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Wilmington's Lie
David Zucchino
1898年11月10日清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威尔明顿市出现一支上千人的白人武装队伍。他们穿着红色印花衬衫或红短夹克,先烧毁了城里唯一一家黑人报纸《每日纪事报》(Daily Record)的编辑部,随后在布鲁克林黑人聚居区开枪射杀黑人。当天下午,市长、警察局长和市议员被逼辞职,前邦联军官阿尔弗雷德·摩尔·瓦德尔(Alfred Moore Waddell)在武装人群簇拥下宣誓就任市长。这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次武装推翻一个合法选举产生的市政府。
记者戴维·祖奇诺(David Zucchino)在《Wilmington's Lie》中重建了这一事件及其前因后果。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希望的日子"从1865年内战结束写起,记述威尔明顿黑人从奴隶到自由人、选民、职业人士和民选官员的历程。第二部分"清算"写1898年民主党白人至上运动的组织与宣传。第三部分"火线"逐小时还原11月8日选举、11月9日"白人独立宣言"和11月10日政变。尾声与各章追述政变后数十年的后果,直到2018年。
本书依据当事人留下的信件、日记、回忆录、电报和官方文件,也使用了当时南方与北方报纸的报道。祖奇诺在致谢中说明,这是新闻作品(a work of journalism),依赖历史学者的研究——海伦·埃德蒙兹(Helen Edmonds)1951年的学位论文、H·利昂·普拉瑟(H. Leon Prather)1984年的专著,以及2006年北卡罗来纳州"威尔明顿骚乱委员会"发布的480页报告。
内战后的威尔明顿:黑人的上升与白人的恐惧
黑人威尔明顿(1865–1898)
1865年2月22日,联邦军队占领威尔明顿。这座城市的港口在内战后期是邦联最后的出海通道,城市本身已沦为庞大的难民营,每天有四五十人死亡。战后的"总统重建"把土地退回给白人种植园主,新成立的警察队伍多由前邦联士兵组成,对自由黑人施以鞭打和搜刮。驻扎的联邦军官W·H·H·比德尔(W. H. H. Beadle)在给华盛顿的报告中记下了数十起黑奴被白人殴打、拖行的申诉。
威尔明顿黑人的处境随后改善。港口装卸、棉纺、制材和松脂蒸馏提供了大量工作机会。到1880年,威尔明顿成为南方大城市中黑人比例最高的城市,占60%,同期亚特兰大为44%、新奥尔良27%、路易斯维尔17%。黑人识字率高于北卡罗来纳州几乎所有其他黑人,而全州近四分之一的白人是文盲。1898年,全市十名市议员中有三名黑人,二十六名警察中有十名黑人,还有黑人卫生检查员、街道主管、邮局局长、治安法官和监狱看守。
白人种植园主、律师和商人自1739年建城以来长期控制这座城市,他们的恐惧有更深的历史根源。1831年纳特·特纳(Nat Turner)在邻近的弗吉尼亚州发动奴隶起义后,北卡罗来纳爆发了大规模恐慌。白人捏造了奴隶军队进军威尔明顿的谣言,在全州各地屠杀了数十名奴隶。四名被指控策划纵火的黑人被斩首,头颅被钉在路边的杆子上。这条路此后被命名为"黑鬼头路"(Niggerhead Road),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亚伯拉罕·加洛韦与1868年的短暂胜利
亚伯拉罕·加洛韦(Abraham Galloway)生于1837年,母亲是奴隶,父亲是白人领航员。他1857年从威尔明顿逃亡,藏在货船货舱里抵达费城,经地下铁路逃往加拿大。内战期间他潜入南方为联邦军队做间谍。1863年,他在新伯尔尼(New Bern)促成马萨诸塞州废奴主义者爱德华·金斯利(Edward Kinsley)与逃亡奴隶达成协议,两把手枪抵着金斯利的头,要他发誓保证黑人部队获得与白人相同的薪饷和待遇。数千名黑人随后应征,组成联邦有色人种部队的多个团。
1864年,加洛韦与四名前奴隶走进白宫,向林肯提交要求选举权的请愿书。1868年,北卡罗来纳召开制宪会议,加洛韦当选代表,推动无财产限制的普选权。那年4月,三K党在威尔明顿张贴恐吓告示、拖运白骨、在巷子里摆出裹着床单的骷髅。加洛韦组织了一支手持手枪和围栏木条的民兵,在选举前三个晚上巡逻。三K党始终没有露面,此后直到二十世纪,三K党再也没有在威尔明顿街头出现过。新宪法以93086票对74086票通过,加洛韦当选州参议员。1870年他去世时年仅33岁,六千人为他送葬。
亚历克斯·曼利与《每日纪事报》
亚历山大·曼利(Alexander Manly)1866年出生于拉利附近,祖父是北卡罗来纳州白人州长查尔斯·曼利。他在汉普顿学院读了一年书,1893年前后与兄弟弗兰克用托马斯·克劳森(Thomas Clawson)转让的二手印刷机创办了《纪事报》,1897年改为日报,自称"世界上唯一一份黑人日报"。曼利肤色浅,可以轻易冒充白人,但他拒绝这样做。
1898年8月18日,曼利发表了题为"费尔顿夫人的演讲"的社论,回应佐治亚州白人女性丽贝卡·费尔顿(Rebecca Felton)关于应当用私刑惩罚与白人女性交往的黑人男性的言论。曼利写道,白人男性与黑人女性之间的性关系同样普遍,白人对所谓"黑人强奸犯"的恐惧掩盖了他们对黑人女性的侵害;他敦促白人"保护好自己的女人"。这篇社论成为白人至上运动的引爆点,被冠以"邪恶诽谤"等标题反复转载。
黑人中产的三条道路
1898年的威尔明顿黑人中产阶层大约有六十五名医生、律师、牧师和殡葬从业者。托马斯·米勒(Thomas C. Miller)是城里最富有的黑人,经营当铺和餐馆,放贷给白人和黑人,死时财产估值1万美元(约合今天28万美元)。威廉·亨德森(William Henderson)是最成功的黑人律师,他出生于白人父亲和切罗基族母亲之家,一生以黑人身份生活。约翰·丹西(John C. Dancy)是联邦海关税收官,年薪4000美元,比州长多1000美元;他主张顺应白人,被亨德森讥为"向月亮吠叫的黄狗"。
1898年白人至上运动
宣传机器:丹尼尔斯与西蒙斯
1898年3月,拉利《新闻与观察者报》主编约瑟夫斯·丹尼尔斯(Josephus Daniels)与州民主党主席弗尼福尔德·西蒙斯(Furnifold Simmons)在新伯尔尼会面,商定以"黑人问题"为核心发动竞选。丹尼尔斯经营的报纸自称"白人至上的战斗声音",西蒙斯印制了二百页的《民主党手册》,声称"这是白人的国家,白人必须统治"。他们发明了"黑人兽性强奸犯"的叙事:报纸刊登虚构的故事,例如帕姆利科县治安官之女贝茜·奥尔德雷奇"被黑人毁掉"的报道,后来丹尼尔斯在回忆录里承认,这些故事"部分是夸大,部分是凭空捏造"。
统计数据显示,1896年7月至1898年7月,新汉诺威县只报告了一起强奸和一起"诱奸"。宣传机器还配上了漫画。诺曼·詹尼特(Norman Jennett)为《新闻与观察者报》绘制黑人大嘴厚唇、暗示性威胁的漫画,投递给不识字的白人。丹尼尔斯把攻击共和党州长丹尼尔·罗素(Daniel Russell)作为常设节目,用漫画把他画成肥胖的买票者。
武力部署:红衫军与秘密委员会
运动需要"三种人:会演讲的人、会写作的人和会骑马的人"。演讲者是瓦德尔和查尔斯·艾科克(Charles Aycock),写作的是丹尼尔斯等编辑,骑马的是红衫军——民主党准军事民兵。10月20日,约八千人聚集在费耶特维尔参加"伟大的白人集会与野餐",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干草叉"本·蒂尔曼(Ben Tillman)在台上咆哮:"你们为什么没杀掉那个写那篇文章的黑鬼编辑?"他以南卡罗来纳州1876年的例子为榜样:"我们塞满票箱,我们开枪射击,我们不以此为耻。"
威尔明顿的密谋组织层层叠叠:九百个"白人政府联盟"散布全州;乔治·朗特里(George Rountree)领导二十人委员会,筹得3000美元;休·麦克雷(Hugh MacRae)的"秘密九人组"(Secret Nine)和沃克·泰勒中校的"六人组"(Group Six)各自独立开会。他们建立街区制武装巡逻队,把全城划成五个区,各设队长。白人商店大量囤枪:五金店主J·W·默奇森在10月和11月初卖出125支温彻斯特连发步枪——是平时销售量的四五倍——以及二百多支手枪和近五十支霰弹枪。威尔明顿步兵团和海军后备队各装备了一门速射炮,前者是420发/分钟的柯尔特炮,后者是80至100发/分钟的霍奇基斯炮,有效射程五英里。
恐吓与选票造假:11月8日
11月8日选举日当天,红衫军骑马穿城,向黑人聚居区开枪。白人选票监测员被指示"永远不要直视任何人的脸",在黑人选区则要挑战每一个试图投票的黑人。第五选区(第一选区)的计票室里,前市长哈里斯带人冲进去塞入民主党选票,民主党候选人戴维斯得了456票,比该选区登记选民总数还多113票。
州长罗素的处境构成了这场政变的关键条件。他是威尔明顿种植园贵族的后代,靠黑人选票上台。10月,朗特里等人以"种族战争"威胁他撤回全州共和党县级候选人;罗素照做了。选举日当天,他本人回威尔明顿投票,归途在劳林堡被红衫军围堵,躲进行李车厢才脱身。他在回忆里承认自己"被恐吓"。
州长罗素的退让
11月9日,民主党在全州大胜,拿下众议院94席(共和党23席、平民党3席)。当天上午,约一千名白人聚集在法院,宣读了"威尔明顿独立宣言",七项决议要求市长、警察局长和全体市议员辞职,勒令《每日纪事报》停刊、曼利离开城市。瓦德尔领导的二十五人委员会随后召见三十二名黑人领袖组成的"有色人种公民委员会",限他们次日早上七点半前书面答复。当晚,白人武装在浸信会教堂前宣誓,若得不到答复就烧毁报社并私刑处决曼利。
11月10日政变
焚烧《每日纪事报》
11月10日上午八点多,超过五百名武装白人聚集在步兵团军械库。瓦德尔声称委员会没有答复(实际上答复信已写好,只是年轻律师阿蒙德·斯科特没有投递到瓦德尔家,而是寄了邮局)。瓦德尔排挤了三K党时代的罗杰·摩尔上校,亲自带队。人群走过七个街区,砸开《每日纪事报》办公室,把印刷机拆散,浇上煤油和灯油,点火焚毁。黑人消防队赶来救火时被持枪人群逼退,只保住邻近的圣路加AME教堂。
布鲁克林枪声与民兵出动
上午十一点左右,白人枪手在布鲁克林北四街与哈尼特街的转角与聚集的码头装卸工对峙。四名白人率先开枪,至少三名黑人当场死亡。当天有更多黑人在街头、铁路旁和家中被射杀,包括从阁楼逃出的丹尼尔·赖特,身中十三弹,其中五发命中背部。医生伯尼斯·穆尔从药房打电话报告"他们在街对面打起来了"。步兵团以"平定黑人暴乱"为名出动,科尔特速射炮架在马车上驶过街区。州长罗素授权泰勒中校"维持治安",又从克林顿和马克斯顿调来两支护着白人至上的民兵。受伤者被送进医院,值班医生Zachary记录:"除了两名白人,其余伤者都是背部中弹。"他写的是"两名白人"——实际上那天被送医的十四名伤员中十二名是黑人。
新政府"严格依法"成立
下午,瓦德尔的委员会逼市长赖特和警察局长梅尔顿辞职。市议员们被召集起来逐个"辞职",市书记员斯特拉瑟斯像记录例行会议一样记下"辞职获准""提名并当选"。八名新的市议员就职,其中两人是当天指挥枪手的麦克雷和J·艾伦·泰勒。瓦德尔当选市长,新警察局长帕尔米提前领取全年1000美元薪水。市议会随后批准了这一切。瓦德尔后来写道:"这无疑是美国历史上最奇特的表演,但我们严格遵循了法律。"
放逐与逃亡
麦克雷和泰勒作为普通公民组织了放逐行动。名单上有近五十人,其中至少二十一人被实际驱逐——十四名黑人和七名白人。理发师卡特·皮蒙被送上火车后尸体在城郊被发现;前副警长"吉扎德"弗伦奇险些被私刑吊死,靠共济会员弗兰克·斯特德曼出面才被塞进北行列车;律师斯科特混上同一列车逃脱。律师亨德森被四十至五十名持枪者上门勒令离开;米勒被从家里拖走,女儿追着运兵车哭喊。当晚,红衫军围住关押六名黑人的监狱要私刑,瓦德尔、摩尔和牧师斯特兰奇在门口守到天亮。第二天清晨,六名黑人被押上开往里士满的列车,瓦德尔亲自买了六张票,称他们为"恶棍"。
尸检与"身份不明者"
黑人验尸官雅各布斯收殓了至少六具尸体,有记载说多达十四具。11月12日的验尸陪审团由四名白人和两名黑人组成,证人大多"记不清"开枪者的姓名。曾在现场调解的警察洛克米当天的证词含糊其辞(次年四月他在法庭听证会上才改口说亲眼看到白人先开枪)。陪审团的裁决是:死者"死于某个或某些身份不明者造成的枪伤"。州委员会后来确认了十三名死者的姓名,另有九人无法确认身份,估计当天遇害的黑人总数至少六十人。
政变之后的改造
黑人员工的清除与白人劳工
新政府立即兑现宣言中的就业条款。市议会开除了黑人的日间清洁工、信差、牲畜过磅员、街道主管和土地检查员,解散了全黑人卫生委员会,正式解雇十名黑人警察和两支全黑人消防队。白人劳工联盟要求商人只雇用白人,六十多名白人接管了原先属于黑人的半技术岗位。木材厂和码头主抱怨白人达不到黑人装卸工的标准——有时需要两个白人干一个黑人的活。市政曾计划把街道清洁工工资从每小时10美分降到8美分(此时清洁工已是白人),在白人工会抗议下作罢。
到1900年4月,估计有2800名黑人离开威尔明顿。政变前的1898年城市人口56%是黑人;1900年人口普查降到49%,1910年47%,1930年40%,1950年35%,1990年33%,2018年18.3%。
1900年祖父条款
1899年州议会以42票对6票、81票对27票通过选举权修正案,引入了路易斯安那州的"祖父条款":1867年以前(或父辈、祖父辈那时)有投票权的人可免缴人头税、免于识字测试。1867年前黑人没有投票权,因此这条豁免只对白人有效。丹尼尔斯由州党部出资去路易斯安那"考察",写出"它消灭了黑人""克里奥尔人喜欢这条修正案"等报道。1900年8月2日修正案以182852票对128285票通过,黑人占多数的布莱克贝尔特各县反而全票支持。登记的黑人选民从1868年的近八万降到1900年的一万五千,能实际投票的约一半。从1900年起,全州没有一个黑人当选州议员或地方官。1900年大选后,民主党把西蒙斯送进联邦参议院(124票对26票),艾科克当选州长,后来被称为"教育州长"——他建的是分立而不平等的学校。
联邦调查的流产
政变没有导致任何起诉。共和党联邦检察官克劳德·伯纳德(Claude Bernard)在司法部长格里格斯催促下调查,但证人要么逃跑(前警长弗伦奇吓破了胆),要么作伪证(富商福斯特当着他的面否认发生过任何暴力)。12月17日伯纳德解散了大陪审团。1900年8月30日,司法部以"时机不当"拒绝了伯纳德要求侦探潜入威尔明顿取证的请求。伯纳德关闭了卷宗。麦金莱总统对威尔明顿事件没有发表过任何公开评论;他把精力放在与西班牙的和谈、菲律宾起义和美军在古巴的黄热病问题上。他在任内任命了179名黑人担任联邦职务,但拒绝派兵干预。
白人的叙事与黑人的沉默
政变者立即开始书写历史。瓦德尔在《柯里尔周刊》撰文,说自己"被裹挟",火灾"纯属意外",全文没有提及任何人被杀。1936年,亲历者哈里·海登出版小册子《威尔明顿叛乱的故事》,只采访政变实施者,把黑人写成"袭击南方少女的黑兽"。J·艾伦·泰勒在小册子上加了打字机后记,自称"以双面手法"操纵了票箱。北卡罗来纳州的教科书把责任推给"缺乏教养的黑人官员",把艾科克说成"黑人的好朋友"。海伦·埃德蒙兹1951年的博士论文第一次揭穿这套说法,称《新闻与观察者报》"领导了一场针对黑人的偏见、谩骂和歪曲的运动",却被地方历史委员会斥为"煽动性、不符合事实"。
二十世纪后的记忆与诉讼
2006年州委员会报告
1998年百年纪念前夕,威尔明顿市成立纪念基金会,用"种族暴力"一词作为折中说法。黑人周刊《威尔明顿日报》拒绝参与,认为没有先查明所有遇害者和逃亡者,谈不上赎罪。2000年州议会成立委员会调查1898年事件,2006年发布480页报告,结论是:这是一场由白人精英策划的"有记录的阴谋",通过暴力推翻合法政府;州与联邦当局"在各级"都未能应对或惩处;报告还推翻了两个流传已久的说法——没有证据表明白人没收了逃亡黑人的房产(研究者苏·安·科迪核查了契约和税册),也没有证据表明1898年的市政府腐败或财政濒临破产(州档案局1997年的研究认为该市税法是"细致而公平的")。
百年纪念与和解尝试
1998年,乔治·朗特里三世——政变策划者朗特里的孙子——成为第一个愿意在纪念活动上讲话的政变者后代。他在圣斯蒂芬AME教堂的演讲先谈对黑人保姆的怀念,随即表示祖父"只是时代的产物",自己"不负有个人责任"。在场听众普遍失望。1998年11月10日,双方在塔利安厅共同签署了"种族相互依存人民宣言",一千多人签字。2008年,"1898年纪念公园"建成,碑文明确写道:威尔明顿1898年的种族暴力"并非偶然"。
21世纪的选举权之争
2013年,联邦最高法院在谢尔比县诉霍尔德案(Shelby County v. Holder)中废止了《选举权法》的"预先批准"要求。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立法机构随即通过选民身份证法,减少提前投票日和"灵魂到投票站"周日投票,取消同日登记和整票投票——这些做法对黑人选民使用率偏高。2016年,联邦第四巡回上诉法院裁定该法"以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称其"为并不存在的问题开出了药方"。州议会随后改用宪法修正案方式,2018年12月正式写入州宪法。2011年的选区重划把黑人选民挤进两条蜿蜒的国会选区,2016年两个三法官合议庭分别裁定这些选区是违宪的种族划分。
纪念碑与命名之争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有近三十栋建筑以白人至上主义者命名。2015年,纪念三K党领袖桑德斯的桑德斯楼改名卡罗来纳楼;橄榄球场凯南纪念体育场改以捐款者后代命名。1913年由邦联女儿联合会竖立的"沉默的萨姆"(Silent Sam)雕像在2018年8月被抗议者拉倒。2006年,《新闻与观察者报》出版专刊《1898年的幽灵》,发表道歉,承认该报"在约瑟夫斯·丹尼尔斯的领导下,处于这场宣传战的中心"。丹尼尔斯本人从未道歉,他在1941年回忆录里只承认"我们从来不太在意筛选和核实故事"。2018年,记者采访其孙子弗兰克·丹尼尔斯,问他是否读过州委员会报告,他回答:"我从没读过。"
材料来源与论证边界
书中叙述依赖的原始材料分布很不均衡。祖奇诺反复提示这一点:政变策划者留下了大量为自己辩护的信件、回忆录和演讲记录,而黑人领袖在逃亡中几乎没有留下文字;《每日纪事报》的过刊在焚毁中损失殆尽。2006年州委员会报告同样承认,"白人领袖在11月10日之后用每一个字、每一个举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真相就藏在他们含混的叙述里"。因此书中相当一部分细节——包括瓦德尔、朗特里、克劳森、泰勒等人的自述——来自加害方,祖奇诺通过交叉比对、引用反对者的记载和后来的调查来检验这些叙述。
书中许多关键数字带有不确定性。遇害人数是委员会"至少六十"的估计;放逐人数是"至少二十一";逃亡人口是"估计两千一百"。选举日的选票数据来自民主党计票员自己报出的数字——这正是该书要质疑的对象。祖奇诺在描述11月10日的死亡时,通常并列白人与黑人证人的说法,例如对"谁先开枪"给出警官洛克米与白人报纸两种版本的对照。
书的后半部分把1898年与二十一世纪的选举权立法直接相连。作者引用的材料包括联邦法院裁决(2016年第四巡回法院、2016年选区重划裁决)和州委员会报告。这些是法庭与官方调查的结论,属于公开文件;把它们与1898年事件并列,是作者的论证动作,而非书中所记录的当年事件本身。
曼利余生拒绝谈论威尔明顿。他流亡到新泽西,随后到华盛顿为国会众议员乔治·怀特(George Henry White)工作,在费城做油漆工,创办了后来并入全国城市联盟的就业辅导机构。他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详述逃亡经过,是1899年1月在普罗维登斯的一次黑人集会上。他说:"如果一篇社论给我带来了仇视,为什么它还要让二十五名无辜者丧命?"他的孙子莱温·曼利在2018年接受采访时说:"那些人的压力,他们一辈子都没走出来。如果有地狱,我希望他们都烧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