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会生病

BOOK NOTES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

Randolph M. Nesse, George C. Williams

精神科医生尼斯和演化生物学家威廉斯在1991年合写了一篇题为《演化医学的黎明》的文章,随后扩展成书。书的核心主张是:现代医学几乎只问"近因"(proximate cause)——身体的哪个部件出了问题、机制是什么——却很少问"演化解释"(evolutionary explanation)——为什么自然选择没有把这个弱点修掉。两种解释都不可缺少,但演化解释在医学中几乎是空白。

书的英文副标题是"达尔文医学的新科学"。两位作者明确说,这本书里的大多数内容仍是假说,尚未达到已证实结论的强度,临床应用要极为谨慎。他们的目的是让医生和病人开始提问:这种疾病为什么存在?


近因与演化解释的区别

医生解释心肌梗死时说:高脂食物,动脉粥样硬化,冠脉堵塞。这是近因——描述机制和过程。演化解释要问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演化出爱吃高脂食物的口味?为什么自然选择没有剔除掉那些让胆固醇沉积在动脉壁的基因?

两种解释回答的问题不同,也不能互相替代。近因回答"是什么、怎么发生的",演化解释回答"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别的样子"。书中举了味蕾的例子:近因解释描述舌头上的受体怎样检测酸甜苦咸;演化解释要说明,检测这四种味道对祖先的生存有什么具体帮助,以及为什么辣不在其中(辣实际上是痛觉)。


疾病演化解释的六个范畴

书的第一章把疾病的演化原因归纳为六类,后续章节逐一展开。

1. 防御机制被误当成疾病本身

咳嗽、发热、呕吐、腹泻、疼痛、焦虑,身体针对特定威胁演化出的防御性反应,与组织损伤本身属于完全不同的范畴。医生常常直接压制它们,相当于拆掉仪表盘上的警示灯。

作者用一个"烟雾报警器原理"来说明这类防御的逻辑:烟雾报警器会触发大量假警报,但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因为漏报一次真正的火灾代价太大。同样,身体的防御系统被调校为宁可产生"不必要的痛苦"也不放过真正的威胁。理解了这个原理,医生才能判断什么时候压制防御机制是安全的,什么时候会加重病情。

发热的证据最充分:蜥蜴受感染后会主动移向温暖处升高体温,阻止它这样做则死亡率上升;实验表明,服扑热息痛的感冒患者比服安慰剂的患者平均多花一天才能恢复,且抗体水平更低。这不意味着永远不该退热,但意味着在干预之前应当评估利弊。腹泻类似:止泻药使志贺菌感染的患者发热和中毒时间延长了一倍。

缺铁在感染时是另一个例子。血液中的铁减少在感染期间看起来像是贫血,实际上是身体主动封锁铁的供应,因为细菌需要铁来繁殖。补铁可能加重感染——这个预测来自演化推理,后来得到实验证实。

2. 与病原体的军备竞赛

病原体与宿主在演化的时间尺度上相互追杀。细菌一天能繁殖300代,人类需要20多年繁殖一代——细菌的演化速度是我们的数千倍。这就是为什么细菌可以在几年内对新抗生素产生耐药性,而我们无法靠自身演化跟上。

病原体发展出了各种逃脱免疫监视的机制:锥形虫每隔九天更换一次表面蛋白,总是快过免疫系统产生对应抗体的速度;链球菌的表面蛋白与心脏组织相似,导致针对链球菌的抗体也攻击心脏,这是风湿热的来源;衣原体藏入白细胞内部,相当于躲进警察局;HIV攻击免疫系统最关键的辅助T细胞,用来入侵的CD4受体本是识别病原的关键分子。

一些病原体还会"操纵宿主":狂犬病毒在大脑中集中于控制攻击性的区域,使宿主更具攻击性,同时麻痹吞咽肌使唾液留在口中;霍乱细菌使肠道吸收液体减少,制造大量水样腹泻,在缺乏卫生设施的地方借此传播。

这场军备竞赛永无止境,是书中论述得最翔实的一条线索。

3. 新环境与演化的时间差

人类的身体是在狩猎采集社会中塑造的,那个环境在一万年前到一百万年前之间。农业文明只有八千年历史,工业文明只有两三百年。自然选择来不及让身体适应精制糖、高度烈酒、久坐生活、人工光源、高密度城市人口这些全新的条件。

书里把这类疾病称为"文明病"。几个例子:

  • 龋齿:在农业出现之前极为罕见,在引入精制糖之后迅速普及。糖本是稀缺资源,口味演化成偏好甜食完全合理;进入糖随手可得的环境后,同样的偏好变成了对牙齿的持续破坏。
  • 心脏病:狩猎采集社会的食物脂肪含量不超过20%,现代美国人的饮食中脂肪占热量来源的40%。引起胆固醇代谢异常的基因在低脂环境下无害,在高脂环境下才表现出危害。
  • 近视:遗传率超过80%,但极地原住民儿童开始读书识字之前近视率接近零,上学之后接近25%。近视是因为眼球需要根据视网膜成像清晰度调节生长,在儿童期大量近距离阅读时调节失控。这个基因在石器时代不引起麻烦。
  • 背痛:直立行走解放了双手,但脊柱的负重方式与祖先四足行走的设计不匹配,腰痛是妥协的代价。
  • 维生素D缺乏与佝偻病:深肤色人群迁入阴云笼罩的高纬度地区,衣物和居所减少了日照,皮肤合成维生素D的能力不足。欧洲人肤色变浅可能就是这几万年的选择结果。

4. 基因引起疾病的多种路径

书中区分了致病基因留存的几种机制,大多数情况比"基因缺陷"这个标签复杂得多:

  • 突变积累:DNA复制出错产生有害突变,自然选择缓慢清除。这类基因确实存在,但代价高而无益,所以频率通常很低,通常解释不了大多数疾病。

  • 晚期才有害的基因:亨廷顿病基因在40岁以前几乎无害,患者通常在40岁后才发病,生育阶段已经过去。自然选择对这类基因的清除力很弱,因为大多数人在它发挥危害之前已经繁殖过了。威廉斯将这个原理推广到衰老:青年期有益的基因会被强烈选择保留,即使它们在老年引起问题。钙代谢加强的基因能让骨折更快愈合,但也会让钙沉积在动脉壁。

  • 杂合子优势:镰刀型细胞贫血症基因是教科书经典。携带单个拷贝的人对疟疾有部分抵抗力;携带两个拷贝则患贫血症。在疟疾流行地区,这个基因保持高频率,因为两种选择力相互平衡:单拷贝抗疟疾,双拷贝致贫血。在没有疟疾的地区,非裔美国人后代中该基因频率已经比非洲亲属低,符合演化预期。

  • 遗传脱轨(genetic quirks):近视基因、爱吃高脂食物的基因、容易上瘾的基因,在石器时代的环境下无害甚至有益。书中用"脱轨"(quirk)与"缺陷"(defect)做区分:脱轨是把一个历史上无害的基因放进了它不适应的新环境,把它归咎于基因本身,等于指责鱼不会爬树。

  • 法外基因(outlaw genes):少数基因对个体有害,却能更有效地复制自身。雄性小鼠的T位点基因单个拷贝就能使90%的精子携带它,远高于通常的50%,代价是纯合子雄性不育。人类中可能有类似机制,多囊卵巢综合征的高遗传率是候选例子之一。

5. 设计上的妥协

自然选择不产生完美设计,只产生在当时环境中的最优权衡。书中列举了一批明显的结构缺陷,都是历史遗留的妥协:

  • 食道和气管的交叉:食物进入胃必须经过气管上方,每次吞咽都要关闭声门,失败就会呛咳。这个布局来自数亿年前脊椎动物祖先的水下滤食结构演化为陆地呼吸道的漫长过程,没有哪一步足够大到可以彻底重新设计。
  • 视网膜内外倒置:视网膜感光细胞朝内,血管和神经纤维在其前方,形成盲点。章鱼的眼睛结构恰好相反,没有这个缺陷。
  • 狭窄的产道:人类大脑增大和直立行走产生了矛盾,产道远不够宽,人类的婴儿因此必须在未成熟状态出生,出生时头颅还未完全闭合。

还有一类妥协是身体被"设计"来应对某个历史问题,却在全新问题上表现失当:心力衰竭时身体保留钠和水,这是针对脱水和出血的适应机制,但对心力衰竭病人反而加重充血。

6. 自然选择按繁殖成功筛选

这是书中最颠覆直觉的论点。威廉斯1957年的论文证明,任何在繁殖高峰期有益、在老年才有害的基因都会被自然选择保留。衰老是青壮年期积累起来的高适应性代价,可以被演化选择,也可以被演化调慢,但无法被演化"修掉"。

男性比女性平均少活七年:雄性动物为了竞争配偶投入更多资源于竞争能力而非自我维护,所以衰老更快。在没有天敌的孤岛上隔离了几千年的负鼠,比大陆亲戚活得更久,也老得更慢——自然选择在没有捕食压力时选择了更慢的衰老速度,说明衰老速度是可以演化调整的。

绝经也在这个框架下获得解释:50岁停止生育,把精力投入到养育现有孩子和帮助孙辈,可能比继续生育更能使基因传播。


几个展开案例

妊娠呕吐

生物学家普罗费(Margie Profet)注意到,妊娠早期的恶心和厌食几乎完全与胚胎器官分化的高敏感期重合。她提出假说:妊娠呕吐是为了让孕妇避开植物毒素和微生物毒素,保护分化中的胚胎。

支持证据:没有孕吐的女性更容易流产或生出畸形儿;恶心程度与食物含毒可能性相关;孕早期厌恶的食物(强烈气味、调味品、肉类)正是含毒素或细菌最多的一类。书中强调这个假说需要更多验证,但如果成立,在孕期使用抗呕吐药就需要更谨慎地权衡。

过敏反应与IgE系统

书中指出,免疫球蛋白E系统极为复杂,不可能是无用的演化残迹。但过敏症教科书几乎不讨论IgE的正常功能——大多数教科书把整章叫做"超敏反应",却不解释这个系统为什么会存在。

普罗费的另一个假说:过敏反应是对付毒素的后备防御系统。IgE触发的流泪、打喷嚏、呕吐、腹泻,都是把可疑物质迅速驱出体外的方式;毒素比感染性病原更需要快速反应,而IgE介导的过敏反应恰好是免疫系统中速度最快的。这解释了为什么过敏反应往往在几分钟内发作,也解释了为什么能永久结合组织的毒液(蜂毒、蛇毒)特别容易触发过敏。

流行病学数据还提示,有过敏反应的人某些癌症发病率更低,且过敏反应高发的组织部位癌症率更低。这些是相关证据,不能当作因果证明,IgE系统是否参与肿瘤监视还有待专项研究。在缺乏充分研究之前,作者认为长期抑制过敏反应的安全性尚不明确。

癌症与细胞分裂控制

演化框架把关于癌症的提问反过来:人体十万亿个细胞,每一个都随时可能因突变开始不受控分裂。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这么多细胞如何在数十年内持续抑制增殖。维持多细胞合作需要极复杂的多重控制机制,包括DNA修复酶、肿瘤抑制基因(如p53)、细胞间的信号抑制、免疫监视。

癌症更多发生在老年,因为这些控制机制是在有繁殖需求的年龄段被强烈选择出来的,老年期的维护能力减弱是演化遗留的结果。

女性生殖器官的癌症(乳腺癌、卵巢癌、子宫癌)提供了一个可量化的例子。月经周期次数与这些癌症发病率正相关。石器时代的女性大约经历150次月经(营养不足推迟初潮,频繁妊娠和数年哺乳抑制月经);现代女性经历300到400次。每次月经周期伴随的激素波动使生殖器官组织承受周期性损伤,正常的修复在妊娠和哺乳期间发生,现代生活模式使这种修复机会减少。

母婴矛盾

哈佛生物学家哈格(David Haig)提出:胎儿和母亲的基因只有一半相同,双方演化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胎儿的最佳利益是从母亲那里获取尽可能多的资源,母亲的最佳利益是平衡对现有后代的投资与未来繁殖的可能性。

具体机制:胎盘分泌人胎盘催乳素(HPL)与母亲胰岛素受体结合,提高血糖供胎儿使用;母亲分泌更多胰岛素应对,胎儿再分泌更多HPL。两者浓度螺旋式升高,孕期胰岛素浓度达到正常人的千倍以上。母亲若本身胰岛素分泌不足,双方的升级博弈就可能导致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先兆子痫)也有类似机制:胎盘释放血管收缩物质,使母亲血压升高,以增加流向胎盘的血流量;数千例研究表明,母亲血压轻度升高确实伴随着更低的胎儿死亡率。


精神障碍的演化视角

书用独立章节讨论精神病,尼斯的专业背景在这里更为突出。

情绪在演化框架中是适应性机制,不能简单归结为"大脑化学物质失调"。焦虑在威胁面前是合理的警报,抑郁在持续损失中有可能是迫使停止无效策略、评估局面的机制,恐惧有特定的演化触发器(蛇、高空、陌生人),这些触发器对应的是祖先真实遭遇的危险。

烟雾报警器原理在这里同样适用:恐慌症患者的大脑警报阈值更低,产生了更多假警报,但同样的系统在真正危险面前能提前反应。猴子通过观察其他猴子就能学会怕蛇,却学不会怕花——这是准备好了的学习(prepared learning),针对演化上真实的危险。

对于严重的精神障碍,书的立场更为谨慎: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不像焦虑或悲伤那样是适应性防御,更像是大脑损伤的后果。但人群中1%的患病率过高,不可能只是突变积累,致病基因在携带者(不发病的人)身上可能有某种未被识别的优势。爱荷华作家创作室的研究发现80%的驻地作家有情绪障碍病史,提示引起躁狂抑郁症的基因可能与创造性有某种联系。


方法论:适应主义工作程序

书花了相当篇幅讨论如何提出和检验演化假说,避免滑向"想当然的故事"(just-so stories)。

演化假说要能产生可验证的预测。普罗费的妊娠呕吐假说预测:恶心应当在胚胎分化高峰期出现,此后减弱;厌恶的食物应当以含毒素的为主;没有孕吐的女性流产率应当更高。这些预测都可以用数据检验,部分已经得到支持。

对于"我们无法重演演化历史"的质疑,作者的回应是:地质学家无法重演地球历史,但可以用现有证据重建历史、预测未发现的地层特征。演化假说同样可以通过预测新发现来验证或证伪。

书中也明确承认,演化医学的许多具体假说尚未经过充分的实验检验,不应该直接转化为临床建议。演化解释提供的是研究框架和问题,不能当作诊疗指南。


这本书在说什么,以及它的限制

全书的核心论点简明:现代医学擅长问"这个身体如何出了问题",却缺乏系统地问"为什么这个弱点没有被自然选择修掉"。填上这个空缺,会改变我们对症状的解读(防御还是损伤)、对基因型的理解(缺陷还是环境不匹配)、对现代疾病的成因分析(新环境制造的适应失调)。

书的局限也很清楚:1994年第一版写作时,演化医学作为领域才刚刚起步,书中的许多具体假说缺乏后续研究支撑,有的已经被修正(普罗费的月经抗感染假说受到了斯陶斯迈的批评,证据不支持),有的停留在推测阶段。尼斯在2016年修订版序言中坦承,这本书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了一套新问题,确定答案反而较少。

书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健康建议,也没有否定现代医学实践。它在做的事情是:把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引入医学的提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