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Interesting Narrative of Olaudah Equiano

Olaudah Equiano

《The Interesting Narrative of the Life of Olaudah Equiano, or Gustavus Vassa, the African》由 Olaudah Equiano 本人撰写,1789 年出版时由作者自印自销,书名页注明 "Written by Himself"。卷首是致英国议会的献辞,日期为 1789 年 3 月 24 日,Equiano 在信中说明写作目的,是让议员在讨论废奴问题时对非洲同胞的苦难产生同情。书末的订阅者名单按首字母分栏,A 至 Y 各栏均有名字,包括威尔士亲王、约克公爵、Granville Sharp、Thomas Clarkson、Josiah Wedgwood、John Wesley 等人。

Equiano 在第一卷开头交代自己的位置:一个在非洲出生、后来被贩卖为奴的人,自称 "unlettered African"。他承认私人回忆录易被指责为虚荣,也指出罕见之事常无人相信,因此请读者按写作动机而不是文学价值来评价。全书十二章分两卷:第一卷(第 I—VI 章)覆盖非洲童年到 1764 年底在西印度群岛的经历,以 "END OF THE FIRST VOLUME" 收束;第二卷(第 VII—XII 章)由 1766 年赎身写至 1788 年向王后请愿,末尾附一段自述心境的诗和大量脚注。

读这本书要先留意叙述者的位置。Equiano 写的是亲历的事,但其中一部分是少年记忆,一部分是听来的转述;他多次在正文和脚注里注明来源,比如把船员讲述的投毒尸体案交给读者判断真假。这种对证据边界的交代,本身构成了本书的一部分内容。

第一章:以故乡记忆开场的证据基础

Equiano 生于 1745 年,在名为 Eboe 的省、一个叫 Essaka 的山谷出生。他的父亲是当地长老,称作 Embrenche,额头有世代相传的割痕标记。第一章大半篇幅用于描述这个社会的制度:长老与法官集体断案,适用报复法则;绑架儿童的人要赔偿奴隶;婚姻由父母订婚、办两次宴会、新娘腰间系棉绳;每户有围栏和宅院,奴隶与主人同住、只分桌吃饭;农业是主要生计,女人也参加耕作和战斗;当地相信一个居于太阳的造物主,饭前向逝者亡灵浇洒食物。

Equiano 把故乡习俗与《圣经》中亚伯拉罕时期的犹太人对照:割礼、献祭、沐浴净化、按出生事件命名,这些相似之处让他相信非洲人与犹太人同源。他引用 Dr. Gill 和 Dr. John Clarke 支持这一说法,又引 Clarkson 的论文和 Dr. Mitchel 关于西班牙人肤色变深的观察,来反驳"非洲人因肤色而低等"的偏见。他在这一章自承记忆有限,称这份叙述只是"记忆中不完整的草图",这为全书第一手的可靠性划定了范围。

第二章:被掳与中段航程

约十一岁时,父母外出劳作,Equiano 和妹妹被三个掳掠者抓走。他们被塞进麻袋、辗转交易,与妹妹在途中重逢一夜后又永别。他在这段叙述里连续写失去家园的细节:思念母亲、听不懂新地方的语言、在逃跑失败后躺在炉灰里求死。他走了六七个月才到海岸,途中学会了两三门语言,在 Tinmah 被以一百七十二枚贝壳卖出。

看见海和停在锚地的奴隶船时,他以为是进入了魔法与恶灵的世界。船上舱底的恶臭、拥挤、疾病、死亡,以及船员对拒食者的鞭打,是他反复描写的场景。Equiano 因年幼未被锁链,多数时间待在甲板上,因此能看到有人跳海自杀、有人因试图跳海被割伤。船到巴巴多斯,买家以击鼓为号冲进院子挑人,家庭当场被拆散。

第三章与第四章:海军服役、战争与受洗

Equiano 在弗吉尼亚见到铁面罩(iron muzzle)、挂钟和画像,这些物件最初都让他联想到魔法。船长 Michael Henry Pascal 花三十或四十英镑买下他,准备送人,并在船上把他改名为 Gustavus Vassa。1757 年初春,约十二岁的 Equiano 到达英格兰的 Falmouth,第一次见到雪,以为有人夜里往甲板上撒了盐。他后来随 Pascal 进入皇家海军,先在 Roebuck,后到 Boscawen 的旗舰 Namur。

1758 年夏,Namur 参加对路易斯堡的远征,General Wolfe 在船上。1759 年 2 月,Equiano 在威斯敏斯特圣玛格丽特教堂受洗,Miss Guerin 作教母。同年 8 月,舰队在葡萄牙海岸的 Cape Lagos 与法国 La Clue 分舰队交战,Namur 与法国旗舰 Ocean 对射,Ocean 冲滩后爆炸。Equiano 的岗位在中层甲板为后炮运火药,亲眼看见同伴被炮弹击碎,自己毫发无伤。1761 年他又参加 Belle-Isle 登陆与围攻,在观察迫击炮时险些被法军炮弹击中。

他在这一卷里反复记录他认定的"天意"干预:炮手 John Mondle 梦到警告后离开舱位,几小时后 Lynne 号撞上来,正好撞平他原来的铺位。Equiano 把这些逃生记成上帝对他的看顾,也承认有些人听了只当玩笑。1762 年 12 月 10 日,Pascal 在 Deptford 把刚下船的他强行拖上开往西印度群岛的 Charming Sally,以约四十英镑转卖给 Captain Doran。Equiano 声称自己受洗且服役多年、依法律不能被卖,但没有人支持他的主张;这段经历被他写成全书第一个大转折。

第五章: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制证据

1763 年 2 月 13 日,船到 Montserrat。Equiano 被卖给当地首富、贵格会商人 Robert King。他随即开始描述自己亲眼见过的虐待:出租奴隶的工钱被主人克扣、追讨工钱者被钉在地上鞭打;密封蜡滴在背上;为鸡毛蒜皮打断骨头;铁面罩、拇指夹、颈上铁钩;称体重按磅出售;Barbadoes 议会第 329 号法令规定,主人"恶毒或蓄意"杀死自己奴隶只罚十五英镑。他还转述法国种植园主让亲生混血子女在田里干活的例子。

Equiano 同时给出反例:他认识住在自己庄园里的种植园主,善待奴隶反而让奴隶更健康、产出更多,Montserrat 与 Barbadoes 都有这样的庄园不需要补充新奴隶。他引用 Benezet 的数据说明整个西印度群岛每年需要两万新奴隶填补死亡,Barbadoes 的八万奴隶每年要补一千,即平均寿命约十六年。他在本章末尾直接对种植园主讲话:把人当牲口对待只会带来持续的叛乱恐惧,把奴隶当人对待才能免除恐惧。

第六章与第七章:三便士起家与赎身

Equiano 在 Robert King 手下做船员和杂务,开始在往返各岛的航程里做小买卖。他的全部本钱是半个 bit,合英国三便士,在圣尤斯塔修斯买了一只玻璃杯,回 Montserrat 卖六便士;如此翻倍买进,一个月到六周内积累到一美元。四年多的贸易里他屡次吃亏:在 Santa Cruz 两个白人抢走他全部货物,在 Charles Town 收到掺铜假币,在 Savannah 被 Doctor Perkins 和一名白人打伤、关进监狱,船长请的律师说"他是黑人,我们无能为力"。

1766 年 7 月 10 日,Robert King 签署 manumission 文书,Equiano 付了四十英镑,在一天之内从奴隶变成自由人。文书全文印在书里,写明"七十磅 current money",并释放他"永远"的一切权利。此后他一度以自由海员身份随船,船长 Thomas Farmer 在返航途中病逝,他把船开回 Montserrat,当地人称他为"Captain"。他随后决定回伦敦。

第八章:Bahama 浅滩的海难

为了报答 Robert King,Equiano 又上了一次开往佐治亚的船,船长换作 William Phillips,走了一条更偏西的新航线。1767 年 2 月 4 日起他连续三夜梦见船在礁石间失事。2 月 7 日凌晨他看出船被海流推向礁石,叫醒船长;Nancy 号触礁后,船长下令封住舱盖,舱里还有二十多个奴隶,Equiano 反对并阻止了这件事。他用泵皮和牛油补好破洞的小船,一天往返五次,把全部三十二人送上附近的小岛,白人们喝醉了,划船的只有三个黑人和一个荷兰水手。

他与船长乘小船求援,在阿巴科岛找水、挨饿两天,遇上一艘"捞沉船"的 wrecker,辗转到了拿骚,途中又遇风暴,靠两名水手游到锚标拉回缆绳脱险。他把三次梦的应验写成个人信仰的印证,也记录了船员的看法——有人说是有人给船下了咒。

第九章:自由海员、土耳其与北极

1767 年夏,Equiano 付七畿尼搭乘 Andromache 号回到伦敦,距他离开已四年多。他在格林威治见到 Pascal,索要战争期间应得的 prize-money,Pascal 说即便有一万英镑也归他所有,让他去告。Equiano 没有起诉。他学了理发、算术与法国号,1768 年起受雇于以海水淡化实验闻名的 Charles Irving 医生,之后又随船去过土耳其、葡萄牙、意大利:在 Smyrna 停留约五个月,在 Oporto 目睹宗教裁判所搜查《圣经》,在那不勒斯看到维苏威火山喷发。

1773 年 5 月,他随 Irving 参加 Phipps 上校指挥的北极探险,登上 Race Horse 号,同行的还有 Carcass 号。船队在格陵兰外海被冰困住,船员拖船试图向海面移动,风向转变后脱险。Equiano 负责照看 Irving 的蒸馏器,每天可把二十六到四十加仑海水变成淡水。探险到达约北纬 81 度、东经 20 度,他写道,这次航行证明了沿该方向通往印度的航道不可行。

第十章与第十一章:皈依、传教与中美洲

北极探险结束之后,Equiano 经历了书中最长的内心叙述。他在伦敦先后走访国教教堂、贵格会、天主教会和犹太社区,都得不到满足,一度决定去土耳其终老。1774 年,他在一艘船上当 steward 时推荐的厨师 John Annis 被前主人 Kirkpatrick 带人当众抓走,准备运回 St. Kitts。Equiano 弄到人身保护令、求助于 Granville Sharp,但律师收了钱不办事,Annis 到 St. Kitts 后被打、锁颈,最终死在当地。这件失败的事与他对灵魂得救的焦虑纠缠在一起。

1774 年 10 月 6 日,船停泊在加的斯,Equiano 读《使徒行传》第四章第十二节时自称经历"重生",认定救恩只靠基督、靠行为不能称义。他把这当作全书宗教信仰的顶点,之后的行为都围绕这一立场展开。1775 到 1776 年,他随 Irving 到中美洲 Mosquito Shore 建立种植园,同船有四个 Musquito 印第安酋长,其中一个是国王之子 George。Equiano 花十一天教会 George 拼字母,但船上白人船员酗酒、说笑、向王子灌输"没有地狱",王子最后拒绝再跟他祈祷。他还用哥伦布传记里用天象恐吓印第安人的办法,指着天上说上帝发怒,平息了一场印第安首领的醉酒暴动。

离开种植园时,船主 Hughes 把他吊在绳索上整夜,威胁把他卖到西班牙属地;他趁乱逃到 Musquito 海军提督处,再搭船到牙买加。船长 Baker 拒付他八镑五先令工钱,他和 Irving 找遍金斯敦的九个治安官,得到的答复都是黑人的证词不能用来对抗白人。1777 年 1 月 7 日他回到英格兰。

第十二章:废奴行动与收尾

1777 年后,Equiano 的生活转入服务行业,直到 1784 年。他先后为 Governor Macnamara 服务,1779 年 Macnamara 提议派他回非洲当传教士,并向伦敦主教写了推荐信,Equiano 也提交了自述;主教以某种顾虑婉拒授任。1783 年他在威尔士旅行时下煤矿,煤块塌落压死旁边的矿工。1784 到 1786 年他去了纽约和费城,在费城参观贵格会为黑人办的自由学校,1785 年 10 月代表一些非洲人向贵格会递交感谢信。

1786 年 11 月,他被任命为 Sierra Leone 黑人移民计划的政府粮秣官(commissary),负责监督 750 人份的物资。他发现代理人没有购买已付钱的衣物、黑人的住宿恶劣,向海军专员举报后,于 1787 年 3 月被解职。他向财政部申诉,得到五十英镑,其中十八镑是四个多月服务的工资。1788 年 3 月 21 日,他以 "The Oppressed Ethiopean" 署名向王后呈递请愿书,请求王室干预以终止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制。

书末的论证转向经济:他认为废除奴隶贸易会扩大英国制造业对非洲的销路,因为非洲是"近两倍于欧洲的大陆",文明化将带来对布匹、器具的需求,而"文明"本身就是需求的来源。他把这个推论称作"建立在事实上的理论",同时说明自己并无意夸大这本书的文学价值,只求读者按写作动机评判。

证据的性质与局限

把这本书当史料读时,要先分清三种材料。第一是亲历观察,集中在西印度群岛的虐待记录和多次航程;第二是转述,比如投毒尸体案来自大副与船员回船后的讲述,Equiano 在脚注里明确把可信度交给读者;第三是他人著作的引用,包括 Benezet、Clarkson、Dr. Mitchel,以及 Barbadoes 法令原文。这三类材料的可靠程度不同,书中基本都有标注。

书中数字需要按当时语境处理。Barbadoes 每年需要一千新奴隶、全西印度群岛两万这些数字引自 Benezet;订阅者名单、manumission 文书、王后请愿书则是一手文件。Equiano 对出生地的记忆(Eboe、1745 年、Essaka)属于童年记忆,现代读者应当知道这是叙述者自己提供的证据,而不是独立档案。他自称十一岁被掳、六七个月到海岸、约十二岁到英格兰,这些时间线前后一致,但均出自同一叙述者。

观察位置影响证词范围。Equiano 因年幼与后来的船员身份,多数时候在甲板、在驾驶位置,他看得见跳海者与鞭刑,却看不见舱底奴隶的大部分遭遇;他明确写舱底的污秽与死亡"我难以尽述"。他写西印度群岛时承认自己比多数同胞处境好,Robert King 待他比一般主人好,这些限定让他的控诉更具体,也意味着他记录的是特定位置看到的事实。

阅读这本书的方式

把这本书作为了解大西洋奴隶贸易的一手叙述,应当按事件顺序读,保留他本人注明的材料来源和观察位置。作为废奴运动的行动文本,它提供了以个人证词推动立法的样板:订阅制出版、向议会与王后请愿、引用他者研究、把个人经历换算成可核对的数字。Equiano 的宗教框架贯穿全书,三次梦、Mondle 的梦、Bahama 海难、北极脱险都被他解释成天意;读者可以把这种解释当作他的世界观来读,而无须接受同样的因果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