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是王晓明写给鲁迅的一部思想传记。作者把叙述焦点放在鲁迅的精神痛苦、内心矛盾和思想悲剧上,对一般传记愿意细细铺排的日常琐事多一笔带过,对能够显示鲁迅怎样理解自己命运的材料则盯住不放。全书按生平顺序写二十章,起于1881年鲁迅出生,止于1936年去世,书后附一篇逐年记事和五篇长短文章。
这本书经过三次出版。1992年,台北业强出版社和上海文艺出版社分别印行繁体版和简体版;2001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再版,作者只改正误植错讹,另加一个由五篇文字组成的附录;2020年三联书店出新版,作者逐章修改,把长段截短,用句号和问号取代过多的反问号和惊叹号。三联版序言写明,这是作者第三次为中文版作序。
王晓明在初版自序里交代了自己的写作位置。他十七八岁时,唯一能自由阅读的非领袖著作全集就是《鲁迅全集》,此后反复读鲁迅,把书脊都摩挲得裂了口。他写这部传时已经停止把鲁迅当作需要仰视的偶像,他说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崇拜鲁迅,但自觉在心理和情感上离他更近。他的目的是写下他理解的鲁迅的一生,以及这理解中包含的共鸣。写这本书之前,中国已经有不少鲁迅传记,多数把焦点放在鲁迅作为革命家、战士、青年导师的一面;王晓明有意写精神痛苦与思想悲剧这一面,用来抵消一味把鲁迅往云端里抬的风气。
序言里的三次说明
1992年初版自序
初版自序解释了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凸现精神危机和内心痛苦"的传。王晓明说,自己1970年代中期在工厂做工,1980年代以后在大学任教,一再在生活中感受到鲁迅当年刻画过的"麻木的国人的魂灵"和"愚民的专制"。他引用鲁迅《论睁了眼看》的呼吁——"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随后提出这本书的判断:鲁迅自己也难以实践这个呼吁,面对走投无路的命运,他多次发生过错觉。一个人要直面人生,须那人生可以直面;鲁迅遇上的偏偏是难以直面的人生。能懂得这难以直面,也就能懂得鲁迅。
2001年修订版自序
修订版自序针对读者的反应。作者说,一些年轻读者来信表示欣赏这本书"剥掉"了鲁迅身上的"神"的外衣,看见"人"的软弱、渺小甚至卑劣。这让作者不安,他担心自己的激愤会误导年轻一代,造成另一种片面。他借鲁迅"醉虾"的比喻(鲁迅曾自责是制造"醉虾"的帮手)来反省,自己的书可能让没有读过多少鲁迅文字的后来者形成另一种理解。他提醒,不要把那油彩和鲁迅本人混淆,也不要以为"凡人"就等同于平庸和卑琐。
2020年三联版序
三联版序写于2020年3月,作者在这里展开对鲁迅思想的总体看法。他先说自己的认识有变化:早先惊叹鲁迅"横空出世",读多了现代早期思想家的著作后明白,鲁迅的视角和论断多有师承,从龚自珍到章太炎一路的思想脉络都有印痕。他仍然确信鲁迅对现代中国有不可替代的意义,理由是鲁迅判断社会的第一指标始终是"人"和"人心",他能掘进麻木底下的"怯懦",看出装睡的人因为逃生无望而讨厌唤醒者。作者把鲁迅的"绝望的抗战"与上一辈人的革命共识联系起来,说严复、章太炎、梁启超、孙中山一代为现代中国勾勒了大同道路,鲁迅则为在这条路上受挫的跋涉者示范了化悲观为动力的可能。
全书的时间线索
童年与家变(第一至二章)
第一章写鲁迅的童年。1881年9月25日,鲁迅出生在绍兴东昌坊口新台门的周家。祖父周介孚是翰林,做过江西知县和北京的内阁中书;父亲周伯宜温和,母亲鲁瑞偏爱他。家里有四五十亩水田,两只大书箱装满经史子集和小说。六岁开蒙,先读《鉴略》《诗经》《西游记》,再入三味书屋从寿镜吾读书。王晓明强调这段经历埋下的底子:他从小读杂书、抄书、描绣像、与周作人编童话,性格活泼顽皮,心地温良。
第二章写十三岁后的骤变。祖父周介孚替亲友向浙江乡试主考官行贿,事败投案,被关进杭州监狱;次年父亲周伯宜吐血,病三年后去世。鲁迅随家人到皇甫庄避难,被大舅父家的人称作"乞食者",同院的本家亲戚也纷纷变脸。他出入当铺和药房,饱受冷眼和讥笑。王晓明判断,这段经历在鲁迅心里种下偏重于感受人生阴暗面的习惯;也是在这时,他读到《蜀碧》和《立斋闲录》,对历史上大规模残杀和皇权的残暴产生强烈震惊。1926年,许广平向他抱怨亲戚纠缠,他回信说"尝尝也好";第二年他在广州回答青年学生,说家庭变故后人们把他看得连叫花子都不如,他从此恨这个社会。
求学与信仰(第三至六章)
第三章写离乡。1898年5月,十八岁的鲁迅离开绍兴,进南京的江南水师学堂。他本来想去杭州求是书院,但那里每月32块大洋的学费家里付不起,只能读这所近乎免费的军校。他读了半年就退学回家,这年冬天参加会稽县试,五百多人中考第137名,却没有去参加绍兴府的复试;1899年春天转入南京的矿路学堂。1902年3月东渡日本,先入东京弘文学院,再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最后返回东京。在日本,他一边受日本人的歧视,一边厌恶那些不成器的清国留学生。王晓明从鲁迅当时的诗文读出,这个离乡者没有奔赴新世界的兴奋,只有失群的凄哀。
第四章写鲁迅在日本获得的信仰。他读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法意》,读梁启超主笔的《时务报》,读林纾译的西洋小说。进化论给了他一个和历史循环论相反的图景:历史不断进步,新物必将代替旧物。王晓明认为,进化论把鲁迅从传统历史悲观主义里拉了出来,赋予他对历史和个人价值的乐观认识。鲁迅剪掉辫子,和朋友讨论国民性,得出结论:民族最缺乏的是"诚和爱",病根是"两次奴于异族",救治的办法是革命。他写下"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誓词,练柔道,读尼采和安特列耶夫。
第五章写信仰内部的矛盾。王晓明指出,鲁迅一面信奉历史进步,一面又认为中国历史在倒退;一面以启蒙者自居,一面又极度轻蔑大众;一面相信物质进步,一面又主张"掊物质而张灵明"。这些矛盾使他成了"犹豫不定的灵魂"。行为上的两个例子:他加入光复会,却推辞了回国刺杀清廷大员的任务,理由是母亲无人赡养;他接受母亲包办的与朱安的婚姻,婚后第三天就搬到母亲房里睡,第四天离家回日本。在东京办《新生》杂志流产,《域外小说集》两册卖出不到一百本。
第六章写回国后的低谷。1909年8月,鲁迅为养家回国,先后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和绍兴府中学堂任教。辛亥革命后他当上山会初级师范学堂校长,一度意气风发,很快又看清新政权换汤不换药。1912年经许寿裳推荐进入临时政府教育部,随后随部北迁,在北京教育部当了十三年佥事,住在绍兴会馆。这期间他每天抄碑、读佛经,刻石章"竢堂",取号"俟堂",意思都是"待死堂"。王晓明说,到这一步,鲁迅对自己命运的理解第一次与命运本身吻合了。
呐喊与面具(第七至八章)
第七章写《新青年》和"铁屋子"。陈独秀1915年创办《新青年》,新文化运动兴起。鲁迅最初不重视,1918年接受钱玄同和陈独秀的怂恿开始投稿。王晓明用《〈呐喊〉自序》里"铁屋子"的比喻说明他的处境:他确信铁屋子"万难破毁",又承认"希望在于将来"不能抹杀,于是把悲观留在心里,对外戴上启蒙者的面具。鲁迅自己在1925年对许广平承认,他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他写随感录高呼"救救孩子",私下通信却断定中国的转变"但有一塌胡涂而已"。他的小说《狂人日记》《孔乙己》《药》《阿Q正传》在呐喊之外不断漏出阴郁的底色。
第八章写名声与失败并至。鲁迅成名很快:《狂人日记》被选进小学国文课本,从1920年起北京大学等六七所学校相继聘他任教,《阿Q正传》引来广泛关注。敌意也同时到来。1925年女师大风潮中,他公开支持学生,被教育总长章士钊免职,打官司胜诉;"3·18"惨案后他称那天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一度被列入通缉名单而避难。王晓明特别分析了两件让他痛苦的事:一是做官的处境——鲁迅为生计必须留在教育部,被陈西滢讥为从民国元年便做教育部的官;二是他发现自己对黑暗无能为力,写下的文字只是"空话"。1923年,他与周作人因羽太信子冲突而兄弟绝交,大家庭破裂,随后大病一场。作者认为,这十年苦斗的结局比"待死堂"更糟。
虚无与自剖(第九至十一章)
第九章写虚无感的形成。身体变坏、肺病征兆出现的同时,鲁迅开始亲近阿尔志跋绥夫《工人绥惠略夫》的主人公——那个要救群众反被群众所害、最终对谁都开枪的绥惠略夫。他提出"散胙"论:牺牲者沥血之后,留给大众的只有"散胙"。他宣称自己"渐渐倾向个人主义",1924年11月的"杨树达事件"显示他的多疑接近病态。王晓明在这里区分三个概念:悲观,相信黑暗难除但人仍可能行动;虚无,怀疑黑暗之外的一切价值,包括自己的价值;绥惠略夫式绝望,对社会绝望但仍确信自己。他判断鲁迅最终落入的是中国式的虚无主义——用悟性把对局部的悲观放大成对整体的否定,借此挣脱悲观的煎熬。
第十章写鲁迅驱赶"鬼气"。鲁迅1924年在致李秉中信里说:"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他修订了三方面的认识:对将来,1927年冬天提出"大时代"的说法——中国正"进向大时代的时代",此"大"可以得生也可以得死;对自己,1920年代中期提出"中间物"概念——"在进化的链子上,一切都是中间物",他把自己定位为"肩住黑暗的闸门"的牺牲者和"破落户";对知识分子和文学,他承认"文学是最不中用的"。王晓明说,这些修订都在借用"必然性":先证明牺牲是必然的,再接受这个牺牲,心理上才能站稳。
第十一章转向文学。王晓明认为,1920年代中期鲁迅驱赶"鬼气"的主要战场在小说和散文里。他翻译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认同"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他最喜欢自己的《孔乙己》。《祝福》起,自我分析正式登场;《在酒楼上》的吕纬甫、《孤独者》的魏连殳、《伤逝》的涓生都带着作者自己的影子,魏连殳几乎按鲁迅的肖像和经历来写。王晓明说,从《祝福》到《伤逝》,作者设置的"我"这个审问者气势越来越弱,魏连殳这类"犯人"的辩声越来越高。写完《离婚》,鲁迅停止了小说创作。同一时期他写下《野草》——最深入的自剖配上最小心的掩饰;1926年又写《朝花夕拾》,王晓明把它读作"无话可说"的证明。
爱情与南下(第十二至十三章)
第十二章写鲁迅与许广平的爱情。1925年夏天,鲁迅与女师大学生许广平相爱。许广平比鲁迅年轻近二十岁,是社会运动的热情参与者。鲁迅一面接受爱情,一面被虚无感、对旧伦理的顾忌和对流言的恐惧缠住,起初约定先分开两年。1926年8月,他应林语堂之邀赴厦门大学任教,与许广平同车离京。厦门处处不如意,他写信向许广平列出三条路,请她给"一条光";许广平回信激励他打破"农奴生活"。1927年1月,鲁迅到广州任中山大学国文系主任兼教务长,许广平陪伴在旁;10月到上海景云里,两人公开同居。王晓明既把这看作鲁迅一生中少有的主动争取幸福的举动,又指出他始终紧张——杭州度蜜月时,他硬让许钦文睡在两人中间。
第十三章写"华盖运"。广州的激进青年批评他"落伍";傅斯年请来顾颉刚,鲁迅以"他来,我就走"辞职抗议;"4·15"清党大搜捕使他震惊——"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9月27日他离穗赴沪,途经香港遭海关刁难。到上海后应酬不断,创造社先联合后围攻(郭沫若化名杜荃骂他是"封建余孽"),北新书局拖欠近万元版税要打官司,邻居、廖立峨、女佣丈夫的纠纷接踵而来。到上海半年他大病一场,回北京省母时觉得北京更好。他把自己1925年的杂文集取名《华盖集》,自比被华盖罩住、只好碰钉子的俗人。
上海的旋涡(第十四至十五章)
第十四章写局外人的沮丧。"4·15"事变后,鲁迅自居局外人,却用"恐怖"形容自己的反应。王晓明说,这恐怖的对象是从内心涌上来的"鬼气"。1927年7月《答有恒先生》里,鲁迅自称是"做醉虾的帮手",说自己的呐喊"如一箭之入大海"。王晓明指出,发现自己被挤到社会边缘,比发现社会黑暗更让鲁迅沮丧,他把自己的信心系在"社会还需要我"上。这时期他讲《关于知识阶级》《文艺与政治的歧途》,论证知识分子必然碰壁、必然做戏给人看,同时开始过"刹那主义"的日子:劝人"积下几个钱",照领国民党大学院每月300元的"特约撰述员"薪水。他越来越不信任人,与林语堂、钱玄同等老朋友先后翻脸。
第十五章写鲁迅"一脚踩进了旋涡"。鲁迅1925年在致许广平的信里说,走人生长途会遇到"歧路"和"穷途",他学墨翟、阮籍的样,哭也不哭,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再"姑且走走"。他回答"有恒"的信里,把自救的办法概括为"麻痹"和"忘却"。到上海后,他大量演讲,复刊《语丝》,办《奔流》,组织朝花社,又参加中国革命互济会、自由运动大同盟,参与组织左翼作家联盟。为回击创造社的年轻人,他认真读日文版马克思主义书籍,1928年读了十多本,还翻译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后果随即到来:1930年3月,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反动文人鲁迅",中央取缔包括"左联"在内的八个团体。此后他过上半秘密的生活,多次避难,杨杏佛被刺后坚持去送殓。
左翼与"横站"(第十六至十八章)
第十六章写鲁迅摆出的"新姿态"。为了支撑与官方的对抗,他需要一个理想。他把苏俄描述成理想的标本,断言"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把工农看作中国将来的主人,1932年还会见红军将领陈赓,打听苏区农民的生活。他同时修改自己的思想:替革命的血污辩护(称"革命有血,有污秽,但有婴孩"),替大众辩护(说老百姓"像沙"是统治者治出来的),把知识分子一分为二,认定与群众结合的新知识者才有将来,又主张废除汉字、推崇"无产阶级文学"。他与共产党人公开结盟,为瞿秋白提供避难所,充当联络人,联名祝贺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去世前同意发表冯雪峰代拟的《答托洛斯基派的信》。王晓明称这是鲁迅逃离"待死堂"的第三次努力。
第十七章写鲁迅的本相。王晓明认为,鲁迅骨子里仍是"五四"式知识分子,写《习惯与改革》这样的文章,用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词句作封面,内页还是《新青年》"。他对民众的看法三十年没有大变:1934年说中国"彻底的未曾有过王道",老百姓的"忍从"底下"恐怕也还是虚伪";他还说"暴露幽暗不但为欺人者所深恶,亦且为被欺者所深恶"。1930年代他重读宋明野史,反复以古例今,陷入循环论的思路。1930年秋天五十寿辰会上,他致辞说自己"要是真装作一个无产阶级作家,那就幼稚可笑"。1935年他对萧军说:"使我自己说,大概也还是一个破落户,不过思想较新"。
第十八章写"横站"。1930年5月,李立三约见鲁迅,要他用真名写文章骂蒋介石,说写完后可以跳上黄浦江里的苏联船去苏联,鲁迅一口拒绝。他对冯雪峰开玩笑说:"你们来了,还不是先杀掉我?"他在"左联"内部的处境日益尴尬:郁达夫被开除,他批评《文学月报》上的一首诗而得罪周扬,周扬们革去与他亲近的胡风的职务,又化名攻击他的短文是"花边文学";1936年"左联"被解散,周扬们提出"国防文学",鲁迅公开竖起"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旗帜,在《答徐懋庸》里斥责周扬们"借革命以营私"。他对朋友说:"为了防后方,我就得横站,不能正对敌人,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晚年他几乎不出上海,除内山书店外很少出门,越来越孤独,一再想"歇歇",想退回小说和研究的书房。王晓明说,那被他赶开的"鬼气"又坐回了他的心中。
晚年与收束(第十九至二十章)
第十九章写鲁迅最后的岁月。1928年5月大病后,肺结核和肋膜炎一直缠着他。1936年春天他的体重降到38公斤,史沫特莱请来的美国医生说,倘是欧洲人,五年前就死了。他越来越依赖身边的照料,拦住许广平说"广平你不要出去",又抱怨亲族负担没有止期。他越来越多地鼓吹"憎":"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与爱,才能文"。1936年9月,他在《死》里写道:"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他写下《我的第一个师父》《"这也是生活"……》《死》《女吊》等回忆散文。《"这也是生活"……》里,他写病中夜里醒来要开灯看房间,"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又写"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王晓明说,这是鲁迅第一次从"自己"的角度打量生活,可惜领悟得太迟。1936年10月18日凌晨气喘病发作,第二天清晨逝世。
第二十章收束全书。鲁迅没有留下正式遗嘱,只在《死》里写了七条。王晓明特别看重"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和"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这两条,认为它们显示了对社会与团体的不信任、对被利用的警觉。作者把鲁迅的一生概括为三次逃离绝望的冲刺——1918年从"待死堂"逃向启蒙呐喊,1926年离开北京南下,1930年转向与共产党人结盟——并承认这些逃离都以失败告终。1992年初版时,王晓明为鲁迅没能"将悲观主义信仰到底"而遗憾,认为他骨子里是"孔墨和老庄"的文人传统的后代;2019年修订时他改了这个看法,说鲁迅更该被视为"龚魏和严章"——龚自珍、魏源、严复、章太炎那一路现代革命传统的弟子,他那些总要逃离绝望的执拗,正来自革命者的"不甘心"。他把"绝望的抗战"称为今天的中国人特别缺乏、格外值得珍重的精神品质,同时说明这种期待带有后代人的自私,因为他无从体验一个把悲观主义信仰到底的人要承受的煎熬。
反复出现的几个说法
书里反复使用的几个说法,各自有出处和所指:
- "待死堂":鲁迅刻石章"竢堂",取号"俟堂",意思是"待死堂",形容他1910年代在北京绍兴会馆抄碑时的心态——承认自己被赶进深坑,只能坐在里面等待。
- "铁屋子":出自《〈呐喊〉自序》的比喻。鲁迅确信铁屋子"万难破毁",又承认"希望在于将来"不能抹杀,于是心里保留确信,手上做文章。
- "中间物":1920年代中期出现于他笔下的概念。万物在进化链上都是中间物,他用它论证充当牺牲的必然性,把自己定位成踏脚石和"破落户"。
- "鬼气":鲁迅书信里的自称,灵魂中有"毒气和鬼气",极憎恶而除不去。王晓明用它统称鲁迅反复驱赶又反复回归的虚无与阴郁情绪。
- "绝望的抗战":1925年3月18日致许广平信的原话:"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王晓明把它当作理解鲁迅一生的钥匙。
- "横站":1934年12月致杨霁云信里"为了防后方,我就得横站,不能正对敌人,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形容在敌人与"战友"夹攻下的姿态。
- "醉虾":1927年《答有恒先生》里的自况。鲁迅说自己是"做这醉虾的帮手",弄清了老实而不幸的青年的脑子和弄敏了他的感觉,使他们遭灾时尝到加倍的苦痛。
- "华盖运":1925年《华盖集》题记。鲁迅自比被华盖罩住、只好碰钉子的俗人。
- "散胙":1922年《即小见大》里的说法,牺牲者沥血之后,留给大众的只有"散胙"。
- "大时代":1927年冬天提出的判断——中国正"进向大时代的时代",此"大"可以得生也可以得死。
方法与证据
王晓明把鲁迅的书信、日记、公开发表的文章、小说和散文都当作材料,常用对照来读。他反复指出私人通信与公开文字之间的差异:1920年鲁迅给东京朋友的信里断定中国的转变"但有一塌胡涂而已",同时期《随感录》里却大呼"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他把《野草》《孤独者》《伤逝》《在酒楼上》当作鲁迅自剖的文本,读法依赖作品里"我"与主人公的对峙结构,例如《孤独者》中"我"对魏连殳的责难,与魏连殳"那丝是怎么来的?"的反问。
书中引文都标注了版本和页码。注释主要出自《鲁迅全集》各卷、鲁迅书信集、《两地书》及其研究、薛绥之主编的《鲁迅生平史料汇编》,以及当时的回忆录。作者会交代证据的性质:写兄弟失和,他说明当事人和知情者都回避谈论,周作人只留下绝交信,鲁迅日记只写一句"此可记也",他据此判断这场冲突极大地伤害了周作人的感情;写鲁迅拒绝当刺客,他明说自己不相信鲁迅当时就想到了那些理由,那些多半是事后持续思考的结果;写禁欲生活的心理代价,他引用郁达夫转述的学生的话(鲁迅冬天不穿棉裤是"压抑性欲的意思"),随即补一句"我不想说事实就一定如此"。
作者大量使用"我猜想""我愿相信""我甚至觉得"这类句子,把推断与史料分开。例如广州"清党"后鲁迅滞留不走的顾虑,他连续用提问口气推想;判断鲁迅中断仙台学业的潜意识动机,他说"我不禁要猜想"。
作者标注的限制与自我修正
王晓明多次承认自己论述的主观性。初版自序说这本书"写下我所理解的他的一生";三联版序说这是一本思想传记,别人眼里有趣的事他略而不提,别的角度看来可写可不写的事他盯住不放。
2001年修订版自序正面回应了读者反应造成的顾虑。有年轻读者从书中读出鲁迅的"软弱""渺小"甚至"卑劣",作者担心这本书会让后来者形成另一种片面,于是特别提醒:不要以为鲁迅就只有一副痛苦的表情、思路永远阴暗,他的幽默感、智力上的优越感、强自乐观的战斗意识同样在鲁迅的精神世界里占着位置。
作者自己也修正过结论。1992年他判定鲁迅因传统文人的血液,没能把悲观主义信仰到底,为此深深遗憾;2019年修订第二十章时,他把重点移到"绝望的抗战"的积极价值上,说鲁迅还要被视为龚自珍、魏源、严复、章太炎一路现代革命传统的弟子。附录里《双驾马车的倾覆——论鲁迅的小说创作》写于1989年,结论是鲁迅"是一个伟大的启蒙者,却还算不上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与正文侧重同情叙述的调子形成对照,作者把这篇文章收入附录,等于把另一面的判断也摆给读者。
关于材料的空白,作者也如实交代:鲁迅与羽太信子冲突的原因至今成谜;周作人绝交信所指的"过去的事"没有证据;鲁迅一生中有些行为(如拒绝当刺客、接受朱安)他只找到鲁迅自己的解释,这些解释本身可能经过事后修饰。
附录部分
附录一"鲁迅生平提要"是逐年记事,记录1881年至1936年的大事,逐条列出求学、任职、写作、家庭变故和重大事件。
附录二收五篇文章,各有侧重:
- 《鲁迅:现代中国最痛苦的灵魂》写于1980年代中期,从心理角度分析鲁迅。作者认为,少年家变给了鲁迅一副"以童年不幸为窗框"的看世眼光,那种"从阴暗面掌握世事"的习惯形成后又不断被黑暗现实强化;他一面从整体上肯定民众,一面又甩不掉"愚民的专制"的阴暗思路,于是转向"任个人",推崇撒旦和摩罗诗人。文章结尾把"绝望的抗战"解释成一种由对黑暗的憎恨凝聚而成的意志。
- 《双驾马车的倾覆——论鲁迅的小说创作》写于1989年,回答两个问题:鲁迅为什么写小说,又为什么停笔。作者认为他的小说创作由"排遣苦闷"和"社会启蒙"两匹辕马牵拉,启蒙意识长期占上风,带来杂文笔法、戏谑、情节突出、象征和人物象征化等理智化手法;另一种散文化的抒情方式则让《孔乙己》《祝福》《伤逝》等作品保有情感容量。他格外看重《孤独者》,理由是这篇小说表达的是鲁迅独有的自我怀疑和绝望体验,比表达普遍启蒙意识的《阿Q正传》更独特。至于停笔,他归结为维持精神平衡、压制可能破坏平衡的内心冲动。
- 《〈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韩文版自序》写于1997年东京,说明写作心情,并提到鲁迅的幽默感这份未被继承的精神遗产。
- 《〈鲁迅:自剖小说〉导言》写于2000年上海,为中学生选本而作。作者解释1990年代年轻人重新关注鲁迅的原因,重点落在鲁迅对"现代化"叙事的独特洞察上:他能从表面的繁荣底下看出荒芜,从"现代"里发现宋明时代的幽灵。他建议读者先读《〈呐喊〉自序》,并拂去教科书里的定义。
- 《就鲁迅答〈南方都市报〉问》是2006年的访谈答问。王晓明用一句话概括鲁迅:一个竭力"睁了眼看"的人,一个看得很深、一定要清楚说出所见的人,一个虽然痛苦却能在大多数时候保持幽默感的人。他解释幽默感来自面对黑暗事物时的精神优越感。他还说明1980年代研究者转向鲁迅内心世界的社会背景,以及1990年代年轻人躲避鲁迅的原因——物质生存压力让人不愿正视严峻的一面。
可迁移的内容与边界
这本书提供了一套读鲁迅和读知识分子的方法。王晓明的做法是:把公开文章与私人通信对照,把论人的文章与写人的小说对照,把作者给自己看的文字与给别人看的文字分开,就能看见一个人如何同时维持两面。这套办法可以迁移到其他作家和公共人物的研究上,前提是材料足够。
王晓明在书中区分了悲观、虚无、绥惠略夫式的绝望三种精神状态,读者可以借用这套分辨方法:悲观者仍可能行动,虚无者取消一切价值,绥惠略夫式绝望者仍确信自己。他据此判断鲁迅走向了虚无,又靠"绝望的抗战"从中抽身。这套区分是作者的解读,适用对象是鲁迅这样的启蒙知识分子,搬到别人身上需要重新检验。
作者反复强调的"绝望的抗战",描述了一种没有必胜信念也能坚持行动的立场:动力来自对黑暗的憎恶和不甘心,来自把悲观改造为奋斗的出发点。王晓明自己说明,这是他对鲁迅的概括,也是他这一代人对当下的期待;他同时承认,一个把悲观主义信仰到底的人要承受怎样的煎熬,他无从体验。
需要记住的边界:这本书的正文是传记叙述,结论大多带有作者的强烈解释。书中涉及的心理判断(禁欲的代价、多疑倾向、对朱安婚姻的痛苦)有明确的时代和个人处境背景,作者引用了鲁迅自己的文字作依据,也标注了回忆者。鲁迅研究在中国有不同学派,作者在2006年的访谈里也承认,除了一些贴标签的做法,他还没有看到对鲁迅思想的新解读能让他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