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绝的年代》(The Years of Extermination: Nazi Germany and the Jews, 1939–1945)是索尔·弗里德兰德两卷本《纳粹德国与犹太人》的完结卷,2007 年由 HarperCollins 出版。全书按时间分三部十章:第一部"恐怖"(1939 年秋至 1941 年夏)三章,第二部"大规模屠杀"(1941 年夏至 1942 年夏)三章,第三部"浩劫"(1942 年夏至 1945 年春)四章,另有题记、致谢、导言、完整注释、参考文献与索引。上一卷《迫害的年代》覆盖 1933 至 1939 年。
导言从一张照片写起:1942 年 9 月 18 日,阿姆斯特丹大学医学院学生大卫·莫菲在毕业典礼上受领学位,礼服左胸佩着 Jood(犹太人)字样的大卫之星徽记。莫菲是德占时期这所大学的最后一名犹太学生,典礼安排在三天的行政间歇里,恰好避开 9 月 21 日生效的犹太学生禁令。他随后被押往奥斯维辛-比克瑙并幸存;荷兰犹太人只有约五分之一活到了战后。弗里德兰德用这张照片引出整本书的三个叙述层:德国政策、周边世界的反应、受害者的处境。徽记本身携带两种含义——佩戴者既是具体的人,也是纳粹要抹除的"犹太人"符号。
弗里德兰德在导言中申明,大屠杀史需要写成"整合的历史":德国人及其帮凶是政策的发起者与主要实施者,但措施能否推行,取决于占领区的政治当局、地方警察、民众与精英的顺从或冷漠,也取决于受害者是否按德国人的预期服从。他认为没有任何单一概念框架能涵盖这些合流的成分,并在书中与多种既有解释保持距离。
成书背景与史料构成
作者承认此前以德国为中心的研究极大地丰富了知识,但他选择把叙述焦点放在意识形态与文化因素上,同时把受害者日记与书信作为与官方文件并列的基本材料。他在导言里明确说明梵蒂冈档案至今无法查阅,构成他处理教皇态度的硬性限制。
书中大量引用同时代记录:维克托·克莱普勒(德累斯顿)、哈伊姆·卡普兰与亚当·切尔尼亚科夫(华沙)、埃马努埃尔·林格尔布卢姆(华沙地下档案馆"安息日聚会")、达维德·谢拉科维亚克(罗兹)、达维德·鲁比诺维奇(凯尔采地区)、伊扎克·鲁达舍夫斯基(维尔纳)、摩西·弗林克尔(布鲁塞尔)、安妮·弗兰克(阿姆斯特丹)、埃蒂·希勒苏姆(阿姆斯特丹与韦斯特博克)、雅克·别林基(巴黎)、米哈伊尔·塞巴斯蒂安(布加勒斯特)、奥斯卡·罗森菲尔德(罗兹)、菲利普·梅卡尼克斯(韦斯特博克)。这些日记大多写于事件发生当时,作者在导言中强调,它们要与其他史料一样被批判地使用,尤其是战后由幸存作者或家属整理出版的版本。
作者引用沃尔特·拉凯的话说明日记的价值:"某些情境极端到需要非凡的努力才能把握其规模,除非你恰好在场。"他把个体的声音描述为能"撕裂无缝解释"的力量,用来对抗学术疏离与"客观性"自带的麻木。本书的写法因此是并置:政府文件、党卫队报告、外交电报、士兵家信与私人日记交替出现,命令的日期与个人的一句绝望互相打断。
作者的论点
弗里德兰德的主张贯穿本书:纳粹针对犹太人的政策以意识形态为首要动因。这一立场在上一卷《迫害的年代》中已经成形,他称之为"救赎式反犹主义":希特勒把消灭犹太人视为救赎世界的使命,视"犹太人"为西方历史中的恶之原则。与其他被纳粹列入目标的群体相比,犹太人被构造成"主动"威胁——精神病人、"反社会者"、同性恋者、吉卜赛人与斯拉夫人是"被动"威胁,而犹太人被认定自历史开始就持续谋划支配全人类。这一区分解释了为什么唯有犹太人被系统性地从肉体上消灭。
在解释普通德国人参与暴行时,作者同时拒绝了两种对立解释。丹尼尔·戈德哈根在《希特勒的志愿行刑者》中把行为归因于德国特有的深层反犹激情;克里斯托弗·布朗宁在《普通人》中归因于从众、群体压力等社会心理机制。弗里德兰德认为两者都过度单一:纳粹体制制造了一种"反犹文化",它植根于德国与欧洲的基督教反犹传统,又被政权的一切宣传与制度手段强化到极端,直接作用于集体与个人行为,使许多人内化了反犹形象而不把它当作被系统性灌输的意识形态。
他也拒绝汉娜·阿伦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中的判断。阿伦特把欧洲犹太灭绝的部分责任归于各犹太委员会,作者称之为缺乏证据的论点,等于把受害者变成自身毁灭的共谋。他承认在某些国家场景里(维希法国、布达佩斯、布加勒斯特、索非亚、布拉迪斯拉发)犹太领袖对当局决策有有限影响,也承认犹太武装抵抗(华沙、特雷布林卡、索比堡)可能加速了剩余犹太奴工的灭绝,但他把受害者与灭绝体制最持久的互动放在"微观层面":行贿、躲藏、伪造证件、逃亡、偷窃食物——任何求生的具体动作都在阻挡德国人的目标。
时间线:三部分十章
第一部(1939 年 9 月至 1941 年 6 月)叙述波兰战后的占领秩序:入侵之初的别动队屠杀、针对波兰精英的"坦能贝格"行动、驱逐与"德意志化"、隔都的陆续设立(皮奥特库夫 1939 年 10 月、罗兹 1940 年 4 月、华沙 1940 年 11 月)、犹太委员会的建立(海德里希 1939 年 9 月 21 日指令、弗兰克 11 月 28 日法令)、财产没收与劳役。同期西欧与中欧:维希政权 1940 年 10 月 3 日自行颁布《犹太人章程》,荷兰登记犹太人并建立身份系统,比利时颁布类似法规;马达成加斯加计划提出后于 1941 年上半年放弃;德国本土对犹太人的限制逐项加码,1940 年 10 月 22 日巴登与萨尔-普法尔茨的犹太人被整体押往维希法国。希特勒在这一阶段公开讲话中对犹太人保持克制,戈培尔的三部反犹影片(《犹太人絮斯》《永恒的犹太人》《罗斯柴尔德》)在 1940 年陆续上映。
第二部(1941 年 6 月至 1942 年 7 月)展开屠杀叙事:巴巴罗萨行动、"两种世界观之战"与"歼灭战"、别动队与当地帮凶的大规模枪决(巴比雅尔 1941 年 9 月 29-30 日约三万三千七百人、耶德瓦布内、波纳尔、里加、雅西、敖德萨、克罗地亚的乌斯塔沙)、毒气车(1941 年 11 月在波尔塔瓦投入使用)、奥斯维辛首次以齐克隆 B 试验杀人(1941 年 9 月)。驱逐与灭绝机制在这一部成形:1941 年 9 月 1 日黄星令(19 日生效)、10 月 15 日第一列驱逐车自维也纳出发(柏林、布拉格、卢森堡随后跟进)、万湖会议(1942 年 1 月 20 日)、海乌姆诺(1941 年 12 月运转)、贝尔热茨(1942 年 3 月开始杀人)、索比堡、特雷布林卡(1942 年 7 月 23 日开始运转)。1942 年夏,斯洛伐克、法国、荷兰与比利时的驱逐相继开始,巴黎冬季自行车馆围捕发生于 7 月 16-17 日。
第三部(1942 年 7 月至 1945 年 5 月)叙述灭绝的全面铺开与帝国崩溃:华沙隔都大驱逐(7 月 22 日起,约二十六万五千人被送往特雷布林卡,切尔尼亚科夫在 23 日服毒自尽)、科恰克与孤儿院、莱格纳电报(1942 年 8 月)与盟国 12 月 17 日联合声明、华沙起义(1943 年 4 月 19 日起,至 5 月 16 日约五万六千犹太人被捕获,阿涅莱维奇 5 月 8 日死于米瓦街 18 号指挥掩体)、特雷布林卡起义(8 月 2 日)与索比堡起义(10 月 14 日)、丹麦犹太人渡海赴瑞典(1943 年 10 月)、罗马犹太人被驱逐(10 月 16 日)、匈牙利(1944 年 3 月 19 日德军占领,5 月 15 日至 7 月 9 日约四十三万八千人被送往奥斯维辛)、死亡行军、希特勒的政治遗嘱与 4 月 30 日自杀、帝国投降。
纳粹决策与"最终解决"的时机
全面灭绝欧洲犹太人的决定在何时作出,是本书花大量篇幅处理的问题,也决定了读者如何解释其余一切。作者梳理出路径:1939 至 1941 年先后有卢布林保留地、马达加斯加与向北俄驱逐三个"领土方案";戈林 1941 年 7 月 31 日致海德里希的信(海德里希本人起草、艾希曼在 1961 年耶路撒冷审判中确认)赋予后者筹备"最终解决"的全权;1941 年夏对苏联境内犹太人的屠杀起初针对特定类别的犹太男性,随后扩大为对全体犹太人的"第一波"屠杀。
作者把决定成形的时点放在 1941 年秋至 12 月。10 月 15 日自维也纳的驱逐开始;11 月 30 日与 12 月 7-8 日里加犹太人被成批枪杀;12 月 11 日德国对美国宣战;12 月 12 日希特勒对党内高层讲话,戈培尔记录"世界战争已至,犹太人的灭绝是其必然后果";12 月 18 日希姆莱的日程出现"犹太问题 | 作为游击队员消灭"。作者引用希特勒 1939 年 1 月 30 日与 1941 年 1 月 30 日两度宣布的"预言"来解释他为何必须把威胁兑现:一位自封的先知在预言应验的环境出现时无法退缩。
作者同时明确承认精确日期无法确定,并把这一点作为开放问题交给读者。他在注释中讨论布朗宁等学者对 1941 年 9 月、10 月等不同时点的论证,也指出艾希曼关于贝尔热茨考察的证词与档案不符。书中反复出现的表述是:希特勒的决定"由环境决定时机,决定本身则由他自己作出",并强调 1941 年 12 月的莫斯科败局与美国参战共同压倒了原有的北俄驱逐设想。
欧洲社会:合作、旁观与拒绝
书中用大量篇幅呈现欧洲各国对反犹措施的不同配合度。维希法国先于德国要求自行立法,1940 年 8 月里昂的主教会议已认可限制犹太人权利,1942 年 7 月 21 日法国主教团会议反对公开抗议,絮阿尔枢机 22 日致贝当的信是首次正式抗议,萨列日主教 8 月 30 日在图卢兹教区以公开信谴责围捕。荷兰的官僚系统顺从登记,1941 年 2 月阿姆斯特丹工人罢工遭到镇压,此后大多数荷兰人转为消极。比利时军方起初对驱逐有所保留,当地约一半犹太人因地下组织与民间救助得以幸存。丹麦 1943 年 10 月靠非官方渠道提前泄露行动日期,约七千人渡海赴瑞典。
梵蒂冈与教皇比约十二世构成书中旁观者叙述里篇幅最重的案例。作者说明梵蒂冈档案无法查阅构成研究限制,然后逐件引用可得的材料:1942 年圣诞广播(26 页讲稿的第 24 页才提到"因民族或种族而无辜被判死或走向灭绝的数十万人")、1943 年 6 月 2 日对枢机团的讲话、1943 年 4 月 30 日给柏林主教普赖辛的信(把公开表态的裁量权交给各地主教)、1943 年 10 月罗马犹太人社群被驱逐当天的沉默,以及魏茨泽克向柏林报告"教皇没有发表抗议"的电文。作者承认教皇可能出于反布尔什维克优先、担心报复、以及隐蔽救助的考量,但他提出一个现有材料无法裁决的区分:教皇把犹太人当作重大危机来对待,还是当作边缘问题。
盟国与中立国的反应被逐一列出:美国国务院对难民签证的限制与百慕大会议(1943 年 4 月)的空转、战争难民委员会迟至 1944 年 1 月才成立;英国殖民地部对帕特里亚号与斯特鲁马号的政策;波兰流亡政府拖延通报与克制的立场;瑞士自 1938 年起在犹太人护照上盖 J 章并遣返越境者;瑞典 1942 年秋转向收容;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1942 年 10 月否决公开声明。作者把这类记录处理成旁观者的整体图景,同时保留反例:拒绝参与屠杀的当地人群、单独施援的个人(杉原千亩、瓦里安·弗赖、苏沙·门德斯、格吕宁格)。
受害者:日记、委员会与抵抗
受害者叙述的骨架由日记与地下档案构成。隔都的日常被写成具体条目:罗兹的配给与"土豆分配"、华沙的走私、儿童饥荒与孤儿院、维尔纳图书馆的"十万本书"活动、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合唱排练与威尔第《安魂曲》演出。作者强调多数犹太人对灭绝计划的认识是断裂的:有人早在 1941 年底就断定结局(科夫纳在维尔纳 1941 年 12 月 31 日的宣言),有人到 1942 年夏天仍相信"劳动即生存"(罗兹的鲁姆科夫斯基、比亚韦斯托克的巴拉什、维尔纳的根斯)。
犹太委员会的记载贯穿全书。作者拒绝阿伦特的责任论,但如实写下委员会的分化、行贿、徇私与最终顺从,并引用阿哈龙·韦斯对波兰各隔都委员会主席的统计:后期任命的主席明显更顺从。他提出一个分阶段的解释:顺从程度取决于委员会主事者与德国人打交道时处于哪个阶段——驱逐开始前的生存管理与开始后的配合运输,两者的道德处境不同,而任何拖延策略在灭绝阶段都无效。
武装抵抗的篇幅相对有限,但位置突出:华沙起义前青年运动内部的争论(ZOB 与各复国主义青年团体、布恩德党派的反复谈判)、起义本身、特雷布林卡与索比堡的暴动。作者同时指出,抵抗在象征上重要,却没能救人性命,反而可能加快剩余奴工的灭绝。
证据等级与本书局限
作者在书中多处主动交代证据的不确定性。受害者总数写为"五百万至六百万",其中近一百五十万未满 14 岁;注释引用希尔贝格偏低估计(约 510 万)与本茨的最低估计(529 万、上限略过 600 万),说明精确数字不可得。梵蒂冈档案不可及,是作者明确承认的限制。艾希曼证词与文件不符之处、战后回忆与当时记录的分歧,书中都按个案标注。
作者对经济解释的取舍同样需要说明。他承认戈茨·阿利《希特勒的国民国家》中"掠夺维持国民生活"的论点部分成立——被征服人口与犹太人的财产确实补贴了德国战时生活——但他追问:如果经济利益优先,为何国防军急需熟练劳工时仍坚持灭绝。他的回答回到意识形态:只有"犹太人"作为被构想的主动威胁,才能解释这种违背工具理性的坚持。这一解释与布朗宁、阿利等学者的立场存在张力,作者在注释中明确列出分歧,没有调和。
方法:三类材料的并置
这本书最可迁移的方法,是把三类材料并置:官方文件(命令、报告、电报)、旁观者记录(SD 舆情报告、外交电文、士兵家信)、受害者日记。作者给读者的提示是:把日记当史料批判使用,把战后证词与战时记录分开评估,让个体声音打断叙事的平滑,以免"如常的历史书写"把灭绝写得理所当然。
作者在每一部分都保留与主导叙事不符的材料:荷兰民众 1941 年 2 月罢工与 1943 年后的救助、个别德国人向佩戴黄星者致意、瑞士官员承认"把犹太人排除在政治难民之外是闹剧"、波兰人既勒索逃亡犹太人又有人冒死收留。这些反例界定了"大多数人的顺从"这一判断的边界,也标明作者把何种证据算作有效反例——它们没有冲淡罪行,而是让结论的适用范围更清楚。
作者在导言里把自己的目标说得很明确:提供对欧洲犹太灭绝的彻底历史研究,同时"不消除、不驯化"最初的"难以置信感"。他把历史知识的任务定义为"驯化难以置信、把它解释掉",并选择保留那道裂缝。这种自觉构成了全书写作风格的底色:统计与命令与个人声音交替出现,作者自己极少下断语替读者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