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与哲学家马克•约翰逊合著，英文版1980年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何文忠翻译的中文版2015年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两位作者在1979年1月初次见面时发现，彼此都对西方哲学和语言学中占主导的意义观不满：这些传统把"意义"与人们生活中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几乎隔离开来。这本书用大量英语日常表达作证据，主张隐喻主要凭借概念系统来组织经验，而非语言上的修饰手段。
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例子是"争论是战争"。我们说"你的观点无法防御""他攻击我观点中的每一个弱点""我粉碎了他的论点"，我们真的会赢或输一场争论，把对手看成需要攻击的对象。作者由此区分出"概念隐喻"：一个概念（争论）部分地通过另一个概念（战争）来建构、理解、实施和谈论。隐喻的本质被概括为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
全书三十章沿着这条线索展开。前十七章列举各类隐喻并解释它们如何构成系统、如何根植于身体经验、如何相互连贯；第十八章至第二十四章把隐喻理论用于意义、定义、范畴、形式与真理问题；第二十五至三十章把讨论引向西方哲学的客观主义与主观主义神话，提出以经验为基础的第三条路线。书末附1980年后记和2003年后记，后者回顾了概念隐喻理论此后二十年的发展并修正了初版的一些说法。
成书背景与论题
乔治•莱考夫当时已经注意到，隐喻在人们的日常语言和思维中无处不在，这与当代英美语言学和哲学关于意义的理论都不相符；马克•约翰逊则发现，传统哲学几乎没有让隐喻在人类理解世界和自身方面发挥什么作用。1979年1月两人初次见面后决定合写一篇短文，原计划只提出语言学证据，指出近期意义理论的缺陷。动笔一周后他们意识到，要处理的问题比这更大：西方传统从古希腊以来的一些假设——例如存在客观或绝对真理——挡住了问题本身，需要修正的是西方哲学传统中的一系列核心假设。
两位作者在1979年7月的序言里交代了这本书的方法论立场：他们要提出一个以人类经验和理解为中心的意义阐释，并发展出初步的经验主义方法，用来处理语言、真理、理解以及日常经验的意义问题。书中证据绝大多数是语言学证据，多数例子来自同事、学生和朋友的讨论。迈克尔•雷迪的"管道隐喻"、威廉•纳吉对方位隐喻的研究、埃莉诺•罗希的原型范畴化理论、让•皮亚杰的儿童发展研究，被作者列为几个主要思想来源。
需要交代这本书的证据构成。全书例句先给中文，括号内附英文原文，作者的分析对象是英语词汇和语法。作者在书中多次提醒，某些隐喻是特定文化特有的（比如把时间当作金钱只存在于现代工业化社会），读者不能把英语证据直接推广到所有语言和文化。
概念隐喻的第一组证据：争论是战争
全书从"争论是战争"入手。我们日常会说"你的观点无法防御""他攻击我观点中的每一个弱点""他的批评很在点子上""我粉碎了他的论点"。作者指出，这些说法共享一个前提：争论的结构按战争组织，有攻击、防守、反击，有赢家和输家，我们真的把争论对手看成对手。为显示这套词汇的后果，作者设想一种把争论看成舞蹈的文化，参与者像舞者那样以平衡愉悦的方式表演，在这种文化里"争论"会变成另一件事。
作者据此给出概念隐喻的定义：隐喻的本质是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争论"被部分地用战争术语建构、理解、实施和谈论，概念以隐喻方式建构，活动以隐喻方式建构，语言也随之以隐喻方式建构。作者强调，这些日常表达既非诗化也非新奇，它们就是字面语言；人之所以这样说话，是因为这样构思争论。
作者在第一章就加了一条限制：争论和战争是两回事，前者是口头话语，后者是武装冲突，"争论是战争"只部分地建构争论。这条"部分"的限制在第三章和第十一章被反复强调，构成全书的边界条件之一。
隐喻的系统性与凸显、隐藏
第二章用"时间就是金钱"说明隐喻表达构成系统。英语里说"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这个小玩意儿可以帮你省很多时间""我在她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他来日无多了"，作者把它们组织成三层：时间就是金钱，时间是有限资源，时间是宝贵商品，金钱、有限资源、宝贵商品在次范畴化关系上层层蕴含。作者指出这种系统化在隐喻概念和相应的隐喻表达中同时成立。
第三章转向隐喻的取舍功能。以战争理解争论会凸显争论的战斗性，同时隐藏其合作的一面：跟你辩论的人也在把自己的时间当作宝贵商品送给你。作者引迈克尔•雷迪的"管道隐喻"说明隐藏如何发生。雷迪发现，英语里至少七成谈论语言的说法建立在三个隐喻上：思想是物体，语言表达是容器，交流是发送。说话者把思想放进语言容器，沿管道传给听者，听者再取出来。"意思就在话中"这类说法预设词句本身携带意义，独立于情境和说话者。
在语境无关紧要时这种说法没有问题，一旦语境重要就失效。帕米拉•唐宁在真实会话里记下的"请坐在苹果汁座位上"孤立看来没有意义，但在早餐桌上四个座位里三个放了橘子汁、一个放了苹果汁的情境里完全成立。句子"我们需要新的替代能源"在美孚石油总裁和地球之友主席那里得到相反的理解。作者用这两个例子说明，隐喻概念让概念得到部分理解，也隐藏概念的其他方面。
方位隐喻：身体经验的方向
第四章把没有结构对应、只靠空间方位组织整个概念系统的隐喻称为"方位隐喻"，例如上-下、里-外、前-后、深-浅、中央-边缘。作者逐条列出英语里成对的例子并给出各自的身体基础：高兴为上、悲伤为下（低垂姿势关联悲伤，挺直姿势关联积极情绪）；健康和生命为上、疾病和死亡为下（重病让人躺下）；控制为上、被控制为下（体型大者往往在争斗中占上风）；更多为上、更少为下（往容器里加东西时水平面上升）；可预见的未来为上（人朝前进方向看）；地位为上；好为上；道德为上；理性为上。
作者在每一条后面注明身体或文化基础，同时提醒这些基础只具有启发性，限定性有限。文化差异确实存在：有的文化把未来放在身后，有的文化中被动比主动受重视。作者给出四条结论：大多数基本概念按一个或多个空间化隐喻组织；每个空间化隐喻内部有系统性；不同空间化隐喻之间存在全局外部系统性，例如"好为上"与"高兴为上""健康为上""控制为上"相互连贯；空间化隐喻扎根于物理和文化经验，其方向选择有经验基础。
第五章把方位隐喻接到文化价值上。作者举例说明"更多就是更好"与"更多为上""好为上"一致，"未来将更美好"与"未来为上""好为上"一致，相反的价值取向则缺少连贯。作者注意到"更多为上"的优先级最高，所以即使"通货膨胀在上升""犯罪率正在上升"描述的是坏事，句子仍然成立。亚文化和个人会重新排列这些优先级：特拉普教僧侣信奉物质财富越少越好，但他们的道德、善良和地位仍然保持"为上"，重要的东西仍然越多越好。作者据此主张，文化中最根本的价值观与该文化中最基本概念的隐喻结构一致。
作者在第四章末尾坦承对隐喻的经验基础了解很少，专门用一节说明，书里"MORE IS UP"这类写法中的"IS"只是一个速记符号，代表隐喻所基于的整套经验，"更多"与"上"只能通过经验基础联系起来。作者写道，他们分别描述隐喻再推测经验基础，这样的做法没有原则可依，只因为对此知之甚少。
本体隐喻、容器隐喻与拟人
第六章处理"本体隐喻"：把事件、活动、情感、想法当作实体或物质，以便指称、量化、识别方面、识别原因、设立目标。价格经验可以被说成"通货膨胀"这个实体，"通货膨胀在降低我们的生活水平""我们需要与通货膨胀做斗争"因此成立。作者给出"大脑是机器"与"大脑是脆弱的物体"两组例子，说明不同本体隐喻提供不同模型："机器"让人想到开关、效率、内部机制，"脆弱的物体"让人想到碎片飞溅，所以"他崩溃了"和"他脆弱得不堪一击"聚焦精神体验的不同侧面。
容器隐喻是本体隐喻的重要一支。人由皮肤包裹，与外界隔开，因此每个人都是一个容器，人把这种里-外方向投射到房间、陆地、森林空地甚至物质上。视野被概念化成容器（"这艘船正进入视野"），事件被看成容器物体（"周日你要参加比赛吗"），活动被看成内容或容器（"我投入了很多精力擦窗户"），状态也被看成容器（"他处于热恋中""他苏醒过来了"）。
第七章讨论拟人，最典型的例子是"通货膨胀是一个逆境"。这个词把抽象的通货膨胀变成有动机、有行动的对手，政府据此向通货膨胀宣战、设定目标、号召牺牲、实施新命令，隐喻同时为这些行动辩护。作者说，拟人是一个笼统范畴，每种拟人都选取人的不同方面；把通货膨胀当成人一样来看，是大多数人能理解的解释方式，尽管通货膨胀背后的政治经济因素复杂且无人真正明了。
转喻
第八章区分隐喻与转喻。说"通货膨胀把我的积蓄都抢光了"时，没有指任何实际的人；而"火腿三明治正等着结账"确实指那位点了火腿三明治的顾客，这是用一个实体指代另一个相关实体的转喻。传统修辞学所称的提喻（部分代整体）也被作者归入转喻。书中列出一系列转喻类型：生产者代产品（"他买了辆福特""我不爱读海德格尔"）、使用品代使用者（"萨克斯今天感冒了"）、操纵者代操纵物（"尼克松轰炸了河内"）、机构代负责人（"埃克森石油公司再一次提高了油价"）、地方代机构（"白宫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地方代事件（"珍珠港依旧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起到影响"）。
作者指出，转喻的主要功能是指代，但转喻也影响理解：用哪个部分指代整体，决定了关注整体的哪个方面。"人脸即人"这个转喻活跃在人物绘画与摄影传统里，我们通过长相而非姿态、动作来获取一个人的基本信息。转喻的经验基础比隐喻更明显，它总有直接的物理联系或因果关系：部分来自部分与整体的经验，生产者代产品基于生产者与产品的因果联系。文化宗教象征被作者视为转喻的特殊形式，鸽子象征圣灵有其依据：鸽子温驯、和平，栖息于天空，天空转喻天堂。
时间隐喻的矛盾与连贯性
第九章处理隐喻表面上的矛盾。英语里同时存在两种时间组织：未来在前面（"在我们将来的几个星期里"），未来在后面（"以后的几周里"），这两种说法还能混用而不产生明显问题，比如"我们正前瞻今后的几个星期"。作者认为，要理解这里的连贯，先要区分"时间在动、人不动"和"人动、时间不动"两种子情形。前者以"时间是运动物体"建构，未来朝人移动，于是未来有前后；后者以"时间是固定的而我们穿行其中"建构，人朝未来前进。两种隐喻都蕴含从人的视角看，时间从前面移动到后面，因此共享同一结论。
作者在这个例子上区分了两个概念：一致性要求隐喻形成统一形象，连贯性只要求隐喻在范畴上契合、共享蕴涵。爱是旅程的众多说法（"我们处在十字路口""我们不得不各走各的路""这段感情是一条死胡同""我们的婚姻触礁了""偏离了轨道"）各自使用不同的交通意象，不能形成单一形象，却都属于"旅程"这个更广范畴，所以连贯而不一致。作者把这一点推广为一般判断：隐喻概念以较广范畴而非具体意象来界定，完全的一致少见，连贯常见。
更多隐喻与隐喻的部分性质
第十章给出大量隐喻组，每组一个概念隐喻配一系列日常表达：理论是建筑，想法是食物、人、植物、产品、商品、资源、金钱、切削工具、时尚，理解是看见、想法是光源、话语是光媒介，爱是物理力、病人、疯狂、魔法、战争，财富是被隐藏的物品，重要的就是大的，看见就是摸到、眼睛是四肢，眼睛是情感的容器，情感效应是身体接触，身体和情感状态是人体内的实体，活力是一种物质，生活是一个容器，生活是一场赌博游戏。作者指出，这些表达中有许多是"程式化话语""固定表达式"，数量成千上万，由单一隐喻概念连贯建构，却都被当作谈论生活的平常话。
第十一章处理隐喻建构的部分性质。在"理论是建筑"里，被使用的是基础和外壳，屋顶、房间、楼梯、玄关没有被使用。用未使用部分造出的句子——"他的理论中有成千上万的小房间和蜿蜒曲折的长长走廊""他偏好布满滴水兽的大型哥特式理论"——属于比喻性或富有想象力的语言。作者区分隐喻被使用部分的扩展、未使用部分的实例、新奇隐喻三种次类，并用"山脚"说明孤立的边缘隐喻：它是"一座山是一个人"唯一被使用的部分，没有与其他隐喻形成系统交互，所以谈不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与之相对，"浪费时间""攻击立场"反映系统隐喻概念，属于活的隐喻。
概念系统的根基
第十二章追问概念系统的根基：有没有不需要隐喻就能直接理解的概念。作者认为"上""下""里""外"等简单空间概念来自身体经验，是直接概念；但它们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人在引力场中直立的身体和不断进行的运动程式。作者同时拒绝把"直接身体经验"看成某种脱离文化的内核，提出所有经验都带有文化前提，身体经验与文化经验的区分只是程度差异。情感经验不如空间经验界限清晰，因此"高兴为上"这类方位隐喻把界限清晰的空间结构借给情感，让情感可以被谈论。
第十三章用"劳动是资源""时间是资源"说明结构隐喻的基础。物质资源可量化、可计价、服务于目的、随目标达成而耗尽，这个完形依次映射到劳动和时间上，背后是工业化社会以工时计酬的现实。作者指出，这两个隐喻在西方工业化社会如此自然，以致通常不被看作隐喻；它们强调时间与劳动可量化、可耗尽的一面，同时隐藏工作是否有意义、是否人道、休闲如何被变成另一种资源等问题。作者承认这两个隐喻以特定生产方式为前提，绝不普遍。
因果关系：自发核心加隐喻延伸
第十四章用因果关系反驳"基本概念是不可分解的意义单位"这一假设。作者把因果关系理解为经验完形，其原型是直接操纵：婴儿反复扔勺子、扯掉毯子，成人按开关、开门，这些都共享一组属性，包括施事以改变受事状态为目标、状态改变是物理的、施事有计划和运动程序、施事对结果负责、施事是能量来源、施事触碰受事、变化可被看到。作者引用罗希的原型范畴化研究（麻雀、知更鸟是原型鸟，鸡、鸵鸟、企鹅因家族相似性仍属鸟）来说明，因果关系也按原型和家族相似性组织。
因果关系的原型通过隐喻延伸出多种变体。"制作"由直接操纵扩展而来，依据"物体从物质而来"和"物质归于物体"两个隐喻（"我用一张报纸做了一架纸飞机""我把你给我的泥土做成了一尊塑像"）。"创造是诞生"把出生经验用于抽象创造（"他的实验产生了大量的理论""大学是新思想的摇篮""爱德华•特勒是氢弹之父"）。"浮现"隐喻把精神情感状态看成容器，事件从状态中产生（"他因绝望而射杀了市长"）。作者总结，因果关系既是基本的、整体的，又是可以无限分析的：它按原型家族相似性刻画，原型本身是自然共现属性的完形，原型通过多种方式隐喻扩展，在三个意义上都不属于不可分解的基本单元。
经验完形与争论的连贯
第十五章至第十七章把前面分散的观察组织成一套"经验完形"理论。作者用对话作例子：一次典型对话有参与者、部分、阶段、线性序列、因果关系、目的六个结构维度。当对话变成争论，人感到的是"被围攻"的感觉，战争完形的要素——立场、对手、冲突、攻击、防守、撤退、反击、僵局、投降——被逐一叠加到对话维度上。作者据此给出次范畴化与隐喻的区分标准：同类活动加足够共同结构特征是次范畴化，异类活动加部分构建是隐喻，两者是连续统上的两个端点。
第十六、十七章以"争论"概念为例展示多重隐喻如何共同工作。"一场争论是一次旅行"关注目的和进展，"一场争论是一件容器"关注内容，"一场争论是一栋建筑物"关注基础、结构和说服力。作者说明，这些隐喻通过共享隐喻蕴涵发生重叠："当我们争论时会产生更多的面"，旅行隐喻的路线产生面，容器隐喻的表面界定内容，建筑物隐喻的外壳和地基界定内容，三者在"界定内容的面"这一点上重叠，因此可以出现"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构建了论点的核心"这类混合隐喻。作者特别区分"界定内容的面"和"界定深度的面"，说明深度的基础性作用在建筑物、容器隐喻中与在旅行隐喻中不同：建筑物和容器的最深处是基础与核心，旅行隐喻中的深刻指的是那些不明显的、需要深入探究的事实。作者总结，不同隐喻各自满足理解概念某一方面的目的，目的重叠之处隐喻重叠，连贯由此产生，完全的连贯少见。
定义、范畴与互动属性
第十八章比较抽象论与同音（同形）异义论两种处理隐喻概念的传统策略，逐一指出它们的缺陷。抽象论假设存在中立于"墙的加固"和"论点的加固"的抽象概念，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上"能用于未来而"下"不能、为什么"爱是旅行"成立而"旅行是爱"不成立、为什么只有建筑的地基和外壳进入"理论是建筑"。同音异义论把"攻击"的两种用法当成两个无关概念，把系统性解释成巧合；弱同音异义论虽承认相似性，却不解释相似性从何而来。
第十九章提出替代的定义观。作者认为定义的对象是各种自然经验，定义的手段也是各种自然经验：被定义的概念（爱、时间、想法、争论、劳动、地位、道德）自身界定不清晰，借用的概念（空间方向、物体、旅行、战争、食物、建筑物）界定清晰。作者用"假枪"论证互动属性：一把假枪要看起来像枪、能像枪一样握持、能起威胁和展示的作用，但没有真枪的射击功能，也按制造来历排除在外，"假"这个修饰语保留了枪的知觉、肌动活动、目的属性，取消了功能属性和用途来历。范畴按原型和家族相似性组织，作者举出"典型的""严格来讲""宽松来讲""技术上"等模糊限制语说明范畴可以按目的伸缩：严格来讲鲸不是鱼，在特定情境下宽松来讲可能是鱼；技术上助动车不是摩托车，收取桥梁通行费时又是。
形式与内容：语法中的隐喻
第二十章把隐喻分析推进到句子形式。人说话是线性序列，句子被空间化，空间隐喻于是作用于语言形式，形式和内容的关系因此带有规律性。作者列举几条规律。"形式越多，内容越多"——"他跑啊跑啊跑啊跑"表示跑得更多，元音拉长"他块头好大！"表示块头更大，世界语言中重叠的形态学手段都符合这条。"紧密度是效果强度"——否定词离谓语越近否定效果越强（Harry is unhappy强于Harry is not happy），单句Sam killed Harry比Sam caused Harry to die表示更直接的因果关系。"最近的就是第一的"——up and down的词序比down and up正常，因为up以原型人为导向。
语法中的隐喻连贯还见于"工具是伙伴"：英语里with既表示伴随也表示手段，作者认为两者在同一概念系统内连贯，并引库珀和罗斯的观察称，除少数情况外这条规律适用于世界上大多数语言，表示伴随的词或语法手段也同时表示手段。语调的升降也与方位隐喻连贯：一般疑问句用升调、陈述句用降调，与"未知为上、已知为下"一致，"那（件事）仍然悬在半空""我想提出（raise）一些问题"都是同一隐喻的实例。作者由此主张句法依附于意义，尤其依附于意义的隐喻方面，语言的逻辑建立在语言空间形式与概念系统的连贯之上。
新隐喻、相似性与真理
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四章讨论隐喻的创造作用。作者举出一个个人感到有说服力的新隐喻"爱是一件共同加工的艺术作品"，列举其二十多条蕴涵（爱是作品、爱需要合作、需要妥协、需要共同的价值观和目标、是一种美的体验），说明新隐喻像常规隐喻一样提供连贯结构、凸显某些经验、隐藏其他经验。作者又记下一个意外案例：一名伊朗学生把"问题的解决（solution）"理解为化学溶液，问题像溶质那样被溶解或沉淀，永远无法彻底消失；作者认为这个化学隐喻会改变人对待反复出现的问题的方式。作者承认改变赖以生存的隐喻困难，因为许多无意识的日常活动已经按"问题是难题"的隐喻组织。
第二十二章处理相似性。作者主张许多相似性由隐喻产生："思想是食物"建立思想与食物的相似性，它又基于"头脑是容器"和管道隐喻；"时间是物质""劳动是物质"两个隐喻让时间和劳动在"可量化、可耗尽"上相似。作者区分经验同现与经验相似，并把"隐喻创造相似性"与经典对比论对照：对比论认为隐喻只能描述既存相似，作者承认隐喻可以以孤立相似性为基础，同时主张这些相似性经常由其他常规隐喻创造，因而属于经验相似性而非客观相似性。
第二十三章用卡特总统宣布能源"道义战争"说明隐喻如何成为行动的许可。战争隐喻生成敌人、威胁、目标、牺牲、指挥链一套蕴涵，接受这套隐喻就接受了相应的推论和政策。作者对比艾默里•洛文斯提出的"软能源途径"隐喻，指出洛文斯的隐喻凸显能源体系的技术、经济、社会政治结构，但卡特更有权力，有权势的人把自己的隐喻强加于人。作者提出，新隐喻的真假问题往往不如它批准的行为重要。
第二十四章给出以理解为基础的真理观。作者用"雾在山前""约翰向哈利开枪"两个句子说明，认定一个句子为真需要先理解句子和情境，涉及给山赋予前后方向、给雾和山赋予实体结构、唤起经验完形（射杀某人、表演马戏）、按原型理解范畴。常规隐喻（"通货膨胀上升了"）只是把投射换成异类事物之间的投射，与非隐喻句子的真值认定没有本质区别。作者把这种真理论描述为包含符应论、连贯论和实效论元素，并要求自然、文化、个人现实都被认真对待。作者还举出"法国是六边形""地球是个球体""光由粒子组成"与"光由波组成"这类句子，说明它们只有相对于特定目的、特定理解才为真。
客观主义神话与主观主义神话
第二十五至二十九章把全书论题放到西方哲学史背景下。作者列出客观主义神话的十条信条：世界由具有内在属性的客体组成；知识来自认识这些属性；范畴对应客体内在属性；存在客观现实与绝对真理；词语有固定意义；人可以客观说话；客观表达应避免隐喻；客观是好的；客观即理性；主观性危险。主观主义神话则以感觉、直觉、情感、想象为最重要，认为意义是私有的。作者认为这两个神话互相依赖、各占领地，客观主义统治科学、法律、政府、新闻、道德、商业和学术，主观主义退守艺术与宗教。
作者追溯客观主义对隐喻的排斥：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禁止诗歌，霍布斯称隐喻为"鬼火"，洛克把修辞看作"错误和欺骗的有力工具"，塞缪尔•帕克用露骨的性比喻斥责只用隐喻术语的哲学。浪漫主义传统（华兹华斯、柯勒律治）反过来把情感与想象奉为更高真理的来源，却强化了真理与艺术之间的二分。作者提出第三条路线：经验主义综合，把隐喻理解为"富于想象力的理性"，既保留客观主义对知识和公正的关切，也保留主观主义对个人意义的关切，同时放弃绝对真理和完全不受约束的想象。
第二十六章说明客观主义神话如何渗透现代语言学和哲学：弗雷格区分客观的"意义"与主观的"观念"，蒙塔古要求意义理论不受任何与人有关的因素影响，刘易斯把句子意义定义为决定真值条件的东西，戴维森主张词语可以脱离使用语境获得字面意义，乔姆斯基把语法界定为与意义和理解无关的纯形式问题。作者逐一反驳这些立场，指出它们都预设了"管道隐喻"式的意义观。第二十七章总结隐喻证据如何冲击客观主义：客观主义把"消化思想"解释为死隐喻或同音异义词，依赖基于内在属性的相似性，而作者已经用"思想是食物"等例子说明这些相似性本身由隐喻创造，属于互动属性。
第二十八、二十九章简要处理主观主义的不足，然后归纳经验主义的正面主张：意义始终相对于某个人，理解根植于身体和文化的互动，真理相对于概念系统，概念系统由经验检验而非先验给定。作者在第二十九章承认，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神话都表达了真实的关切，经验主义保留这些关切，只否定了绝对真理的必要性和想象的无约束性。
第三十章：理解在人际、自我、仪式、艺术与政治中的作用
第三十章把理解落到五个经验领域。人际沟通要求意义协商：谈话的人文化、知识、价值观不同，需要意识到背景差异，具备寻找合适隐喻的技能，把非共享经验的相关部分传达出去。作者提醒，管道隐喻式的交际理论被不加区分地大规模应用时——比如用在政府监控或电脑文件中——会排除对真正理解至关重要的东西，误解和迫害由此而来。自我理解被描述为寻找个人隐喻的过程：治疗中许多工作是自觉认识以前没有意识到的隐喻，然后依赖这些隐喻生活，不断为自己的生活构建新的连贯。
仪式被作者视为经验完形，文化隐喻及其蕴含的价值观通过仪式得到传播，没有仪式就没有文化；个人日常仪式（固定顺序煮咖啡、固定时间看新闻）与个人隐喻系统连贯一致。审美经验同样按经验的自然维度组织，每种艺术媒介挑选经验的某些方面并排除其他方面，艺术品提供新的经验完形。政治被作者视为隐喻最要紧的领域：政治和经济意识形态用隐喻框定，"劳动是一种资源"掩盖有意义的劳动与剥夺人性的劳动之间的区分，把所有劳动统计成可压缩的成本，廉价劳动力因此被当成像廉价石油一样的好事，作者称这样的经济话语掩盖了人类堕落的现实。
1980年后记与2003年后记
1980年版书末原有后记和参考文献。作者在后记里写道，他们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依赖"时间就是金钱""爱情是一个旅程""问题是难题"这类隐喻生活，通过隐喻理解经验的能力像视觉、听觉或触觉一样，是一种感官，隐喻给了人们感知和体验世界绝大部分事物的唯一途径。
中文版收录的作者2003年新写后记，回顾概念隐喻理论此后二十年的发展，并明确修正初版的错误。作者把概念隐喻定义为跨域的系统对应，称这种对应为"隐喻映射"。初版证据只有两类：系统多义性（"上升"既指高度又指数量，由"多为上"解释）和推论模式泛化（物理高度的推理模式被映射到数量）。后记列举此后二十年从七种方法获得的证据：诗歌小说案例、心理学促发研究、手势研究、历史语义变化研究、话语分析、手语分析、语言习得。作者还介绍了"基本隐喻"：格雷迪指出复杂隐喻由直接根植于日常经验的基本隐喻构成，"亲情即温暖"来自婴儿被拥抱时温暖与喜爱同时发生；纳拉亚南用计算神经建模提出隐喻的神经理论，把隐喻映射理解为连接感觉运动系统的神经电路，理论发展先后用过"数学映射""投影"两个关于隐喻的隐喻，最终落到神经理论。
作者坦承初版的几个错误。把隐喻分为方位、本体、结构三类是人为的，所有隐喻都同时具有这三种性质。对"争论是战争"的分析不完整，这个隐喻其实源于儿童期的基本隐喻"争论是斗争"，儿童先反抗父母的身体操控，学会语言后身体斗争由话语完成。隐喻与转喻的区分虽真实存在但经常混淆，作者给出判别方法：转喻只有一个域、一个映射，隐喻有两个域、多个映射，判断依据是表达如何被使用，而非表面的词义。
后记还介绍了深度分析、隐喻合成和一批应用成果：莱考夫和考威塞斯发现愤怒的隐喻系统源于愤怒的生理机能，跨语言文化成立；因果关系的基本概念由近两打不同隐喻组成，各带自己的因果逻辑；道德理解通过"道德是强壮""道德是正直""道德是纯洁"等约二十个隐喻产生；福科尼耶和特纳的合成空间理论用"犹太比萨"这类例子说明概念整合，作者认为合成在神经层面对应绑定。应用领域包括文学分析（莱考夫和特纳的诗歌隐喻研究）、法律推理（史蒂芬•温特）、政治（莱考夫的《道德政治》分析自由派与保守派的家庭模式隐喻）、心理学（吉布斯等人的实证研究）、数学（莱考夫和努涅斯的《数学从何而来》论证数学是隐喻性的）和哲学（《体验哲学》）。作者在总结里再次陈述的主张包括：隐喻的根本性质是概念性的，概念根植于日常经验，抽象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是隐喻性的，隐喻思维不可避免、无所不在且大多无意识。
证据等级、局限与可迁移知识
这本书的证据以英语语言学数据为主，作者在正文中多次注明证据来源和限度：第四章承认对隐喻的经验基础了解很少，"IS"只是速记符号；第十三章明确"劳动是资源""时间是资源"以工业化社会为前提，绝非普遍真理；第九章承认对隐喻表面矛盾还没有作过全面的研究；第二十章提到"紧密度是效果强度"没有在其他语言中细致研究过，语言的重叠是否普遍未知。作者在2003年后记补充，初版证据只有多义性和推论两类，后来的结论来自此后二十年的多种实证方法，且声明概念隐喻理论仍在发展。
需要区分作者主张、作者证据与可转述的概括。作者主张西方哲学传统建立在客观主义神话之上，这一判断本身是哲学立场，书中以语言学证据支撑，并遭到许多主流哲学家和语言学家的反对，作者在后记里承认这一点。真理以理解为基础、范畴按原型组织等结论属于经验性假设，各有其证据范围。读者若把"时间就是金钱""争论是战争"当作对英语使用者的描述，可以找到书中大量例证；若把个别例句推广到所有语言或所有历史时期，则超出作者给出的依据。
从这本书可以带走几个可操作的工具。把语言当作观察概念系统的窗口：收集一个领域的惯用表达，反推支配它的概念隐喻。对一个隐喻同时问它凸显了什么、隐藏了什么，管道隐喻、战争隐喻、资源隐喻都可以这样拆解。判断一个概念是否被某个隐喻"部分"建构，要检查哪些部分被使用、哪些未被使用。分析话语中的隐喻系统而非单个比喻，检查不同隐喻如何共享蕴涵、形成连贯，或者因目的不同而互不吻合。对"劳动是资源""国家是家庭""生活是赌博"这类隐喻，追问采纳它之后哪些推论和行为被批准、哪些现实被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