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
Paul Starr
保罗·斯塔尔(Paul Starr)1982年出版的《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是一部美国医学的社会史与经济史。全书分两编,对应两段长程运动:第一编叙述职业主权(professional sovereignty)的兴起,医生如何获得文化权威、经济权力与政治影响力;第二编叙述医学转变为一个产业,公司与国家在其中扮演越来越重要、但尚未定型的角色。贯穿全书的主题是知识与权力的关系,以及权威的性质与用途。
斯塔尔在绪论中说明他的方法兼具结构分析与历史分析。结构分析识别解释事件的社会经济关系模式,历史分析把这些模式追溯到人的行动。他逐一排除三种替代解释:科学进步必然论、资本主义镜像论与美国文化特性论,主张用具体历史中行动者的利益、观念与条件解释制度形式。书中证据包括医疗史文献、19世纪费率表与收入估计、医学会记录、立法记录、政府调查、民意调查与当代报刊,出处分散在各章注释中。
全书反复追问一组具体问题:美国人在19世纪上半叶怀疑医学权威,为何在20世纪转而依赖医生;19世纪内部分裂、收入不稳定的医生,为何在20世纪成为团结而富有的职业;医院、医学院与诊所为何采取美国特有的制度形式;医院为何成为医疗照护的核心机构,而公共卫生没有;美国为何至今没有国家健康保险;蓝十字与商业补偿型保险为何主导私人市场;联邦政策为何从鼓励增长转向鼓励重组以控制增长;医生为何长期逃脱现代公司的控制,如今又参与创建公司化的医疗体系。
全书的问题与论证框架
两编的结构与因果链条
第一编《A Sovereign Profession》涵盖1760年代至1930年。斯塔尔先讲民主文化中职业权威的挫折(第一章)、市场的扩张(第二章)、职业权威的整合(第三章)、医院的重构(第四章)、公共卫生的边界(第五章)、逃离公司(第六章)。第二编《The Struggle for Medical Care》讲20世纪的争夺:强制健康保险的失败(第一章)、私人保险的兴起与调适(第二章)、战后自由主义的扩张(第三章)、1970年代授权终结(第四章)、公司的到来(第五章)。
两编共享同一条因果链:知识必须转化为权威,权威必须转化为市场权力,市场权力再转化为政治影响。斯塔尔在绪论中称,垄断冲动不足以解释职业的成败;先要解释群体如何达成共识并动员起来,而医生的成功在于他们满足了他人认定的需要,从而获得职业以外的支持。
五个结构变化
第一编结尾,斯塔尔归纳了职业主权形成的五个结构变化,作为第二编分析的起点。其一,专科化与医院发展造成同行依赖,形成非正式的控制系统,医生从依赖病人转向依赖同事,职业由竞争取向转为集体取向。其二,执照制度控制劳动力市场,削减医生供应,也切断免费药房与契约执业的廉价劳动力。其三,职业免于资本主义企业等级制的负担,医学教育、医院资本与技术创新的成本被社会化。其四,国家、公司与互助社团等可能的制衡力量被排除在医疗之外,医生面对分散的病人定价。其五,职业权威划定特定领域,公共卫生、医院内部与药品市场各设边界,整合的缺失反而保障了医生的主权。
与既有解释的对话
斯塔尔在绪论和第一编第六章专门评述三种替代解释。科学进步论以Shryock、Rothstein与Stevens为代表,把职业地位归于治疗能力的提高;新古典经济学以Kenneth Arrow为代表,把结构视为对不确定性的理性适应;马克思主义以E. Richard Brown为代表,把医学结构解释为资本主义利益的投射。斯塔尔逐一反驳:科学进步可以导致医生依赖组织的后果,美国医生却反向为之;Arrow的论证无法说明医生为何坚持按次计费而反对预付;Brown把科学医学当作资本主义的工具,却无法解释社会主义者同样热衷科学医学,也无法解释雇主实际反对强制健康保险。资本主义兼容多种医疗体系,这一时期的制度选择需要历史分析。
核心概念:权威、依赖与战略位置
权威的两个支柱
斯塔尔区分权威的两个来源:合法性与依赖。合法性建立在服从者接受权威应当被服从的主张;依赖建立在服从者对不顺从后果的估计。其中一个支柱减弱时,另一个可以维持控制。政治权威背后有暴力与监禁,管理权威背后有解雇威胁;独立职业的权威主要依靠说服,其依赖基础是客户对专业能力的依赖、客户的情绪依赖,以及国家赋予的认证与守门职能。
文化权威与社会权威
斯塔尔把权威分为文化权威与社会权威。社会权威指通过命令控制行动,即韦伯所说的Herrschaft;文化权威指对现实、意义与价值的定义被承认为真实有效。医生给护士与技术员下指令是行使社会权威;诊断、命名疾病、判断预后是行使文化权威,先于任何治疗建议。文化权威可以溢出临床边界,进入道德与政治领域,并转成社会特权、经济权力与政治影响。
职业权威的三项主张
职业权威的合法化包含三项主张:知识与能力经同行共同体验证;这种知识建立在理性与经验证据之上;判断与建议以实质性价值(如健康)为取向。斯塔尔提醒,这些主张不能按字面接受:职业会发明文凭、科学与伦理守则来争夺承认,它们应被视为合法性手段、团结机制与向国家索取执照垄断的途径。职业主义因此是一种职业控制的形式,取决于集体组织的方式与公众、政府的接纳。
战略位置与守门职能
医生的权威给他们提供了战略位置。开药的权威对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近乎生杀予夺;决定是否住院给医生对医院政策的杠杆;开处方权使制药公司讨好职业、资助其期刊与政治活动。到20世纪中叶,这种战略位置取代了早年对执业的垄断,成为医生经济地位的主要支柱。
第一编:主权职业的兴起
民主文化中的医学(1760–1850)
家务医学与世俗化的疾病观
19世纪之前,多数照护发生在家庭内部,由妇女承担。医生出版的家用医学手册是大众医学的主要载体。威廉·布肯(William Buchan)1769年在爱丁堡出版《Domestic Medicine》,在美洲流行数十年,主张医学知识在常识范围内、用药常属可疑且危险。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的《Primitive Physic》与约翰·冈恩(John C. Gunn)的《Domestic Medicine》延续同一取向。这些手册以自然主义眼光看待疾病,排除巫术与道德归因,同时批评职业的神秘化。斯塔尔指出,这些手册一边挑战职业权威,一边把医学权威延伸到能读得懂书的人,为后来接受职业权威铺路。
职业医学在开放市场上的挫败
殖民地医生以英国三级结构为蓝本建立职业:内科医生、外科医生与药剂师各有行会。美国缺乏贵族社会的等级基础,头衔与行会失去效力。约翰·摩根(John Morgan)1765年创办费城第一所医学院,试图复制英国内科医生的精英地位,但美国医学院在开放市场上竞争:学制短、要求低、教授靠学生学费分成。执照法形同虚设,审查委员会因怕失去执照费而不肯拒绝申请者。斯塔尔总结:医生个体想提高自身地位,却在集体上削弱了职业。
医疗反文化:托姆森主义与顺势疗法
民主意识形态在民间医学中达到顶点。塞缪尔·托姆森(Samuel Thomson)的植物医学运动把疾病归结为“冷”,把治疗归结为“热”,用辣椒、催吐药与蒸汽浴,并以政治修辞攻击“文学贵族”。托姆森主义因内部分裂与自身商业化而衰落。顺势疗法由哈内曼(Hahnemann,1755–1843)创立,主张“以同治同”、微量用药,在上层阶级与德国移民医生中流行。斯塔尔注意到,这两个异端都接受医学合法地复杂,其课程与正统学校大体相同。
合法复杂性的隐退
1820至1830年代,法国巴黎学派把临床观察与病理解剖结合,引入统计评估疗效,产生治疗怀疑主义。美国医生从巴黎带回这一取向;雅各布·比奇洛(Jacob Bigelow)1835年提出“自限性疾病”,主张自然才是治愈的主要动因。1840年代多数州废除医学执照。斯塔尔把这一时段称为民主的间歇期:传统的故弄玄虚已经瓦解,现代客观性的堡垒尚未建立。直到科学的复杂性重建医学的文化权威,公众才重新承认医学的合法复杂性。
市场的扩张
需求的限制与间接价格
19世纪医生收入微薄的根本原因是有效需求不足,竞争只是次要因素。医学服务价格由直接价格(诊金)与间接价格(交通成本与时间的机会成本)构成;在农村社会,间接价格常超过直接价格。1843年的费率表显示里程费与诊金的比例:密西西比州出诊收1美元,白天每英里另收1美元;在四五英里以外,里程费通常是基本诊金的四到五倍。医生平均每天只看五到七位病人。改善交通与城市化降低了间接价格,扩大了医疗市场,提高了医生的生产率,同时也把医生暴露于更远的竞争。
交通革命、医院与专业自治
电话与汽车把医生从奔波中解放出来;1910年《美国医学会杂志》对读者的调查显示,大多数医生认为汽车增加收入。工作与居住分离、家庭变小、城市住房狭窄,使家庭难以照料急性病人,病人向医院集中。斯塔尔把这些变化称作“失序的隔离”与日常生活的合理化:疼痛、精神错乱、分娩与死亡被排除在日常经验之外。市场扩大提高了专业分工的可能性,但医生只有在控制供应、控制分工、控制自身与组织的关系时才能受益。
职业权威的整合(1850–1930)
医生的阶级、地位与无力感
19世纪中叶,医生不属于单一社会阶级,精英与贫困医生之间的差距与社区阶级结构平行。D. W. Cathell的《The Physician Himself》记录了医生的地位焦虑:职业手册教医生维持距离、控制印象、用拉丁术语在处方上防范病人自行治病。斯塔尔评论,这种刻意做作是弱势职业的武器。医生在政治生活中一度活跃,但随着职业专业化,从政者减少。
医学宗派与职业内战
19世纪后半叶的宗派斗争削弱了职业。顺势疗法与折衷派(Eclectics)在1840至1870年代迅速扩张。正统医生把顺势疗法者逐出医学会,把与顺势疗法者会诊视为禁忌:纽约一位医生因在顺势疗法药房购买糖粉而被开除。1870年代起两派开始趋同:医学院教学趋同、专科医生依赖异端转诊、医院使异端医生依赖“医院人”。1870至1880年代,各派联合支持恢复执照法;美国最高法院在Dent v. West Virginia(1888)支持执照立法。斯塔尔指出,异端在获得执照后才衰落,正统派“镇压异端”的通行说法不成立。
医学会的重组与医学教育改革
1900年,美国医学会(AMA)只有八千名会员。1901年AMA重组,建立由州医学会按比例选派代表的众议院,县医学会成为整个结构的基础,会员数十年内增至七万。医学教育改革由哈佛校长埃利奥特(Eliot)与约翰·霍普金斯的吉尔曼(Gilman)推动;霍普金斯医学院1893年开办,要求入学须有大学学位,确立了研究生院模式的医学教育。AMA教育委员会1906年检查160所学校,只认可82所;卡内基基金会委托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Abraham Flexner)调查,1910年发表《Bulletin Number Four》。斯塔尔强调,关闭学校的主因是执照要求提高带来的经济学变化,弗莱克斯纳报告至多加速了这一进程。改革之后,医学院关闭过半,医生供应下降,犹太人、妇女与黑人被配额与歧视排除。
私人判断的退却:药品市场
19世纪专利药制造商是医生的直接对手。1910年前后,揭黑记者与AMA联手打击专利药;塞缪尔·霍普金斯·亚当斯在Collier's上连载《The Great American Fraud》。1906年《纯净食品与药品法》只禁止标签上的虚假欺诈陈述;更持久的是AMA药学与化学委员会建立的私人认证体系,它要求药物只向医生宣传,把药品购买重新导向医生。婴儿食品市场(Nestlé、Mead Johnson的Dextri-Maltose)遵循同样模式。斯塔尔指出,文化权威未必基于胜任:婴儿喂养的“专业监督”主张建立在错误解读之上,却照样扩大了医生的权威。
医院的重构
济贫院与现代医院
1870年前,医院与医疗实践关系甚少,收治水手、旅客、孤老等失去家庭网络的人;济贫院是殖民地照料病人的主要机构。1870至1910年间,医院从收容所变为“医生的车间”。推动力包括内战后护理职业化(1873年三所护士学校)、李斯特防腐外科的采用、城市化与家庭结构变化。医院的融资从捐赠转向病人付款,信托人权力缩小,医生权力扩大,行政管理者随后兴起。斯塔尔借用韦伯的共同体关系与结合关系的区分,描述医院从家庭式机构走向科层组织的演变。
医生社区的胜利
医院成为医疗实践不可缺少的部分后,控制医院准入成为权力基础。1873年一项全国调查估计的访问医生只有580人,占医生比例约2%;1907年纽约医生调查发现仅约10%有医院职位。普通医生抱怨医院“偷病人”、禁止私人收费。约1900年起,医生自建营利性医院,迫使慈善医院开放准入以填充床位。1919年,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要求医院组织正式医务人员以获认证。医院开放使更多医生获得准入,同时通过“内圈”(inner fraternity)与准入控制加强对医生的约束。
医院体系的格局:阶级、政治与族裔
美国医院体系分三阶段形成:1751年后一百年的志愿医院与公立医院;1850年后天主教移民带来的宗教与族裔医院;1890至1920年的营利性医院。东部多非宗派志愿医院,中西部多教会医院,南部与西部多营利医院。精英志愿医院把最穷的病人(用于教学)与最富的病人(用于收入)放在同一屋顶下;公立医院承担慢性与“不受欢迎”的病人。歧视是宗教与族裔医院形成的主因:犹太医生、天主教医生与黑人医生在别处被排斥。宗教竞争使所有权分散,医院小而多,整合受阻。
奇特的科层制
美国医院始终没有单一权威线,而是信托人、医生与行政管理者三个权力中心的松散联盟。由于医生独立于医院、医院独立于政府,美国医院行政管理反而更快专业化。斯塔尔用“被阻断的制度发展”(blocked institutional development)概括:医院职能与道德身份彻底改变,组织结构却只部分转型。这一模式遍布整个医疗体系:公共卫生整合受限,门诊照护几乎没有整合。
公共卫生的边界
药房与慈善的限度
公共卫生与私人执业的第一场冲突围绕免费药房。药房本是穷人的慈善机构,以医生免费劳动与医学生教学为资源;医生抱怨“药房滥用”,要求社会工作者调查病人是否真穷。斯塔尔引用迈克尔·戴维斯(Michael Davis)与安德鲁·华纳(Andrew Warner)1918年的观察:关于药房的讨论重点始终是“如何阻止人们得到治疗”。药房随医学院减少与住院实习取代而消亡,并入医院门诊部。
卫生部门与政府的限度
南北战争后卫生部门建立。纽约市卫生部门在赫尔曼·比格斯(Hermann Biggs)与威廉·帕克(William Park)领导下把细菌学转化为实用手段:免费细菌学诊断、自产白喉抗毒素。医生抗议这是“市政社会主义”与不公平竞争,1902年市卫生部门停止对外销售抗毒素。结核病强制报告与学校卫生服务都遭遇私人医生反对,治疗与预防被分开。斯塔尔指出,公共卫生越界进入治愈领域,医生就把它推回去;这符合美国“国家不得与私人企业竞争”的普遍原则。
新公共卫生与体检运动
查尔斯·查平(Charles Chapin)提出“新公共卫生”,以个人卫生取代大面积环境清洁。他主张“饭前便后洗手”比清扫街道更便宜,公共卫生的范围因此收窄,其作为社会改革议程的承诺被放弃。体检运动(保险公司的Life Extension Institute、1914年体检)宣传“大多数人不健康”,扩大了医疗需求。社区健康中心运动在1920年代因医学会反对而失败。斯塔尔评论,公共卫生活动被限于诊断与转诊,人为割裂诊断与治疗、预防与治愈,是后来被批评为“碎片化”的根源。
逃离公司(1900–1930)
公司医生、契约执业与互助社团
医生同样反对公司资本主义进入医疗。公司医生(铁路、矿业)与行业医疗项目被医学会视为“不道德”的契约执业;西尔斯·罗巴克的公司医生因向员工家属减价服务被芝加哥医学会除名。互助社团的“堂口医生”(lodge doctor)以每年一二美元的费用提供服务,被批评为无限制服务换有限报酬。年轻医生因需要收入而接受这类工作,医学院削减供应后此问题自行缓解。斯塔尔把堂口执业称为预付制的最早形式,最初只被视为工人阶级的权宜之计。
私人集团执业的起源与限度
集团执业的原型是梅奥诊所(Mayo Clinic)。威廉与查尔斯·梅奥兄弟1880年代起在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扩张外科业务,1904年聘用病理学家路易斯·威尔逊,发展出临床病理学;1919年诊所转为非营利。梅奥模式吸引模仿者,但集团执业主要集中在中西部与西部的较小城市,那里缺乏东部式的志愿医院。Rorem与AMA的调查显示约300个集团,多数五六名医生。医生对集团执业敌视,认为其削价竞争;集团内部被雇佣的年轻医生与老板之间的冲突也限制了发展。
为何没有公司化企业
斯塔尔问:早期资本主义为何没有吞并医学。答案在于公司无法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插足:医生与病人有个人关系,医生离开可带走病人;开设独立诊所的成本不高;医院需要医生填床,医生站在医院与市场之间。AMA的伦理守则禁止任何人“从医生的劳动中直接获利”,实质是禁止医疗照护中的资本形成,资本由社区免费提供。营利性医学院与医院相继转为非营利,因为执照要求使医学教育无利可图,而医生发现社区医院提供资本更有利。排除公司与排除国家一样,维护了职业的集体自治。
分工与职业控制
医生保持了对医疗劳动分工的控制。实习生与住院医生承担医院劳动;辅助人员被鼓励发展“负责任的职业主义”,但受医生监督,不得独立诊断或向病人解释检查结果。病理学家控制实验室并认证技术员,技术员须经医生推荐。斯塔尔对比:职业内部边界松散(专科与全科之间),职业与外部职业之间边界僵硬(护士、技术员无法升为医生)。若医疗成为公司化企业,企业会试图用廉价辅助人员替代医生,这正是职业通过主权避免的结局。
第一编的证据等级
第一编各章的证据类型包括:费率表与收入估计(医生收入、间接价格)、医学会与立法记录(执照法、Dent案)、教育数据(医学院数量、入学要求、性别与族裔比例)、医院统计(床位数、住院时长、融资来源)、当代报刊与自传(《The Physician Himself》、Gerster与Sims回忆录)。斯塔尔在解释中反复限定证据的不确定性,例如医生收入数据“零散且不完整”,弗莱克斯纳报告的因果作用被他明确限定为加速而非肇始。
第二编:争取医疗照护的斗争
改革的幻影
欧洲社会保险的起源与美国滞后
德国1883年建立首个强制疾病保险,随后奥地利、匈牙利、英国、俄国、荷兰跟进。斯塔尔指出,社会保险最初的功能是收入稳定而非支付医疗费,且首先出现于威权与家长制政权(德国),后来才进入自由主义民主社会(英国)。美国滞后的原因:古典自由主义最彻底地塑造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缺乏欧洲式的政治不稳定威胁;工会保守、社会党弱小;自愿疾病基金不发达。美国人把钱花在“工业寿险”上,1911年购买1.83亿美元的丧葬保险,行政成本吃掉约六成保费。
进步时代的失败(1915–1920)
美国劳动立法协会(AALL)1915年提出模范法案,覆盖收入低于1200美元的手工劳动者,提供医疗、病假工资、生育与丧葬津贴。改革者把健康保险表述为“人道关怀加效率”。AMA一度与AALL结盟,其各州医学会随即反对;美国劳工联合会(AFL)在冈珀斯领导下反对政府保险;雇主、全国公民联合会与保险业(保德信、大都会)组织反对。一战与反德情绪把德国社会保险变成政治毒药,1918年加州公投以358,324对133,858否决。斯塔尔的分析:利益集团的反对只描述事实,没有解释为何医生、劳工与资本把利益解读为反对;欧洲同类集团反而从政府保险中获利。美国的政治结构使反对者可以走“全面击败”的路线,而非在改革框架内讨价还价。
1920年代:医疗费用的转向
1920年代,改革重心移到医疗费用上。中产阶级感受到住院费用的大额波动;1929年每17人中有1人住院,住院疾病占全部医疗费用的50%。1926年的会议催生了一个独立委员会(CCMC),一年后人数接近五十并开始寻求基金会资助,最终出版27份报告,首次可靠估计全国医疗支出(1929年约36.6亿美元,占国民收入4%)。CCMC多数报告支持集团执业与集团付费,反对强制保险;AMA称之为“革命的煽动”。CCMC的研究也带偏见:它用医生判断确定“需要”,假定医生能脱离经济分析设定纯粹的技术标准,因此得出“连最高收入群体也照护不足”的结论。
新政与福利医学(1932–1943)
大萧条使失业保险与养老优先于健康保险。经济安全委员会的研究包括医疗照护,但1935年《社会保障法》未包含健康保险;罗斯福从未公布相关报告。救济医疗意外扩张:地方政府为领救济者支付医疗费,农业安置署与农民安全署建立合作预付计划,覆盖达科他地区四分之一的居民。AMA一边谴责政府救济医疗是“走向国家医学”,一边限制医学院招生、应对外来医生。
象征政治(1943–1950):三次被否决
1943年Wagner-Murray-Dingell法案提出全国性、普遍、全面的健康保险;1945年11月杜鲁门提出全国健康计划。反对者打出“社会化医疗”的旗号:Taft参议员称这是“本议院见过的最社会主义的法案”;AMA雇用Whitaker & Baxter公关公司,1949年花费150万美元,是当时美国史上最昂贵的游说。民调显示多数人赞成政府帮助支付医疗费,但只有约三分之一明确偏好公共计划。1950年社会保障修订扩大覆盖面,健康保险再度落空。斯塔尔的解释:反对派的物质、社会与象征资源压倒性占优,公共舆论可塑,冷战意识形态被动员起来。
调适的胜利
私人计划的三种类型
第二章从理论开始:私人健康计划按利益类型分为补偿型(indemnity)、服务给付型(service benefit)与直接服务型(direct service)。补偿型计划与提供者关系最少,通过免赔额与自付控制风险;服务给付型计划直接付钱给医生或医院,依赖提供者合作,因此通常由提供者控制;直接服务型计划把医生与医院整合进同一组织,通过预算与组织手段控制风险。三种形式对应不同的意识形态:补偿型高举“自由选择”,直接服务型强调预防与综合照护,服务给付型居中。
蓝十字与蓝盾的诞生
1929年贝勒大学医院向1500名教师提供预付住院照护,这是蓝十字的常见起点。大萧条暴露志愿医院的财政危机:1930至1931年医院平均每床收入从236美元跌至59美元。1934年纽约通过专门授权法,医院服务计划豁免准备金要求,多数董事须为医院代表。蓝十字是服务给付型、由医院控制、免缴税、享有特权。AMA要求私人计划遵守十项原则,其中第二条规定任何第三方不得插足病人与医生之间,拒绝任何让医生面对组织的付费方式。蓝盾由州医学会控制,1940年代初陆续成立;1945年蓝十字有1900万订户,蓝盾只有200万。医院与医生把住院保险与医疗保险分开,医生在开诊费上保留弹性。
工会、集体谈判与预付集团执业
1942年战时劳工委员会允许福利金不计入通胀,雇主开始以健康福利吸引工人。1949年最高法院在Inland Steel案裁决福利属于“雇佣条件”,工会获得谈判健康福利的权利。1948至1954年,集体谈判覆盖的健康计划从270万工人增至1200万工人加1700万家属。煤矿工人联合会(UMWA)在约翰·刘易斯领导下通过三次罢工,在1940年代末从煤矿主手中夺取医疗照护控制权,建立自有诊所、医院与医生认可制度。战后预付集团执业获得立足点:Kaiser-Permanente(源自亨利·凯泽与加菲尔德医生的水坝工地医疗)、纽约HIP、西雅图Group Health Cooperative。医生以抵制约束它们,但预付计划自建医院、自成体系,靠工会订户生存。
商业保险的边缘优势
战后商业补偿型保险增长最快,1953年覆盖29%的美国人,超过蓝十字的27%。商业保险实行“经验费率”,向低风险雇员团体提供低价,把高风险人群留给蓝十字;到1950年代末多数蓝十字也转向经验费率。斯塔尔总结,私人保险体系是逐层累加在既有组织(医院、职业、寿险业)之上的:通过就业捆绑、社区费率的衰退与税收补贴,体系对已就业的中产阶级有利,对退休者、失业者与穷人不利,并因医疗通胀进一步损害被排除者。
自由主义的年代
战后公共投资:科研、精神卫生与医院建设
二战改变了联邦在医学中的角色。Vannevar Bush的《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主张联邦资助但保持科学自主。NIH预算从1945年的18万美元增至1947年的400万美元、1960年的4亿美元;Lasker游说团与“按疾病分类”的做法推动增长。1946年《全国精神卫生法》建立NIMH。1946年Hill-Burton医院建设法向州拨款建医院,各州按公式分配,联邦不干预医院政策;每千人4.5张床的上限逐渐变成目标。斯塔尔指出,四个战后项目(科研、精神卫生、退伍军人医院、社区医院)都以尊重职业主权与地方机构的方式扩张政府职能:同行评审、大学“院长委员会”、公式化拨款都把政治裁量排除在外。
结构影响:专科化与医学院帝国
战后投资改变了医生的职业结构。专科医生比例从1940年的24%升至1966年的69%;住院医师职位从1940年的5000增至1955年的25000。医学院收入从1940年代平均50万美元增至1950年代末的370万美元;医学院成为研究、教育与病人照护三位一体的大型组织,与教学医院形成“医学院帝国”(Columbia-Presbyterian是首个医学中心)。医生分化为三个部门:学术与医院医生、私人执业医生、乡村与内城医生。地方医生与医学院教授之间冲突明显,Patricia Kendall在1960年代初的研究记录了大量怨气。
再分配而不重组(1961–1969)
1960年代的政策目标是扩大穷人与老人的准入,但不重组体系。1965年Medicare与Medicaid同时通过:Medicare分A部分(社会保障下的强制住院保险)与B部分(政府补贴的自愿医生保险),Medicaid扩展各州对穷人的医疗救助。Medicare的政策细节体现了“调适政治”:医院选择蓝十字作财政中介(fiscal intermediary),医生费用按“惯常、普遍、合理”支付,医院按成本报销并含折旧。邻里健康中心(OEO资助,1966年起)提供综合门诊照护,但因Medicaid不覆盖其服务范围、国会为收费病人设20%上限而依赖公共资金、发展受限。1964至1975年,穷人的医生就诊率从低于非穷人20%转为高出18%;但Medicare只覆盖老人医疗支出不到一半,Medicaid只覆盖三分之一的穷人。
授权终结(1970年代)
危机的发现与调适的矛盾
1970年前后,“医疗危机”成为流行修辞,Nixon、Business Week与Fortune都宣告危机。费用失控的机制是第三方按次计费的报销:医院按成本报销,成本越高收入越多;医生按“惯常、普遍、合理”费用支付,年轻医生开出空前高价抬高了标准。斯塔尔称第三方按次计费是医疗通胀的核心机制。调适的矛盾在于:医生与医院在Medicare中获得的让步使政府失去控制成本的工具,而费用一旦失控,政府与雇主就获得独立的重组动机。
权利的普遍化
1970年代,民权运动的模式扩散到病人权利、妇女权利、残疾人权利与精神病人权利。法院把医患关系视为决策伙伴而非医生垄断(知情同意);1972年AHA通过《病人权利法案》;妇女运动挑战产科权威、推动自我保健与家庭分娩,女性医学生比例从1970年的9%升至1970年代末的25%以上。斯塔尔把这种怀疑称为对职业支配的普遍不信任,与进步主义时代“职业会为依赖者谋利”的假设相对立。
对改革的保守吸收
Nixon政府吸收自由派的预付集团执业思想,保罗·埃尔伍德1970年提出“健康维护组织”(HMO)概念,1971年Nixon宣布“新国家健康战略”。HMO把“社会化医疗”变成“公司化改革”。同期,各州通过认证需求法(certificate of need),1971年价格冻结后医疗行业单独保留价格控制,1972年建立由医生自我审查的PSRO(专业标准审查组织)。1974年国家健康规划法建立200个健康系统机构(HSA)。斯塔尔指出,1970年代的调控不完全符合“生产者捕获”或“自由派反对企业”两种理论:医疗费用的社会化使政府、雇主与商业保险公司都反对费用上涨。
堵塞的社会(1975–1980)
1974至1975年衰退与滞胀冻结了新的扩张。1970年代的第二次“启示”是治疗虚无主义:Illich的《Medical Nemesis》与Wildavsky的《Doing Better and Feeling Worse》质疑医疗对健康的边际贡献。但1968至1975年年龄调整死亡率实际下降14%,婴儿死亡率1960至1975年下降38%。Carter的医院费用控制法案1979年以234比166被众议院否决,这是医院游说的胜利。国家健康保险在1974年(Nixon)与1978–1979年(Kennedy与Carter之争)两度接近又落空。HMO到1979年有217个、790万订户,仅占人口4%。1978年约有2600万人无任何保险。
公共家计的再私有化
1980年Reagan当选,保守派转向“竞争与激励”的修辞,主张废除HSA与PSRO、以整笔拨款压缩Medicaid。但保守派同样受制于利益集团:保险业与医学界对加剧竞争热情有限。斯塔尔预言,再私有化不会回到旧秩序,而会加速向公司化医疗企业体系移动。
公司的到来
零和医疗实践与医生过剩
1965至1980年,联邦资助把医学院从88所增至126所,毕业生从7409人增至15135人;1980年每10万人有202名医生,1990年预计245名。医生每周就诊量1970至1980年下降12%,1975至1979年人均就诊量下降8%。斯塔尔用博弈论语言说,1980年代的医疗服务将更像零和游戏:新医生的收入增长要靠从别人那里抢生意。医生过剩可能降低按次计费部门的效率(诱导需求),同时有利于预付计划压低医生工资,并加剧医院与医生争夺门诊与辅助服务的“碰撞路线”。
公司化医疗的要素
第五章用五个维度定义公司化转变:所有权与控制从非营利转向营利;横向整合(多院系统);多元化与公司重组(控股公司、polycorporate);纵向整合(HMO式多阶段照护);行业集中。医院公司是最大的扩张:1970年最大的营利连锁控制23家医院,1981年HCA拥有或管理逾300家;Humana从1968年480万美元收入增至1980年14亿美元。营利连锁集中于南部与西南部,偏好私人保险病人,把无保险者转送公立医院(Humana官员关于心肌梗死病人的言论被记录在案)。非营利医院以“多元化”与控股公司应对,把诊断、康复、体育医学等打包成营利子公司。
自愿主义的分解与组织轨迹
斯塔尔用肾透析案例展示“政治反馈”与产业对政策的操纵:1972年Medicare覆盖末期肾病,国会被告知四年后费用为2亿美元,实际约翻倍;营利透析中心偏好机构透析,National Medical Care雇用Reagan的竞选经理John Sears游说,把众议院“50%家庭透析”的要求削弱为“目标”,再削弱为“意向”。公司化照护的轨迹取决于政策:若支付系统奖励成本最小化,纵向整合(HMO)将占优;但现有激励继续奖励高价与高容量,横向与多元化的公司形式可能先行。
医生、公司与国家
医生不会“无产阶级化”:收入与工作控制并未彻底丧失,公司需要医生的合作。但公司化意味着自主权的实质量损失:加班与例行化、绩效标准、公司对医疗错误的监控。AMA执行副总裁James Sammons表示“我们不反对医疗的公司化实践”,因为约四分之一医生与医院有合同关系。公司化医疗还加剧两阶医疗体系:营利企业不治疗无力支付者,公共融资削减与公司扩张同时出现,阶层分化更明显。斯塔尔在末章保留审慎:趋势并非命运,未来取决于美国人尚未作出的选择。
方法与证据边界
斯塔尔的方法是结构—历史分析,但全书的证据等级并不一致。经济史部分(医生收入、费用、间接价格)依赖零散估计与同时代费率表,作者明确标注不确定性。19世纪社会史部分大量使用当代医学期刊、人物自传(Cathell、Gerster、Sims)与个案(梅奥诊所、Elk City合作社、煤矿医疗),这些是叙事证据而非系统抽样。政治史部分(健康保险斗争)使用立法记录、民调与当代报刊,其中1936至1945年的多项民调被作者逐一列出并说明其对双方立场的不同含义。1970年代与公司化部分使用了当代新闻报道与行业数据(Modern Healthcare、Lewin and Associates研究、Relman的文章),部分属于作者写作时正在进行的事件,作者自己承认预测的或然性。
可迁移的视角与边界
斯塔尔的分析提供一组可迁移的分析工具:把“职业”看作对权威、市场与组织三重控制的历史产物;把权威分解为合法性与依赖两个支柱;把第三方支付看作改变激励结构的变量;用“结构性选择”理解美国为何在多个可行方案中选择了特定制度。书中反复出现的反例也值得保留:文化权威未必基于胜任(婴儿喂养);垄断不足以解释成功(需先解释共识与动员);公司化未必高效(对营利医院的成本研究未显示节省);再私有化未必回到旧秩序(可能加速公司化)。
本书的边界同样明确:文本写至1981–1982年,公司化与费用控制的后续发展(DRG、管理式医疗的大规模扩张、平价医疗法案)不在叙述范围内;作者对未来的判断是条件性的,以“趋势并非命运”作结。斯塔尔主要使用美国材料,比较对象(英国、德国、加拿大)用于解释美国为何不同,而非提供普遍理论。读者若把书中对特定时点的描述当作恒久状态,会忽略作者自己强调的历史偶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