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剧透提示：下文完整讲述方鸿渐归国后的感情、任教、婚姻与小说结局。
带着一张假文凭回国
一九三七年夏天，二十七岁的方鸿渐坐法国邮船回中国。欧洲四年，他换过伦敦、巴黎、柏林几所大学，随意听课，兴趣不少，真正学成的东西却不多。临走时，他没有学位，家里却已经等着一个博士回来。
他的留学费来自一个特殊的关系。早年父亲为他订下周家女儿淑英，他曾想退婚，被父亲骂住。快大学毕业时，姑娘病死，他暗自庆幸重获自由，写给周家的慰问信却十分恳切。开银行的周厚卿觉得这个未过门的女婿情厚，仍认翁婿名分，把原备嫁妆的一笔钱给他出国。
如今父亲、挂名岳父都要他拿个博士，他只好向一个冒用“克莱登大学”名义的爱尔兰人买假文凭，另穿博士制服拍照寄回。他安慰自己，只为让长辈高兴，将来求职决不拿它骗人。可谎话一旦寄出去，就再也不能只归自己管了。
同船的苏文纨是他大学旧同学，刚拿到真正的法国博士。她觉得鸿渐家世、人品都还可取，想在旅途中给他亲近的机会。鸿渐却被更热情的鲍小姐吸引。鲍小姐是澳门长大的女学生，有未婚夫资助她到英国学医，这次回香港结婚。她觉得航程无聊，把鸿渐当作消遣的伴侣，一句“你像我的未婚夫”就令他得意。
两人在船上迅速亲密，还在西贡停泊时过了一夜。侍者捡到女用发钗，趁机勒索，令好事蒙上狼狈。越接近香港，鲍小姐越冷淡；到了码头，她扑进真正未婚夫怀里，鸿渐才发现那个黑胖、半秃的男人与自己毫不相像。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珍重的暗示，只是方便的引诱。
受了挫，他转身陪苏文纨在香港游玩。苏小姐从冷淡变得温柔，替他洗手帕、缝纽扣，越来越像把他当作未来丈夫。鸿渐喜欢有她作伴，却不想娶她；她待他越好，他越觉得欠下求婚的责任，只盼到上海后能少见面，慢慢脱身。
上海等着他的另一种体面
八月九日抵沪，周家热情招待。周厚卿早替他在报纸上登了消息，把他写成留学多国、各科精通、获德国克莱登大学博士的人才。鸿渐又羞又怕：虚构的学历已经公开，连他最怕的内行都可能看见。
回到故乡，他又成了父亲方遯翁的得意儿子。父亲是前清举人，乡里有名望，亲友、记者来迎接，报纸口口声声叫博士。他一方面厌恶假头衔，另一方面又享受被当成大人物。父亲替他答应到中学演讲，临上台却因穿错弟弟的长衫，没带讲稿。仓促胡扯，他说西洋文明在中国长存的是鸦片和梅毒，把校长惊得连连咳嗽，也使好些本有意结亲的人家退了回去。
很快，淞沪战事爆发，家乡也遭飞机轰炸。鸿渐回上海，在周家的点金银行做事，包吃包住，教小舅子功课。父母、兄弟后来逃难到租界，一家人靠旧关系重新安顿。
周太太又给他介绍买办张吉民的女儿。张家想招一个家世好、留过洋、眼下又能服帖住在岳家的女婿。鸿渐并不喜欢那位小姐，一顿饭间打麻将赢了钱，还因催结账，被张太太认定小气。张家嫌他不够体面，他拿赢的钱添了皮外套，双方都觉得这场婚事不成也好。
在银行混日子渐渐无聊，来年春天，他终于去看苏文纨。苏小姐先前从报纸误以为他已有妻室，态度冷淡。他解释周家关系，还把买文凭美化成玩世不恭的笑话，苏便谅解了。当天，她介绍了表妹唐晓芙。
鸿渐的心思立刻变了。
他爱上唐晓芙，却仍不敢离开苏文纨
唐晓芙约二十岁，学政治，笑起来有浅酒窝，讲话清楚机敏。鸿渐忙着卖弄口才，她却不受奉承蒙蔽，能看出他每一番议论都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这种轻巧的回应，比苏文纨的才学和体贴更令他动心。
同一天来的赵辛楣，却把鸿渐看作情敌。赵与苏家是世交，从小喜欢文纨，留美回国后做过外交工作，如今在新闻社当政治编辑。他以为苏小姐早晚会嫁自己，对突然出现的鸿渐故作傲慢。苏喜欢两个男人为自己争胜，又希望赵的挑战能逼鸿渐正式求爱。
鸿渐不想争苏小姐，却不敢明说。他一次次赴约、说漂亮话，明知会使她误解，仍怕当面伤她。与此同时，他借聚会接近唐晓芙，请苏、唐一起吃饭。苏借病推掉，又反复催表妹取消。唐被管束得生气，反而独自来赴约。两个人谈得投机，从此有了自己的来往。
他们写信、见面，短短一个多月，鸿渐便觉得日子都被唐的回信照亮。他把银行里听到的趣事、想出的俏皮话随时记给她，无话也要写。见面时有些话说不出，便又盼下一封信。他真正想求婚的人是唐，可在苏家那一端，关系仍然拖着。
苏给他们看一首题在扇上的情诗，鸿渐以为作者是政客王尔恺，刻薄地说它抄自外国民歌，后来才知道那是苏自己的得意作。他为挽回，写一封文言信，装作先前只是嫉恨政客写出好诗，又把自己的机巧拿去博唐一笑。苏从信里读到的，却仍是特别的亲近。
赵辛楣有次设宴，邀来假充深刻的哲学家褚慎明、傲视新诗的旧诗人董斜川。他有意在苏面前灌鸿渐的酒，让他出丑。鸿渐确实吐得狼狈，苏却亲自照顾、送他回家，赵的计策反使两人更近。
隔晚月下，苏让鸿渐吻她。他怕、不愿，又没有拒绝，轻轻吻过便逃走。回家后，他终于写出断交的信，承认自己软弱、不敢坦白。苏以为那是求婚信，电话里还撒娇；直到鸿渐用法语说自己另爱着一个女人，她才骂他混蛋。
一场本可解释的误会，没有解释下去
断开苏的关系那天，鸿渐又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的聘电，邀他到湖南当教授。职业与恋爱仿佛同时出现新路，他写信给唐晓芙，请她决定自己是否去任教，并开始表白。
可苏已经到了唐家，把船上鲍小姐、周家、假文凭及自己与鸿渐的关系都告诉她，还拿出他的信。唐再见鸿渐时冷着脸，逐条质问。她觉得自己被一个逢场作戏、过去太丰富的人骗了；她要爱的人，在遇见自己以前应当没有别人。
鸿渐准备过辩白，却被她逼问得一句句承认。羞愧和绝望占满了他，最后只说自己是骗子，不敢再来，转身走了。唐反而心疼，盼他继续解释，愿意相信他。她望见他在雨里站着，正要叫用人请他回来，他却已经走远。
当天晚上，她偷偷打电话问他是否平安。周家用人又把找他的女人一概叫作苏小姐。鸿渐以为苏来纠缠，冲着听筒骂“已经断了”，怪她捣鬼。唐听到辱骂，挂断电话，再也没有说明身份。
她退还鸿渐的信，鸿渐也退回她的七封信与写着住址的纸页。唐看到信封曾被急切地撕开，又笨拙地补好，知道他珍惜过；她甚至想到，电话里或许认错了人。可关系已经决裂，她高傲地忍着，没有去求证。后来，她病了一场，离开上海。两个人就这样失散了。
苏文纨很快同诗人曹元朗订婚。赵辛楣也失了所望，邀鸿渐见面，原想以同为情场失败者的身份相慰，才知道鸿渐爱的是唐。他们解开误会，竟从情敌变成朋友。
三闾大学的聘请也是赵安排的。他原先想把鸿渐送远，好独占苏；如今自己同样无心留沪，便答应去做政治系主任。鸿渐则在失恋后又与周家闹翻：周太太不满他瞒着交游，周经理顺势让他离开银行。回到父母身边，他没有别的打算，只能去接受那个远方的教职。
去三闾的路，把五个人照了出来
与赵、方同行的，还有三个新同事。李梅亭将任中国文学系主任，架子大、爱计较；顾尔谦是校长远亲，善奉承，受聘为历史系副教授；孙柔嘉刚大学毕业，经父亲请赵相助，找到外文系助教工作。她打扮素净，容易脸红，像个怕生的小姑娘。
他们从上海坐船到宁波，再辗转乘车、火车、轿子进湖南。原说一星期至十天的路，变成一段不断等车、等行李、冒雨、挨饿的长途。
李、顾替大家买船票，说把头等舱让给年轻人，自己委屈坐低等舱。赵怀疑他们只是想省钱，却还要赚人感激。他不拆穿，反而想到两人有家累，往后食宿都尽量迁就。鸿渐嫌他们小气，赵则承担起组织、付账、排难解纷的责任。
暴雨里，孙把伞借给舍不得用新雨衣的李，伞却褪色，把他的脸和衬衫染绿。过一座无栏藤桥，赵、方都怕，反倒是孙领着鸿渐走过去。车坏、换车、行李后到，住宿又常有蚤虱。李那个沉重大铁箱，拖慢全队，打开才发现半箱学生替他摘录的文学卡片，半箱准备到内地卖高价的西药。
李还借途遇的妓女联系军车，结果军官不肯带大箱和女人；他又与一个自称寡妇的女人搭讪，为她与“用人”吵，最后才发现两人关系复杂，自己徒受羞辱。每个人都在困顿中暴露出本相，也不得不继续与彼此同行。
盘费快用完，学校汇款到了吉安，却因没有铺保领不出。男人们带名片、找教育机关，奔走都碰壁，饿得睡不着。孙去妇女协会求援，终于找到人作保，大家才拿到钱。这一路她有柔弱，也有能办成事的地方。
她生病呕吐时，李舍不得拆封仁丹，拿已经开瓶的鱼肝油敷衍，令她更难受。赵、方照料她，觉得这个离家女孩可怜。一次夜宿草铺，鸿渐与她都似受梦魇，第二天一起说鬼，关系更近。
赵早已警告鸿渐，孙未必像表面那样天真，船上恐怕听去了两人的谈话。鸿渐不信。他更喜欢她体贴、相信自己、肯听自己意见的样子。快到学校，赵又说，长途旅行最能试出品性，男女应当先苦旅行再结婚。他问赵怎么看自己，赵答：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鸿渐气得苦笑，也知道朋友说中了些东西。
教授变成副教授，学校成了关系网
三闾大学是高松年新办的学校，远在小镇，师生不多，物资和书籍都匮乏。校长喜欢没有名望、需要依赖学校的人，认为这样容易管理。
五人到校，许多承诺立刻变了。李梅亭的系主任已经被教育部次长的伯父汪处厚占去；所谓欢迎会，反而让他当众认清谁是主任。他闹得厉害，校长便按高价收买他的药，后来又让他代理训导长，算作补偿。
鸿渐没有那样的底气。他在履历里没有写假博士，高便借赵介绍失误、部里规定和一封根本没寄过的解释信，把教授降成副教授，工资也少了。学校没有哲学系，国文已有人教，只给他每周三小时论理学。他受了欺负，却被对方说得仿佛应当感恩收留。
他自己也没有准备好。图书馆借到一本译本，便靠这一本备课，舍不得公开给学生看，怕失去唯一的依凭。课堂材料很快讲完，离下课还有时间，他满头大汗，只能靠写黑板拖延。他想学名教授不点名，学生却越来越少。选论理学的人原为容易拿学分，并不尊重他；他既没有名望，也没有表现出令人信服的专长。
同事之间同样处处较劲。历史系主任韩学愈也拿着克莱登博士，妻子是白俄却假称美国人。鸿渐说起卖文凭的爱尔兰人，韩心里害怕，表面殷勤请饭，想稳住他。
韩又要给妻子争英文教职，与外文系刘东方冲突。孙柔嘉教最差的一组英文，被学生用性意味的造句羞辱，终于不能继续。刘自己代课嫌累，赵又把差事转给鸿渐。鸿渐多了课，稍觉自己有用，不料韩派学生旁听挑错，挑拨他与刘的关系，想把他赶走，让妻子顶上。
孙提醒鸿渐，刘已听到他当众批评的传言。鸿渐这次主动出击，反说有人传刘在课堂上骂自己，又揭开韩的文凭。刘看明白韩的打算，替鸿渐挡住学生要求换老师的公呈，课才暂时教稳。
在这里，饭局、亲属、主任、教授的等级，随时决定一个人的处境。刘帮助他，后来也盼他娶自己的妹妹。汪处厚想当院长，便许他新哲学系和升教授的前景，还打算找外校假聘书来抬身价。鸿渐知道这些承诺未必可靠，却仍想靠下一次机会改变自己。
学校推行导师制，又把师生共同生活办成管束：共餐、禁烟、监督思想，甚至提出毕业后学生犯罪导师也要负责。赵反对这种做法，渐渐看清高松年的行政手腕，已不愿在这里长做。
赵辛楣离开，婚约却留下了
汪太太年轻貌美，嫁给比她大二十岁的汪处厚，病弱、寂寞，又有主见。她替赵介绍女生指导范懿，替方介绍刘东方的妹妹。两个男人都不愿接受，却要费力应酬。
范懿想让赵知道自己受作家爱慕，送来题着亲昵称呼的剧本，还借摔跤、忘手袋制造独处机会。鸿渐假装自己忘帽子，替她回去取手袋，才救赵脱身。赵自己却越来越爱到汪家去，觉得汪太太有见识、与自己相近，神情又有些像苏文纨。
春假一夜，他陪汪太太散步，谈起旧情。回到门前，他拦着她，求她说完一句劝告；她说，别在一个女人面前赞另一个女人。恰在此时，高松年和汪处厚赶来，把两人的姿态看成搂抱。汪责他引诱有夫之妇，高也异常愤怒。汪太太反而冷静，随后用尖笑讥高：吃醋没有他的份，难道要把话全说开？
赵这才明白校长也有私心。他不再辩，连夜决定走，去重庆投朋友。鸿渐帮他收行李，接下留下的书和被褥，失去了在学校最亲近、也最能替自己遮风的人。
孙柔嘉说，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又说有人写匿名信到家里，造她与鸿渐的谣，父亲已来信盘问。正在鸿渐惶然时，李梅亭、陆子潇追来打趣。陆曾单方面写信纠缠孙，她按鸿渐建议把信退回，此时更靠近鸿渐，勾住他的手臂。鸿渐为了保护她，回嘴承认两人说的是情话；孙顺势说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他们，两人便被认定订婚了。
这没有一场预备好的求婚。旁人走后，孙说刚才不作数，他却疲倦地答，自己句句当真，也许正是自己所要求的。她要他别后悔，他也这样回答她。
订婚以后，他才渐渐发现，她有自己的主见，而且很牢固。她不再只是求他指教的小女孩，会管他的选择，会追问旧恋人，会因为他说起未来、过去的方式生气。可她也肯与他共同承担：等学校不再给他聘约，她愿意退掉自己的聘书，同他回上海。
鸿渐的失业由几股力量凑成。刘因妹妹婚事未成不再热心保他；汪自己准备离校；韩要排除知道秘密的人；陆看见赵留下的一本《共产主义论》，报告给李，再送到高那里。校长以思想有问题为由不再聘他，先前升教授的希望全空了。
在香港结婚
两人离校，经桂林飞香港。候机时的一段日子相处快乐，钱暂时够，不必每天面对学校的人事。到香港，赵辛楣来接，他已在重庆找到好工作，也有了新的结婚对象。
赵见两人只开一个旅馆房间，又听孙呕吐，误疑她怀孕，劝鸿渐赶快用简单手续结婚。孙本想回上海让父母主办，听见赵插手，尤其生气。她觉得自己私事被男人当话题，担心他又在说自己设法钩住鸿渐。
新婚以前，他们已经尝过争吵的方式。她不舒服，嘴上让鸿渐陪赵出去吃饭，心里却盼他主动留下；鸿渐照话办了，回来太迟，又不懂她为何怨。两人都说重话，后来又因水果、擦伤的腿、替对方换枕头这样的小关怀软下来，终于同意在香港注册。
怀孕后来证实是虚惊，事情却已准备好。婚礼仍要花钱：戒指、衣服、拍照、请客、旅馆。鸿渐想省，孙觉得一生一次不能太寒酸；两人向各自家里要钱，也为措辞、开支闹过别扭。靠赵的厚礼和家里汇款，他们办完婚事。
临回沪去向赵老太太辞行，碰见苏文纨。苏已是官太太，故意把孙与周家小姐混为一谈，又用留洋、交际的眼光轻慢她。赵替朋友解围，鸿渐却因旧愧和地位失落，没能当面护住妻子。
回旅馆，孙既受辱又吃醋，怪他对外低头、只对自己发脾气；鸿渐被逼急，说也居然有她这样千方百计要嫁自己的人。那四个字伤得很深。可后来她替他保存的船票收据救了他的急，两人又靠共同贬低苏文纨和好了。他们带着亲密，也带着刚学会避开的痛处，回到了上海。
两间房里的两家人
回沪暂时无房，夫妻各住父母家。方家不满新媳妇不肯一下船就来，两个弟媳早已猜她急婚是怀孕，带着敌意等待。第一次见面，她不肯跪祖宗，鸿渐陪着鞠躬；又因孩子不守规矩、弄脏衣服，饭吃得不欢。方遯翁还劝她不要工作，专心服侍丈夫，孙听着只觉自己像来当没工钱的佣人。
她自己家也没有那么热情。父亲在报馆当会计，性情温和而无势力；母亲偏爱儿子，对女儿已觉得尽责。真正疼她、替她安排事情的，是留美的姑母陆太太。姑母与丈夫在纱厂任要职，给她一份人事工作，收入比鸿渐高得多。姑母却瞧不起侄女婿，嫌他没有能力，鸿渐每次去都自觉低人一等，连她宠爱的哈巴狗Bobby也成了他怨恨的对象。
赵给鸿渐介绍了新闻社资料室主任的工作。方遯翁又用老家房子给亲戚借住的条件，交换到两间小房，夫妻才有了自己的住处。家具由孙挑选，一部分靠姑母送。孙的奶妈李妈来帮做家务，凡事偏向她，使鸿渐觉得自己在家也没有完全的主权。
双方亲属不断进来评说。方家问嫁妆、说家具不牢，弟媳上门明赞暗贬；孙家又嫌房子小、方家本应置办得更多。鸿渐想替妻子的娘家挣面子，谎说某些家具是岳家送的，却没告诉她，害她与弟媳说的对不上，更添口舌。
方家还频频以祖先忌辰、亲戚来访叫他们回去。孙从勉强应付变成拒绝，鸿渐理解她，却又不敢得罪父母。她到姑母家太勤，他便怨自己被撇下；他不到陆家，她又觉得不受尊重。两个人都愿保护自己的家，都嫌对方家的干涉，外面受的气，终于带回彼此身上。
方遯翁送来一只祖传老钟，说机器结实，走得准，只不过每小时慢七分钟。他们起初拿这钟打趣，妻子说鸿渐拉长脸、嗓子里先咕噜再说话，都像它。有时两人仍会这样笑，仿佛没有什么大事。可吵架留下的怨，已经不再随当天散掉。
一个想走，一个不能放心跟走
报馆的沈太太去了南京，丈夫受了伪职。新闻社又收到恐吓和租界当局警告，传出股东方向改变的消息。鸿渐越来越觉得上海不能久留。
赵从重庆寄快信，让他去找转运公司的经理商量行程，说也许能在同一机关服务。鸿渐看到新的希望。孙却不愿放掉稳定的工作去碰一个尚未确定的机会，也不愿丈夫独自走，留下自己等待。她不信赵能把承诺都办成，更怕鸿渐总依赖这个朋友，自己在两人的关系外无从插手。
两人从去不去，吵到谁养谁、谁更有能力，再翻出在三闾被学生欺负、被公呈赶人的旧耻。次日她煮了橘子酪，温和劝他从长打算，他暂时不回赵信，她便以为终于劝服了。
但报馆总编辑王先生因编辑方针与管理方面谈不拢，准备辞职。鸿渐瞒着妻子，同其他编辑一起跟着辞职。报馆早有替人，他的资料室又最无关紧要，第一个获准离开。
冬至那天，他仍忙到晚上，叫妻子自己去方家吃饭。她受了妯娌奚落，又从父亲那里知道辞职的事，当着公公质问丈夫。方遯翁为了替儿子撑面子，称赞他不贪小利、守住大义；方老太太却在饭桌上说儿子瘦了，媳妇忙，没人照顾，何不回来吃母亲做的菜，反正从小也没被毒死。
孙忍到回家，痛得暖着胃。她觉得丈夫没有替自己说一句，第二天宣布再不踏方家的门。鸿渐去听父亲讲出路，得到的仍是一番没有实际办法的议论。他去找转运经理没有见着，去王先生家也扑空，想着回家与妻子好好说。
偏偏他在门口看见陆家的车。
老钟打了六下
鸿渐上到半楼，听见姑母说他没本领、脾气大。他不肯进去，又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偷听，掉头上街。见一个卖泥玩具的老人站在面包橱窗前，他想到自己也像过时的玩具，无人需要，给了老人两张钞票。再想买饭，才发现钱袋被偷，没有钱吃，也没有钱坐车。
饥饿、寒冷、自怜和愤怒一同带回家。孙与姑母已经吃过饭，想给他另买东西，他却认定自己的饭被外人吃掉，拒绝补救，连姑母要帮他在厂里找职位，也听成一种施舍和控制。
他骂自己不做资本家走狗的走狗，连妻子也骂成姑母养的狗。又声称已经给赵拍电报、谈妥转运行程，其实事情还没有办好。孙被激得反骂，他一次次失业就去投赵，没有本领也没有志气，不配谈气节。
鸿渐先动手，猛推她胸口，使她退撞桌边，带碎一个玻璃杯。李妈冲进来保护她，真的打电话请姑母来。鸿渐要走，孙叫他懦夫，拿象牙梳子掷过去，打伤他的左颧。两人惊怕又愤恨，谁也没有把对方拉住。他出了门，她倒在沙发里哭。
夜里鸿渐走得疲倦，流泪，饿得再没有力气发怒，才回家。姑母的车不在了，妻子也不在了。房东交给他钥匙，说柔嘉带李妈去了陆家，当晚不回来，明早让他到楼下吃饭。
卧室还留着碎杯、断梳，少了一只箱子。鸿渐撕碎姑母留下的名片，耗尽最后一阵怒气，和衣倒在床上。他又想，明天还得找经理，筹旅费，或许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一点希望刚冒出来，他就沉沉睡着。
祖传老钟慢慢敲了六下，真正的时间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它报出的那个六点钟，正是两个人还各自怀着好意的时候：鸿渐在回家路上，想劝柔嘉别再为昨天的事伤感情；柔嘉在家等他吃饭，盼他能与姑母和好，去厂里找到工作。
钟还在报那个已经错过的时刻。小说停在这里，没有告诉我们鸿渐能否离沪、柔嘉会不会回来，也没有替这场婚姻宣布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