尝试的共同预设是物活论:原初实体自身具有运动的原因。
第二个大问题是变化问题。赫拉克利特断言万物皆流,"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中",把火当作根本基质,认为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构成世界的和谐,统治变化的法则即逻各斯。埃利亚学派持相反立场:巴门尼德从"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推出存在是一、永恒、不变,感觉世界只是幻觉,思维与存在同一;芝诺用阿基里斯追乌龟、飞矢等悖论证明运动和杂多的不可能。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评论巴门尼德是从语言推出实在的第一个例子,梯利引用这一评论,并把这种推理称为语言学谬误。
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和原子论者试图调解两派:绝对变化不可能,但相对变化可能,因为元素结合成物、分离则物消亡。恩培多克勒假定土、气、火、水四种元素和爱与斗争两种力量;阿那克萨戈拉假定无数性质各异的种子,并由心灵(努斯)启动旋转运动;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则提出原子与虚空,原子只有形状、大小、重量等量的差别,运动内在于原子自身。梯利把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同阿那克萨戈拉的质的理论作了五点对比,指出他已在可感性质上区分了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并把他的伦理学概括为精致的享乐主义:幸福在于灵魂的安静与和谐。
智者派与苏格拉底:知识问题浮现
公元前5世纪的智者运动把注意力转向人和城邦。普罗泰戈拉主张"人是万物的尺度",把个人当作真理的标准;高尔吉亚用三个命题(无物存在、即使存在也不能认识、即使认识也不能传达)表达彻底的否定。智者的伦理学走向习俗与自然的对立,柏拉图对话中的卡利克勒斯主张强者之权,特拉西马库斯认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梯利对智者的评价是双面的:他们的相对主义动摇了独断,却迫使哲学检查思想过程本身,为认识论和逻辑学开辟道路。
苏格拉底没有著作,只通过对话检验概念。他的方法以苏格拉底式反讽开始,用谈话引出定义,既用具体例证归纳(培根后来称其为否定例证),也从基本原则演绎检验陈述。他的伦理学把知识等同于美德:"无人自愿为恶",因为真正知道善的人必然行善。苏格拉底学派随后分化为多条路线:麦加拉学派把"美德即知识"与埃利亚的"存在是一"结合,昔勒尼学派走向量的享乐主义,犬儒学派走向对快乐的弃绝;伊壁鸠鲁修正前者,斯多葛学派发展后者。
柏拉图:理念世界与理想城邦
柏拉图把苏格拉底的问题纳入一个总体体系。他的认识论用线喻划分四种知识:想象、信念(合称意见)、数学式的推理才智、以及把握理念的理性洞见;意见源于感觉,只有概念知识才是真知识。理念学说主张形式独立于具体事物而存在,数量无限,构成一个以善的理念为顶点的等级,具体事物通过分有与理念相连。梯利提醒,这套实在论在中世纪影响最大,其分有学说本身就包含柏拉图清楚认识到的困难。
柏拉图的宇宙论(《蒂迈欧篇》)把造物主描述为按理念模型塑造原料的建筑师,世界灵魂连接理念与现象;心理学把灵魂分成理性、精神、欲望三部分;灵魂不朽有几个证明,包括理念认知、回忆说(《美诺篇》中向童奴提问的论证)、灵魂的单纯性、生命的基质;伦理学以灵魂秩序良好为善,正义的人就是幸福的人;政治学(《理想国》)让哲学家当王,按理性—武士—生产者三阶级组织城邦,晚期《法律篇》则放弃部分理想主义成分,引入自由、友爱与财产。《理想国》被称作乌托邦,但梯利指出柏拉图把国家设想为小城邦,斯巴达已有其中许多安排。
亚里士多德:把形式带回事物
亚里士多德把柏拉图的形式带回事物内部:形式内在于质料,个别事物才是实体。他批评理念论不能用理念解释具体事物的存在、运动与变化,其中"第三人"证明指出理念与事物的关系会引出无穷倒退。他的逻辑学创建了三段论与范畴表,被视为逻辑科学的第一部系统著作;形而上学以实体为中心概念,用形式与质料、潜能与现实解释变化,四因(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用来分析一切过程。
亚里士多德从运动推出不动的推动者,上帝是纯粹形式、思考思维的思维;梯利认为这可能是上帝存在的宇宙论证明的第一个完整表述,也承认这一上帝概念并不充分。生物学与心理学按灵魂等级排列(植物灵魂、动物灵魂、人的理性灵魂),并区分积极理性与消极理性。伦理学以幸福(eudaimonia)为最高善,美德是中道——勇敢是鲁莽与懦弱的中间,正义分为分配正义与矫正性的公正;沉思生活高于实践生活。政治学认为人是社会动物,最好的现实政体是贵族制,并基于"外国人不如希腊人"为奴隶制辩护。梯利专设一节评价其天才与影响: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在中世纪影响最大,斯宾诺莎、康德、黑格尔都从中受惠。
后亚里士多德:快乐、美德与宗教化
城邦瓦解后,伦理问题成为首要问题。伊壁鸠鲁学派继承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把快乐当作最高善,用精神安宁消除对神与死亡的恐惧,其政治哲学把正义归于社会契约与效用。斯多葛学派以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为基础,主张按本性生活、美德即幸福、以理性自制达到不受激情扰动的境界,并宣扬世界公民与人道主义;梯利特别指出,斯多葛学派的人的价值观念超出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后者都为奴隶制辩护并歧视异族。怀疑论(皮浪、阿尔凯西劳斯、卡尼阿得斯)主张悬置判断,折中主义则在罗马人中流行。
希腊哲学最后转向宗教。犹太—希腊哲学的斐洛用寓意方法调和《圣经》与柏拉图、斯多葛思想,以逻各斯连接超验的上帝与世界。新柏拉图主义的普罗提诺以流射说安排存在的等级:太一流射出心灵、灵魂与物质,灵魂通过净化与出神回归太一。查士丁尼529年关闭雅典学校,被本书当作希腊哲学的正式终点,但梯利指出,希腊哲学在基督教试图征服理智世界时与它结成联盟,此后仍有波依修斯等人的注释在传递希腊思想。
中世纪哲学:信仰寻求理解
中世纪哲学被限定在基督教(罗马天主教)哲学及其来源的范围内。教父时期是早期基督教与希腊哲学的结合,历经诺斯替教、护教者的争论,直到325年尼西亚会议用"被产生而不是被制造,与圣父同质"的措辞界定三位一体,451年迦克墩会议确定基督的人神二性。自由意志与恩典的争论以贝拉基与奥古斯丁为代表:贝拉基坚持人自由地行善,奥古斯丁则主张原罪使整个人类堕落,唯有上帝赐予的恩典能够拯救。
奥古斯丁:上帝之城与恶的问题
奥古斯丁是教父时期唯一被本书看作配得上哲学家称号的人。他的认识论以"信仰以便理解"为纲领,把关于上帝与自我的知识当作唯一值得拥有的知识,并用"我怀疑故我在"式的论证确立确定性。神学上,上帝从无中创造世界,创造是连续的。恶的问题上,他采取三种互补的解答:恶是善的手段、恶是善的缺乏、恶的责任在人。伦理学以爱为中心,对上帝的爱是其他一切美德的来源;他承认财产权但把独身与贫穷看得更高。自由意志部分,他坚持预定论式的恩典学说,把历史看作上帝之城与尘世之城斗争的过程。
经院哲学:信仰与理性、意志与理智、共相
伍德把经院哲学界定为中世纪占主导地位、与修道院和教会学校相联系并具有连续性的哲学传统。他列出四个问题:信仰与理性的关系、意志与理智的关系、自然与恩典的区别、共相的地位。信仰与理性方面,圣托马斯主张信仰完善理性、理性能单独建立自然神学;此前贝伦加尔、罗瑟林、阿伯拉尔过于信任辩证法,此后司各脱缩小理性范围,奥卡姆干脆把神学逐出理性领域,布拉班特的西格尔则引出双重真理说。意志与理智方面,奥古斯丁主义者(司各脱、奥卡姆)抬高意志,亚里士多德主义者(托马斯)抬高理智,两者争论自由意志与恩典如何配合。共相问题上,实在论(柏拉图—奥古斯丁路线)、唯名论(罗瑟林)、温和实在论(托马斯)三种立场在12、13世纪先后占据主导,唯名论在奥卡姆那里复兴。
托马斯·阿奎那:经院哲学的顶峰
圣托马斯把亚里士多德的方法与基督教教义结合。他的认识论主张"理智中没有什么不是首先在感觉中出现",但通过积极理智抽象出共相。形而上学用形式与质料、本质与存在解释事物,上帝是纯粹现实性;上帝存在的证明包括不动的推动者、必然存在、完善等级、目的论四条路径(本书把前两条归为后来的宇宙论证明)。心理学坚持个体灵魂不朽,反对阿拉伯人主张的单一普遍理智。伦理学融合亚里士多德的美德论与基督教的超自然恩典,把对上帝本质的直觉认识当作至善;政治学让教皇在精神事务上高于世俗权力。本书指出,托马斯把理智看得比意志高,但他也主张意志具有根本自由。
司各脱、奥卡姆与唯名论复兴
邓斯·司各脱反对托马斯体系,认为理性不能证明神性、预知、预定与灵魂不死,信仰自足地给出确定性;他把个体性(haecceitas)当作个体化的基质,主张意志高于理智,道德法则源于上帝意志的自由命令。奥卡姆把唯名论推到极端:只有具体事物存在,共相是心灵中的符号,"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奥卡姆剃刀);直觉知识以具体事物为起点,上帝的存在既不能由本体论证明也不能由经验证明,神学与哲学就此分离。14世纪的神秘主义(埃克哈特大师)与世俗化倾向进一步松动经院哲学的根基。第36章把这些倾向总结为中世纪理性主义内部孕育的反思与探索精神,其目标由信仰划定,但理性在划定范围内有相当自由。
近代哲学:理性与经验的二分
近代哲学以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与宗教改革为序幕。库萨的尼古拉提出有学识的无知,布鲁诺宣扬无限的宇宙与泛神论,伽利略用数学阅读宇宙之书,培根把知识当作力量。第43章给出了全书理解近代的一个基本区分:唯理论把理性当作知识的标准或把真正知识等同于普遍必然的真理,经验主义则否认先天真理、把知识归于感官经验;同时提醒这两类标签只在知识起源问题上有粗略意义,几乎所有近代思想家都把数学当作理想知识。
培根与霍布斯:经验主义的开端
培根反对经院哲学与三段论,提出清除四种假相(种族、洞穴、市场、剧场),用真正的归纳法发现"形式"即自然规律,其肯定例证、否定例证、程度表为穆勒的求同法、差异法、共变法作了准备。他的科学规划涵盖自然与人的哲学,但梯利指出培根并不熟悉当时伟大的天文学家,他的归纳理论能否对实验科学产生可预见的影响并不确定。霍布斯把哲学还原为关于物体的运动,感觉被解释为物体运动的表象,实体即物体;他从人人相互为敌的自然状态推出理性要求和平,人通过契约把权力让渡给主权者,从而为绝对君权辩护。梯利强调霍布斯的国家理论是他自认的主要贡献,也是对斯图亚特君主制的哲学辩护。
笛卡尔与斯宾诺莎:唯理论的路径
笛卡尔用普遍怀疑寻求确定性,从"我思故我在"推出清晰明确的标准,再由此证明上帝存在并保证外部世界与数学知识的可靠性。他坚持心物二元论:心灵是思维实体,物体是广延实体,两者通过松果体相互作用,这一结合与其二元论前提相矛盾。笛卡尔的后继者用偶因论(海林克斯的两只钟比喻)、马勒伯朗士的万物在上帝之中、帕斯卡尔的信仰与贝尔的怀疑各走一路。斯宾诺莎把笛卡尔的实体观念贯彻到底:只有一个实体即上帝或自然,思维与广延是它的两种属性,具体事物是样态,一切被必然决定;人通过从想象上升到理性与直观知识获得对上帝理智的爱,这是他的最高善与幸福。
洛克、贝克莱与休谟:经验主义的推进
洛克在《人类理智论》中把哲学变成知识理论:心灵是白板,一切观念来自感觉与反省,简单观念组合成复杂观念;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的区分、实体作为属性的支撑物、直觉知识、论证知识与感性知识三个等级、物自体的不可知,都构成后来争论的出发点。他的政治哲学以自然权利与社会契约为基,主张立法权来自人民、政府受托而行;伦理学是开明的快乐主义,教育理论强调经验学习。贝克莱从洛克的预设推出唯心主义:存在即被感知,首要属性与次要属性一样不能脱离心灵,物质实体是抽象观念的虚构,感觉的原因只能是精神,上帝直接在我们心中激起有规律的感觉。休谟把经验主义推到结论:知识来自印象与观念,因果是观念的惯常联结,实体与自我没有印象基础,心灵是"一束或一团知觉",关于上帝、世界、灵魂的理性科学都不可能;他同时以习惯与自然本能解释日常信念,并接受行动自由意义上的必然论。
莱布尼茨:单子与前定和谐
莱布尼茨把力当作物体的本质,物质由无数单子构成。单子没有窗户、各有知觉与欲望、按清晰程度排列,最高层是人类的统觉,最低层是无意识的微弱知觉;身体与心灵的关系由上帝前定和谐保证,使机械论与目的论两套解释同时成立。神学上,上帝是最高单子,选择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恶被解释为形而上、物理与道德的限度。他的知识论区分理性真理与事实真理,用充足理由律弥补矛盾律,并主张天赋观念以倾向的方式潜存于心灵,借此调和唯理论与经验论,为康德铺路。
康德与德国唯心主义
康德把休谟的怀疑与独断论都当作对手。他要回答的基本问题是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基础包含普遍必然的命题,这些命题既扩展知识又不能从经验得出。他的回答是,感官提供材料、心灵提供形式——空间与时间是直观形式,十二范畴是知性的概念形式,先验统觉统一体保证经验的统一;知性为自然立法。范畴只在现象界有效,物自体存在但不可知;理性追求无条件者时陷入二律背反,三大上帝证明都被拆解。康德随后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把自由、不朽与上帝作为道德法则的必要公设重新确立,绝对命令要求把理性存在者当作目的而永远不能仅仅当作手段。
费希特、谢林与黑格尔:后康德体系
康德的后继者把道德法则所保证的自由世界当作出发点。费希特把纯粹的自我活动当作一切知识的基础,知识学从自我设定自身与非我推导出经验世界,并把世界解释为实现道德目的的工具;他的伦理唯心主义以良心为试金石,民族主义理想服务于更高的人道主义。谢林把自然看作可见的精神,主张绝对在自然与精神的演化中达到自我意识,艺术直观被当作认识绝对的方式。黑格尔把逻辑与形而上学等同,以正题—反题—合题的辩证方法描述理念的自我展开,认为凡是实在的都是理性的;绝对精神在艺术、宗教、哲学三个阶段认识自身,法哲学证明国家与制度的合理性。黑格尔学派死后分裂为保守派与自由派,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也以黑格尔前提为根据。
叔本华与尼采:意志哲学
叔本华接受康德的表象世界,但把物自体直接理解为意志;世界是意志与表象,意志在矿物中表现为盲目的力、在人中表现为有意识的欲望,理智只是意志的工具。既然欲望永不满足,人生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悲观主义由此而来;解脱的途径是艺术的静观、同情的伦理与否定意志的禁欲。尼采在叔本华与达尔文的影响下提出权力意志,用日神与酒神说明悲剧的诞生,主张永恒轮回,攻击基督教道德为怨恨与奴隶道德的产物;他的"一切价值重估"并不提供新的价值表,而是用基督教自己的标准内部批判其伦理,并强调理性对冲动升华的必要性。本书对尼采的解读来自沃尔特·考夫曼,把尼采放在德国哲学的历史语境中。
十九世纪下半叶:实证主义、进化论与新唯心主义
黑格尔主义衰落后,自然科学与唯物主义一度流行,迈耶尔发现能量守恒、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都改变了哲学论题。德国唯物主义(佛格特、莫乐斯舒特、毕施纳)并非前后一致的体系,新康德主义(朗格、柯亨、卡西尔)号召"回到康德",洛采、费希纳、冯特在自然科学的框架内重建唯心主义,价值哲学(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狄尔泰、奥铿)把价值当作哲学的对象。
孔德、穆勒与斯宾塞
孔德提出三阶段规律(神学、形而上学、实证),按进入实证阶段的次序排列科学(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社会学),拒斥心理学作为独立科学,主张"看见乃是为了预见",晚年建立以人道为对象的人道宗教。穆勒的《逻辑体系》把归纳当作一切非自明知识的来源,因果律与自然齐一性本身也是归纳的成果;他承认齐一性论证可能循环,但辩护说它与三段论大前提的角色类似;他区分心理科学与道德科学,提出品格学,主张历史进步的意识形态解释,伦理学上修正边沁的功利主义,把快乐分质并加入社会情感。斯宾塞以力的持久性为公设,把进化定义为向着确定、连贯的异质性状态的过渡,并把这个公式用到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与伦理学;他坚持知识相对性、绝对不可知,在政治上主张放任自由主义,坚决反对国家干预。
英美新唯心主义
格林用客观唯心主义对抗休谟的经验主义与斯宾塞的进化论,主张使知识可能的永恒意识也保证道德理想,伦理学以自我实现与向善的意志为纲领。布拉德雷在《表象与实在》中论证一切关系性思维都自相矛盾,实在是一个自我一致的、无所不包的经验整体。罗伊斯从观念的实在推出一个涵盖所有有限自我的绝对自我,并由此推出忠诚哲学。这一学派强调心灵与知识的有机性,反对联想主义的原子论与机械论。
二十世纪的新运动
伍德撰写的后几章呈现了二十世纪前五十年的哲学图景。第74章先为浪漫主义对理性主义的反抗作辩护,指出反理智主义在道德与宗教价值上的关切,同时坚持理性主义的立场:对理性的不信任本身必须给出理由,范畴没有强迫我们把实在压缩成死寂的整块宇宙,理性能够理解变化与进化,只要这些变化有规律可寻。
反理智主义、存在主义与直觉主义
基尔克郭尔的三概念(真理、选择、上帝)构成存在主义的源头:真理是存在者个人的内在信奉,选择是跨越深渊的跳跃,个体在直面自由与罪中与绝对的他者相遇。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分析人的存在(Dasein),以焦虑与面向死亡的存在为中心;雅斯贝尔斯把存在主义整理成世界导向、存在的阐明、形而上学三种方法。存在主义被本书定性为危机哲学与虚无哲学,但声称超越了自然主义与唯灵论等传统对立。柏格森以理智与直觉的对照贯穿全部哲学:理智适合静态物质,直觉把握绵延与生命冲动,道德与宗教也被分为静态与动态两个来源。
科学虚构主义、约定论与逻辑实证主义
马赫把世界还原为感觉复合体,科学的功能是经济地描述事实;阿芬那留斯提出纯粹经验,主张清除"内摄"恢复自然的世界观。费英格的"仿佛哲学"把数学、物理、道德理想都解释为与实在相抵牾却有预见功能的虚构。彭加勒把几何公理与力学基本假设当作约定,选择的标准是简单与方便,非欧几何表明同一经验可纳入不同公设体系。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以可证实性为意义标准,把形而上学当作无意义命题,把先验知识限于分析或重言式,并在伦理领域发展出情感主义(艾耶尔、斯蒂文森)。
实用主义
皮尔士在1878年的《怎样使我们的观念清晰》中提出实用主义原则:概念的意义在于其可想象的实际效果的总和;他的符号学、三范畴(第一性、第二性、第三性)与易谬主义构成一个更广的体系。詹姆斯把实用主义从意义理论扩展为真理理论(观念的有效运作即真理),主张多元的宇宙与激进经验主义,以"意识流"和意志心理学反对联想主义与实体心灵观,并接受有限主义的上帝。杜威的工具主义把逻辑看作探索的理论,以操作定义概念、以结果检验有效性,主张经验与自然的连续性,把哲学变成道德与政治诊断的方法;他激烈批评传统认识论中的主客二分制造了伪问题。
现象学与英美实在论
胡塞尔在布伦塔诺的意向性理论与梅农的客体理论之后建立现象学,用加括号的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经验的本质与理想因素上,并反对心理主义把逻辑还原为心理学。英美实在论从摩尔对贝克莱"存在即被感知"的反驳出发,区分察觉行为与察觉对象;罗素从感觉材料、共相实在论走向逻辑建构与中性一元论;亚历山大以时空为基质,用突变进化解释心灵与价值的出现;怀特海以"融会"取代认知的特权地位,批评感觉材料理论的误置具体性。美国的实在论分为新实在论(独立性理论、认识论一元论)与批判实在论(拉夫齐、桑塔亚纳的表象主义与二元论),两者的争论围绕感觉材料与物理客体的关系展开。
方法、证据与边界
这本书的叙述方式有自己的习惯。它几乎从不单独给出结论,而是先交代哲学家的生平与著作,再按逻辑问题组织学说,并随时标明材料的性质:泰勒斯的学说只有二手记载,苏格拉底的哲学只能从柏拉图对话重构,早期斯多葛学派依赖第欧根尼·拉尔修等人的转述,尼采的《权力意志》由其妹死后编排。对争议性解读,书中列出相互竞争的解释,如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有混合说、不确定质料说与居间元素说三种读法,柏拉图的对话真伪各家数目不一,历史上真实的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对话中的苏格拉底如何区分也被承认无法确定。
从这本书可以提取的可迁移方法有三条。第一,把思想放回问题语境:每个哲学家都在回应前人的难题,理解问题本身比记忆答案更重要。第二,用后果检验主张:无论实在论、唯名论还是实用主义,书中的论证大多展示其结论如何影响认识论、伦理学与神学,读者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检查任何理论。第三,区分证据等级:原始残篇、二手转述、后世重构在确定性上不同,本书通过注释与参考书目持续提醒这一差别。它的限制同样清楚:修订版完成于1951年,最后几章的当代哲学图景(存在主义、逻辑实证主义、实用主义、现象学、实在论)止于二十世纪中叶;读者若要追踪晚近发展,需要借助更新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