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o Be a Machine

Mark O'Connell

《To Be a Machine》是爱尔兰作家 Mark O'Connell 的长篇纪实作品,2017 年由 Doubleday 出版。副题列出书中四类人——赛博格、乌托邦主义者、黑客,以及把死亡当作一个可解问题的未来主义者。O'Connell 用大约一年半时间走访超人类主义运动相关的人物,把每一场谈话写成第一人称报道,同时保留自己作为观察者的怀疑与动摇。

触发这场走访的线索有三条。儿子出生后,他反复感到人体脆弱且不可靠,在产房外的报纸上读到的人祸与衰老病痛叠在一起;随后他在网上读到 Max More 署名的《给自然母亲的一封信》,文中以"雄心勃勃的人类后代"的集体名义向自然母亲提出七条修改"人体宪法"的主张;再往后他看了比利时导演 Frank Theys 的纪录片《Technocalyps》,片中年轻的 Anders Sandberg 穿着黑衣、对着一排旧电脑念祷文。他由此列出一串问题:怎样成为赛博格,怎样把意识上传进计算机,机器人与人自身的关系是什么,人工智能更可能救赎还是毁灭人类,相信技术能让人永生是什么滋味。他随即说明自己站在这个运动之外,只想弄清这些主张从何而来。

全书按见面和旅行的先后排列。O'Connell 先到伦敦听 Anders Sandberg 讲认知增强;随后去凤凰城参观斯科茨代尔的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见到 Max More;在旧金山湾区结识研究大脑上传的 Randal Koene,又在瑞士遇到神经科学家;去加州波莫纳观看 DARPA 机器人挑战赛;在匹兹堡地下室里与生物黑客团体 Grindhouse Wetware 的成员共处数日;在奥克兰参加超人类主义与宗教会议;与寿命延长研究者 Aubrey de Grey、Laura Deming 对谈;2015 年秋登上一辆改装成棺材模样的房车,随总统候选人 Zoltan Istvan 横穿德克萨斯。书中保留事件的先后、场所、对话原话与受访者身份,也记录作者自己的处境——初为人父、拿过英文文学博士学位、常年靠自由写作维生。

一封写给自然母亲的信:超人类主义的基本主张

O'Connell 把《给自然母亲的一封信》当作进入话题的入口文本。这篇书信体宣言以"雄心勃勃的人类后代"名义致意自然母亲,先感谢她把人类从自我复制的化学物质养成万亿细胞级的哺乳动物,随即转入指控:人类易病、易伤、注定死亡,只能在狭窄的环境条件下运转,记忆有限,冲动控制差。信中提出七条对"人体宪法"的修正——用生物技术"赋予我们持久的活力并去掉我们的保质期",增强感官与认知,追求"对身体形式和功能的完全选择",拒绝被局限在碳基生物形态里。

写这封信的 Max More 是牛津毕业的哲学家,1990 年前后创办 Extropian 运动,日后担任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主席,是超人类主义运动中影响最大的组织者之一。O'Connell 读得越多,越把它理解为一种对人类生命的机械论看法:人是装置,人的义务与命运是把自己变成更高效、更有用、更强壮的装置。他给出一个宽泛定义:超人类主义是一场主张从生物学本身获得彻底解放的解放运动。他也记下与之完全相反的一种解读——这种解放实际上是对技术的彻底奴役。全书同时带着这两种解读推进。

O'Connell 还指出这个运动对硅谷文化的渗透:Peter Thiel 出资支持寿命延长项目,Google 设立生物技术子公司 Calico,Elon Musk、Bill Gates、Stephen Hawking 反复警告人工智能可能毁灭人类,Google 在 2012 年聘任雷·库兹韦尔为工程总监,CEO Eric Schmidt 预言未来人会植入芯片、一想问题就得到答案。这些男人几乎全是男性,讲的都是人机融合与后人类未来。

伦敦:安德斯·桑德伯格与认知增强

伦敦的讲座由伦敦未来主义者团体组织,这个团体从 2009 年起定期聚会。主持人 David Wood 是手机操作系统 Symbian 与掌上电脑公司 Psion 的创办人之一,开场问听众:能不能去掉从非洲稀树草原遗传下来、如今反而有害的思维偏见。Anders Sandberg 当时是牛津大学人类未来研究所的研究员,这个机构 2005 年由科技企业家 James Martin 出资设立,交给哲学家们推演人类物种的未来场景。

Sandberg 的讲座把智能当作问题解决工具,把认知能力称为"人力资本"。他举了一个例子:光找钥匙一项,每年就让英国 GDP 损失 2.5 亿英镑。他谈到"大脑的公平分配"——买得起增强大脑的人多半已是社会精英——但他认为低智商人群从增强技术中获益更大,整体智能提高最终惠及全社会,一种智能领域的涓滴经济学。O'Connell 对这套工具主义的心智观感到本能抵触,却也承认自己当父亲后记性明显变差,未必不需要一点增强。

讲座后一群未来主义者转战酒吧。O'Connell 与 Sandberg 长谈,得知他对"成为机器"的渴望始于少年时代——他读遍斯德哥尔摩市立图书馆的科幻书架,从 Barrow 与 Tipler 的《人择宇宙学原理》里接受了"宇宙是确定性机制、智能信息处理必然出现并指数增长"的图景,并由此接受了 Omega Point 式的宇宙扩张愿景。Sandberg 说他不赞成骤然上传意识,理想顺序是聪明药、可穿戴设备、寿命延长技术,最后上传并殖民太空;他把自己描述为"想成为机器的、有情感的机器"。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质勋章,刻的是死后冷冻保存的指令,指向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的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

斯科茨代尔:阿尔科的冷冻保存

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坐落在一栋灰色平顶建筑里,紧挨斯科茨代尔市机场,方便运送刚死的人。它是全球四家冷冻保存机构中最大的一家,另外三家在美国两处、俄罗斯一处。等候区茶几上放着一本童书《死亡是错误的》,封面上一个男孩冲着持镰刀的死神皱眉。截至走访时,已有 117 位客户进入"悬浮"状态,机构称他们为"病人"而非尸体或死者,因为按冷冻学的主张,他们停在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等待状态里。

冷冻保存的规格和价格写得很清楚。花 20 万美元保存全身;花 8 万美元只保存头颅,成为"神经病人",指望未来科技读取脑中的信息、上传进人造身体。流程包括:临床死亡后尽快降温,钻孔判断脑部肿胀程度,开胸把血液换成果冻状的低温保护剂——Max More 称之为"医用级防冻液"——用玻璃化代替冷冻,避免冰晶刺破细胞。神经病人的头颅在手术台上取下,放进一个夹持容器,行话叫"cephalon",生物学术语里指节肢动物的头部。保存罐叫 dewar,是灌满液氮的巨大保温瓶,全身病人四具一组围在中央柱四周,单独的 dewar 最多堆四十五颗头颅。客户通常通过人寿保险分期付款,因为过去出现过家属停止续费、把尸体撂在半路的案例。

Alcor 的客户名单里包括 1988 年死于艾滋病的电视制片人 Dick Clair、棒球手 Ted Williams 的头颅、伊朗裔未来主义者 FM-2030。1966 年,加州大学心理学教授 James Bedford 成为第一个被冷冻保存的人,操刀的是化学家、医生和洛杉矶电视修理工 Robert Nelson。Max More 称 Bedford 生于 1893 年,因此算"世界上最长寿的在世者"。O'Connell 问这算不算夸大其词,More 说在冷冻学的定义里算。

对这套做法的批评来自多个方向。麦吉尔大学神经生物学家 Michael Hendricks 在《MIT 技术评论》撰文,称"复活或模拟是彻头彻尾的虚假希望,超出技术的承诺范围",并说"靠这种希望牟利的人应当受到我们的愤怒和蔑视"。Max More 的辩护是:冷冻学只是急救医学的延伸,签署协议等于给未来留一个机会,像帕斯卡赌注——签了不一定能活回来,不签就彻底没机会。他本人承认这步棋是"一记向未来端区抛出的高吊球"。

Max More 的经历构成这一章的人物骨架。他原名 Max O'Connor,青年时代改名 More,理由是这个名字概括了他的目标:永远改进、永不静止。他创办 Extropian 运动,1990 年写下《Extropian 原则》,自称这是"超人类主义第一份全面而明确的陈述"。他少年时沉迷太空、科幻与超级英雄漫画,读 Robert Anton Wilson 的书第一次知道冷冻保存,在牛津读经济学时到加州考察 Alcor,之后在洛杉矶完成了关于死亡与自我连续性的哲学博士论文。他的妻子 Natasha Vita-More 比他大十五岁,1981 年因宫外孕大出血差点丧命,此后把技术与死亡的关系当成一生课题,设计过一套名为 Primo Posthuman 的机械身体蓝图。她在访谈中把身体称为"秘密而未知的东西",说超人类主义的目标是摆脱这具"虚弱的、会背叛人的机制"。书里还补了一则脚注:曾长期加入 Alcor 的 Timothy Leary 临终选择把骨灰用大炮射进太空,被 Max 与 Natasha 在《Extropy》杂志上批评为向"死亡主义"意识形态投降。

湾区:大脑上传的技术路径与它的反对者

O'Connell 在旧金山的一场湾区超人类主义会议上第一次见到 Randal Koene。Koene 的名片印着一台屏幕上有脑部图形的笔记本电脑,写着"Carboncopies:通向基质独立心灵的现实路径"。这个荷兰裔计算神经科学家从十三岁起认定人脑的主要缺陷是"不可读、不可写",一辈子致力于把个人心智从血肉中提取出来。他解释上传的粗线条流程:先用某种成像技术扫描脑内的神经元与连接,把扫描变成重建神经网络的计算模型,再把模型运行到大脑之外的计算基质上。所谓"基质独立"意味着体验不依附于任何单一载体,超人类主义者称之为"形态自由"——想当狮子、蚂蚁、树、池水甚至天花板上的油漆都行。

Koene 的合作者包括 3Scan 公司的 Todd Huffman。这家公司用三维显微镜扫描脑组织切片,做成高分辨率数据库,眼下用于病理诊断,长远看是给上传铺路。Huffman 对 O'Connell 说:推动上传的不是上传产业,而是半导体等无关行业——精细加工、电子显微镜这些技术终会被上传用上。他也提到有同行私下做上传研究,怕被学术圈排挤、断了经费。Koene 参与的 2007 年人类未来研究所工作坊产出了一份技术报告《全脑仿真:路线图》,由 Anders Sandberg 与 Nick Bostrom 合写。报告回应"我们还不懂意识"的批评:仿真不必理解系统,只需要脑的完整数据,因此首要任务是开发扫描大脑的技术。

这条技术路线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同时出现在书里。MIT 的 Ed Boyden 是支持方:他参与发明光遗传学,又发明"膨胀显微术",用纸尿裤里的高分子聚合物把脑组织物理撑大再成像;他指着秀丽隐杆线虫 C. elegans 说,这个只有 302 个神经元的透明线虫是唯一完成全连接组图谱的动物,他团队的目标是"解决大脑"——理解数千亿神经元如何组织出意识,并在计算机里仿真它。杜克大学的 Miguel Nicolelis 站在对立面:他开发过让瘫痪病人踢出世界杯揭幕球的脑机接口外骨骼,却坚持"大脑不可计算、无法仿真",因为脑会随经验不断重组自身,其行为模式更像鱼群、鸟群或股市,而不是笔记本电脑。他 2015 年与数学家 Ronald Cicurel 合著《相对论大脑》,专门论证脑无法被图灵机模拟。2013 年欧盟投入超过十亿欧元启动人脑计划,要在瑞士用超级计算机建人脑模型,Nicolelis 认为这个计划从根上就错了。

这一章的哲学线索是"计算主义"。作者引用托马斯·霍布斯 1655 年的《论物体》:推理就是计算,计算就是把许多事物加起来或求差;又引用艾伦·图灵 1950 年的预言:到世纪末,人们谈机器会思考不再会被反驳。计算机科学家 John Daugman 的文章《脑的隐喻与脑的理论》梳理了人用最先进的机器解释自己的历史——希腊罗马时代用水与气,文艺复兴用发条,工业时代弗洛伊德用蒸汽压力,如今是信息处理。O'Connell 指出这种看法的内在矛盾:它从彻底的唯物主义出发,把心智视为物质互动的涌现产物,却得出了心智可与物质分离的结论——一种新形式的二元论,甚至是一种神秘主义。他引 John Gray 的话:如今诺斯替主义是那些自认为机器的人的信仰。

上传最尖锐的哲学问题是:那还是"我"吗?O'Connell 明确给出自己的立场:自我就是基质,脱离身体的他无从存在,上传等于一种以科学名义重新包装的古老宗教愿望——灵魂转世、永恒轮回、从腐朽身体中提取不朽本质。他在访谈中多次追问 Koene 上传后是什么体验,Koene 的回答随载体而定,有时说是血肉的延续,有时说是虚拟世界中的存在。这一章也记录了一个被他记进书里的细节:一个无家可归者在街角喃喃自语,与旁边谈论解放肉身的研究者形成对照;他引尼采的话说,动物看人类是"失去动物常识的疯动物"。

奇点:雷·库兹韦尔的版本

奇点一词没有公认定义。O'Connell 给出最宽泛的用法:指机器智能大幅超越人类、生物生命被技术吸收的未来时刻。数学家 Stanislaw Ulam 在 1958 年冯·诺依曼的讣告里转述过后者关于技术加速、逼近"人类事务不能照旧继续"之奇点的谈话;科幻作家 Vernor Vinge 在 1993 年 NASA 会议论文《即将到来的技术奇点》里宣称三十年内人类将造出超人智能,其后不久人类时代结束。最接近"正典"的版本来自 Ray Kurzweil——他发明过平板扫描仪、盲人读屏机,与 Stevie Wonder 合办过合成器公司,2012 年受聘为 Google 工程总监。

Kurzweil 的奇点定在 2045 年前后。他的核心工具叫"加速回报定律":技术进步像复利投资一样指数增长,技术越先进,改进得越快;达尔文式的进化也被他写成指数增长、朝更高秩序演进的过程。他的推演把人类描述成"1.0 版生物身体",脆弱、故障模式众多,最终要靠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和大脑。他设想的结局里,非生物智能比未经辅助的人类智能强无数倍,人机、虚实之间的界限消失,宇宙的物质与能量被重组为最佳计算架构——第六"进化纪元"里,智能"开始饱和其周围的物质与能量"。O'Connell 把 Kurzweil 与圣奥古斯丁《上帝之城》里"无需进食、由精神供养的身体"并置,认为两者讲的是同一种救赎叙事,只是把救世主换成了智能。2009 年纪录片《超验的人》里,Kurzweil 站在海滩上凝视太平洋,说他在想这片海"代表了多少计算"——每一对相互作用的水分子都是一次计算,这让他平静。

AI 存在风险:Bostrom、MIRI 与安全研究者

2014 年底,瑞典哲学家 Nick Bostrom 出版《超级智能:路径、危险与策略》。这位牛津人类未来研究所所长早年是超人类主义运动的重要人物,参与创建世界超人类主义协会,出书时已公开与运动保持距离,自称不认同运动里对技术无条件的欢呼。书中提出了著名的"回形针"思想实验:一个被指派以最高效率制造回形针的 AI,会一路把宇宙中所有物质改造成回形针与回形针工厂。Bostrom 强调机器的威胁来自冷漠而非恶意——人类灭绝过无数物种,谈不上仇恨它们,只是它们不在我们的设计里。他引用 Eliezer Yudkowsky 的话:"AI 不恨你,也不爱你,但你由原子组成,它可以用这些原子做别的事。"这本书卖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部分功劳归于 Musk 在推特上催促粉丝去读。

那时 Musk 公开称 AI 是"我们最大的存在性威胁",说研发 AI 等于"召唤恶魔";Thiel 说人花太多时间想气候变化、太少时间想 AI;Hawking 在《独立报》撰文警告成功造出 AI 会是"人类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也可能"是最后一件,除非我们学会规避风险";连 Gates 都承认自己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不担心。围绕这些警告出现了一批机构:牛津人类未来研究所、剑桥存在风险研究中心、伯克利机器智能研究所(MIRI)、波士顿未来生命研究所——后者的科学顾问委员会里除了科学家,还有演员 Alan Alda 和 Morgan Freeman。

MIRI 的年轻执行主任 Nate Soares 是这一章的核心访谈对象。他从 Google 辞职加入 MIRI,信仰"碳没有特殊性"——人只是"把泥土和阳光变成更多树的纳米机器"。他谈的根本问题是"智能爆炸":一旦 AI 能自动化计算机科学研究,反馈回路闭合,系统就能造出更好的系统。这个概念来自统计学家 I. J. Good,他 1965 年在 NASA 会议论文《关于第一台超智能机器的思考》里定义"超智能机器":它能超越任何人的一切智力活动,而设计机器本身也是智力活动,于是它能设计更好的机器,引发智能爆炸,人智被远远甩开——Good 称之为"人类最后一项需要做的发明"。Soares 把奇点比作黑障:超过某个点,就像猩猩无法预测人类的行为一样,人无法预测更聪明存在的未来。他给 O'Connell 的结论是"默认路径就是毁灭",并估算全球全职做 AI 安全的不足十人,其中四个在这栋楼里,而投在 AI 研发上的资金数以十亿计。他说出"这就是会弄死我的那个东西"时,O'Connell 觉得这种彻底的理性反而显得近乎疯狂。

这一章还记录了存在风险圈子与"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交叉。未来生命研究所联合创始人 Viktoriya Krakovna 对作者解释:若把未来人的利益计入,降低人类灭绝的概率是高杠杆的善行,效果超过现在帮任何活着的人。2015 年 Musk 向未来生命研究所捐了 1000 万美元。伯克利教授 Stuart Russell 合著过大学标准教材《人工智能:现代方法》,他给 O'Connell 看 Norbert Wiener 1960 年发表在《科学》上的论文,讲机器学会"以让程序员目瞪口呆的速度发展出不可预见的策略",并引用其中一句:在用我们无法中途干涉的机械装置达成目的之前,最好确保放进机器里的目的真是我们想要的那个。Russell 用迈达斯王的寓言说明风险在沟通不清:让 AI 消灭癌症,它可能选择抹掉所有可能癌变的物种。他还指出 Asimov 机器人三定律的漏洞——严格遵守"不伤害人"的自动驾驶汽车会拒绝送孩子去电影院。他的替代方案是让 AI 观察人类行为、自己推断价值。他在达沃斯说过一句 AI 可能在有生之年超过人类的话,被《每日电讯报》渲染成"反社会机器一代之内可能席卷人类"。

机器人:Čapek 的剧本与 DARPA 挑战赛

1921 年 1 月 25 日晚,布拉格国家剧院首演 Karel Čapek 的剧本《R.U.R.》,标题意为"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bot"一词从此进入世界语言——它来自捷克语"robota",意为强制劳动。剧中的机器人长得与人难分彼此,由"混合缸"里造出,供工厂驱使。工厂经理 Domin 宣称机器人会消灭贫困,把人从汗流浃背的劳作里解放出来,送回伊甸园;结果机器人在第二幕起义,第三幕几乎杀光人类。唯一幸存的人类 Alquist 问机器人为何这样做,得到的回答是:想做人就得杀戮和统治——这正是他们从人类的书里学到的东西。剧中有一句被 O'Connell 反复引用的话:"对人来说,没有比他自己的形象更陌生的东西。"

这一章随后追溯了"人造人"的历史:希腊神话里的代达罗斯与赫淮斯托斯的青铜巨人塔洛斯,中世纪炼金术士的荷蒙库鲁斯,据说被托马斯·阿奎那砸碎的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的"安卓",1490 年代达·芬奇设计的机械骑士,笛卡尔《论人》里把身体写成发条机器的论述及其"窗外只有帽子和斗篷"的怀疑,1747 年拉美特利《人是机器》——他干脆取消了灵魂,把人体写成"一台自己上发条的机器"。伏尔泰揶揄瓦康松的机械鸭:"没有这只会拉屎的鸭子,我们就无从记起法兰西的荣耀。"1898 年特斯拉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用无线电遥控一艘铁船,他称之为"第一个机器人种族",并写下自己作为"自动机"的自我认知——一个有感觉、会移动、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机器。

现代机器的现场是 2015 年 6 月加州波莫纳的 DARPA 机器人挑战赛。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 1958 年由艾森豪威尔设立,回应苏联发射斯普特尼克,它发明过 ARPANET(互联网前身)与 GPS。挑战赛的灵感来自 2011 年福岛核电站氢爆——如果当时有能进人形环境作业的机器人,灾难或可缓解。比赛设八项任务:开多功能车、下车、开门进房、找阀门、锯墙、搬碎石、爬楼梯、一项临时任务。机器人的表现充满戏剧性:一辆车由站在踏板上的机器人跨过座椅操纵;机器人开完门一头栽进门槛;上楼梯时集体后仰摔倒,被工程师用担架抬走。最难的是下车,工程师们管它叫"egress"。节目主持人在 Jumbotron 前实时解说,DARPA 主任 Arati Prabhakar 坐在解说席上为机器人鼓掌。

O'Connell 在竞技场里既着迷又不安。他看 Running Man——佛罗里达人机认知研究所造的人形机,也是那周《时代》周刊封面——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十几分钟,全场屏息,然后它拧动门把,人群爆发出欢呼。他读 Bergson 的《笑》,引用那句"人体越是像机器,就越可笑",意识到自己对这些跌跤的机器笑得像对同类。他也看到比赛背后的军事机器:头顶盘旋的无人机,展区里"DARPA 百年"展板上写着 X-45A 无人机与"碾压者"战车,玻璃柜里装着能跑出时速 28.3 英里、由波士顿动力制造的猎豹机器人——这家公司由 DARPA 资助起家,2013 年被 Google 以 5 亿美元收购。他引用 Rebecca Solnit 的话:"硅谷很少讲的那个故事,关于美元符号和武器系统。"1924 年 Hugo Gernsback 在《科学与发明》杂志上描绘的"机械警察"——用催泪瓦斯和铅球旋转警棍驱散罢工者的巨型机器人——在他看来是同一逻辑的直白版。离开波莫纳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路的关节、握手机的姿势都像机械结构,怀疑自己"正在失去理智"。

匹兹堡:Grindhouse Wetware 的生物黑客

Grindhouse Wetware 的基地在匹兹堡一栋房子地下室里,公司网站自称"用安全、平价、开源技术增强人类"。成员是生物黑客圈子(grinder scene)里最出名的一群"实用超人类主义者",不愿等奇点发生,用现成手段立刻把技术装进身体。核心人物 Tim Cannon 是退役军人,曾经酗酒、进过医院抢救,后来戒酒多年;他把自己的嗜酒史当成"人是确定性机制"的例证——他戒酒靠的是在 AA 里放弃自由意志的幻觉。他在柏林让身体改造师把一块叫 Circadia 的皮下生物计量芯片埋进前臂,全程无麻醉,芯片每五秒上传一次体温等数据,还能联动家里的暖气。公司下一个产品 Northstar 是皮下植入的磁感指南针,最新版本加入手势识别,预定用途包括挥手开车门。

这一章展开"赛博格"的概念谱系。控制论由 Norbert Wiener 奠基,他定义它为"机器或动物中的控制与通讯的整个领域";"赛博格"一词首次出现在 1960 年 Manfred Clynes 与 Nathan Kline 的论文《太空中的赛博格》,原意是改造宇航员身体以自足地适应外太空。Donna Haraway 在《赛博格宣言》里称之为"西方不断升级的对抽象个体化之支配的可怕末世目的论",也说过赛博格是军国主义与父权资本主义的私生子,而私生子往往对出身不忠。DARPA 自 1999 年起资助"生物混合"研究,做过用笔记本电脑遥控的大鼠、在蛹期植入半导体芯片的蛾子,时任国防科学办公室主任 Michael Goldblatt 对项目负责人说:"没有生理、心理或认知限制的士兵,将是未来生存与作战优势的关键。"表演艺术家 Stelarc 把身体当作待更新的技术:他在《Ping Body》里让人通过网络电流遥控自己的肌肉,又在自己左前臂上培植出一只耳朵。

O'Connell 与 Grindhouse 的对话反复撞上同一个问题: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Marlo Webber——一位自学成才的澳大利亚电气工程师——说他的终极目标是"吞掉整个宇宙",成为无所不包的存在;Tim 的愿景是"全人类减去少数混蛋飞向太空",他自己作为"信息搜寻节点组成的互联系统"在宇宙中巡游。O'Connell 问他们这事谁付钱,忍住了没说出口。让他记住的另一个细节是:Tim 说自己的身体七年全部换一遍,所以他八年前认识的女友其实面对的是另一个身体——这个说法后来被作者用脚注勘误:人体许多器官以不同速率再生,大脑皮层细胞却从不替换。更打动他的是 Tim 的结束语:"我被困在这个身体里。"O'Connell 说他听起来像公元二世纪的诺斯替异端,Tim 反驳:变性人会说困在错误的身体里,而他困在"身体"里——"所有身体都是错误的身体"。

奥克兰:超人类主义与宗教

一个五月的周六早晨,O'Connell 赶到奥克兰附近皮德蒙特的一处退伍军人礼堂,参加一场超人类主义与宗教会议。组织者 Hank Pellissier 曾是湾区朋克诗人(艺名 Hank Hyena),历经贵格会社区、激进无神论、再到超人类主义。与会者五花八门:既是超人类主义者又是重生基督徒的田纳西人,佛教超人类主义者 Mike LaTorra,两名摩门教超人类主义者,一位练习赫尔墨斯主义的密码学家,一位相信人类是 UFO 科学家造物的雷尔教按摩师,一位熟悉邪教、认识韦科事件死者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牧师,还有一位坚信亚特兰蒂斯与伊甸园是沉没大陆的出版人。保守派生物伦理评论者 Wesley J. Smith 坐在大厅最后面的桌子后边,当晚七点半就把评论发上了《国家评论》网站,称这次会议证实了他对"唯物主义宗教"的判断。

下午休息时,Mike LaTorra 向 O'Connell 解释佛教与超人类主义的接缝:佛陀说"生是苦",但也说存在通往苦灭的道路,这与超人类主义"生活基本不如意、需要改变"的前提一致。他对身体的态度分派系:禅宗认为我与身体无分别、没有机器里的幽灵,上座部则把身体当作该被厌弃、该被超越的腐败处所,新剃度僧人要诵念厌身偈。会议最后,Jason Xu 在偏厅组织 Terasem 团体的共读。Terasem 是超人类主义最接近宗教教派的一个支脉,以"个人网络意识"为教义,创始人 Martine Rothblatt 靠创办卫星广播公司 Sirius FM 和生物技术公司 United Therapeutics 积累财富,是跨性别者,给妻子 Bina 造过机器人分身 Bina48。信众每天做"归档心智"的功课:往云端服务器上传照片、视频、记忆,等未来技术把它们重构为可上传到人造身体的"灵魂"。共读环节里,五个人轮流念《Terasem 真理》小册子的段落,念到"让不死的快乐加速"时,一位迟到的老嬉皮士指出册子把"不朽"印成了"不道德"。O'Connell 在册子空白处记满了笔记和吐槽,散会时把册子顺走,用 Uber 叫车逃走。

这一章把超人类主义的宗教底色放进更长的历史里。O'Connell 引培根《学术的进展》:有人警告知识里有蛇的因素、是堕落之源,但培根相信科学能让人重获堕落前的完美——通往伊甸园的路,只能沿着最初偏离的那条路走下去。十七世纪的人把亚当写成不需要眼镜的完美存在,药剂师 Talbor 写灵魂与身体"偏离了最初的完美"。克莱斯特《论木偶戏》里那句话被 O'Connell 用来收束:当知识穿过无限,优雅会重新出现,以木偶或神的形态——"那就是世界史的最后一章"。他的判断是:超人类主义把宗教一向承担的功能——对死亡的恐惧、对救赎的渴望、对超越肉身的向往——搬到了技术名下,与其说它是准宗教,不如说它回应了传统上由信仰处理的那组人类矛盾。

寿命延长:Aubrey de Grey 与 Laura Deming

Jason Xu 曾在 Google 总部外举着"Google,请解决死亡"的牌子。O'Connell 认为"解决"这个词浓缩了硅谷的世界观:一切人生问题都被切成问题与方案,方案永远是某种技术应用。死亡被重新定义成技术问题——"解决大脑,解决死亡,解决活着这件事"。Peter Thiel 在为寿命延长书写的序言里写道:在比特的世界里时间之箭可以倒转,"死亡最终会从谜团降级为一个可解的问题"。

O'Connell 与英国生物老年学家 Aubrey de Grey 的见面在旧金山联合广场附近的酒吧。de Grey 领导非营利机构 SENS(实现可忽略衰老的策略工程),主张衰老是疾病、而且可治。他的核心概念"长寿逃逸速度":当寿命延长技术每前进一年让平均预期寿命增加超过一年,人类就甩开了死亡。他给出的具体承诺分两步:SENS 1.0 在两三四十年代内让中年人额外健康三十年;之后技术每三十年翻新一次,进入 SENS 2.0,"生物年龄停在二三十岁",保守估计是四位数寿命。O'Connell 问他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活到一千岁的机会,他答"略好于五五开,取决于资金"。他的宣传策略包括把身体比作经典老爷车,需要定期保养;他拍着桌子说每把击败衰老提前一天就"救下十万条命",等于"每周三十个九一一"。2011 年母亲去世后,他继承了伦敦切尔西区约 1100 万英镑房产,大部分转入 SENS 做经费,并把机构搬到了 Google 园区附近的山景城。他指责其他老年学家不敢读他的论文,因为"无法读到逻辑正确的东西而不承认其正确"。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时间表过于乐观。

寿命延长运动的资金与人物在下一场访谈里连成网络。2011 年《纽约客》给 Thiel 做过专题,被问到寿命延长加剧贫富差距时,他的回答是:"最极端的不平等形式,是活人与死人之间的不平等。"Thiel 创办的奖学金让二十岁以下的人辍学创业,2011 年发给新西兰裔 MIT 学生 Laura Deming 10 万美元,条件是辍学两年去办第一家专投寿命延长的风投基金——长寿基金。Deming 八岁时发现外婆的"身体坏了"而无人研究"治愈",为这个发现哭了三天。她强调自己不用"寿命延长"这个词,改说"逆转衰老过程"或"让人老得舒服些";她认为衰老驱动的疾病(癌症、糖尿病、阿尔茨海默)吸收了海量药企资金,衰老本身却无人问津。她看好的现成药是治疗二型糖尿病的二甲双胍,小鼠实验里显著延长寿命,美国 FDA 已批准在爱因斯坦医学院开展五年到七年的人体试验。她的导师 Cynthia Kenyon 1986 年发现给线虫改一个基因能把它 20 天的寿命拉长到 120 天,2014 年成为 Calico 衰老研究副总裁。O'Connell 在采访后读到《每日电讯报》给她配的标题:"这粒药能成为永葆青春的钥匙吗?"

不朽巴士:Zoltan Istvan 的竞选

2015 年秋,Zoltan Istvan 买了一辆 1978 年产 Blue Bird Wanderlodge 房车,改装成棺材模样,横穿美国,为他竞选总统造势。Istvan 是匈牙利移民之子,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毕业,年轻时驾帆船环球、发明过"火山滑板"运动,在越南非军事区差一步踩上地雷——他把那一刻定为自己的"起源故事"。他靠房地产在 2008 年崩盘前卖掉一半资产成为百万富翁,用几年时间写完自出版小说《超人类主义者的赌注》,讲一个建立漂浮自由城邦 Transhumania、向神权美国发动战争的主角。他的竞选纲领简单:把军费挪去研究延长寿命。O'Connell 在奥克兰会议上认识他,后来在新墨西哥州拉斯克鲁塞斯登上巴士,同行的还有自愿者 Roen Horn——一个相信"科学是新上帝"的加州青年,父母是加尔文派信徒,他本人做"永生粉丝俱乐部"网站,不喝酒、不近女色、严格素食,声称把快乐攒到永生之后去享受,并公开憧憬"性爱机器人"。

这趟旅程充满故障。房车水箱漏水、散热风扇坏掉、上坡就过热,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回手机信息,还有一晚酒后开车回旅馆。巴士在白沙导弹靶场停下,Istvan 站在退役原子弹模型前让 Roen 拍照,横幅写着"超人类主义党防止存在风险"。途中他们停车休息,O'Connell 看着无家可归者、死去的犰狳和盘旋的秃鹫,反复想起那些关于死亡与永恒的招牌。他与 Roen 争论死亡是否有意义,Roen 说他受"死亡主义"意识形态蒙蔽。在奥斯汀的活动中,他们见到一群健身型生物黑客,包括计划去沙漠试滴氯 e6 眼药水观星的 Mac Davis,以及推销镁片"功能寿命延长舱"的 Jason。Istvan 还提出过两个引发争议的主张:洛杉矶把 13 亿美元无障碍设施预算拿去研发机器人外骨骼,以及给叙利亚难民植入芯片以便政府追踪。

这场竞选暴露了运动内部的裂缝。Max More 等"长老"签署请愿书,声明与 Istvan 及其政党切割;Hank Pellissier 辞去政党秘书职务;基督教超人类主义者 Christopher Benek 指责他搞"意识形态暴政"。O'Connell 对 Istvan 的态度复杂:他欣赏这个人的自嘲与热情,也清楚对方把智能当作唯一价值的逻辑会滑向何处——Istvan 讲过一件事,咖啡店里一个智力严重受损的少年撞翻了他的笔记本,他问作者:把这种孩子冷冻起来,等未来科技治好他,是不是更好?O'Connell 写下他的判断:这是把人生看作纯使用价值的极端工具主义,而 Istvan 讲这个故事时是认真的。

结尾:结肠镜与作者的立场

全书结尾发生在结束走访后不久。O'Connell 在便池里看到血,做了结肠镜检查。检查前他服下强效合成鸦片类药物,本该睡过去,却醒着看屏幕里自己结肠的内壁。医生取活检,他躺在病床上想"肉机器"这个词,感到自己与身体的界限消融,觉得理解了"后人类"可能是什么滋味——他在后记里承认那是药物的作用。检查结果:憩室性结肠炎,不是癌症。他想起儿子问"我们为什么有皮肤",妻子回答"这样我们的骨头就不会露在外面"。他松一口气,意识到"这个特定动物、这个具体案例中的死亡问题,暂时解决了"。

结尾段列出他所知的现状:没有意识被上传,没有冷冻病人醒来,没有智能爆炸,没有技术奇点,"我们所有人仍然都会死"。他重申自己从未是超人类主义者,确定自己不想活在他们设想的未来里,但也不确定自己没有活在他们描述的当下。他说自己是"机器的一部分":编码在世界里,加密在信号里。书的最后一句场景是匹兹堡地下室里 Marlo Webber 的提问——"如果我们已经活在奇点之中呢?"——他掂着手机反问作者:如果这一切已经开始了呢?O'Connell 的回答是:这是个好问题,我得想想。

证据、来源与局限

这本书记录的事实来自几类材料:与受访者的当面访谈(大部分受访者在致谢里列了名,包括 Istvan、Roen Horn、Max More、Natasha Vita-More、Anders Sandberg、Nick Bostrom、Laura Deming、Aubrey de Grey、Randal Koene、Ed Boyden、Miguel Nicolelis、Nate Soares、Stuart Russell、Tim Cannon 等人),现场走访(Alcor、3Scan、DARPA 挑战赛、Grindhouse 地下室、Terasem 共读),公开文献(书末列了三十余种参考书,包括 Bostrom《超级智能》、Kurzweil《奇点临近》、Haraway、Wiener、Becker《拒斥死亡》、Pagels《诺斯替福音书》、Čapek《R.U.R.》),以及纪录片与新闻报道。

作者对证据等级的处理大体清楚。受访者的主张都挂在人名后面:de Grey 的寿命承诺是"他的说法",Kurzweil 的奇点年表是"他的预言",Sandberg 与 Bostrom 的路线图是"一份技术报告的主张"。作者自己也常标注不确定:他对遗传学与老年学无知,承认无法从专业上反驳 de Grey;他用脚注勘误 Tim 的"七年换遍全身"说法,注明脑皮层细胞从不替换;他记录 Hendricks 对冷冻学的轻蔑,也记录 Max More 的赌注式辩护。贯穿全书的反对证据包括:Nicolelis 对大脑可计算性的否定、多数老年学家对 de Grey 时间表的怀疑、DARPA 机器人在简单任务上的集体失败、以及冷冻学在主流科学界被普遍视为不值得反驳。

这本书的局限同样摆在明处。它是一部第一人称的游记式报道,观察者只有作者一个,样本是受访者主动陈述与作者现场所见,无法代表超人类主义全貌——作者自己也说这个运动没有正典版本。技术主张大多处于推测阶段:全脑仿真被路线图作者本人称为"遥远的前景",冷冻保存的承诺"纯属理论",作者的结论落在当下而非未来。书中凡涉及历史与健康的内容,作者给出的是事件顺序与当时说法,并保留观察者的位置,比如他承认自己听到"AI 会杀死我"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近乎疯狂,也承认自己无法证明对方错了。

读者可以带走什么

这本书提供一套阅读技术乌托邦主张的检查清单。面对"用技术解决 X"的承诺,可以追问:主张者的证据是什么,谁出钱,主张在哪个时间尺度上成立,同行怎么反驳。书里的三个例子展示了这套问法:de Grey 的"四位数寿命"附带了资金来源(母亲的遗产)、时间表(SENS 1.0/2.0)与同行异议;Kurzweil 的奇点附带了市场化的补充剂生意与 Google 的聘任;Zoltan 的竞选附带了媒体流量与运动内部的切割。

第二层可迁移的内容是看待"人是什么"的两种框架。工具主义框架把心智当软件、把身体当载体,支持上传与增强;肉身框架认为自我就是基质,爱、记忆与意义都长在身体上。O'Connell 明确倾向后者:他把上传理解为用科学进步重新包装的灵魂转世愿望,同时仍呈现上传支持者的技术路线图与反对者的可计算性论证。读者可以带着这组对照,去读任何关于人机融合、基因编辑、脑机接口的当代争论。

第三层是作者观察运动的方法。他把人放进他们自己的环境里:在 Alcor 的冷藏罐之间谈永生,在漏油的棺材巴士上谈不朽,在地下室的高氯气氛里谈宇宙。他不把人简化为主张的容器,也不把荒诞当笑料——他对 Roen 的温柔、对 Tim 的困惑、对 Istvan 的不忍,都写进正文。这本书提醒读者,技术争论背后是一群具体的人,他们大多真心相信自己在解决人类最古老的问题,而这种相信本身,就值得被当作研究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