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巫蛊

邓启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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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蛊: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是邓启耀的文化人类学著作,2025年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在1998年繁体版《巫蛊考察:中国巫蛊的文化心态》基础上增补约三分之一内容。再版序由同济大学精神医学教授赵旭东撰写,他引入"非常意识状态"概念,把巫蛊视为一种以暗示和仪式操纵他人心理的文化性精神现象。作者在书中把"蛊"放回黑巫术的谱系里考察:以放蛊、咒诅、魇镇、符箓等方式害人、谋财、夺势的隐秘法术。

邓启耀先后在云南当知青、做人文地理杂志主编,后在民族学领域从事田野调查。书里的材料分几类:他本人1990年代在怒江大峡谷、泸沽湖、滇南等地的调查记录,包括与巫师、祭司、被指为"蛊女"的妇女的交谈;殷墟甲骨、正史、笔记、方志、医书(《诸病源候论》《本草纲目》等)中的蛊事记载;以及纸马、甲马、青铜器、东巴经等民俗实物与图像。作者的态度始终保留:全书大量案例来自"传说""据说",他几次把自己放在"放蛊人家"的火塘边、吃对方递来的食物,没有出现过中蛊反应。

全书要回答的问题,作者在绪论里写得很直接:巫蛊信仰为什么能在中国人心里存在上千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他的考察范围覆盖古代宫廷和21世纪的网络社区,试图说明这种"深潜在文化中的历史暗流"如何随权力、利益和人心变动而反复涌出。

研究路径与材料来源

作者把田野调查放在首位。1995年、1996年两个春节,他和做音乐人类学研究的妻子在怒江大峡谷度过,与怒族、傈僳族的祭司和群众建立信任关系,记录了针对关节疼、心口疼、肚痛、中蛊毒咒和噩梦的祭鬼仪式。怒族老祭司告诉他,来自自然界的邪气叫神鬼,来自人的叫巫蛊,治病的方法是祭鬼。

泸沽湖是他反复进入的田野点。1981年他随神话学家李子贤的考察组绕湖采风,先后三次回到同一个湖边村寨,追踪一个被指为"养马蜂蛊"的摩梭家庭的命运:女主人当过十年生产队长,女儿若玛后来当了妇女干部,仍在乡里被隔离;1995年女主人去世,出殡那天村里没有人来。

知青经历构成了另一层材料。1971年在中缅边境盈江县的傣族寨子,作者目睹一位被传为"琵拍鬼"的姑娘不敢走过晾晒女性衣物的绳子——那条绳子本可以当众证明她的清白。多年后他得知,这位当年的"寨花"嫁了一个吸毒者,苦撑家庭,衰老得厉害。

作者还使用文献和实物作旁证。他引杨琼《滇中琐记》的"鬼蛱蝶"记录与昆明纸马、苗族刺绣上的蝴蝶纹样对照;用殷墟甲骨文的"蛊"字形(皿中之虫)、纳西族东巴象形文字的"瘟神"来说明蛊的古老来源;用《周礼》设"庶氏"掌除毒蛊来证明周代已有对付蛊害的专职人员和立法。

什么是蛊:分类与机制

作者把巫术分作两类:以求吉、禳灾为目的的白巫术,和以伤害为目的的黑巫术。蛊属于黑巫术,通过放蛊、咒诅、秘密仪式、书符画篆达到谋杀、施瘟、迷惑、役使、嫁祸、谋财等目的。黑巫术的机制建立在交感巫术上,作者引弗雷泽《金枝》的"相似律"与"接触律":在木偶上扎针可伤及真人,对头发、指甲、生辰八字作法可感应到本人。

黑巫术分三类叙述:蛊毒、蛊术、蛊惑。蛊毒托物,是巫化了的毒物,其制作依赖毒虫和特定时间(如端午)、特定人(巫师、蛊女、木匠);蛊术是魇镇、毒咒、命相风水折损、异质同构伤害等法术;蛊惑入心,如"毒眼""妖言",靠目光、语言和符号影响人心。作者特别指出毒眼难以确证,但在民俗中"被人看一眼就中蛊"的传说极普遍,人类学称其为"邪恶眼"。

蛊界、蛊者与传承

民俗信仰中有一个想象的"蛊界",分上中下三层。上层是蛊神,如管理五方飞龙的观音三妹"三姑娘娘"、失势后变成巫蛊之神的后宫娘娘;中层是蛊灵,包括蛇蛊、蜂蛊、蝴蝶蛊、金蚕蛊、篾片蛊等形形色色的幻象;下层是社会边缘群体,多数情况下被指控为蛊女的是女人。

蛊者以女性居多,作者用世界性的"女性不洁"成见和中世纪猎巫作对照。被指控的人往往是容貌出众、行为异常或有特殊技能者。指认有族群差异:历史上处于流徙状态的某些少数民族被认为最会放蛊,"缅婆""苗女"之类称呼因此带上贬义。

蛊的传承有血传、灵传、师传三种。血传靠血缘,如母传女、父传子;彝族婚忌中的"清水""浑水"之分,苗族订婚前的"清针线",都在查对方几代有没有蛊的"根根"。灵传是蛊灵与蛊者合一,比如苗女用扁担尖戳了蛊虫,蛊潜入血液,从此只有女人有蛊。师传通过秘密仪式口传身授,木匠、石匠、巫师、风水师的《鲁班书》《黑书》即属此类。转蛊的办法是"嫁":把财物放在路口,谁拾走谁就"娶"走了蛊。摩梭人的传说里,蛊从丽江"引进"后送不回去,从此当地有蛊者渐多。

蛊的制作与种类

古籍记载的造蛊方法大同小异:端午把蛇、蝎、蜈蚣等毒虫放进器皿,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一只就是蛊。《隋书·地理志》《本草品汇精要》、苗族和普米族祭司的口述都有类似说法。作者说,他问过普米、纳西、白、傣、怒、彝、傈僳等民族的人,人人都能把造蛊过程说得头头是道,但问到"亲眼见过没有",全部摇头。他在湖南张家界土司城见过展览用的蛊坛,却无法确认来自现场还是仿制品。

蛊的种类以症状命名:蛇蛊腹胀、蜂蛊蚀肺、鸡蛊痛如鸡啄、虱蛊抓破皮肤爬出虱子。作者引《诸病源候论》《夷坚志》《搜神记》等医书笔记,指出这些蛊多是对疑难杂症的意象化解释。左所医院的熊医生、涂建银告诉他,两人接诊自称中蛊的病人48例,实际是胃癌、胃病、水肿、寄生虫等可诊断的疾病;只有一例4岁女孩拉出"蛇"状物,被带去成都化验,途中连包被盗,至今无法证实。

害命、谋财与魅合

黑巫术的第一类用途是杀魂夺命。纳西族东巴的"杀魂"仪式用稻草人代表仇敌,念七天《杀魂》经后射穿鹰胆;怒江傈僳族、怒族把梦中遇见某人后生病解释为被"杀魂",被指为"扣扒"的人要捞沸水锅里的石头自证清白。白族"朵兮"用画像压魂,拉祜族"放咒验"请魔巴念毒咒,西藏有复杂的"施恶咒"仪式。

第二类用途是役魂盗财。传说养金蚕蛊能摄人魂役以盗财,蛊死者的魂"如虎食伥鬼"为蛊家劳作;养蛊人家怕蛊作祟,富了也要哭穷,还要趁除夕"嫁金蚕"把蛊送走。作者在丽江听老人讲"小神子"的故事:奈家挖到财宝发了家却不肯还愿,家里石头凭空乱飞、面团变狗屎,直到加倍奉还、重修桥庙才安静。

第三类用途是魅合拆姻,用恋药、迷咒、恋符控制他人情感。傈僳族有《恋药祈歌》,怒族有《相思恋药歌》,湘西苗族用仙藤制"身身身身药";广西靖西壮族用青藤和幼燕制"闷"药。作者亲身试过同事配的"魅药",前后两种都没有出现对方预期的反应,结论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纳西族的殉情与此相关但性质不同:被指为"养毒鬼"家庭的青年,现实婚姻无望,宁可双双自缢,作者记下1961年拉市乡晒粮场三对男女集体殉情的事件。

魇镇之术

第四章专门讲建筑营造和风水中的魇镇。作者综合考古材料说明,半坡、龙山文化和商代遗址的房基、墙基、柱洞下埋有儿童和成人骨骸,属于建房的奠基牺牲;通海蒙古族传说里,汉官为斩断"龙脉"挖地沟,挖不动就"下童丁"活埋童男童女。秦始皇筑城、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被作者看作同一类魇胜心理的产物。

民间最普遍的是木匠魇魅。传说工匠若被亏待,会在梁柱榫头里藏纸人木偶,让新房夜里闹鬼。作者和知青同伴亲手拆穿过两桩"鬼事":门板上的"鬼敲门"是蝙蝠被黄鳝血引来扑打,床下的"鬼咳"是塞了胡椒、缝了嘴的癞蛤蟆在竹筒里叫。他引艾伯华整理的"工匠的绝招"传说母题和《鲁班经·灵驱解法洞明真言秘书》的祟法与解方,说明这类邪术多属心理战,也有真能害命的毒咒传说。

风水魇镇的例子贯穿古今。巍山古城是明代堪舆家汪湛海定的:为防"反王"、火灾和瘟疫,他调整城址、城楼高度和方位,建玉皇阁、火神庙、雷祖庙压"火气",把养济所、接生房建在上水坝街镇住不洁之物。文成公主按罗刹女魔仰卧的地形在西藏建十二座镇肢寺,也是魇镇性质的建筑。

巫蛊与权术

第五章梳理巫蛊在政治中的运用。古代有"诅军":匈奴把疫马牛羊埋到汉军经过的道路和水源上,借巫术之咒增强杀伤力;唐与南诏的战争里,南诏请"阿吒力"僧阵前施法,樊绰记录了胡僧在安南城前被一箭射中的现场。

汉代的"巫蛊之祸"是全书反复援引的案例。朱安世告发公孙贺父子巫蛊,江充借武帝年老多疑兴大狱,掘地求偶人,烧铁钳灼逼供,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太子宫中"掘得"桐木人,太子被迫杀江充,兵败自杀,卫皇后自尽。作者引《汉书·江充传》《戾太子传》和《资治通鉴》,说明这次大案的起因是把对巫蛊的极端迷信和权力斗争叠在了一起。

隋代案例更密集。杨广为了夺位,用巫蛊构陷太子杨勇,又"阴作偶人"写下父兄名姓、缚手钉心,埋在华山脚下再让杨素"发之",栽到弟弟杨秀头上;高祖杨坚为此发布诏书历数其罪。作者指出,杨素既是每次阴谋的配合者,又和炀帝在无聊时拿蛊术求美女取乐,"自古作孽者必自毙"。

到1950年代,黑巫术被用作阶级斗争的工具。作者摘录西双版纳调查材料:地主在贫农代表参观时散布"琵琶鬼"谣言,用煮鸡蛋的方式构陷;哈尼族村寨中"变鬼"的指控多落在与地主、巫师有矛盾的贫苦农妇身上,瓦渣土司区曾有贫农一家六口被诬为变鬼、杀害四口。作者提醒读者,这些材料来自当年工作队和政府的调查报告,人名多被省略,保留文献原样。

禳蛊解咒

第七章写民间如何对付蛊。辨识方法五花八门:看坐相、听黄昏时"咪咪咪"的唤声、嚼生黄豆有没有腥味、含鸭蛋白插银针看是否变黑;贵州苗族相信放蛊人家屋中干净、阳尘发亮。梦和臆断也参与指认:景颇族"阿匹鬼"故事里,媳妇睡着时梦见过河,丈夫恰好帮一条毛虫搭了根棍子,老人便认定她的魂会化虫,"这个媳妇不能留了"。

破解的方法分几路。躲鬼避蛊,如贵州苗族生病后去外寨"讨菜",倒穿草鞋、拴住灶神手;洗心涤蛊,被指控的妇女喝狗血、淋狗血、烧掉财物以示清白;以术治蛊,请巫师"烧拼"压蛊、看水碗查五海;以言破蛊,苗族"骂寨"点名骂放蛊人家,逼对方收蛊;以蛊制蛊,如用蜈蚣蛊治蛇蛊;正气克蛊,作者多次进入放蛊人家吃她们的东西,没有中蛊,得到的解释是"你命硬,蛊上不得你的身"。

叫魂是招魂的俗信。中国人认为人有三魂七魄,失魂就会生病。作者记录了哈尼族奕车人贝玛叫魂的流程:拿失魂者的衣服放灶头,一碗饭上放鸡蛋、用五色线捆住,念"牛魂马魂不要,要你的真三魂真七魄来家穿衣吃饭",过沟过河过十字路口都要叫,最后把五色线系在失魂者手腕上。广东东莞的"喊惊"仪式类似,撒米、抛花生、掷雪梨,挥动受惊人衣物喊"三魂七魄一齐归"。

惩治:习惯法与官法

第八章对比民间习惯法和官法的惩治。习惯法以暴力为主:被指为"养药""琵琶鬼""五海"的人,轻则逐出村寨,重则活活烧死。作者转述彝族朋友兰克的回忆:滇中某彝村一位姓林的姑娘被指为"养药",被捆在木杠上游村,"见者戳一刀或打一下",最后被抬到村外活活烧死,焚地从此成了村民祭送的"鬼火堆"。怒江1950年代有"养药婆"被绑在树上射弩箭、用铜炮轰死的记录;1954年到1980年代盈江虽无公开烧死,仍有辱骂撕打。

"神判"是习惯法的核心形式。被指为"杀魂"的人要捞沸水锅里的石头,三天后看手是否烫伤:烫伤判输,赔牛、被逐出村;未烫伤判原告诬告。作者记录1929年怒扒此一家七口因"做梦"被指控,捞油锅烫伤后赔牛,被撵进深山,又被撵出境外。他评价这类神判"获胜的可能几乎极微",原始习惯法的非理性色彩在此表现得很典型。

官法方面,作者梳理《唐律疏议》《宋刑统》《大清律例》。唐律把"造畜蛊毒、厌魅"列为十恶中的"不道",造蛊者绞刑,邻居知而不纠流三千里;魇魅害人未遂比照谋杀减二等,致人死亡依杀人论;"造妖书妖言"惑众者绞。清律"造畜蛊毒杀人"与谋杀同列,不问已未杀人,造畜者斩,财产入官。作者引乾隆十一年《嘉志》的"查拿畜养蛊毒告示"和琼中清碑,说明地方官确曾照此办案。他也指出,因巫蛊无形,诬陷妄证造成的冤狱在唐代就有,如来俊臣罗织、掘地埋桐栽赃的旧事。

当代认知:非常意识状态

第九章起转向当代。作者在云南省社科院报告巫蛊研究后组织了一次跨职业讨论,出席者有民间医师、普米族学者、白族学者、史学家、藏学家、公司职员、公司经理、苗族学者、诗人、佛学家等。发言立场各不相同:少数民族学者认为巫蛊是"人的生存需要",公司人员主张从生存本能讨论,诗人赞美巫蛊带来的对自然的敬畏,佛学家把诱因分为药理、心理、文化、社会、政治五类。作者从精神病学博士处借来两大本专著,读到跨文化精神病学的"非常意识状态"(NOSC)概念。

"非常意识状态"指与清醒状态不同的意识改变状态,可由暗示、催眠、特殊仪式、药物等诱发。作者引A. M. Ludwig归纳的十条特征:思维改变、时间知觉改变、丧失自我控制感、情绪剧烈波动、躯体感觉改变、感知觉变化、意义体验改变、不可名状感、再生体验、高度暗示性。Dittrich对欧洲六国1130名受试的实证研究归纳出三个主因子:海洋般无边无际感、自我消融恐惧、幻象重建。

第十一章用这个框架分析那位自称"中蛊"的病人。病人因多嘴被"会法术"的贵州人盯了一眼(人类学所谓"毒眼"),从此感觉邪物附体,胸腹间有异物跳动,西医B超、X光查不出任何问题,各种治蛊秘方、气功、佛咒都只有短暂效果。作者与赵旭东博士、探险家献杰先后用心理疏导和"以玄治玄"的办法帮他,他都没有坚持。作者从意志、知觉、认知三个维度分析,判断患者处于典型的非常意识状态,属妄想型偏执,且"很难接受治疗者的良性暗示"。

作者还讨论前综合思维。他在旧著《中国神话的思维结构》中提出这个概念,指巫术和神话共生的那种原生性混一思维:思维主体与对象在虚幻关系中合一,以类度类、以己度物,用模糊的类比推理取代严密的因果逻辑。巫蛊信仰正是这种思维模式的遗留,与文明思维的区别在于:前综合思维是人类思维的源起,巫蛊思维是人类思维的异化。

当代社会中的巫蛊现象

作者列举1990年代以后的现实案例。1993年石家庄发生"石狮子大战":企业为挡煞在门口摆石狮子,对面宿舍居民认为狮子"咬人",双方对峙,直到市政府发文由城管审批。同年浙江温岭一位算命先生说陈德正家屋梁被木匠做过手脚,村民纷纷掀瓦拆梁找木匠算账。云南的"迷魂药"诈骗案、麻栗坡杀人嫌犯请"五海"镇公安的闹剧,都被作者归入传统黑巫术心理的当代版本。

粤港澳地区的"打小人"是公开化的魇魅术。香港鹅颈桥、宝云道有老阿婆专门为人打小人,用鞋底打刻有姓名的小人纸,用香炙其眼口,配合"打你个小人头"的口诀;广州纯阳观门外,大妈在惊蛰日焚小人纸、用环首刀击打纸符、往"小人""四灵"嘴上塞肥肉。作者分析,这类仪式本质是偶像伤害术,却因习俗认可和有利可图而成了节祭活动。

2006年前后流行的"巫毒娃娃"是时尚化的巫蛊。作者搜索到近40万条相关网页,淘宝出现1000多家店铺,分天使恶魔、巫毒诅咒、治愈、爱恋、守护五个系列;学生把怨恨对象的名字写在娃娃上扎针,家长担忧。民俗学家刘锡诚称之为"反人类"的黑巫术。作者引广东省心理学会傅荣的评论:娃娃没有"神力",期待落空可能产生自我挫败感,甚至把仇恨转移到现实。

进入21世纪后,作者转做"云上"的观察。2017年到2024年,微博、小红书、B站上关于蛊事的信息不断出现:有人发帖称家门口被放插针纸人,有人转发"被人在门口放哭丧棒扎小人"的新闻;"泰国阴牌"视频播放量短时间内达340万,玄学APP下载量以千万计。作者指出,评论区聚集的以留学海外的年轻华人为主,这种共情共鸣群体说明,巫蛊话语已越过国界和高学历人群,仍在更新其形态。

证据、反例与作者的保留

作者反复交代证据等级。田野材料多来自当事人叙述和作者的参与观察,属于第一人称生命经验叙事,不等于事实本身;古籍中的造蛊之法多"语焉不详或一鳞半爪",历代官法因巫蛊无形,靠"意欲"定罪,极易冤杀。他引左所医院医生的48例统计,证明自述中蛊者多数是常规疾病;引怒江地区1950年代至1970年代因"杀魂""养药"引发的恶性案件,证明指控的后果是真实的,而蛊本身从未被证实。

反例也写得很清楚。作者三次进出泸沽湖"蛊家",吃过对方烤的玉米,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他试了同事的两种"魅药",都没有反应;他孤身夜走传说中弄疯弄死人的山箐,一无所见。他认为这可能说明:只有置身(实际是置心)于特定的文化处境中,对集体意识和文化暗示进行认同,那种"感应"才会发生。

作者在结语里承认研究没有结论。他希望"巫蛊"这个词在21世纪丧失语境、成为死词,但直到2024年,网络上蛊事讨论仍以数万计。他说自己能提供的只是阶段性记录和力所能及的分析,真正的病因与疗法,涉及文化处境、心理处境和社会结构的长期调适。

可迁移的知识

作者跨学科的工作方式可以借鉴:把田野调查、文献考据、民俗实物和医学心理学放在同一个案上对读。医生看"中蛊"看到的是精神障碍的临床表现,人类学家看到的是文化暗示和社会关系的产物,两者都缺一不可。赵旭东在再版序里总结,医学上"貌似科学的标签缺乏对患者内心体验共情的理解",人类学提供的当事人叙事,是医生理解病因的文化背景。

"污名化"是全书反复出现的社会机制。从蛊女、琵琶鬼到艾滋病污名,被指控者多为边缘群体中最弱势的女人;替罪羊的选择服从"差序格局"——把灾难和苦愁嫁祸于"他者",以此团结"我群"。王明珂的"毒药猫理论"和孔飞力《叫魂》中"冤冤相报"的描述,都被作者用来论证同一件事:当一个社会处于转型和资源紧张时,群体容易把恐惧投向一个被妖魔化的替身。

作者给出的建设性意见落在社会心态的调适上:理解他者、宽容异己,同时守住底线——对歧视种族、虐待妇孺、伤害生命的行为零容忍;理性社会建设是把握社会心态的基础,而人类学的工作方式(走进他者的世界、反省自身)为此提供了可操作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