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Hunt for Vulcan

Thomas Levenson

本文提炼自 Thomas Levenson 所著的 The Hunt for Vulcan。材料范围覆盖从 1682 年哈雷彗星观测及 1684—1687 年牛顿建立万有引力体系,到 1846 年海王星的发现,再到 1859 年水星近日点进动异常的确认与“祝融星”(Vulcan)假说的提出,直至 1915 年爱因斯坦发表广义相对论并最终消除该异常的历史时段。中心问题在于探讨科学纠错的实际过程:当自然界中观察到的事实与既有的人类知识框架发生冲突时,科学体系如何反应?历史表明,一个仅仅不符合理论的观测数据,并不足以推翻一个强大、优美且实用的旧理论;只有当一个真正具备解释力的新理论(且伴随着对宇宙运行机制的全新几何重构)出现时,旧理论的局限才会被真正承认,虚构的实体才会被彻底摒弃。

牛顿体系的建立与决定论的胜利

1684 年 8 月,埃德蒙·哈雷(Edmond Halley)前往剑桥大学拜访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哈雷提出了一个当时欧洲顶尖头脑都在思考的问题:如果维持行星绕日运行的力与它们距离太阳的平方成反比(平方反比定律),行星会画出怎样的曲线?牛顿立即回答:“一个椭圆。”当年 11 月,牛顿将一份名为《论物体在轨道上的运动》(De motu corporum in gyrum)的九页数学手稿发给哈雷,证明了平方反比定律必然导致椭圆轨道。

在哈雷的催促和资助下,牛顿于 1687 年出版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在这部著作的第三部分“论宇宙的系统”中,牛顿不仅用数学精确描述了木星卫星的运动、潮汐的起落,还解决了一个关键的宇宙学问题:1680 年大彗星的轨道。通过收集观测数据,牛顿证明这颗彗星的轨迹是一条抛物线。抛物线是开放的曲线,一端来自无限远,另一端射向无限远。牛顿借此证明,支配苹果落地和月球运转的同一套引力法则,同样支配着来自太阳系之外的未知天体。牛顿拒绝为引力的物理本质提供机械论的解释,他写道:“我不做假设(I do not feign hypotheses)。”对他而言,物理定律的数学形式本身就是一种假设,只要计算与观测相符,数学论证就足以解释物质世界。

一个世纪后,法国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将牛顿的数学框架推向了极致。18 世纪末,天文学家面临一个难题:历史记录显示木星的运行速度在加快,而土星在减慢。最简单的牛顿力学分析似乎无法解释这一点。拉普拉斯在 1785 年至 1788 年间,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方程组,将木星和土星视为一个随时间不断变化的连续相关系统。他计算出,两颗行星之间引力强度的微小变化会产生一个长达 929 年的周期性循环,完美解释了观测到的加速与减速。拉普拉斯的《天体力学》证明了太阳系的长期稳定性。当拿破仑询问他的著作中为何没有提到上帝时,拉普拉斯回答:“我不需要那个假设。”拉普拉斯确立了科学的决定论:如果一个智者能知道某一刻所有驱动自然的力和所有组成自然的位置,并能将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么宇宙中最大天体和最小原子的运动都将包含在一个公式中;对这个智者来说,未来和过去一样清晰可见。

天王星异常与海王星的成功预测

拉普拉斯的决定论在 1781 年威廉·赫歇尔(William Herschel)发现天王星(Uranus)后迎来了最严峻的考验。到 1821 年,法国天文学家亚历克西斯·布瓦尔(Alexis Bouvard)试图为天王星编制运行表时发现,无论如何计算,天王星在 1781 年之后的现代观测数据都无法与之前的历史误认记录相吻合;甚至仅用现代数据,天王星也偏离了计算轨道。

面对理论与观测的冲突,科学界并未怀疑牛顿的引力定律。德国天文学家弗里德里希·威廉·贝塞尔(Friedrich Wilhelm Bessel)曾私下猜测引力常数是否会随距离变化,但这种想法令人恐惧。布瓦尔提出了一种更符合牛顿框架的假设:存在一颗尚未被发现的行星在干扰天王星。

1845 年,法国巴黎天文台的乌尔班-让-约瑟夫·勒维耶(Urbain-Jean-Joseph Le Verrier)接手了这个问题。他首先排除了空间中存在阻力物质(以太)、天王星有巨大卫星、或者天王星曾受彗星撞击的假设。他坚信牛顿定律无需修改,唯一的嫌疑犯就是一颗未知的超天王星行星。勒维耶面临的是一个包含 13 个未知数的方程组,他通过合理假设(例如该行星不能离天王星太近,也不能远到影响土星,且轨道倾角不大)将未知数减少到 9 个。1846 年 8 月 31 日,勒维耶向法国科学院提交了最终预测:这颗行星距离太阳约 36 个天文单位,位于摩羯座 δ 星以东约 5 度,质量约为地球的 36 倍,视圆面直径为 3.3 角秒。

由于法国天文学家无人响应,勒维耶于 9 月 18 日写信给柏林天文台的约翰·戈特弗里德·加勒(Johann Gottfried Galle)。9 月 23 日晚,加勒与助手海因里希·路德维希·达雷斯特(Heinrich Ludwig d'Arrest)将望远镜对准勒维耶指定的区域。午夜过后,达雷斯特在星图上发现了一颗不存在的星体,其圆面直径为 3.2 角秒。海王星(Neptune)的发现成为了牛顿科学体系最辉煌的胜利。勒维耶通过纯粹的数学计算,在笔尖上发现了一颗行星。这一事件确立了一个强大的类比逻辑:当行星轨道出现无法解释的偏差时,假设存在一颗未知行星是完全合理且已被证明成功的科学方法。

水星近日点进动与祝融星的提出

1859 年,已经成为世界最著名天文学家之一的勒维耶,将注意力转向了水星。水星的轨道数据一直难以精确拟合。勒维耶利用自 1697 年以来的高精度水星凌日数据,绘制了水星的实际轨道,并计算了太阳系所有已知天体对水星的引力影响。

在椭圆轨道中,行星最靠近恒星的点称为近日点。在多体系统中,近日点会随着时间推移而移动,这种现象称为近日点进动。勒维耶计算出,水星的近日点每世纪进动 565 角秒。接着,他计算了已知行星的引力贡献:金星贡献了 280.6 角秒,木星 152.6 角秒,地球 83.6 角秒,其余行星贡献了微小的数值。总计为 526.7 角秒。

观测值与理论计算值之间出现了偏差:每世纪 38 角秒。这个误差极小(水星每世纪在轨道上运行 36,000 度,误差仅为万分之一),但它不是零。基于海王星的成功经验,勒维耶断言:“我们绝不会受到诱惑去指责万有引力定律的不充分。”他推断,必然存在一种我们尚未发现的物质原因。他提出,在水星轨道内部,存在一颗质量与水星相当的行星,或者一条由众多小行星组成的小行星带。

1859 年 12 月 22 日,法国乡村医生兼业余天文学家埃德蒙·莫德斯特·莱斯卡博(Edmond Modeste Lescarbault)写信给勒维耶。莱斯卡博声称在 1859 年 3 月 26 日观察到一个圆形黑斑穿过太阳表面,他记录了准确的时间(下午 3:59:46 至 5:16:55,历时 1 小时 17 分 9 秒),并估计其直径为水星的四分之一。12 月 31 日,勒维耶亲自前往莱斯卡博的乡村诊所进行交叉盘问。在确认了莱斯卡博的计时设备(一个用来测脉搏的秒摆)和观测细节后,勒维耶确信这是一次真实的凌日观测。

勒维耶利用这些数据计算出这颗新行星的轨道:周期不到 20 天,距离太阳的角距离不超过 8 度。这颗行星很快被命名为“祝融星”(Vulcan,罗马神话中的火神)。

观测数据的积累与确认偏误

祝融星的提出引发了全球天文界的狂热。由于它极靠近太阳,通常被阳光掩盖,只有在日食或凌日时才能被观测到。在接下来的近二十年里,大量观测数据似乎支持了祝融星的存在。

1862 年 3 月 20 日,曼彻斯特的卢米斯(Lummis)报告看到一个快速移动的圆形黑斑。1865 年,伊斯坦布尔的库姆巴里(Coumbary)报告了一个脱离太阳黑子群独立移动的黑点。1876 年,中国东北的德国天文学家海因里希·韦伯(Heinrich Weber)报告了一次凌日(后被格林尼治天文台的照片证实为普通太阳黑子)。媒体如《纽约时报》和《科学美国人》大量报道这些发现,认为“一点点积极的证据胜过大量的消极证据”。

然而,严谨的系统性搜索却一无所获。1869 年日食期间,美国天文学家本杰明·阿普索普·古尔德(Benjamin Apthorp Gould)拍摄了 42 张高分辨率照片,得出结论:水星轨道内不存在亮度达到二等星(肉眼可见极限)的行星。英国业余天文学家威廉·丹宁(William F. Denning)在 1869、1870 和 1871 年组织了数十人的观测网络,在预测的凌日窗口持续监视太阳,结果全部落空。

祝融星的命运在 1878 年 7 月 29 日的美国怀俄明州日食中迎来了高潮。在塞帕雷申(Separation)观测点,安娜堡天文台台长詹姆斯·克雷格·沃森(James Craig Watson)和海军天文台的西蒙·纽康(Simon Newcomb)在沙尘暴的间隙中进行了观测。在 3 分钟的食甚期间,沃森在巨蟹座 θ 星附近记录了两个未知的红色星体(他标记为 "a" 和 "b"),亮度约为 4.5 等,且没有彗尾。沃森坚信自己发现了祝融星。

但纽康在同一地点的盲扫中一无所获。随后,小行星发现者 C.F.H. 彼得斯(C.F.H. Peters)发表了毁灭性的分析,指出沃森在日食的紧张和匆忙中,由于缺乏精确的定位设备,错误地将已知的巨蟹座 θ 星和 δ 星当成了新行星。尽管沃森至死不承认错误,但天文学界的共识迅速固化:沃森看到的是他渴望看到的东西。1878 年之后,祝融星在观测层面上被宣告死亡。

旧理论的僵局与相对论的几何重构

祝融星的消失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水星近日点的进动依然存在。1882 年,西蒙·纽康重新计算了水星轨道,确认异常不仅存在,而且比勒维耶计算的 38 角秒还要略大(后来的公认值为每世纪 45±5 角秒)。

为了在牛顿框架内拯救理论,天文学家提出了各种“物质假设”:太阳赤道隆起(被观测否定)、太阳周围存在尘埃环(质量不足且会产生其他可观测效应)。当物质假设破产后,有人试图修改数学公式,提出引力可能与距离的 2.0000001574 次方成反比。这个极其丑陋的补丁虽然能解释水星,却导致月球轨道的计算出现错误,最终在 1890 年代被抛弃。

在此后的二十年里,水星异常被科学界搁置。牛顿的引力定律在解释彗星、木星和日常现象时依然完美无缺。科学界并没有因为一个孤立的异常数据就抛弃旧理论,因为他们没有替代方案。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理学领域。1905 年,瑞士专利局的职员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发表了狭义相对论。他基于光速在真空中恒定不变的原理,推翻了牛顿的绝对时空观。通过“火车与闪电”的思想实验,爱因斯坦证明了同时性是相对的:站在路基上的观察者看到两道闪电同时击中火车两端,而随着火车向前运动的乘客则会先看到前方的闪电,后看到后方的闪电。空间和时间不再是绝对的背景,而是取决于观察者的运动状态。此外,他还推导出了质能等价公式 E=mc²。

但狭义相对论只适用于匀速直线运动。1907 年,爱因斯坦产生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想法”:一个自由下落的人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这导出了“等效原理”(Equivalence Principle):在封闭空间内,观察者无法区分自己是处于引力场中,还是处于无引力的加速运动中。

1911 年在布拉格,爱因斯坦利用等效原理进行了一个火箭思想实验。假设一枚火箭在无引力空间中加速上升,一束光从侧窗水平射入。在光穿过船舱的极短时间内,火箭向上移动了一点,因此在舱内观察者看来,光线向下弯曲了。根据等效原理,引力场同样会使光线弯曲。进一步,如果火箭底部向顶部发送光脉冲,由于火箭在加速,顶部接收器在接收每个脉冲时都在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底部,导致接收到的脉冲间隔变长。这意味着底部的时钟比顶部的时钟走得慢。同理,引力场越强的地方,时间流逝越慢。

1912 年回到苏黎世后,爱因斯坦意识到,如果引力能弯曲光线并改变时间流逝,那么时空本身必然是弯曲的。他的数学家朋友马塞尔·格罗斯曼(Marcel Grossman)向他介绍了黎曼几何(Riemannian geometry)。在黎曼几何中,爱因斯坦找到了描述引力的新语言:引力不再是牛顿所说的超距作用力,而是时空几何弯曲的表现。质量和能量决定了周围时空的曲率,而物体(包括光)只是在弯曲的时空中沿着最短路径(测地线)运动。

1913 年,爱因斯坦和米歇尔·贝索(Michele Besso)利用初步的“草稿”理论计算了水星的轨道。但由于方程仍有缺陷(爱因斯坦甚至在手稿中犯了将太阳质量多乘了 10 倍的算术错误),他们只算出了 18 角秒的进动,未能解决异常。1914 年,爱因斯坦移居柏林。原定于当年 8 月在俄国克里米亚进行的日食观测(旨在测试引力对星光的偏折)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流产。

祝融星的终结与新范式的确立

1915 年秋天,爱因斯坦发现他 1913 年的理论在旋转参考系中违反了等效原理。在经历了极其紧张的六周计算后,他修正了引力场方程。

1915 年 11 月 18 日,爱因斯坦向普鲁士科学院提交了决定性的计算结果。他将太阳作为一个质点置于坐标系原点,计算其产生的引力场,然后将水星的轨道参数代入这个高分辨率的非线性方程中。计算结果显示,水星近日点每世纪的进动值为 43 角秒,完美契合了天文学家观测到的 45±5 角秒的异常值。

爱因斯坦在私下里对朋友说,当正确的数字从方程中跳出来时,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他“高兴得发狂”。

广义相对论彻底消灭了祝融星。水星轨道的进动不需要任何未知的物质、行星或尘埃来解释。太阳巨大的质量在时空中造成了凹陷,水星深深陷入这个引力井中,它只是在遵循弯曲时空的几何规则运行,这种四维时空的弯曲导致了其轨道偏离了牛顿的理想椭圆。

新理论的最终确认需要新的预测。爱因斯坦的最终方程预测,掠过太阳边缘的星光将被偏折 1.7 角秒(牛顿理论的预测值为 0.87 角秒)。1919 年 5 月 29 日,英国天体物理学家亚瑟·爱丁顿(Arthur Eddington)率领探险队前往西非的普林西比岛(Principe)观测日食。在暴雨过后的云层间隙中,爱丁顿拍摄了 16 张照片,其中两张清晰地显示了星光偏折了 1.61 角秒(误差 ±0.3),证实了爱因斯坦的预测。(另一支在巴西索布拉尔的队伍因主望远镜光学缺陷得出了接近牛顿理论的数据,后被爱丁顿基于备用望远镜的正确数据而剔除)。

祝融星的历史表明,科学是一个自我纠错的过程,但这种纠错并非简单的“观测否定理论”。在缺乏替代框架的情况下,人类倾向于用已知(牛顿引力与未发现的质量)去填补未知,甚至产生群体性的确认偏误。直到爱因斯坦出于对“预先存在的和谐”的渴望,从根本上重构了时间、空间与引力的几何关系,旧理论的局限才被真正理解,虚构的祝融星才得以从宇宙中被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