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re Is No Place for Us
Brian Goldstone
Brian Goldstone 于 2025 年出版《There Is No Place for Us》,副题为 Working and Homeless in America,由 Crown 出版。这部非虚构作品跟随亚特兰大五个低收入家庭,记录她们在 2018 年至 2021 年间失去住房、在汽车、长住旅馆、亲友的沙发和庇护所之间辗转、再尝试租回公寓的过程。书名取自书中人物 Britt 的一句话:她目睹自己住过的 Gladstone 公寓被推平后说,"我就像是,'哇,等它建好会很好看。''但我和我的孩子?这里没有我们的地方。'"
作者在引言中反复陈述的一个事实是:这些家庭都有工作。Britt 在机场餐厅的后厨工作,Kara 在医院做清洁工和心电图技师,Maurice 在租车公司做服务顾问,Natalia 在保险公司客服中心接线,Michelle 做过日托工作,Celeste 在仓库做零件检验。她们仍然租不起房。作者用一组数字说明原因:全美没有一个州或县,让挣当地最低工资的全职员工租得起一套两居室;约 11.4 百万低收入家庭被划为"严重成本负担",平均把收入的 78% 用于房租;亚特兰大 2010 至 2023 年间中位租金上涨 76%,同期都会区失去六万套月租 1250 美元以下的公寓,新建公寓中有 94% 属于豪华单元。
全书分五个部分,每部分包含若干章,末尾附 Epilogue。作者交替讲述五位主角和她们孩子的遭遇,并在章节之间穿插亚特兰大住房制度的历史——公共住房的兴建与拆除、住房券、低收入住房税收抵免(LIHTC)、沿 BeltLine 的绅士化——以及驱逐、信用评分、托儿补贴、失业救济等外围制度。结尾的 Notes 与 "Sources and Methods" 交代了材料来源和报道边界。
引言:把"工作"和"无家可归"放进同一句话
Cokethia Goodman 是引言的起点。2018 年 8 月,她租住亚特兰大一个正在绅士化的社区,房东决定卖房,不再续租。全家搬进城郊 Forest Park 一栋破旧房子,两周后十二岁的儿子在厨房洗碗时触电,市政来人发现地下室电线裸露,房屋被查封。他们住进廉价长住旅馆,周租太贵,无处可去。Cokethia 全职做家庭护理员,穿着蓝色医护服,不停查看手机里有没有空出的庇护所床位。她对作者说,她在这座城市长大,高中在这座城市毕业,通过工作照顾过这座城市的人,"现在我和孩子无家可归?这怎么可能"。作者在 2019 年的《新共和》杂志上报道了这个家庭,之后把问题扩展为持续多年的调查。
"工作型无家可归者"(the working homeless)在字面上互相矛盾。社会学家 Peter Rossi 在 1989 年的《Down and Out in America》中把无家可归者描述为"与工作的世界相脱离",这个判断延续至今。作者列举他见过的人群:北加州的"安全停车区"里住着打工家庭;一位庇护所主管说组织服务的对象里超过一半有低薪工作;亚特兰大中城一个帐篷里住着穿西装外套的妇女,每天天亮在餐厅后方的垃圾桶旁用水管冲澡,然后去呼叫中心上班;食品银行外,刚在 Kroger 肉部找到第二份工作的男人和妻子孩子住在 Super 8;白天跑机场的 Uber 司机夜里睡在同一辆车里。
作者把当下的危机与 2008 年衰退区分开:失业率处于低位,公司利润上升,城市在增长,但支撑城市的低薪劳动者被不断挤出。房租与收入的缺口是关键变量——1985 年以来房租涨幅超过收入涨幅 325%;领取 SSI 的残障人士每月上限 943 美元,全国平均房租相当于这笔固定收入的 142%。作者用原书里的一句话概括:"家庭不是'跌落'进无家可归。她们是被推出去的。"
官方统计只数"字面意义上的无家可归者"。每年一月,志愿者和服务机构在全国范围做联邦"无家可归普查"(Point-in-Time count),只清点住在庇护所和大街上的人。住在车里、旅馆里、或与人"挤住"(doubled up)的人被双重隐没:既不在街上被看见,也不出现在统计里。作者引用研究称,把这些人算入之后,美国实际无家可归的人数至少是官方数字的六倍。2023 年的官方年度统计还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最大增幅。
五位主角的起点:第一部分"均衡"
Britt:机场后厨与住房券
Britt 在 Hartsfield-Jackson 机场的"新南方菜"餐厅 Low Country 上晚班,住在曾祖母(Granny)位于 East Lake 的公寓客厅里,和两个孩子挤一张沙发床,衣物装在几个大号手提袋里。她的家族在亚特兰大住了五代:曾祖母 Big Mama 1961 年在印刷厂找到工作,但因为住房歧视,一直留在租房者的行列,后来住进 East Lake Meadows 公屋。1990 年代,房地产商 Tom Cousins 买下旁边的 East Lake 高尔夫俱乐部,推动拆毁公屋,East Lake Meadows 被夷平;原有家庭里只有 15% 搬进了新开发的小区。Britt 一家属于被挤走的大多数。
2015 年 1 月,亚特兰大住房管理局(AHA)时隔十四年重开住房券申请。住房券(Section 8 券)在亲友圈里近乎传说:持券人只用收入的 30% 付房租。申请窗口关闭时,11.3 万人提交申请,1 万人进入等待名单,Britt 是其中之一。她临时决定把两个孩子父亲 Javon 的名字从申请里划掉;那年夏天 Javon 第一次动手打她,随后掏出了枪。两年后,Britt 收到 AHA 的邮件,拿到住房券。
Kara:医院清洁工与双班制
Kara 在 Grady 纪念医院精神科病房十三楼做清洁工,一个班常超过十六小时。她 29 岁,怀着第四个孩子。她在十五岁那年初次怀孕,父母强迫她堕胎;当时佐治亚州新通过的法律要求未成年人等待二十四小时、接受州规定的咨询。Kara 高中退学进 Job Corps,后来花一千多美元读在线高中,拿到文凭时没有亲友在场。她的三个孩子来自不同父亲,其中 Isaiah 在 Jermaine 出生后不久因毒品和家暴指控入狱。Kara 在分娩后抱着新生儿 Joshua 说,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Maurice 与 Natalia:郊区公寓的稳定
Maurice 和 Natalia 2013 年 12 月 31 日从华盛顿特区搬到亚特兰大。Maurice 在 Enterprise 租车公司做服务顾问,时薪 11.5 美元,走路上下班;Natalia 坐公交去 State Farm 的办公室。他们在 Sandy Springs 的 Victoria Heights 租了一套翻新的两居室,月租 950 美元。两个孩子在校(Shantel 十一岁,Anthony 八岁,后者有自闭症谱系诊断和色素异常)。他们每月能存下一点钱,准备买第一辆车。房东 Summer 是个和善的律师,曾劝他们不必提前两个月付房租。
Michelle:圣诞前夜的合家晚餐
Michelle 40 岁,和未婚夫 Jacob、三个孩子(DJ、Danielle、Skye)住在 Eastwyck Village 的三居室。圣诞前夜她做了一桌菜:羽衣甘蓝、土豆沙拉、奶油玉米、通心粉、蜜汁火腿和玉米面包 dressing。她的第一任丈夫 Daniel 家暴,2013 年冬夜里她带着两个孩子连夜逃到亚特兰大。她后来和初中同学 Jacob 复合,Jacob 把她的孩子当亲生子女对待。她正在佛罗里达的在线大学修健康与公共服务副学士,计划成为社会工作者。圣诞晚餐后,一家人搭姜饼屋,Michelle 提议祷告。
Celeste:Efficiency Lodge 的餐厅
Celeste 在 Candler Road 的长住旅馆 Efficiency Lodge 租了一间房,每周 257 美元。2018 年 5 月,她租住的 East Point 房子被纵火(前男友的邻居摄像头拍到了他),全家只剩车、背包和三筐脏衣服。房东 Prager Group 因为欠租一个月加违约金提起驱逐,Georgia 允许"钉贴送达",她在被烧毁的房子信箱里看到驱逐通知时已过了七天的答辩期,默认判决生效。她把这次驱逐称为"Scarlet E"。后来她在 Pavilion Place 转租了公寓;11 月一个晚上,她教子带来的朋友在房间里把玩手枪,走火射穿地板,打死了楼下十四岁的孕妇。她被要求搬走,用退还的钱付了 Efficiency 一个月的房费。她在旅馆房间里开起了小餐厅 Passion Foods,一份 10 美元。学校社工告诉她,按学校的定义,住在旅馆的学生算"无家可归",她拒绝接受这个标签。
滑落:第二部分"风暴"
Britt:住房券的失效
拿到住房券后,Britt 搬进西南亚特兰大 QLS Gardens 的两居室,房租约 600 美元,只占收入三成。"30% 规则"是政策界的常规,但亚特兰大大多数低收入租户要把收入的八成到九成交给房东。她买了辆二手现代,给孩子办生日派对,生活开始像她设想的样子。有段时间,刚出狱的表弟 Steve 来借住。邻居把这事告诉了办公室,物业以"有犯罪背景的人不能住在小区"为由拒绝续租。她开始找新公寓,发现大批房源写着"No Section 8"或"Vouchers Not Accepted";住房券规定了租金上限、位置(必须在亚特兰大市区内)和卧室数(两个孩子至少两居室)。AHA 给的六十天期限过去,她的住房券过期。那一年 AHA 发放了 1674 张新住房券,有 1055 张在到期前没能用出去。
Britt 的问题被放进一段公共住房史里:1934 年 Techwood Homes 在亚特兰大开工,是全美第一个公屋项目,但只收白人和"收入下层、价值观中产"的家庭;1970 年代白人中产迁出,项目变成多数是黑人,同时联邦开始削减拨款——HUD 官员 1985 年说"我们不再做住房生意。句号"。1996 年奥运会在即,AHA 在 CEO Renée Glover 主导下拆掉公屋,发放住房券,引入私人开发商建混合收入社区,即"亚特兰大模式"。2011 年冬天,亚特兰大最后一批公屋被定向爆破。作者写道,这次"重生"把旧楼和住在里面的人一起移走了——取代 Techwood 的 Centennial Place 有 900 套单元,只有 78 套住进了原住户。
Kara:驱逐、佛罗里达和睡在车里
Kara 租的 Oakwood 房子热水器坏了,房东 Dejene 拖了一个多月不换。她自己到法院应诉,房东请了律师,她代表自己。法官问她是否拖欠了每月 1200 美元的房租,她承认了,没来得及说完热水器的事。法官判 Dejene 胜诉。Kara 在走廊上踩了房东的脚,被法警警告。Grace 的父亲 Darius 从 Facebook 发消息,邀请她和孩子们去佛罗里达的 Vero Beach;他住在分租房里,还有一个怀孕的女友 Tamara。Kara 在冲突中离开,开十小时车回亚特兰大。她没有辞职,只是请假一周。
回亚特兰大后她住进 United Inn,每周 380 美元。她把月支出列出来:车贷、保险、油费、话费、旅馆、储物柜,共 2320 美元;月税后收入约 1900 美元。她给庇护所打电话:Drake House 的在线表格直接说"不匹配";City of Refuge 的电话留言箱已满;My Sister's House 的 Google 评论写着她不愿相信的事——这家庇护所要求入住者放弃工作去上课,而且电话显示满员。第一个晚上她带着四个孩子在 Walmart 停车场睡觉。她担心最坏的结果:DFCS 的工作人员来把她的孩子带走。Georgia 近年约 20% 的儿童安置和"住房不足"有关。后来一家 QuikTrip 的店员让她把车停在加油站门口过夜。
Celeste:癌症与 VI-SPDAT
Celeste 腹痛、食欲不振、小便不适,四个月内跑了三家医院的急诊。贫血终于让她被转诊给专科医生 Simbo Aduloju,后者检查出她患了卵巢癌和乳腺癌,早期。她在 Efficiency 的房间里开始化疗,头发脱落,吐到天亮。她一度去 Gateway Center 求援——社工给她的"Homeless Resource List"上,每家机构都说要先做"coordinated entry"评估。Gateway 的女案主用 VI-SPDAT 问卷给她打分:是否被诊断过行为健康障碍、是否被捕过、是否换过性服务、是否共用针头。Celeste 的得分太低,不符合救助资格。"字面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由 HUD 定义:住在庇护所或大街上。她住在旅馆,不达标。而按教育部定义,没有"固定、常规、充足的夜间居所"就算无家可归——包括住在旅馆和与别人挤住的人。2019 年,教育部统计佐治亚公立学校有 35538 名无家可归的儿童和青少年,比十年前增加 34%;同一年的 HUD 口径全州总数是 10433。政治人物引用的是后一个数字。案主还告诉她,没有家庭庇护所收超过十三岁的男孩。Celeste 说,她不会让全家被拆散。
Maurice 与 Natalia:信用、Liberty Rent 与驱逐
房东 Summer 在 Natalia 产假快结束时发短信说,她决定卖公寓,请他们 6 月第一周前搬走——六十天内。Natalia 回了"好的,没问题"。他们开始找房。亚特兰大的房东收取每人 50 到 75 美元不等的申请费,外加 100 到 150 美元"管理费",不退款。Natalia 算了算,一家申请一套公寓可能花 350 美元。她的信用分被医院账单、学生贷款和信用卡拖低,被两家物业拒绝。一位中介建议他们找 cosigning 公司 Liberty Rent:付一个月租金作为不可退的费用,Liberty 担保租约。Liberty 在 Sandy Springs 只合作两家"豪华"公寓,于是他们搬进 The Whitney 的两居室,月租 1450 美元——比原来多 500 美元——加上 Liberty 的费用、押金和搬家费,积蓄基本清零。厨房柜子里有三只死蟑螂,Maurice 没有告诉 Natalia。
Natalia 在客服中心工作时发作了惊恐发作。精神科医生诊断重度产后抑郁,开了 Sertraline,建议她休短期残障假——条件是回来上班后大幅减少工时。她休假期间只拿原来一半的收入,保险再扣三成。他们第一次错过了 460 美元的车贷。10 月的房租晚交了几天,门上的驱逐通知已经贴好:The Whitney 的老板是纳什维尔的私人股本基金 Covenant Capital Group,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驱逐申请率是城市平均的三倍。法院开庭前,社区援助中心(CAC)帮他们付清了欠款。但判决书里有一句他们没注意到的条款:之后只要晚交一天租金,法院就授权立即执行占有令。1 月的一个下午,法警带着搬家工人出现在门口。他们告诉孩子是水管爆了。
Michelle:从 Divorce Court 到储物间
Jacob 被解雇后瞒着 Michelle,把房租的钱花掉了。她发现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个残留可卡因的塑料袋。为了凑房租,她看到一个电视节目《Divorce Court》的招募广告:上节目的情侣每人 550 美元。她和 Jacob 到 Tyler Perry 的摄影棚录了一集,节目中途她真的哭了出来。2019 年 9 月 9 日,DJ 放学回家,看到家里的沙发、蓝色床单和镜子堆在草坪上,妈妈坐在台阶上。他们先住 Days Inn,再搬到 A2B 旅馆,Michelle 在柜台值夜班。Jacob 搬去了一个曾在 Eastwyck 租赁办公室工作的年轻女人那里。两个多月后,Michelle 被调到另一个分店的早班,她没有白天照看 Skye 的人,和老板吵了一架,失业了。
此后她当掉 DVD 机、首饰和上学用的笔记本电脑,卖血浆,卖食品券(按五折),站在 Big Lots 和 CVS 外面举着"Homeless Please Help"的牌子。圣诞节前后,一个叫 Phillis 的女人从教堂来,替她们付了两周 Efficiency 的房费。Michelle 的托儿补贴申请(CAPS)一直停在"待审"。Georgia 只有 7% 的低收入幼儿家庭拿到托儿补贴;2020 年佐治亚的 TANF 资金只有 10% 用于现金援助,60% 花在寄养和儿童福利系统上,还有 1.07 亿美元没有花出去。Michelle 找到了 SoulShine 幼儿园的教师职位——但员工的孩子要满一年才能入学,她没有回那个录用电话。
疫情到来
2020 年 3 月 16 日,Fulton 县关闭学校。Kara 在 Grady 因迟到太多丢了工作("你带着四个孩子睡在车里试试"),改做家庭护理员,后来借 3000 美元退税贷款住进 HomeTowne Studios。学校一关,她改行给 DoorDash 送餐:平台把司机归为"独立承包人",不付最低工资、加班费、保险和油费。两周送餐算下来,她每小时挣约 6.5 美元,比最低工资还少。Celeste 在 KFC 干了七周,疫情裁员时第一个被清退;她在旅馆里办起了临时日托,给邻居看孩子,一天挣 25 到 30 美元。Maurice 和 Natalia 住进 Extended Stay America 的房间,Natalia 在家远程办公没有桌面和网络,State Farm 让她先领一两个月失业金。4 月佐治亚的失业申请从 2 月的 1.7 万份涨到 71.6 万份,后来到 130 万份;审计显示工作人员接到 900 万通电话,只接起了 4%。
可能:第三部分
LA Pink
LaQuana "LA Pink" Alexander 开着一辆装满衣服的轿车来到 Efficiency。她经营"Community Boutique",给无家可归和住旅馆的人送合身的新旧衣服,坚持不把对方叫"客户"而叫朋友。她在 2 月认识了 Michelle 和 Skye。疫情开始后,Pink 转向送食物。6 月的一次活动上,她问了一圈,没人认识 Michelle——Michelle 的手机停机了。几天后 Pink 在 Facebook 上收到 Michelle 的消息:她和 Skye 睡在 Gulf American Inns 的停车场。Pink 到的时候,Michelle 瘦了十五到二十磅。作者在这一章借用 Pink 的观察说明"无家可归的类型"是流动的:住进旅馆的人可能下周睡沙发,一年后住帐篷;今天有工作的人,遭遇足够多的不幸可能失业并滑向成瘾。Michelle 的经历说明"隐蔽的无家可归者"可以很快变成露宿街头的人。
Kara 与 Homeless to Homes
6 月乔治·弗洛伊德被杀后,亚特兰大爆发抗议。Kara 在 Facebook 上看到 Housing Justice League(HJL)的紧急热线。她打过之后,Nicholas House 的案主 Carla Wells 当天就给她订了 Residence Inn 的房间。Carla 推荐她申请 Homeless to Homes(H2H)快速重新安置项目:和住房券一样,租客签自己的租约,只付收入的 30%,Nicholas House 用联邦和州资金补足差额,目标是一年内提高收入、自己续租。前提是她得先拿到一份"无家可归证明"。因为 Nicholas House 在付旅馆钱,Marriott 在技术上算"庇护所",她符合"字面意义上的无家可归"。Carla 对这个语义门槛的批评很直接:它是任意的、有害的,把无数家庭挡在援助之外,但她对客户不提这些批评。
H2H 要求 Kara 在 6 月 10 日到 7 月 3 日之间找到一套月租不超过 1000 美元的三居室。名单上有二十个小区,大多不接"受助租客",房租也超了上限。6 月 16 日,Nicholas House 通知她旅馆补助金用完了,6 月 30 日之后不再付房费。她在 Craigslist 上看到 Marietta 一套三居室,950 美元。来看房的那天早上,电话里说房子刚租出去了,但有另一套更贵的替代。锁箱密码、电子申请表、70 美元 Zelle 转账、下午就"批准"。冰箱上贴着一张 Invitation Homes 的防骗磁贴,写着不要用现金或电汇付款。Zillow 上同一套房子标价 2125 美元。她挂断了电话。
临近期限时,Chelsea Gardens 打来电话,说有一间三居室。她申请并通过。但城市要求对补贴住房做"环境评估",最多十天。评估拖了三十五天。7 月 29 日她接到电话说可以搬了,第二天又被告知单元租给了别人。她在租赁办公室里崩溃,值班的 Ian 和她谈了两个小时。老板来后,给她换了一套两居室:要么等新的环境评估通过(拿到十二个月补贴),要么立刻搬入(放弃 H2H,只拿押金和首月房租)。她选了后者。
Michelle 在庇护所与 Juneteenth
Michelle 和 Skye 住进 Salvation Army 庇护所,市里替她付每天 10 美元的费用,她和 Skye 有自己的房间。案主一个电话,CAPS 申请被批准,食品券恢复,刺激支票到账,还转介给 PCCI 申请住房。6 月 19 日 Juneteenth,Pink 组织了纪念活动,当天还有一场游行。Efficiency 的住户 Geraldine 和她孙女 Zyniah 去了;Rayshard Brooks 刚被警察打死。队伍经过 John Lewis 的壁画,有人举着"I Can't Breathe"的牌子。Maurice 和 Natalia 留在旅馆房间里:Maurice 的牙痛没有保险,Shantel 怕催泪弹,Natalia 给孩子们放《Lift Every Voice and Sing》,讲她在课本里读到的重建时期和四十英亩地。当晚 Efficiency 的停车场有人开枪,没人受伤;James 和 Shay 在 Decatur Square 的烟花下停了很久的车。
断裂:第四部分
Kara 的租房骗局
Kara 的第一套 Marietta 看房以一场骗局收场。"Norman"要求她电汇 1100 美元押金,并催她"今天就把这事办完"。她发现 Zillow 上同一栋房子的租金是 2125 美元,才确认自己被设计。作者在 Note 里补充,正规的大房东 Invitation Homes 被骗子冒用了名字;这笔押金一旦汇出,会把她用于旅馆和生活的积蓄全部抽空。她当时说,"我带着四个孩子,真的很想把事情做对"——这句话被骗子利用。
Michelle 的新公寓与复饮
PCCI 帮 Michelle 在 Stone Mountain 附近找到一套两居室,房租 1100 美元,占她从 Salvation Army 拿到税后收入的八成。家具银行一个月后才能上门,她们先睡地板。Michelle 值午夜到早八的班,往返公交要四个小时。她把孩子接到身边不到半年,公寓里出现了第一罐空啤酒。新男友 Nick 二十六岁,比 Michelle 小十七岁。DJ 和 Danielle 先后搬去姑奶奶 Regina 家。11 月 Thanksgiving 前后,Michelle 和 DJ 爆发争吵,她离开公寓去找 Nick。作者在这一章记录了她后来的路线:KFC 打工一个月、跟着 Nick 做巡回嘉年华的零工、被老板开除、失去公寓、住进 Haven Hotel。5 月她到 Regina 家门口要 Skye,6 月因轻罪入狱(她替 Nick 顶下持枪罪名),出狱后消失。几个月后她出现在一家二十四小时洗衣店,Nick 那天早上指控她卖淫、打了她;她说他扬言要杀她。她打电话给 Danielle 和 DJ,说她要离开一阵、去戒毒和家暴庇护所,请求他们原谅。
Efficiency 的武装驱逐
9 月的一个下午,穿着防弹背心、拿着步枪的私人保安进入 Efficiency,一次赶走了至少十二户家庭。住户被禁止回去取财物,旅馆引用的是"旅店经营者留置权"法律:欠费居民的物品可以扣押直至还清。HJL 的成员到场,ProPublica 的数据库显示 Efficiency 在 4 月 9 日拿到 32.9 万美元的 PPP 贷款,后来被全额豁免。德卡尔布县专员 Larry Johnson 和警察中尉 Adam Quigley 到场。HJL 的组织者 Natalie McLaughlin 指出,住满九十天后,旅馆和住户的关系按佐治亚法律从"店主—客人"变成"房东—租客",驱赶必须走司法程序;持枪驱逐属于非法的"自助式驱逐"。法官 Nora Polk 判定警察无权阻止旅馆,因为 CDC 的全国驱逐暂停令在细则里排除了住在旅馆和汽车旅馆的人。住户当晚被安排到 New Life 教堂用联邦资金订的 Budgetel。Tasha——一个三十九岁、有三个孩子的母亲——在第三轮驱逐前两天死在房间里,前一天她被告知即将被赶走。
Gladstone 的拆除
8 月底,Britt 的房东写信说,所有公寓必须在 10 月 31 日前腾空,建筑将被拆除。Gladstone 有 300 套单元,1949 年建成时叫 Wellswood,住户大多是附近 GM 工厂的工人;1996 年获得低收入住房税收抵免(LIHTC),条件是把租金限制维持三十年。作者通过公开记录请求查到,房东 Nathan Metzger III 用了 Section 42 里"合格合同"(qualified contract)条款:房产满十四年就可以申请退出计划,州机构有一年时间找一个愿意继续维持低租金的买家,而 IRS 的定价公式通常让这个价格远高于市场价,几乎没有买家。Metzger 1995 年以 370 万美元买下 Gladstone,以 3325 万美元卖给加拿大开发商 Empire Communities。Empire 的计划是 782 套高端出租单元、398 套联排和公寓、两万平方英尺零售。规划审查会上没人问起现在的住户。Chosewood Park 的业主协会没有提出反对——这些低收入租户被他们视为社区之外的人。Gladstone 提供 2500 美元(三十天内搬走)或 1500 美元(六十天内)的搬迁费,只给"信用良好"的住户。9 月 30 日,Britt 把剩余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锁上公寓门。
Maurice 与 Natalia 的旅馆账单
Maurice 和 Natalia 在 Extended Stay America 住了八个月,期间计算过:自 1 月起他们为旅馆房间付了超过 1.7 万美元。作者在这一章用行业数据说明这不是个案:2020 年 Extended Stay America 在 44 个州和 D.C. 的 652 家店全部保持营业,入住率接近 80%,全年收入 10 亿美元、利润 9600 万美元;Blackstone 和 Starwood 随后以 60 亿美元收购了这家公司。一篇行业刊物把涌入长住旅馆的投资称为"淘金热"。佐治亚一家法律援助律师把这种循环称作"紧迫需求就要付溢价,付了溢价更陷入困境,更困境就更难租到房"。Maurice 背着 Natalia 开始分期还清 Liberty Rent 的 2900 美元债务。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个 Facebook 群组"佐治亚住房需求"里的帖子:他们申请到 Sandy Springs 的一套三居室,因为信用差要多付一倍押金作为"风险管理费"。他们没看房就签了约。
Celeste 再次去 Gateway
Celeste 的孙子 Caleb 出生后三天,她再次来到 Gateway。上一次她带着癌症离开,得分太低;这一次她凌晨排队,仍不确定评估会给她什么。一个叫 Joya 的人说西区有个女性分租房,月租 580 美元,一房一室,可以容纳她和两个儿子。她没见过房子就答应了。分租房在 Dixie Hills 的一栋红砖平房里,地基塌陷、满屋老鼠夹、窗户没有纱窗,她的房间在地下室洗衣机旁边。同住的女性多数靠 SSDI 生活,有人有精神疾病,有人刚被夺走孩子的监护权。Celeste 当了免费的管理员。她的癌症在缓解期,但治疗让她无法吸收营养,体重掉到 85 磅,需要手术安放喂食管;Medicaid 只付固定泵的费用,便携泵要自付 450 美元。她发了一个 GoFundMe,第二天筹够了钱。冬天她决定搬去 Tampa——她说,回佛罗里达意味着认输,那里是她被寄养系统毁掉的童年。
第五部分:新型美国无家可归者
Efficiency 的租户组织
Efficiency 的前住户和现住户在 Flat Shoals Park 第一次开会。HJL 的成员带来扩音器和海报,Quinn 查到旅馆长期由前州长 Roy Barnes 的家族共同拥有——他在财务披露中净资产 1660 万美元,卖掉了股份但仍代表旅馆打官司;他哥哥 Ray Barnes 仍是老板,曾在采访里说"你总会遇到不受欢迎的人,问题是你能多快摆脱他们"。10 月 7 日,约四百人聚集在旅馆对面,孩子们举着"把枪从孩子面前移开"的牌子;当天仍然有人被赶出来。亚特兰大法律援助协会以非法自助驱逐起诉旅馆,Roy Barnes 为旅馆辩护;一审法官判住户胜诉,佐治亚上诉法院维持原判,把长住旅馆住户的地位从"客人"改为"租客"。这个判决为其他长住旅馆立下先例。组织运动的热情在几周内消退:有人失去电话,有人出车祸,有人新冠住院,更多人忙于谋生。Pink 在第四次会议上说:"这些家庭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搞这些海报干什么。"一星期后,WhatsApp 群里没人再回复。
尾声:统计口径与政策
Epilogue 开头是作者 2020 年 1 月参加 Point-in-Time 普查的经历。普查只数大街上和庇护所里的人;当夜,Edgewood 大道上一辆塞满行李、载着醒着的幼儿的旧旅行车驶过红灯,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作者把这辆车和书中的五个家庭并置:HUD 的统计里没有她们。他追溯了这种口径的形成:1980 年代无家可归爆发时,HUD 官员说"没有人睡在街上";随后官方把叙事引向精神疾病和成瘾,研究经费只拨给三个精神卫生机构;1986 年《纽约时报》和 CBS 的民调里,没有人提到"住房"作为原因;Jonathan Kozol 在《Rachel and Her Children》里把异议写成一句话——"无家可归的原因是缺乏住房"。2005 年 HUD 建立 Point-in-Time 统计时,一小部分露宿者成了"无家可归"在公众想象中的全部,其余的人被排除在数字之外。
作者引用 2020 年代的新数据说明规模:芝加哥联盟的研究者把"挤住"纳入统计后,芝加哥的挤住人口超过 64000,是同城 Point-in-Time 数字(5889)的十倍;与范德堡大学合作的全美估算显示,挤住人口约 330 万,是 HUD 全美总数(653100)的六倍;2022 年佐治亚约 11.8 万挤住居民,同年全州 Point-in-Time 数字是 10700,这些被漏掉的人可以坐满 Truist 球场近三次;2021–22 学年全美有 106621 名学生在旅馆或汽车旅馆住宿。作者把这些来源拼在一起,给出一个他称为保守的估计:美国实际失去住房的人超过四百万。同一章还列出了再分配侧的数字:哈佛联合住房研究中心称,全美一半租户现在住房成本负担沉重;每 100 个极低收入家庭只有 34 套可负担住房,缺口 730 万套;2021 年 7 月起的十二个月里,投资者买下了亚特兰大市场上每三套房子中的一套;司法部指控最大的物业公司用算法串通抬高租金。
政策的清单在尾声里被逐一列出:给租户免费法律援助、直接现金援助、可居住性标准、关闭 LIHTC 的合格合同漏洞、禁止"无正当理由"驱逐、租金管制、扩大 HUD 对无家可归的定义、废除歧视住房券持有者,以及把住房当作公共物品的"社会住房"模式。作者举了芬兰和维也纳的例子,也回到 FDR 1944 年提出的"第二权利法案"和 1948 年《世界人权宣言》第 25 条。他承认这些措施大多会被地产游说者反对,因此把租户组织放在变革路径的中心——Efficiency 的诉讼就是一个小型的、由下而上的先例。
书中的制度机制
书里反复出现几套可单独拆开的机制,全部有具体人物和事件作例证。住房券(Section 8)以随机抽签分配、等待名单可长达十年,但券本身附带租金上限、区域和卧室数限制,且房东可以拒收;在亚特兰大这样房源紧张的市场,持券家庭会输给愿意付更高租金的普通租客。LIHTC 用税收抵免补贴私人开发商建设可负担住房,但三十年限制期可被"合格合同"在第 14 年提前终止,导致政府花了几十年补贴的房产在最需要它的社区退出计划。长住旅馆的商业模式把"紧迫需求"变成稳定现金流:周租比月租更贵,欠费即被锁门,住满九十天后旅馆在法律上变成房东却仍按"客人"处理。VI-SPDAT 评估用一份问卷给无家可归者打分,把"有工作、有癌症、有孩子"的 Celeste 评为低风险,因为问卷不采集这些信息。信用评分系统把多年按时交租的纪录排除在外,一次逾期驱逐却足以让分数崩塌,还催生了 Liberty Rent 这样的担保公司和"风险管理费"。托儿补贴(CAPS)和现金援助(TANF)都按固定拨款而非资格发放,佐治亚的拨款池不足以覆盖符合条件的人。
作者的材料与方法
作者在 Notes 的 "Sources and Methods" 里说明,大部分报道在 2019 年底至 2022 年初完成;此前的场景依据日记、法律记录、照片、短信、社交媒体和音视频重建,并与尽可能多的人反复核对;书中没有合并场景或拼凑人物。他的方法来自人类学训练:长时间与五个家庭相处,跟随她们去 Gateway、DFCS 办公室、工作地点和家庭聚会,等上几个小时;他不在场时,家庭和 Pink 用录音录像补充素材。他坚持不为故事或采访付钱,报道期间只提供偶尔的饭食、油钱和食品券;进入写作阶段后才开始更实质性地帮助这些家庭。出版前他与每个家庭逐章核对,无人要求改动。作者的在场位置在书中是可见的:他在疫情初期为 HJL 热线当过志愿者,Kara 打来的电话是他认识她的方式;他参加了 2020 年 1 月的普查;2021 年他和其他研究者一起在 Efficiency 诉讼的法庭之友意见书上签字,这一点写在注释里。
证据等级与边界
书中的主张分为几层。五位家庭的故事基于直接报道与当事人陈述,属于叙事证据;作者把"想法"的归属写清楚——凡是描述某人"想"什么,都依据当事人自己的转述。宏观数字来自引用的研究(哈佛联合住房研究中心、全国低收入住房联盟、芝加哥联盟、国家社区再投资联盟等),在 Notes 中列明出处。六倍、四百万这类扩大的估算,作者自己标注了口径和重复计算的余地,并把四百万称为"保守估计"。书中一些判断带有明确立场:比如把无家可归归因于住房短缺而非精神疾病与成瘾,作者在注释里引用 Colburn 与 Aldern 的跨州数据来支撑;但他在正文中通过 Pink 的视角呈现"成瘾可能是无家可归的结果"这个论点,也保留了 Michelle 等人物确实存在的饮酒与精神困境,没有把她们简化为无暇的受害者。HUD 与教育部两种口径的冲突被如实呈现:同一个住在旅馆的人,在学校算无家可归,在救助机构不算。全书的时间止于 2021 年前后,疫情期的暂停驱逐令、刺激支票等临时救济的失效被当作后续事件的一部分来叙述。
可迁移的知识
这本书给读者的可迁移内容,主要是把"住房"看作一条由多个环节构成的因果链:工资与房租的缺口、筛选与收费、评估口径、救助资源的分配、以及每个环节上的权力不对称。五个家庭的遭遇几乎都能对应到链上的一个具体节点——Britt 输在房东拒收住房券,Maurice 和 Natalia 输在信用评分和担保公司,Celeste 输在评估问卷和驱逐记录,Kara 输在期限与"字面无家可归"的定义,Michelle 输在托儿补贴的拨款池。作者的观察方式同样可迁移:不把任何一个人当成"无家可归类型"的标本,而是记录她们在几个月里的具体动作和决策;他也不把政策和它的执行混为一谈——HUD 的定义、VI-SPDAT 的问卷、TANF 的拨款结构都写在纸面上,而 Gateway 的案主、Nicholas House 的案主、旅馆的经理和房东,各自在纸面规则里行使了自由裁量。读者带着这些机制去核对其他城市或年份的报道时,会比较清楚地知道该问哪些问题:评估把谁算进去、钱从哪里来、谁有权拒绝、谁承担逾期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