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文学讲稿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在康奈尔大学讲授欧洲小说课程约十年,这批讲稿记录了他对七部名作的逐字逐句解剖: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狄更斯《荒凉山庄》、福楼拜《包法利夫人》、斯蒂文森《化身博士》、普鲁斯特《去斯万家那边》、卡夫卡《变形记》、乔伊斯《尤利西斯》。书的核心主张贯穿始终:好读者必须有想象力、记忆力、词典,以及一定的艺术感——这几样加在一起,才能真正进入作品,而不是在书里寻找情感寄托或社会学证据。

纳博科夫的读书方法

纳博科夫在开篇明确反对两种读法:把自己代入书中人物,以及把小说当作了解某个时代或社会的文献。他的立场是:每部伟大小说都是一个独创的新天地,读者的任务是先弄清楚这个天地自身的规律,再谈它与其他知识领域的联系。

他提出的"脊椎读书法"具有实际操作含义:读书时真正发生反应的部位在两块肩胛骨之间,那种微微震颤是艺术效果落地的证明。如果一本书只让人在头脑层面思考而不产生这种生理感受,那么对这本书的阅读还没有完成。

他还特别强调,第一次读一本书时,我们只是在追情节;只有重读,才能像看一幅画那样同时把握整体,才算真正在欣赏。

七部作品的细读要点

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

纳博科夫对奥斯丁最初持有偏见,后来在威尔逊的建议下重读,才承认这部作品有其精妙之处。他把这本书定性为一件精美的刺绣,出自一位纤手,而非"给人快乐的炸弹"——他用这个词形容福楼拜和托尔斯泰。

他的分析重心放在结构上。小说的三卷对应戏剧的三幕,人物塑造有四种手法:直接描写加冷言妙语、直接引用对话、间接引语、模仿人物原话。诺里斯太太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每次出场必然伴随着对钱的计算和对别人慷慨的调遣,这种固定的喜剧特征贯穿全书,狄更斯也用同样的手法。

他特别指出奥斯丁的"带笑靥"风格:在平实陈述中悄悄插入一点讽刺,不着痕迹。他还创造了"马头棋步"这个术语,描述范妮的情感在两个方向之间的突然偏转——她刚刚感到某种情绪,下一句就为自己有这种情绪而感到内疚或羞耻。

戏剧排演一节是全书最成功的部分。年轻人排演《情人的誓约》,这个主题让他们在虚构的角色掩护下做出真实的越轨行为,而托马斯爵士的归来成为"最精彩的一场剧终余兴"。奥斯丁在这里把戏剧主题变成了道德主题的容器。

狄更斯《荒凉山庄》

纳博科夫对狄更斯的热情明显高于奥斯丁。他说,读奥斯丁需要进入某种特殊情绪,读狄更斯则只需要放开自己,听凭他的声音摆布。

他把《荒凉山庄》的三条主题线归纳为:大法官庭(雾、疯狂、腐败法律)、儿童(苦难、孤儿、被剥削的童年)、神秘故事(戴德洛克夫人的秘密身份)。狄更斯的技艺在于同时抛接这三个球,使它们各自发展又彼此缠绕。

他对狄更斯风格的分析最为详细:

  • 强烈的感官比喻:克鲁克的外貌被比作"覆盖着白雪的老树根",大法官庭的"阁下"因律师发音含混而变成"泥"(Mud)。
  • 生硬罗列:像笔记本摘录,制造出意识流的端倪。
  • 重复与直呼:卡莱尔式的排比和感叹,用来处理道德愤慨和命运感。
  • 形容语的精准:一个词放在正确位置,通过周围词的折光产生魅力,而不是靠形容词本身。
  • 间接叙述谈话:继承自约翰生和奥斯丁,但容量更大,速度更快。

克鲁克自燃而死是全书最精彩的段落之一。纳博科夫不关心这个情节是否符合科学,他关心的是:比喻在这里变成了有形的事实,人体内的恶造成了自我毁灭。从小说开头的"柔软的黑色毛毛雨"到克鲁克融化成一摊黑色油脂,这条意象链是精心设计的。

他认为斯金坡尔是全书最精彩的人物设计——一个以"孩子气"为伪装的骗子,他的假稚气反衬出书中真正的孩子们(奈克特家的孩子、裘)所承担的成人责任,形成尖锐的道德对比。

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纳博科夫把这本书称为"散文担当诗歌职责"的作品,并专门分析了福楼拜独特的文体标记:

"分号加 and"结构:在一连串动作或状态之后,分号停顿,"and"将整句收拢成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意象。这个结构在全书中反复出现,是福楼拜制造诗意密度的主要手段。

展开式:逐一呈现连续的视觉印象,仿佛摄影机缓缓移动,把读者带入场景。书的第二卷开头描写永镇的全景,是这种手法的范本。

未完成过去式:用来表示过去习惯性发生的动作,制造时间的连续感和厌倦感。爱玛在道特带着猎犬散步的段落,必须用"would wander"而不是"wandered"才能传达那种反复的、机械的哀愁。

多声部配合法:把两条或多条叙事线索同时推进,互相打断、互相注解。州农业展览会一章是最完整的例子:罗道耳弗对爱玛的情话与台上颁奖词交叉出现,两者都是陈腐的套话,但一个是"浪漫腔",一个是"官腔",福楼拜把两种庸俗并置,让它们互相嘲讽。

纳博科夫特别强调:爱玛是一个浅薄的浪漫主义者,她读书的方式是把自己代入女主角,她的梦想是陈腐的,她的两个情人都是鄙俗之辈。但查理·包法利对她有一种朦胧而深沉的爱,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诗意和浪漫,正是爱玛在现实中寻找却永远找不到的东西——这个反讽是全书的情感核心。

马的主题贯穿全书:从查理第一次去拜尔斗时马的受惊,到婚礼队伍,到爱玛和罗道耳弗骑马幽会,到最后查理卖掉老马——马的出现几乎标记了每一个情节转折点。

斯蒂文森《化身博士》

纳博科夫要求读者完全忘掉这本书的电影版和通俗印象,把它当作一个文体现象来读。他的核心分析是:哲基尔并非纯粹的善,海德也不是纯粹的恶——海德是哲基尔体内恶的沉淀物,哲基尔是善与恶的混合体,而当海德出现时,哲基尔仍作为一种"晕轮"笼罩在外,表现为对海德的极度厌恶。

他把这个故事与卡夫卡的《变形记》和果戈理的《外套》作比较:后两者的荒诞背景与中心人物同属一个世界,中心人物的可怜和可悲因此有了真实的重量;而斯蒂文森的厄特森们是狄更斯式的人物,哲基尔—海德是哥特式人物,两种背景不属同一性质,这个断裂使故事缺少整体感。

普鲁斯特《去斯万家那边》

纳博科夫把普鲁斯特的风格归纳为三个特点:丰富的多层隐喻(比喻里套着比喻)、极度拉长的句子(把大量分句和插入语塞入句内)、描写与对话的融合(两者不再截然分开,而是生长在同一棵树上)。

他特别分析了那段关于马德兰蛋糕的著名段落:纳博科夫指出,这次经历之所以能唤起贡布雷的全部记忆,不是因为单纯的记忆,而是因为现时的感觉(茶的味道)与过去的感觉(童年的蛋糕)在同一瞬间叠合,时间的连续性被感知到了。这个机制在小说末卷中得到完整阐释——不平整的石板、调羹的声音、发硬的餐巾,三次触发同样的机制,最终使叙述者理解了艺术的本质:把感觉转化为精神因素,把逝去的时间变成永久的形式。

他还指出普鲁斯特与乔伊斯在人物塑造上的根本差异:乔伊斯先有一个完整的、绝对的人物,然后把它打碎,让读者在重读中拼合;普鲁斯特则通过一连串棱镜映象来呈现人物,人物永远是相对的、非绝对的。

卡夫卡《变形记》

纳博科夫明确拒绝两种解读路径:麦克斯·布罗德的宗教解读(把卡夫卡当圣徒而非艺术家),以及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把甲壳虫当作儿子对父亲的罪孽感的象征)。他说卡夫卡本人对弗洛伊德学说极其不以为然,认为那是"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错误"。

他对格里高尔变成的昆虫做了认真的动物学鉴定:不是蟑螂(蟑螂是扁平的),而是一只大甲壳虫,约三英尺长,有坚硬的圆鼓背部、凸出的棕色腹部、细弱的六条腿,背壳下可能藏有翅膀——而格里高尔始终没有发现自己有翅膀。纳博科夫在这里加了一句评论:有些格里高尔们,有些乔和简们,就是不知道自己还有翅膀。

他对全书的结构分析按场景进行,追踪三个主题线:数字"三"的反复出现(三部分、三扇门、三个家庭成员、三个房客)、门的开关主题(格里高尔与家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扇门)、萨姆沙家庭的兴衰与格里高尔的衰竭之间的平衡。

他的核心判断是:格里高尔在甲壳虫的外壳下保留着人的善良和无私,而他的家人在人的外表下是虫的灵魂。他死后,这家人的虫性突然解放,他们轻松地计划着搬家和格丽特的婚事。妹妹的背叛是最后一击——格里高尔最爱她,她最终用"这东西"称呼他,宣告他已不再是哥哥。

卡夫卡的风格特点:清晰、准确、正式的法律式语调,与故事的噩梦内容形成强烈对比。没有诗意的隐喻,没有作者情感的介入。这种冷静的精确性反而放大了荒诞的重量。

乔伊斯《尤利西斯》

纳博科夫对这部作品的态度是:承认它是杰出的永久结构,但反对把它当作对《奥德赛》的准确模仿来解读,也反对斯图亚特·吉尔伯特那套每章对应一个身体器官的机械分析。他说,乔伊斯本人后来删除了各章的荷马标题,正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这样读。

他把书的主题归纳为三点:布卢姆死去的儿子(过去的绝望)、莫莉的通奸(无法阻止的现实)、布卢姆对斯蒂芬的模糊期望(忧郁的未来)。布卢姆和命运的关系是全书的情感轴线。

他详细分析了乔伊斯的三种写作风格:明晰的叙述文体、意识流、对各种非小说形式的揶揄式模仿。他特别指出,意识流并非比普通叙述更"现实主义"——人并不总是通过言语思考,意识流只是记录了思想中可以用语言表达的那一部分,而且这种记录本身是高度人工化的,服从于作者的艺术目的。

他发现了一个评论家此前忽略的细节:斯蒂芬和布卢姆在同一夜做了同样的梦,两个梦都涉及东方场景和一个陌生人献上女人。这个双人梦预示了布卢姆后来试图把斯蒂芬引荐给莫莉的行为,也是全书中两个人物命运联结的隐秘起点。

他还揭示了"穿棕色雨衣的人"的身份:这个在书中出现十一次却始终无名的人物,就是作者乔伊斯本人。他把自己的脸画在了这块画布的黑暗角落里,就像他在讲莎士比亚时说的那样——作家把自己藏进作品,以跑龙套或小丑的角色在这里或那里出现。

纳博科夫的文学观

贯穿全书的几个判断值得单独提出:

对讽刺文学的态度:他认为讽刺的对象会随时代消失,但讽刺本身如果具有艺术价值就能永久存在。所以读《荒凉山庄》不必关心狄更斯对大法官庭的批判是否准确,只需欣赏那张网的构造之美。

对作家的三种身份:作家是讲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法师,其中魔法师最重要。一个作家之所以成为大作家,得力于此。

对现实的理解:现实是许多个人世界的混合标本,没有哪一种是客观的。荒诞的幻想(卡夫卡、果戈理)与所谓的"现实主义"(福楼拜)的区别,只是它们各自与这个混合标本的距离不同,而不是有无艺术价值的区别。

对风格的定义:风格不是工具,不是方法,不是措辞问题,而是作家人格的内在组成部分。没有天资的作家无法开创有价值的文学风格,只能拼凑出没有天才闪光的结构。

对常识的警惕:他在附录文章《文学艺术与常识》中把常识定义为"被公共化了的意念",认为它是创造力的天敌。生活中最重要的幻想和价值是圆形的,常识是方形的,两者无法吻合。

这批讲稿的性质

编者弗莱德森·鲍尔斯在前言中说明,这些讲稿原是纳博科夫为课堂准备的手写笔记,未经他本人润色,因此不能视为已完成的作品。编辑工作涉及大量整合和补充,但纳博科夫的语言和判断得到忠实保留。

约翰·厄普代克在导言中指出,五十年代对纳博科夫来说是情趣相投的活动场所:那个时代强调个人感受、信仰新批评理论,认为全部基本信息都包含在作品本身之中。但他也注意到纳博科夫方法中的一个局限:他拒绝承认格里高尔对那个庸俗家庭的需要,拒绝承认卡夫卡作品中的矛盾心理,而《洛丽塔》这类他自己的作品恰恰充满了这种矛盾心理。

这批讲稿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关于这七部作品的最终解释,而在于示范了一种阅读姿态:带着昆虫学家的精确性去解剖,带着艺术家的热情去感受,两者同时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