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Good War

Studs Terk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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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od War》是 Studs Terkel 在 1984 年出版的战争口述史,纽约 The New Press 发行,版权页标着"© 1984 by Studs Terkel"。全书由一百多段访谈组成,受访者包括美国陆海军士兵、战俘、护士、工厂女工、记者、政客、科学家,以及德国、日本、苏联、英国、法国的平民。书名由 Herbert Mitgang 建议,标题说明里写道,"good war"是参战一代用来把这场战争与其他战争相区分的口头语;作者给形容词加上引号,是因为"好"配上"战争"这个名词显得太不协调。

Terkel 在引言里直接称这部书为"记忆书"(a memory book),说他关心的不是硬事实与精确统计。他写道,受访者回忆四十年前的往事时"经历过痛苦,有时是兴奋,更多时候是两者的融合"。书里没有单一主人公,也没有贯穿全书的线索;每一篇都先介绍受访者的职业、年龄和当时的身份,正文几乎全部是他们的直接引语,作者只写极简的现场场景。引言还提到采访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士兵用"伙伴"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冲上海滩,战俘和围城中的人最常谈论食物,战场上最常见的状态是混乱。

全书按四卷加尾声编排。第一卷从珍珠港当天的经历开始,覆盖太平洋战争、本土恐慌与日裔拘留、欧洲战场、战时平民与后方邻里;第二卷写高层军官、轰炸者与被轰炸者、各国儿童的成长、D 日;第三卷转向战时经济、华盛顿权力层和前线报道者;第四卷处理战争罪、战俘、纳粹屠杀、纽伦堡审判与原子弹;尾声把镜头转向战后出生的一代。以下按这个顺序说明各卷内容,最后单独讨论本书作为史料的方法与边界。

一部"记忆书"的成书与取材

致谢页交代了成书过程。编辑 André Schiffrin 在午餐上提出建议;采访依靠各地向导,包括在多个州义务开车的 Tony Judge、麻省的 Tony Lucki、熟悉印第安纳道路的 Dave Nichols 和肯塔基蓝草区的 Mike Edgerly。UCLA 本土战线电影计划的 Stephen Schechter 为作者介绍了至少十几位受访者。录音由 Cathy Zmuda 等人转录成文字,Dorothy Constance 与 Grace Zmuda 在截稿期帮忙。作者在芝加哥 WFMT 电台工作,多次请假完成全国采访。版权页注明书中部分人名已作更改。

受访者名单覆盖社会各层:总统身边的顾问、海军上将、将军,也有在押罪犯、码头工人、家庭妇女。引言里有两个相距很远的例子说明这种跨度:一位在华盛顿工作的三十岁女性对作者说,二战对她只是"课本里的东西";而一位前战俘回忆自己如何为了摆脱寒冷与饥饿,和同伴杀掉并吃掉一条警犬。作者本人也在引言里交代,他 1942 至 1943 年在空军服役,因耳膜穿孔而只在国内从事有限勤务,从未见过飞机作战。

珍珠港、本土恐慌与日裔拘留

开篇"A SUNDAY MORNING"从珍珠港当天开始。John Garcia 当时十六岁,是珍珠港海军船坞的管子工学徒。他目击亚利桑那号的毁灭,参与把翻覆的西弗吉尼亚号扶正、切割舰体救人的工作,约三百人被切出,到第十八天仍有生还者。他在爆炸后游泳进港捞人,回家后得知女友被一枚炮弹炸死,那枚炮弹后来查明来自美军自己的炮。他记录下戒严令下的夏威夷:所有公民自由暂停,十二小时工作制,迟到会被警察上门逮捕。

同一卷里,日裔美国人的经历由多位受访者呈现。Peter Ota 的父亲在婚礼当晚被 FBI 带走,母亲因羞辱病倒,后死于结核病;他自己在圣阿尼塔赛马场改成的拘留营住过一年,随后迁往科罗拉多的 Amache。他解释了日语词"gaman"(忍耐)如何支撑了父辈,也谈战后四十年家人对这段经历的沉默。Yuriko Hohri 当时十二岁,她保存的拘留记录单底部印着"KEEP FREEDOM IN YOUR FUTURE WITH U.S. SAVINGS BONDS";她的父亲因她写给司法部长比德尔的信而获释,一家人经贵格会赞助人接应迁往得梅因。

西海岸的恐慌由旧金山居民 Dennis Keegan 讲述:珍珠港当晚城市停电、人群砸灭电影院霓虹灯、传言日军已在西海岸登陆;次日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南达科他州苏福尔斯的 Ron Veenker 回忆,日裔菜农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没有人谈论,他上学的路上只剩安静的空屋,为此他每天一路跑着唱歌到学校。

太平洋战场与战俘

E. B. Sledge 是大学教授生物学的海军陆战队员,写过《With the Old Breed at Peleliu and Okinawa》。他描述太平洋战争与欧洲战争的不同:日军按武士道作战,几乎不投降,试图救助伤兵反而危险;他的连队在贝里琉只抓到两名俘虏,在冲绳约五名。他回忆队友用 K 刀从死者嘴里撬金牙、他本人也起过收集金牙的念头,被随军医官肯·卡斯尔以"你会染上细菌"劝住;他后来明白医生的真意是不愿他再往麻木里走一步。他引用一战诗人 Wilfred Owen 的《Insensibility》,说明前线士兵的钝感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巴丹与战俘营由杰克·威尔逊和安东·比莱克讲述。威尔逊是肯塔基州哈罗兹堡 192 坦克营成员,连队六十六人中有二十九人死在巴丹与科雷吉多尔。他回忆了死亡行军、圣费尔南多的闷罐车、奥唐奈营的死亡数字,以及他在日本新潟当码头工时从约三十五英尺高的栈桥摔下致残的经历;他的编号是 431。比莱克则回忆克拉克机场被炸、巴丹行军,以及在九州大牟田煤矿的奴工生涯;他提到自己那船之后驶出的另一艘运俘船被美军潜艇击沉,约一千六百人溺亡,"我们损失了接近五千人,被我们自己的美国海军杀死在运往日本的货船上"。两人都谈到战俘营里最常谈的话题是食物——比莱克讲了老波兰人描述母亲做的卷心菜卷(golabki),能让饿着的人流口水。

欧洲战场:轰炸、登陆与解放

罗伯特·拉斯穆斯与理查德·普伦德加斯特的访谈被放在"一次偶遇"标题下。拉斯穆斯在突出部战役前因流感脱离原部队,躲过了被围歼的第 106 师;普伦德加斯特是原部队成员,在阿登被俘,之后在严寒中行军、在战俘列车里遭盟军误炸(约五百人死亡),冻伤至今。两人在三十九年后于芝加哥街头认出对方。拉斯穆斯描述进入德国时看到的年轻德国死者:"不再是新闻片里那些狰狞面孔的德国人,他们跟我们年纪一样大。这些是像我们一样的男孩。"他后来得知那堆衣物属于送往达豪或类似营地的人,当时完全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约翰·恰尔迪作为 B-29 炮手参加了对东京的燃烧弹轰炸。他记录李梅把战术从三万多英尺的高空精确轰炸改为夜间五千英尺低空火攻、西伯利亚急流使早期轰炸徒劳、机组平均寿命约六到八次任务;他写自己"必须把自己训练成杀手",也写到目送战友的飞机坠毁时,心底深处那句"幸好不是我"。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在书中出现两次。作为战略轰炸调查组成员,他得出的结论是:对德国的战略轰炸没有摧毁工业或士气,德国军火产量到 1944 年秋仍在上升,最出名的几次袭击(包括滚珠轴承厂)反而让第八航空队损失惨重;对日本城市的燃烧弹轰炸也不是战争的决定性因素,太平洋战争靠的是从南向北的陆地推进。他认为广岛与长崎的原子弹至多让战争提前两三周,日本政府此前已决定求和,"投弹之前日本已是一个战败国"。他还记下对汉堡轰炸的一个观察:轰炸摧毁了市中心,却把餐馆侍者、银行职员等劳动力释放出来,充实了城郊的军工厂。

D 日由多位参与者讲述。炮兵埃利奥特·约翰逊描述了登陆艇上威胁不肯靠岸的海军军官、第五夜好友埃德·博斯蒂克被自己人误杀倒在他怀里的事,以及许特根森林里他那一个师百分之四百的伤亡率。查尔斯·盖茨是第 761 坦克营(全黑人营)的军官,他记录巴顿要求他们"让历史证明我是错的"、全营 183 天无休战、35 人阵亡、293 枚紫心勋章,以及战功被埋没三十三年才在 1978 年获得总统单位嘉奖的过程。军医亚历克斯·舒尔曼用日记记载诺曼底三周内 28 例脑部大手术、术后死亡率百分之四(一战为百分之六十),并讲述他为一名十四岁德国少年洗头发的事。

本土经济、华盛顿权力与战时利润

第三卷"SUDDEN MONEY"转向战时经济。伊利诺伊州塞尼卡镇在 1942 年 6 月到 1945 年 6 月间建造了 157 艘 LST,居民从约一千人膨胀到两万七千;埃尔西·罗西奥和乔治亚·格利森回忆了流动人口涌入、餐馆一天供应九百到一千二百人的场景。乔治·佩奇讲述了战时工业地产与脱水食品生意,以及战后政府以"次品太多"为由拒付合同、他积压的五加仑装胡萝卜罐头被朋友做成胡萝卜蛋糕消化掉的经过。连锁超市合伙人李·奥里蒙特记录价格管制下的利润:净值六万五千美元的公司第一年赚了十万;他直言战时赚钱"不需要天才,恰好站在对的地方就够了"。

华盛顿权力层由"THE BIG PANJANDRUM"一组访谈呈现。汤米·科科伦回忆罗斯福对他说"Tommy,把新政那一套收起来,打一场战争可不容易",并讲述自己后来代表的企业利益如何与新政理想脱节。詹姆斯·罗讲述新政派与 dollar-a-year 商人的冲突、反托拉斯法被豁免的过程。乔·马库斯讲述战争生产委员会如何分配机床——他说自己那份报告曾被铁路协会买整版广告曲解为"政府社会主义",珍珠港之后同一些人又来找他帮忙要钢材配额。加尔布雷思在第三卷谈价格管制,写道管制持续到 1946 年,若无管制"物价翻两到三倍没有疑问";他也承认咖啡配给是失误,"应该把咖啡留给市场"。

黑人在战争中的双重战场

黑人史在书中反复出现。厄尔·迪克森是公平就业实践委员会(FEPC)首批委员,讲述 8802 号行政命令的由来——A. Philip Randolph 威胁进军华盛顿,罗斯福才发布命令;他记录洛克希德公司在听证会当天早晨才首次雇用九名黑人,且都在清洁部门;他还讲到在伯明翰听证时联邦法警奉命保护他三天。约瑟夫·劳从起草者角度讲这份命令"十八小时写成"的过程。

塔斯基吉飞行员(第 332 战斗机大队)由洛厄尔·斯图尔德讲述,书中引用科尔曼·扬的话,说吉姆·克劳的筛选反而把他们逼成了精英。第 761 坦克营之外,邓普西·特拉维斯讲述了在宾夕法尼亚坎普谢南戈营被自己人枪击的事件,包括红十字工作人员那句"黑鬼打头也死不了";书中记录他后来成为马里兰州第一位管理黑白共用 PX 的黑人。阿尔弗雷德·达克特作为黑报记者讲述拉基斯特莱克事件:艾伦·莱夫特里奇因在红十字帐篷与法国妇女交谈被白人宪兵从背后射杀;他后来娶了莱夫特里奇的遗孀,收养了她的女儿,并组织老兵正义委员会要求陆军公开档案。他还在访谈末尾提出那个书中反复出现的问题:多数黑人并不相信,如果广岛是座白人城市,原子弹还会被投下。

战争罪、审判与冷战开端

第四卷"CRIME AND PUNISHMENT"从战后的清算开始。约瑟夫·斯莫尔是波特芝加哥港爆炸的幸存者:1944 年 7 月 17 日夜,两艘弹药运输船爆炸,约三百二十名水兵丧生,其中约两百名黑人装卸工;事后五十名拒绝重返装卸岗位的黑人海员被以"哗变"审判,判处十五年苦役与不名誉退伍,服刑十六个月后获释,但拿不到退伍军人待遇。斯莫尔说,爆炸与审判反而促成了基地的种族整合。

纳粹屠杀由乌克兰诗人维塔利·科罗季奇讲述的娘子谷(Babi Yar)呈现:1941 年 9 月基辅沦陷,德军两周内几乎杀光全城犹太人;他写到死者口袋里揣着钥匙,"他们以为自己还会回来"。约瑟夫·莱文作为第一批赴德国的美国社工,记录了死亡营幸存者的安置、达豪毒气室里沾血的墙,以及他保留的两块骨灰坛盖。

战后审判与冷战转折由特尔福德·泰勒与阿诺·迈耶讲述。泰勒是纽伦堡十三场审判中十二场的美方首席检察官,谈到纽伦堡的核心原则——把侵略战争本身定为国际罪行——也谈到东京审判远不如纽伦堡为人所知:"除了两名德国将军(凯特尔与约德尔)和一名在意大利杀死美军俘虏的将领,没有其他德国将军被美国人判处死刑,而大批日本将领被处决时几乎没有抗议,我猜原因在于种族。"他回国后看到的华盛顿已是另一个世界,而他自己从"纽伦堡的正义天使"变成被骂作赤色分子的律师。迈耶在代号"邮政信箱 1142"的机构担任德国被俘将领的士气官,记录了他们"希特勒唯一的错误是去对付犹太人"的说法,以及 Operation Paperclip 把冯·布劳恩等德国科学家带进美国的过程;他的回答"我是在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做准备"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

原子弹:制造、投掷与被爆

菲利普·莫里森作为曼哈顿工程的物理学家,讲述了从裂变发现(哈恩与斯特拉斯曼、弗里施与迈特纳)到芝加哥第一座反应堆、洛斯阿拉莫斯、三位一体试验的全过程,他本人设计的钚球由他押运。他给出一个用数字说明"便宜"的论证:一战索姆河战役双方一天消耗约一万吨炸药,到 1951 年美国一天就能完成整个一战,到 1958 年可以做到吉吨级。他写道广岛、长崎只是六十六座被轰炸过的日本城市中的两座,"从我们的角度看,原子弹不是断裂,只是以更低的成本继续",但他也承认看到照片时的"敬畏与恐惧",以及物理学家们那晚没有去参加庆祝会。

被爆者一侧由广岛幸存者 Hajimi Kito 与 Hideko Tamura Friedman 讲述。书中记录他们用盐水与扫帚刷洗伤员伤口、把尸体堆上柴堆焚烧的场景;Kito 说他当时"只是在搬运一件东西",多年后他把幸存者的负罪感转化为行动——脚注说明他发起的废除核武器签名运动已收集三千万个签名。比尔·巴尼是投下长崎原子弹的 Bock's Car 的雷达员,他回忆任务过程与机组的"没有冲突",也提到战友伊瑟利那本《燃烧的良心》。随军神父乔治·扎贝尔卡是第 509 混合大队的牧师,他事后反思自己当时没有为无差别轰炸发声,认为若不用"无条件投降"这个提法、若日本已有投降试探,第二颗原子弹或许不必投下。

尾声:战后一代的记忆

尾声"BOOM BABIES AND OTHER NEW PEOPLE"转向战后出生的人。诺拉·沃森(1943 年生)讲述十二岁时在学校图书馆翻到的大屠杀照片——"你先是以为那是堆成垛的木柴,再看才发现是人"——以及她因此决定不生育。史蒂夫·麦康奈尔作为婴儿潮一代,描述技术崇拜、汽车文化、从南加州大学橄榄球队员转为反战活动者的过程,以及"我们这一代在胜利中受孕"的幻灭。1965 年芝加哥街角一群十一到十五岁的孩子在访谈里谈论核弹:"如果 H 弹落下来,我就死。""我很想看看一个没有炸弹、没有战争的世界。"书中还有几篇以歌谣或引文作为章节标题(《好船鲁本·詹姆斯》《布吉乌吉号手》《我是或不是你的人吗》),前两首是伍迪·格思里和安德鲁斯姐妹的歌,后一篇是雅各布·布罗诺夫斯基论科学的文章片段。

方法、证据等级与阅读边界

这本书是访谈汇编,作者在引言中自称"记忆书"。受访者的叙述是个人记忆,可能与另一位受访者的说法互相矛盾——对原子弹是否必要、对苏联的态度,书里就保留了对立的判断,作者不作裁决。伤亡数字、价格、伤亡率大多出自受访者个人的统计或转述,脚注偶尔标注来源(引言里提到 Harrison Salisbury 说苏联死亡两千万到三千万人),但没有统一口径。引语来自受访者回忆,逐字准确性无法核验;作者在个别处加入作者注,如引言里对"土生纽约人可能是最狭隘的"那句评语,属于作者判断而非受访者陈述。版权页说明部分人名已更改;注释补充背景材料,例如 Michael Sherry 谈李梅东京大轰炸的文章、John Morton Blum 论凯泽的著作。

把这些叙述当作"当时在场者的证词"来读,比当作统计史料更合适。它们的价值在于保留了事件的顺序、受访者的观察位置和情绪,比如拉斯穆斯与普伦德加斯特在街头重逢、斯莫尔在阅兵场上那个"不"字、斯莫瑟曼从日本医生那里得到美国拒绝提供的治疗。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部普通人对战争体验的集体记录。书名里那个加了引号的 good,在这种对照下不再需要作者另作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