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Influencer Industry

Emily Hund

Emily Hund 的《The Influencer Industry: The Quest for Authenticity on Social Media》(2023)追踪了美国网红产业从 2000 年代末到 2020 年代初的形成史。她把"真实性"视为产业各方共同建构、不断重新定义并出售的商品,而非创作者自然流露的稳定品质。全书追问网红产业如何运作、谁有权定义真实,以及这套逻辑如何进入政治传播和日常生活。

Hund 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传播学院的研究员。她在 2014 年启动研究,并在 2015—2021 年访谈了 43 位产业从业者,包括网红、营销机构创始人、品牌主管、经纪人和趋势预测师;她也参加行业活动、分析数千篇新闻报道,持续观察 Instagram 上的内容演变。全书按时间顺序追踪"影响力"和"真实性"产业化的过程。

网红产业的诞生条件

Hund 梳理了三条在 2000 年代末汇合的思想与产业谱系。

影响力的知识史。 从古希腊修辞学、莎士比亚戏剧中关于"非理性屈从"的描写,到韦伯的魅力型权威理论,再到 20 世纪广告与公关行业(伯内斯、克里尔)对"操纵公众意见"的系统化实践,影响力的概念始终与权力、说服和权威纠缠。1950 年代卡茨和拉扎斯菲尔德在《个人的影响力》中提出的"两级传播"模型——信息从大众媒体流向"意见领袖",再流向普通公众——为后来的网红营销提供了合法性语言。这个模型后来被营销界简化成"找对意见领袖就能影响大众"的可操作公式。

名人文化的扩散。 布尔斯廷在 1960 年代提出的"伪事件之人"(靠知名度闻名的人)预言了网红的基本特征。戈德哈伯 1997 年提出的"注意力经济"概念——信息丰富而注意力稀缺——为网红的商业价值提供了理论基础。汤姆·彼得斯同年提出的"名为你自己的品牌"口号,则把个人品牌推成了一种职业生存策略。

2008 年金融危机的催化作用。 这是全书最关键的因果节点。传统媒体(杂志、报纸、电视)在危机中大规模裁员,广告预算萎缩,刚毕业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Hund 本人就是亲历者:2009 年她在纽约一家时尚杂志做无薪实习,靠父母资助房租,每天通勤三小时。她采访的几乎每一位从业者都将自己的职业起步回溯到 2008 年——"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传统公关,但那时是 2008 年,所以我只做了五分钟。"

在传统媒体通路关闭的同时,Blogger、WordPress 等工具让没有技术背景的人也能发表内容;Twitter、Facebook、YouTube 等平台迅速普及;公众对制度和传统媒体的信任持续下降。这些因素构成了"完美风暴"。

产业规则的形成:四个关键定义

第二章的核心是:早期参与者(网红、营销人员、品牌)通过谈判和斗争,确立了四个基础性共识,这些共识至今仍在支撑产业运作。

品牌即人,人即品牌。 营销人员鼓励品牌在社交媒体上塑造"人格"——"如果我的品牌是一个人,会是谁?"同时,网红也必须把自己的个性提炼成"个人品牌"。阿兰娜(化名)是前投资银行家转型的时尚网红,她最初模仿洛杉矶女孩"穿着比基尼在草地上打滚"的风格,但感到不适。后来她听从品牌专家的建议,转而展示职场套装和工作照片,自称"做自己,但经过强化"。她的粉丝数和互动率随之暴涨。Hund 指出,这种"真实"是经过筛选和设计的,个人品牌本质上是"自我的化身,披着真实性的幌子"。

粉丝是一种资产。 产业继承了大媒体时代的"受众商品"逻辑,但做得更精细。营销人员将受众人数、互动率、点击率等指标视为衡量网红价值的主要货币。营销公司把网红描述为"媒体渠道"或"内容容器",需要"激活"以满足品牌需求。网红倾向于与粉丝维持"拟社会关系"(把粉丝当朋友),同时也要接受数据导向的策略思维。斯凯拉(化名)每年做几次受众调查,确保内容符合粉丝期待;克劳蒂亚(化名)承认自己曾执着于数字,后来又试图放下数字。

影响力可以衡量,也可以营利。 Klout 是这一理念的早期标志性产品。它从 2008 年开始抓取 Twitter 等平台的数据,给每个用户打"影响力分数"。分数高的用户可以获得品牌赠品和折扣。Klout 在 2018 年关闭,但它示范了"影响力可以量化"这一概念的可操作性。此后,各类营销平台(Dash Hudson、RewardStyle、HYPR 等)相继出现,提供更精细的指标仪表板,让品牌可以按粉丝数、互动率、受众人口统计等条件筛选网红。

真实性的概念。 产业各方对"真实性"的定义并不一致。网红希望"忠于自己";营销人员要求内容看起来"真实",即使细节并不准确。布莉塔妮·汉纳希(赫斯特数字媒体的网红策略总监)这样说:"你可能需要在拍照时看起来漂漂亮亮,因为我想看到的不是你跑完三公里之后的样子,那不会让我想买这瓶水……所以内容可能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可能还是真的。"阿兰娜回忆早期接下一个平板电脑广告,自己其实用 iPad,但品牌提供了高额酬劳,"又不是叫你吸毒"。

效率化与矛盾爆发

2010 年代中期,产业进入加速扩张阶段。第三方营销公司开发了自动化的"漏斗"系统:按粉丝数将网红分为不同等级(纳米网红、微网红、中级网红、顶级网红、名人),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合作模式和定价区间。品牌和营销人员用混合了"艺术与科学"的方法选择网红——数据指标(粉丝数、互动率、受众增长趋势)加上主观判断(内容美学、品牌契合度)。

这一阶段出现了几个标志性事件:

"罗德与泰勒"事件(2015)。 该百货品牌向 50 位 Instagram 网红支付报酬,让他们穿同一件连衣裙发布帖子,且未明确标注广告关系。联邦贸易委员会(FTC)首次对此类行为做出处罚。这是产业受到监管关注的转折点。

Fyre Festival 灾难(2017)。 这个音乐节通过大量付费网红的宣传(包括肯达尔·詹娜等顶级名人)制造了"顶级奢华体验"的假象,结果活动现场一片混乱,投资者损失惨重。Hund 认为,这暴露了网红营销的一个核心问题:产业只关心"看起来真实"的传播,而不关心被传播的事物是否真实。

假粉丝与虚假指标。 2018 年《纽约时报》的调查揭露了庞大的假粉丝产业。联合利华等大品牌开始要求"清理"网红营销的透明度。Hund 指出,品牌和营销公司明知指标造假普遍存在,却缺乏彻底解决的动力,因为"只要体系还在运转,就可以继续赚钱"。

CGI 网红。 莉尔·米克拉(Lil Miquela)是一个完全由电脑生成的虚拟网红,拥有百万粉丝,接受品牌合作。Hund 认为,这彻底暴露了"真实性"的建构性——如果虚拟角色也能被感知为"真实",那"真实"本身就是一个产业可塑的产物。

边界的消融

2020 年的三重震荡——COVID-19 疫情、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后的种族正义运动、美国总统大选——从根本上改变了产业格局。

"真网红"的兴起。 WGSN 在 2021 年提出的概念,指那些关注议题和知识传播、不以点赞数为主要目标的网红。莎朗·麦克马洪(@SharonSaysSo)是典型案例:她是前公立学校政治学老师,在 Instagram 上开设公民课程,解释选举人团、最高法院等制度,一年内从无名增长到 60 万粉丝。她强调"无党派、基于事实",并鼓励粉丝进行批判性思考。Hund 将这类人的崛起与公众对传统媒体和制度信任下降联系起来: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师可能比建制媒体更容易获得信任。

但"真网红"与错误信息传播者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两者共享同一套产业逻辑:用个人故事和"真实感"建立信任,再传递信息(无论是疫苗知识还是阴谋论)。牛津互联网研究所的菲利普·霍华德将网红称为错误信息的"入门毒品"。

政治网红的出现。 2019—2020 年选举季,柯瑞·布克和麦克·彭博的竞选团队分别通过 AspireIQ 和 Tribe 等网红营销平台,付费招募纳米网红发布支持帖子,每则仅 150 美元。Hund 指出,这比传统政治广告更隐蔽、更高效,也更不受监管——选民看到的"支持"可能来自一个付费的"普通用户",却无法识别赞助关系。

"人人都是网红"的扩张。 TikTok 的短视频模式降低了内容创作门槛,Instagram 推出 Reels 与之竞争。沃尔玛推出"Spotlight"计划,鼓励员工在 TikTok 上发布关于工作和产品的日常内容,目标是将全美 150 万员工纳入"员工网红"体系。品牌开始发掘普通用户;纳米网红(1000—5000 粉丝)被认为互动率更高、成本更低、看起来更真实。

专业化的努力。 2021 年,SAG-AFTRA(美国演员工会)首次为内容创作者提供合同,使其有资格获得医保和退休金。美国网红委员会(AIC)成立,旨在制定行业标准,提供教育和交流机会。Hund 认为这些努力是积极的,但产业在专业保护、道德准则和透明度方面仍然严重落后。

真实代价

Hund 在第六章系统分析了产业的结构性问题,并提出面向不同群体的建议。

平台权力的集中。 产业权力逐渐向 Meta(Instagram)、Google(YouTube)等平台公司集中。Instagram 陆续推出购物车、联盟营销工具、直播购物等功能,既为创作者提供工具,也巩固自身在产业链中的抽成位置。创作者无法控制算法、很难判断规则变化的原因,也缺少有效的客户服务渠道。当 Instagram 负责人亚当·莫塞里被问及"算法是否对创作者不利"时,他只建议创作者尝试新事物、找出能引起共鸣的内容,没有回应规则与权力问题。

不平等与不透明。 产业缺乏统一的定价标准和道德准则。白人和有色人种网红之间的收入差距显著——IZEA 的数据显示,2015 年白人网红获得了 73% 的赞助交易额。到 2020 年这一比例有所改善,但 Z 世代的 TikTok 创作者仍然面临严重的种族报酬差距。品牌用"产品置换"(以实物代替现金)支付小型网红的现象普遍存在,有受访者将之形容为"抢劫"。

环境的隐性成本。 网红产业加速了快时尚的循环——为了在 Instagram 上发一张照片买衣服、拍完后退货,这种现象在英国有近十分之一的消费者做过。Fashion Nova 每周推出约 1000 种新款式,每件"穿一次,或许两次,照个相然后丢掉"。科技网红收到大量塑胶电子产品,美妆网红收到过度包装的化妆品。Hund 指出,没有机构追踪网红产业对物质层面的整体影响。

"真实性"的产业建构。 这是全书的总结性论点。Hund 认为,网红产业中的"真实性"已经从一种道德品质或社会理想,转变为一种可被测量、可被生产、可被销售的技术性产品。它有一套特定的美学(没有滤镜的"真实"照片、Instagram 限时动态的随意自拍、TikTok 的未经剪辑视频)、一套文本词汇("做自己""分享真实故事""透明公开"),以及一套技术基础设施(LikeToKnowIt 的购物链接、Instagram 的联盟工具)。当产业从精心策划的"完美"转向"未经过滤的随意",这仍然是同一套建构系统在运作——只是外观变了。

附录:研究方法

Hund 在附录中详细说明了她的研究方法。她进行了 43 次深度访谈(受访者可以选择匿名或实名),参与行业活动(纽约时装周、费城科技周、FashionistaCon、社交媒体周),持续阅读产业报道,并用 Google News 追踪"网红"一词从 2006 年 1 月到 2020 年 12 月之间的 3000 多篇文章。她强调,本书基于美国经验,不必然适用于全球——不同国家的平台格局(如中国的微信)、监管环境和劳动条件差异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