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emale Eunuch》1970 年首次出版,2008 年 HarperCollins 的电子版在正文之前收入 Greer 为二十一周年纪念版撰写的序言。Germaine Greer 用书名中的"女性阉人"指称一种被制造出来的女性状态:女性的性能量、活力与意志从幼年起就被条件作用压制和偏转,成年后呈现为被动、依附、以取悦男性为业的女性。全书把这种制造过程称作"阉割",把成品称作"阉人"。
Greer 在开篇的 Summary 里交代写作位置。这本书属于第二波女权运动,但和老一辈争取参政权、依靠既有体制改良的路线保持距离。她引述的观察是:选举权已经获得,议会中的女性人数停留在低水平,职业女性只是微小少数,女性就业集中在低薪、从属、支持性岗位。书中用"笼门已开,金丝雀却不肯飞出去"概括这种局面,并据此主张问题出在女性自身被改造成的状态,单靠开放法律通道造不出解放。
全书依次处理身体、灵魂、爱、恨,最后落到反抗与革命。Greer 给出的理由是:若无法确定哪些特征属于不可改变的性别天性,解放的辩论就没有立足点,所以她从细胞与染色体开始,逐个检视被当成"自然"的女性特征。目录顺序为 Body(Gender、Bones、Curves、Hair、Sex、The Wicked Womb)、Soul(The Stereotype 至 Work 共九节)、Love(The Ideal 至 Security 共九节)、Hate(Loathing and Disgust 至 Resentment 共四节)、Rebellion、Revolution,末尾附 Notes、致谢与出版信息。1991 年的序言承认,她写这本书时没有接触过贫困女性,分析对象是发达世界的富裕女性。
Body:身体的性别差异与人为变形
Greer 处理身体部分的方法是先拆除"性别差异天然成立"这一前提,再逐一考察被当成女性本质的身体特征。每项特征在她笔下都包含两部分:生物学事实,以及社会如何夸大、扭曲该事实的机制。
Gender 与 Bones:染色体与骨骼
Gender 一节从细胞层次入手。书中写体细胞里只有一条性染色体存在差异(正文写作四十八条染色体中一条不同),而两性的完全分离就建立在这条染色体上,仿佛四十八条全部不同。Y 染色体被描述为"负面功能":它只是降低受精卵形成雌性胎儿的程度,同时带来血友病、色盲等约三十种主要在男性身上出现的性连锁缺陷。书中援引的资料显示,女性在体质上更强壮、寿命更长,男性受孕比例略高但各年龄段的死亡人数更多。Greer 承认激素机制远未弄清,两性都同时分泌雌激素与雄激素。她据此主张:既然胚胎在第七周之前没有性别分化,阴蒂与阴茎头起初外形相似,所谓"正常"的性别角色就和易装行为一样,需要人为维持,文化却把这一整套维持过程称作自然。
Bones 一节论证骨骼本身会因外力变形。书中列举肌肉应力、束腰与高跟鞋:十九世纪的 S 形曲线、五十年代的 sway-back 姿势都靠衣着和束腰撑出来,脊柱被压弯;祖母当年还央求母亲给青春期的作者束腰。女性骨骼常被描述成"幼态化"(pedomorphic),男性骨骼"老年化"(gerontomorphic),Greer 指出这种描述恰好说明女性身体有更强的弹性与适应性,与智力或力量无关。所谓"女性多一根肋骨"属于虚构的差异。骨盆的差异在于尺寸与倾斜角度,基本构造相同;书中援引的资料称,生活优裕、久坐的女性骨盆更大,而"窄骨盆不利于生育"的说法没有根据。
Curves 与 Hair:曲线、毛发与身体规训
Curves 一节处理脂肪与曲线。Greer 指出男性偏好"抱起来舒服"的女性,历史上被圈养、不事劳动的群体容易发胖,阉人尤其如此。乳房是她分析最细的曲线:构成乳房的腺体从第二肋骨延伸到第六肋骨,周围的脂肪层本身不是性征;对乳房的崇拜与对"标准乳房"的追求构成焦虑来源。她引用 1809 年 Gregory 的话"自然界最好的乳房也比不上想象所造",随后补充:乳房一旦显出哺乳的痕迹(变深、下垂、萎缩)就被当作厌恶对象,女性只能靠拒绝塑形内衣来打破这种幻想。腰部被束腰器具强行制造,十九世纪的淑女甚至切除最下几根肋骨;新几内亚一个部落用束带同时勒男性和女性,男性也能勒出沙漏形。她判断,纤细腰身的价值在于"可折断性",满足施虐幻想。肥瘦偏好存在阶级差异:工人阶级偏好圆润,中产追逐纤细,两种标准都要求女性按他人的目光改造身体。
Hair 一节讨论毛发与动物性的关联。六十年代男性蓄长发被当作对父辈道德的反叛,女性则一边在头上加接发、在睫毛上做文章,一边剃光腋毛和腿毛。Greer 引用当时按种族比较第二性征的材料,想用不同群体与个体之间的体毛差异反驳"体毛越多就越雄性";这种种族化分类本身带有明显的年代局限,不能当作当代生物学事实。祛毛的理据被概括为一种粗暴的联想:毛发等于动物性,等于攻击性的性欲,所以男性蓄养它、女性压制它。极端的例子是女性剃光或拔除阴毛,让自己显得更无性别、更幼态。同一逻辑延伸到除臭:妇女杂志反复警告阴道气味可怕。Greer 给出的中间态是"精心照料、保持干净的身体",无论男女,都既非半鞣的山羊皮,也非无毛无味的玩偶。
Sex 与 The Wicked Womb:被遮蔽的性器与"邪恶子宫"
Sex 一节检视女性性器被遮蔽的现状。女孩从小被告知管道的结构,却没人教她认识外阴、润滑与勃起机制;她本人直到在十八世纪解剖图谱里看到阴蒂组织,才确认自己正常。作者引用十七世纪妇科学家 Samuel Collins 对阴道的描写:它"会说话、会抛掷、紧张而有力",Collins 把阴蒂当作被爱的器官,认为年轻女性比年轻男性更渴望交合。Greer 断言,把高潮定位在阴道是后人(尤其弗洛伊德派)的形而上插值;而把高潮完全定位在阴蒂(Masters and Johnson 的结论)同样危险,会把女性的性缩小为"阴道里的自慰",让"电子设备测出的理想婚姻"变成"平淡者的平淡之性"。她引 Kegel 的盆底肌训练作为反例:锻炼括约肌原本为治尿失禁,却意外提高了性愉悦。她引 Herbert Marcuse 的"绩效原则"来说明,性被组织成可计量的标准动作,恰恰服务于社会需要的身体去性化。她批评 Jackie Collins 式的情爱描写把性写成"由男技师操控的女体演出",两人各自孤独。
The Wicked Womb 一节讨论性与其生殖后果的关系。书里写女孩对子宫的了解多于对外阴的了解,而这些知识大多不是好消息:宫颈、外阴、阴道和子宫的疾病常因"端庄"的遮掩而延误诊治。医生对男性的阴茎病变极其认真,对子宫出血习以为常;作者自己做过一次手术,剃毛时护士差点切掉她的阴蒂;她的私人医生拒绝检查阴道,最后她只能去性病诊所拿到宫颈涂片。书中援引的资料称,避孕药研发者多年后才发觉服用者中约三分之一长期抑郁。该节用歇斯底里病史做主要材料:希腊医学所谓"游走的子宫"、被当作病来治的"绿色病"(chlorosis)、"子宫是女性一切疾病的根源"这句拉丁格言。这些疾病描述的真实症状(癫痫、气喘、痉挛、经痛)被统一打包成"歇斯底里",再用"女性太虚弱、太易受非理性影响"来论证她们不该掌管自己的生活。月经的部分以作者自己的经历开始:她在书包里藏了半年纸袋装的卫生巾,躲进洗衣房清洗,生怕哥哥撞见。她比较昆士兰 Pennefather 河原住民少女在沙中受礼、由母亲照料、以盛宴庆祝初潮的习俗,得出"月经本身未必如此创伤性"的判断。她拒绝"月经使女性无法工作"的论证,指出女性犯罪率远低于男性,月经不是狂暴或病弱的来源,"只是我们宁可没有它"。
Soul:女性如何被制成"阉人"
Soul 部分解释 Stereotype 的制造过程。Body 处理身体的阉割,Soul 处理灵魂的阉割:身体被改造成性对象,灵魂则被抽空成符合期待的空壳。Greer 把"永恒女性"(Eternal Feminine)改名作"刻板形象"(the Stereotype),然后按时间顺序追踪它的装配工序,从婴儿期开始,成年时定型。
The Stereotype 与 Energy:偶像与能量的偏转
Stereotype 是本书对"永恒女性"的命名。这个形象"身体多于灵魂,灵魂多于心智";全世界的珍珠、毛皮、丝缎都为她搜刮,男人们剥掉自己的装饰以便更有效率地掠夺宇宙来装扮她,所以她既是"主要消费者",又是消费能力的象征。Greer 梳理了西方艺术史:希腊罗马的雕像偏爱男性身体,文艺复兴以后女性裸体才逐渐占据画面中心,维纳斯取代亚当夏娃,模特被重新命名为 Flora 或 Primavera。诗歌用珠宝和食物的语言写她:金发如金线,额头如象牙,嘴唇如红宝石,牙齿如珍珠门。这个形象的实质是"没有性别":她是不分男女都追求、由男性竞争来估价的性对象,本身不拥有性。她必须年轻、无毛、皮肉饱满、没有性器官、不带幽默好奇与智力的痕迹。作者的概括是"她的本质特征是阉割状态"(castratedness),并自述:"我厌倦了扮装。我拒绝做女性模仿者。我是女人,而非阉人。"她以 1970 年前后的 April Ashley 案收尾:一个生为男性的模特接受了荷尔蒙治疗与手术,嫁入贵族家庭却无法圆房;Greer 认为只要刻板形象仍是女性的定义,April Ashley 就是女人,她与所有女性一样是"性别两极性"的受害者。
Energy 一节提出全书对能量模型的理解。Greer 主张能量靠使用维持,受到阻碍才转为破坏;女性大量的破坏性(神经疾病、经痛、意外怀孕、对家人的损耗)是被反复挫败的创造力向内反转的结果。她指出描述能量的词汇——进取、主动性、抱负、欲望——都带着"男性气"的边缘含义,而这本身就是问题。偏转能量的首要工具是"否认女性性欲,代之以女性气质或无性"。她引 McDougall 的 élan vital、Jung 与 Reich 的 libido 等术语,说明各家名目相同;Freud 看见压抑消耗本可用于创造的能量,却没有为女性性欲留下位置。她以女大学生为例:她们勤于记笔记、早早占座、对教授递过来的标本反而毫无兴趣,能量全部耗在服从纪律上,"教育从来不是服从问题"。这一节的落点是给"女性阉人"下定义:女性被教导从婴儿期起否认自身性欲中的"探求"成分,这股惯性足以压倒新的好奇与欲望,这就是书名所指的状态。她主张放弃"男性/女性"这对固定极性,改用保留女性性欲可能性的不定位词"female"。
Baby、Girl 与 Puberty:早年条件作用的三个阶段
Baby 一节从新生儿开始追踪条件作用的起点。书中写婴儿出生时具备站立、抓握、转动头部的能力,几小时内这些能力消退;过去用襁褓固定成"雪茄形",现在用铁钳般的抱法、包裹与床来限制活动。Greer 的概括是:"孩子必须被文明化,这意味着他必须被抹除。"她引 Maria Montessori 观察到的现象:被允许自由行动的孩子安静、专注、拒绝不必要的帮助,而"逃入幻想"在我们的文化里被当作文明的一部分受到认可。性别分化很早就开始:女婴穿粉红、被打扮、被夸"漂亮"和"爸爸的小女儿";男婴一旦过了卖萌的年龄就被剪掉卷发,女婴则被鼓励继续利用可爱。男孩终将与母亲保持距离,女孩则永远留在母亲身边,所以"女孩需要更多管教"意味着她必须被更彻底地监控与压制。书里记录了一起真实案件:一个小女孩在车站用掉最后一枚硬币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让她走回家,女孩在路上被陌生人绑架、强奸、勒死。作者据此说明,吓唬式的"警告"防不了强奸,反而让女孩把自己当受害者、连尖叫和逃跑都做不到。她比较 Virginia Woolf 与 George Eliot:Woolf"看到了路但代价太大",Eliot 是少数真正挣破束缚的人。
Girl 一节描述女孩的反抗及其代价。假小子(tomboy)可能从五岁坚持到十五岁,加入男孩团伙、比男孩更凶悍,但多数人会被奖励体系收编:先是糖果和娃娃衣,然后是裙子、鞋子、烫发。学校与家庭互相拆台:学校要求她做体操、参与团队,家庭要求她安静、整洁、帮忙。小学把她当"人"来教,升入初中却给她缝纫和家政课,让她"坐在荒诞的仿男式制服里用脏手做手指饼干"。青春期前的女孩在作者笔下是充满激情的生物,她把少女对马的狂热解读为"另一个生命回应我的控制",并援引 George Eliot 笔下 Dorothea 的狂奔。她自己教过的女孩互相写热烈的情书,她曾目睹老师当众朗读一个女孩的情诗作为惩罚;她自己的母亲发现她写给女同学的信后尖叫"不自然",她则用周日副刊上的"青春期同性恋阶段"说法搪塞过去,事后"赎罪了好几周"。
Puberty 一节把青春期称作"挣扎中的女孩受到的致命一击"。男孩的青春期是接受自己拥有性器的过程,女孩的青春期却是抵达"被动与无性"的姿态:阴毛一出现就要学会清除它,月经被当作对肉体完整的侵犯。作者援引 Freud、Deutsch、Horney、Terman 等人"女孩在青春期前后智力明显下滑"的观察,随即反问:一个"从被撕裂的性器官处流血"的生物被当作狂人,本就是男权假设。她引用杂志读者信:十三岁女孩渴望男友却被告知这种欲望不该存在;"长相平庸"的女孩只想变得漂亮。症状清单(烦躁、梦魇、尿床、傻笑、说谎、咬指甲、抠伤口)说明冲突早已存在。Kinsey 的数据(90% 的男性自慰,女性至少一次的比例为 62%)被她用来论证男孩与女孩自慰行为差异巨大。她观察流行音乐会现场:十二至十六岁的女孩对音乐和男性展示欲做出"野蛮"反应,明星往裤裆里塞东西、女孩弄湿座椅,这种歇斯底里恰恰因为罕见而被扭曲。她引 Valerie Solanas 的话收束:"男性必须确保女性成为'女人'——即必须表现得像个男同性恋中的'女人'。"
The Psychological Sell 与 The Raw Material:心理学的推销与"材料"
The Psychological Sell 一节把矛头指向心理学。Greer 的概括是:女人感到痛苦时向心理咨询求助,心理学却把原因指回她自身,因为"改变人比改变现状容易;心理学家修不好世界,所以只好修女人"。她援引 Eysenck 1952 年的数据:接受精神分析的病人 44% 好转,接受药物与电击等疗法的 64% 好转,完全未治疗者 72% 好转。她对弗洛伊德的"女性是被阉割的男性"判断逐一拆解:这是同义反复,既无法证明也无法反驳;Ernest Jones 曾怀疑精神分析过于"阳具中心",但怀疑没有长成新理论。她引 Helene Deutsch 对理想女性的描述(直觉强、易受影响、乐于配合、以男人成就为喜),指其不过是"受认可女性的蓝图","这种女人不可能成为人";Bettelheim、Erikson 的"内在空间"(她讽刺为"脑袋里的洞")、Rheingold 1964 年的立场都在延续同一逻辑。她承认 Masters and Johnson 证明"阴道高潮是神话"对弗洛伊德派是重击,但也指出理论家完全可以辩称样本都是"被错误条件作用的幼稚女性"。她的结论是:弗洛伊德体系把十九世纪中产阶级的现状当作应当追求的状态,它作为生活模板并不好用。
The Raw Material 一节汇报五十年智力测验的结果。作者援引 Eleanor Maccoby 1966 年汇编的《The Development of Sex Differences》:女孩说话更早、词汇量略大、语法拼写更好,但在计数、数学推理、空间认知、抽象推理等测验里没有出现稳定的性别差异模式;总智商测验中十一项无差异、三项有利于女性、三项有利于男性。脑重、额叶大小等生理指标被逐项驳回,因为一旦指标不利于男性,"脑重无关紧要"的让步就立刻出现。她批评 Terman 的天才研究:一个名叫 Sarah 的女孩因一首模仿维多利亚诗风的平庸诗作被当作天才证据,说明测试者混淆了"创造力"与"考高分"。更有解释力的是 Maccoby 的报告:依赖、被动的孩子表现差,独立、反抗权威的孩子表现好;对女孩而言,学前阶段较少受母亲管束、可以自由游荡与探索的女孩,智商发展更好。作者据此推断,女孩的创造力在她屈服于条件作用或冲突加剧时衰退,而 McKinnon 的研究显示压抑会干扰"思想扫描的流畅性"。她的结语是:两性在心智上只能谈"具体能力的差异",无法谈优劣,女孩要证明这一点只能靠公开的智力反叛。
Womanpower 与 Work:反读厌女理论与就业现实
Womanpower 一节以 Otto Weininger 的《性与性格》为靶子。Weininger 是自杀身亡的年轻奥地利人,Greer 把他当作"彻底贯彻两性二极性会走到哪一步"的例证:他认定女性与身体、无意识性欲、被动动物性等同,女性没有自我、没有逻辑、天生撒谎。作者没有逐条反驳,而是把 Weininger 定义的"缺陷"反转成"自由":女性保留"未分化的知觉"(henids),而"澄清即是歪曲",男性那种把感受与思维对立的"逻辑"反而残缺;女性不买"逻辑论证"的账,因为大多数争论本来就是意志的较量。她同样反读弗洛伊德"女性超我不如男性严苛"的判断,指出这套"女性更少正义感"的批评可以被读成"女性较少陷入自我惩罚的循环"。这一节的方法论声明很直白:她从大师们那里"借词并加以弯曲",因为"敬畏权威从未改变过什么"。结尾提出"女性力量"(Womanpower)即女性的自我决定,并引 Rilke 的句子:男女不再作为对立面,而作为兄妹、邻居彼此走近。
Work 一节用英国 1960 年代末的就业统计检验上述理论。书中列出:女性占劳动力的 38%,十六至六十四岁女性中约半数出外工作;行政、技术、文职女性的周薪平均不到 12 英镑,同工种男性为 28 英镑;制造业中 250 万女性就业,其中 75 万被列为半熟练工;女性担任行政职位的只有 2%,从事专业工作的只有 5%;15 岁辍学的女孩是男孩的三倍,A-level 学生中女孩占三分之一,大学生中女孩占四分之一。作者指出,同工同酬立法解决不了结构问题:如果女性不再"更便宜",她们可能根本不会被雇用,歧视只会转入地下。她记录了几件标志性事件:1969 年 TUC 大会(女性选举权五十周年)通过争取同工同酬的决议,但 51 名女性代表对面是 1200 多名男性;福特汽车 Dagenham 工厂女工罢工后,Barbara Castle 用"喝杯茶、交心"的方式打发她们,而她自己年薪 8500 英镑;女性银行职员的薪资上限停在 800 英镑,男性可升到 1100 英镑。家务劳动的部分给出 1600 万不领薪水的家庭主妇这个数字,并列举已婚职业女性的税费:一位年收入 1900 英镑的已婚女校长,交税、养老金、雇人、养车之后净收入 205 英镑。秘书行业被描写成"老板自我与地位的延伸":Alfred Marks 调查显示八成高薪秘书愿替老板跑腿,七成四愿替老板及其妻子购物,七成三愿为他撒谎;临时秘书的兴起(如 Priscilla Clemenson 每年工作七八个月、游遍瑞士和斯堪的纳维亚)被作者解读为女性用"流动性"反击无法晋升的制度。护士被单列一节:64 万名女性从事护理,受训护士第一年税前 390 英镑(扣税后 240 英镑),一次 30 英镑的加薪立刻被住宿费上涨抵消;Sister Veal 的组织因"损害职业形象"只拉到 300 名支持者,而 1200 名医院电工为每小时加一先令而罢工。外发工(outworkers)是作者认为最恶劣的剥削:Superfoam 的围裙 5 便士一件,Brock 的烟花纸壳一罗一先令,Conway Stewart 的圆珠笔装配 8 或 9 便士一罗,还发包给痉挛中心、精神病院、监狱和少年犯教养学校;Mrs Pollard 五小时装一罗塑料船赚 8 先令,自称"当爱好打发时间"。娱乐业一节记录了女演员的失业率、模特行业(Bob Guccione 的 Penthouse 让女郎吃药丰胸、去丹吉尔晒黑、免费整牙除痣、一周 200 英镑)以及她本人被电视制片人"湿吻加袭胸"的经历。她承认自己作为大学讲师享有同工同酬,属于例外。这一节以成功者名单收尾:Asha Radnoti 管理逾四百万英镑的投资组合,Turi Wideroe 成为首位商业航空公司女飞行员,Margery Hurst 创办英国最大的秘书中介 Brook Street Bureau,服装业有 Mary Quant、Biba 等一批女设计师;作者的总结是"女人把目标定得越高,越有可能成功,因为稀缺本身就是资本"。
Love:爱的理想与七种变形
Love 部分从理想之爱开始,然后列出它的变形。Greer 先把"爱"定义为同侪之间基于理解与沟通的相互认可,再逐一解剖社会认可的婚恋情感如何偏离这个标准:利他、利己、痴迷、浪漫、男性幻想、中产婚恋神话、家庭与安全。
The Ideal、Altruism 与 Egotism:同侪之爱与两种冒牌货
The Ideal 一节提出可欲之爱的标准。书中写道,柏拉图主义者认为女人不可能爱,因为爱只能发生在平等者之间,卑下者无法脱离私利,优越者又不愿屈尊;因此"爱的正当对象是自己的同类"。人类之爱来自自恋的延伸:婴儿把自我与世界混为一体,所以爱一切,直到学会害怕伤害;亚当爱夏娃,因为她是"他的骨中骨",比其他造物更像他。作者由此推论,男性在同性之间保存了这种"同侪之爱"(Denis Law 拥抱 Nobby Stiles,Kenny Burrell 向 Albert King 飞吻),而女性由于自恋受损,"不能爱自己的同类":女性聚集的场所充满了相互提防,女性把全部感情压缩到男性伴侣身上。她的总结是"她有性无爱,他有爱无性,且大家认为这样才对"。理想范本她取自 Maslow 的"自我实现者"研究:这类人对现实有更准确的知觉、没有反感、行为自发但遵循自律的道德、思考以问题为中心,并且在性角色上不做截然区分,可以同时是主动和被动的爱人。她用莎士比亚的《凤凰与斑鸠》说明那种既不相融也不牺牲的和谐。这一节承认,男女之爱的差异是存在的,但当下社会的情爱生活里"自我中心、剥削、欺骗、痴迷、成瘾"占了上风。
Altruism 一节解剖"牺牲式爱"。作者回忆修女学校灌输的自我否定:把糖果捐给传教会的小盒子,终极目的是在天堂账户里攒积分。母亲们的自我牺牲在子女眼里"多半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换来的是困惑与负罪感,而非感激。女孩长大后把牺牲变成惯技:护理被宣传为"最有回报的工作",其实最难做、报酬最低,护士因此成为"永久的感情债权人"。两性关系中的自我牺牲是大部分婚姻游戏的主题,从"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你"到"我跟他上床是为了他提拔你"。作者指出,既然期待回报,这就不是牺牲而是交易,女性永远充当债权人;"女性牺牲的是她们从未拥有的东西——一个自我",所以"被抛弃的女人哭喊'我做了什么要受此报应'"恰好暴露了她遵循的虚假情感经济学。
Egotism 一节描述占有式的两人共同体。书中以 Blake 的"爱只求取悦自我"开头,定义利己之爱为"假设两人之间存在必须加以维护的统一体",并认为弗洛伊德把性欲的排他性当成天性,其实排他性来自嫉妒。男性把女人当作自我延伸(像马和车),可以被偷,过错在窃贼;女性则因缺乏自爱而嫉妒,害怕被抛弃。作者讲了一个极端案例:Meo Calleri 把 Maria Teresa Novara 锁在地下室里养着,自己车祸溺死后,无人知晓的"爱巢"让这个女孩慢慢窒息而死。她指出婚恋咨询把"没有他活不下去"当作真爱的证据。女性的"奉献"常常是变相的利己:用受虐癖好绑住男人,用成瘾替代自发的快乐;被抛弃者喊"你不能这样对我",说明此前的一切"慷慨"都是预设回报的交易。她以 Lillian Hellman 与 Dashiell Hammett 的关系为正面例子:Hellman 的爱不妨碍她爱别人,不以谎言吹捧对方,人死后仍在延续。利己之爱的试金石是"我是否更希望他幸福,而非更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妻子把丈夫绑成"钢箍",最终两人都窒息。
Obsession 与 Romance:恋爱的病症与浪漫小说的配方
Obsession 一节把"坠入爱河"当作一种可诊断的状态。书里列出症状:失眠、分心、食欲不振、情绪在欣快与抑郁间摆荡、眼睛发亮;患者对几乎不了解的对象投射全部优点,并设定无人能满足的期待。传统病因学把爱情当作外来的箭(丘比特之箭、Phaedra 的维纳斯),因为"爱情会自行开路"。作者从流行歌曲与言情杂志里取样:Nat King Cole 的"你们太年轻,还不懂爱"、Sweethearts 杂志里 Betsy 的两个吻——Mark 的吻和 Hugh 的吻在生理描述上无法区分,杂志却靠阶级理由判定后者是"真爱"。"真爱"与"假爱"都由欲望和幻想组成,唯一的差别是真爱通向婚姻。她引 Ti-Grace Atkinson 的粗话"爱是受害者对强奸犯的反应",再引 O. Schwarz 的定义收束:爱是"认知行为,是把握人格最内核的唯一方式",而痴迷与爱无关。
Romance 一节解剖浪漫小说的配方。书中援引 Peter Mann 在谢菲尔德大学的研究:25 至 45 岁的女性(尤其家庭主妇与秘书)是言情小说的忠实读者,有人一年买八十本。作者分析三种产品:Georgette Heyer 的《Regency Buck》(尊贵的监护人 Lord Worth 与富家女)、Barbara Cartland 的《The Wings of Love》(四十岁的浪荡子 Ravenscar 与少女 Amanda)、Lucy Walker 的澳洲牧羊场小说《The Loving Heart》(Grant Jarvis 与女家庭教师 Elizabeth)。共同元素是:男方年长、富有、强势、带一点危险的过去;女方纯洁、被动、靠美貌与谦逊"熔化"他;衣物描写极多,性接触以"吻裙摆"或"指尖吻"的形式出现;婚姻即故事终点。作者指出浪漫的仪式性(舞会、白色婚纱、初吻)把性变成一种"性宗教",满足的是崇拜而非交流的需求。她对比 D. H. Lawrence 把性写成"宇宙高潮"的夸张意象与城市布鲁斯的直白,认为前者与 Cartland 同属一个谱系。落到现实:女孩接受浪漫神话,就会在约会中"同时给出比对方要求的多和少";已婚妇女把浪漫变成私人逃避,香水广告(Lentheric 的"Felice"、Aqua Manda 的"改变你人生的两个词"、沐浴精 New Dew)趁机兜售"新自我"。她的结论是"性宗教是超级女仆的鸦片",唯一能打败言情垃圾的是直白的色情文学,因为"跳过暗示就短路了整个流程"。
The Object of Male Fantasy:男性幻想中的两种女人
The Object of Male Fantasy 一节转向男性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书中归纳出两种固定角色。"大婊子"(the Great Bitch)是致命的女性,配得上全能英雄的武力:Norman Mailer《美国梦》里的 Deborah Caughlin Mangaravidi Kelly 富有、危险、是猎狮者,Rojack 最终把她扼死;Mickey Spillane 的 Tiger Mann 用"老虎"式的性征服"驯服"Sonia Wutko。这类女人"要的就是无条件投降",其下场是象征性的死亡(高潮的毁灭)或真实的死亡。"毒贞女"(the Poison Maiden)则是纯真的处女,被威胁性的人物环绕,只有英雄的阴茎能保护她:Mailer 笔下的 Cherry"从来没有在男人进入我时高潮过",怀了 Rojack 的孩子后被最后一拨恶棍打死。作者总结说"每个男人都杀死他所爱的东西",无论《永别了,武器》里的凯瑟琳还是希腊古瓮,女性必须保持完美、必须死,英雄"伟大的情人"地位才不受挑战。她补充 John Philip Lundin 的《Women》(R. E. L. Masters 作序)和 James Jones《Go to the Widowmaker》里 Lucky Videndi 出水的场景,说明"性探险"如何把女人当作奖杯与战绩。结尾她引 Essex 一位妻子 V. Ladbrooke 的信:丈夫想要金发女郎,她就买了金色假发和扩胸器——"如果收到一枚金币,我打算给他买顶'流行歌手'假发"。
The Middle-Class Myth of Love and Marriage:婚恋神话的谱系
The Middle-Class Myth of Love and Marriage 一节追溯婚恋神话的历史。书中先说"无爱婚姻"是当代文化的禁忌,然后指出"为爱而婚"是近代才有的观念:封建时代的宫廷爱本来就是反社会、通奸式的。中世纪的贵族妇人在丈夫出征时统治一队年轻骑士,骑士们只能把欲望投射到不可得的贵妇身上,于是有了骑士爱(courtly love);十四世纪的小册子《Hail Maidenhad》劝告修女们:在修道院里的拉丁文、手稿与刺绣,好过兵营般的婚姻和粗鲁丈夫的拥抱。作者认为 Petrarch 对 Laura 的爱改变了宫廷爱的传播路径:他身处城市而非封建城堡,一个人把宫廷爱从城堡搬进城市共同体,使其在商业社会和集权政府下存活下来;他的追随者远不及他聪明,Petrarchism 退化为通奸式感官的精细化。宗教改革把婚姻从"次于独身的二流状态"提升为神圣制度,Luther 贴完九十五条论纲就娶了妻。十六世纪英国庄园经济解体、城市兴起、晚婚加订婚同居的模式出现(Peter Laslett 从教区记录发现"洗礼紧跟婚礼"),印刷术让爱情故事进入半文盲读者群。Richardson 的《帕梅拉》被作者称为"一切的源头":它沿用《金色传奇》里处女圣徒抵御魔鬼的叙事结构,把"贞洁少女赢得绅士"写成模板,由流通图书馆维持的言情工业至今仍在生产同一故事(Gillian Freeman 接到的约稿要求是:秘书女主、社会地位更高的男友、幸福结局、只能接吻)。这一节同时记录白纱婚礼成为"中产阶级神话的主要仪式":哈罗德百货打广告"你只需找到新郎,剩下交给我们",伦敦一家百货公司靠婚庆礼单年营业额两三百万英镑。作者用 Sunday Times 采访的百万富翁妻子(Gucci 鳄鱼包、Maxwell Croft 的貂皮大衣、Fortnum 的睡衣)说明神话的运作方式:普通读者代入的是"被宠爱"的位置,没人追问秘书替丈夫买礼物的场景。Forum 杂志的读者来信(震动器、杖责)被她引用来说明婚姻内的性协商同样被神话覆盖。结尾一句"它从来没有成真,如今更永远不会成真"。
Family 与 Security:核心家庭与安全幻象
Family 一节批评当代核心家庭。书中先拆"父系家庭天然合理"的假设:父权(patrilineal)家庭建立在女性免费让渡"父权认领权"之上,因为父权无法正面证明、只能消极排除;贞操带正是这种努力徒劳的象征。她比较历史上存在过的扩大家庭(stem family):封建时代的老家长统治儿子儿媳孙辈,家务按女性身份分工,摩擦有家庭论坛可以公开处理;她回忆自己在意大利南部小村见过的大家庭,孩子最快乐,邻里靠交换剩余物资存活。工业化和城市化瓦解了扩大家庭,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变成易卜生、斯特林堡笔下的监狱,夫妻"跳日复一日的谋杀之舞"。六十年代的核心家庭被概括为"小、自足、自我中心、短命":母亲是"家庭死寂的心脏",儿童在校生活、父亲在工地上班。奥狄浦斯情结被作者看作父系大家庭的产物(她引 Malinowski),而核心家庭的孤立把母子关系压到"连弗洛伊德都会震惊"的强度:孩子被一个人全天候独享,学会利用母亲的可得性,母亲则用孩子作为对抗学校与丈夫的武器。她批评公司的"家长式接管"(企业村、faculty wives)与"交换配偶"(她引 Updike 的《Couples》,称之为"二十世纪形式的乱伦")。她引 Briffault:"家庭作为社会单位,意味着个人受其最极端的个人主义本能驱使;它不是社会的基础,而是对社会的否定。"替代方案她描述得很具体:理想中由几个朋友合买意大利农舍、让孩子的父亲和友人轮流来访的"有机家庭",孩子不专属任何母亲;她承认这可能让孩子变成无法融入社会的怪人或精神分裂者,"但这与我所认识的别的小孩没有太大区别"。她主张"真正的混乱比相互冲突的体系的混乱更有成果"。
Security 一节论证安全感是幻象。书中开头即断言"世上没有安全这种东西":保险、养老金、房产都是把防御延伸成更多可被伤害的领域,"你在银行里的钱越多,可被威胁的东西就越多"。她引 18 岁青年 John Greenaway 的自述(想要一份体面工作、两个电视、保住花园,就"没时间操心非洲有多少人挨饿"),指出唯一真正安全的地方是最高戒备监狱,唯一的问题是随时可能被释放。二战时英国人面对轰炸比和平时期更开朗、更有进取心,这个对照被用来证明安全并非幸福的来源。婚姻承诺的安全感尤其靠不住:丈夫会死,养老金不足,孩子会离开,被抛弃的三十多岁主妇比未婚女性更孤立;离婚越容易,妻子越不安全。她主张把婚姻当作一份写明保障条款的合同,因为"在一个无神论时代,圣事记号没有价值"。对女性而言,出路是另一种安全:"把不安全当作自由的个人安全感";"能自由离开的情人总会回来,能自由改变的情人一直有趣"。
Hate:厌女的根源与女性的痛苦
Hate 部分处理男性对女性的恨及其在女性身上的痛苦表现。Greer 把"爱"的扭曲与"恨"相连:当性被当作肮脏、当女性被当作纯粹的性对象,爱就滑向厌恶、辱骂、痛苦与怨恨。
Loathing and Disgust:性之后的厌恶
Loathing and Disgust 一节以男性在性之后的厌恶为起点。书中引用一位在英国工业城镇长大的男性的讲述:男孩们整晚泡在舞厅,为了"弄到一个妞",得手越容易越厌恶对方;射精后的瞬间"想当场把她掐死,然后睡觉";"那时打一炮跟打一次手枪差不多"。女孩们被动、温顺,指望性带来感情,得到的却是冷淡与嘲弄。作者引 Hell's Angels 的 Freewheelin' Frank 与 Eldridge Cleaver 的自述:前者在 LSD 之后仍以"月经期的 Angel mama"来羞辱和庆祝对女性的厌恶,后者出狱后"有意识地、故意地、有条不紊地"强奸。她的判断是:强奸是"孕育于自我憎恶、施于被恨者的谋杀性攻击",与欲望无关;街头对女性耳语秽语、用目光"剥光"她们、跟出几条街的男性,都来自同一套"女性暗藏兽欲"的臆想。她引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129 首证明"欲望与随后的厌恶强度相当",再引中世纪与浪漫主义传统:结核病般的垂死女主人公("想象女性正在死去就等于杀死她")是性厌恶与厌女的症候。词语层面,"Fuck you"是最恶毒的侮辱,"cunt"是最贬义的词;阴道分泌物被当成必须用除臭剂掩盖的东西,薄荷味的阴道喷雾"提供一种新鲜与无人味的幻觉"。她承认自己也对"在爱人唇上尝到经血"有一瞬间的震惊,然后写道"治疗这类迷信的唯一办法是天真的经验主义"。临床层面的后果是:阴道瘙痒常被当作道德或神经问题而延误诊治,美国世纪之交的医生为"习惯性自慰"实施阴蒂切除术,"唯一能解释这种疗法的动机是恨阴蒂";女性自己把针和锥子塞进膀胱、尿道,作者断言这类案例里的"意外事故"说法从未骗过早期的妇科学先驱。女性对身体的无尽歉意(乳房太大太小、腿太粗太短、毛发太多太少)来自那个塑料偶像;"男性傲慢地要求被爱如其所是",女性却必须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形象"耗尽力气。结尾:"女性以男为榜样,最常厌恶的是她们自己。"
Abuse:语言里的厌女
Abuse 一节从语言材料出发,追溯侮辱女性词汇的词源。1969 年 12 月的 Regina v. Humphreys 案里,控方律师把被强奸的 Pamela Morrow 称作"flippertigibbit"(源自《李尔王》里骑在 Tom 背上的恶鬼),作者由此展开词源考据:hag(女巫)退化为"气色不好的女人",termagant(穆斯林神祇)变成"泼妇",harlot 直到十七世纪才专指女性,scold(苏格兰骂人话)变成"唠叨的妻子",witch 作为骂词只用于女性。阶层对立也刻在词汇里:madam、lady、dame 被底层反讽地使用,wench、quean、moll、biddy 则带着轻蔑;"scrubber"(擦洗工)成为"随便的女孩"。脏乱与失贞的联想造出 drab、slut、trollop、draggle-tail 一族;疾病意象(fireships、laced mutton)反映对性病的恐惧。食物隐喻(honey、sugar、dish、cherry、cookie)把女性变成可食用之物,玩具词(doll、baby)把她变成玩物,动物词(chick、bird、kitten)一步之遥就是 cow、bitch、hen、shrew、goose。作者指出,最严厉的咒骂并不来自男性:女性群体用"贱"来惩罚那些"让自己变廉价"的姐妹,"荡妇"概念(promiscuity)本身定义模糊,以至于"一个女孩认为自己是荡妇时,她就是了";她引 Jim Moran 的话说这个词唯一的用处是"识别出说话者是个处女膜崇拜、问题缠身、清教徒式的蠢货"。身体羞辱同样系统化:不漂亮就是"bag",胖就是 gross,瘦就是 scraggy,能干就是"hard"与"不女性"。她引 Philip Wylie 的"Momism"狂文(把美国政治腐败归咎于妇女参政权)作为厌女修辞的标本。最后,作者建议女性停止"讨赏":不再用小丑化的言行自我贬低,并指出当代流行乐(Troggs 的《Wild Thing》、Family 的《Second Generation Woman》、Long Tall Sally)已经给出"作为个体的女性"的替代形象,"该轮到我们去迎接她们了"。
Misery 与 Resentment:无解的日常与家庭战争
Misery 一节描述没有"正当理由"的女性痛苦。作者区分"痛苦"(anguish,嫁给暴徒、醉鬼、变态者,有世界的同情)与"悲惨"(misery,无可抱怨之人的日复一日的空白)。这种悲惨写在衰老的女性脸上:"皱纹是紧张与压抑的线条,是焦虑的线条"。已婚女性抱怨被视为背叛与忘恩负义,所以咨询专栏的回答永远是"改变你自己"。Evelyn Home 处理过一封信:丈夫每晚泡在酒吧,妻子独自待在家里,"每晚八点到午夜,我像个囚犯",回信让她数丈夫的优点、办牌局、把心思从他身上移开。作者列出这种状态的物质侧面:无止境的疲劳、假装出来的病痛、为无器质性病变的腹部问题做手术、购买"活力"与"快乐"的专利药。她援引的数据与报道:电视节目估计英国超过一百万名女性对镇静剂上瘾;Forum 读者 Mrs J. S. 记录了自己停药后的戒断反应与再次上瘾;伯明翰 All-Saints 医院的 Michael Ryman 观察到越来越多家庭主妇来戒巴比妥与兴奋剂,成功率很低;Jean Simmons(导演 Richard Brooks 之妻)在丈夫拍片时靠电视和酒度过夜晚。作者分析说,家庭主妇的工作"没有结果,做完还要再做",育儿"带不带孩子孩子都会长大",神经衰弱因此是"这种生活本身"的症状。宇航员妻子的例子被用来排除"钱够多就幸福"的假设:Cape Kennedy 的离婚率是全国平均的两倍,家庭主妇酗酒率仅次于华盛顿。她报告避孕的代价:英国最流行的避孕方式仍是避孕套,五对英国夫妇中一对靠体外射精,175 万名女性服用避孕药;Victor Wynn 教授警告血栓、肝病、肥胖与抑郁,1969 年《柳叶刀》的通信承认避孕激素干扰色氨酸代谢。她的结语是"女性自杀未遂者多于男性,女性精神病患者多于男性",而大部分女性"一天天拖着走,在一个模糊的黄昏里"。她以自己母亲的例子说明这种空虚如何吞噬一个人:从芭蕾舞到会计学、宗教、滑雪、意大利语,每一个活动都变成短命的痴迷。
Resentment 一节描述家庭内部的性别战争。作者以 Christine Billson 的句子开头("我曾多次参加他的葬礼"),然后指出两性之战"普遍而致命",却总被当作玩笑。公共场合的战场是聚会:妻子作为丈夫的"附属品"出席,用暧昧的调情、讲他坏话、拒绝笑他的笑话、提前要求回家等手段进行小规模报复,因为"她唯一被教会的技能是建立依附,依附建立之后,她那一小截机智与谈资就枯萎了"。她记录了几个极端战术:砸碎酒杯在碎片里打滚、尖叫到挨一耳光后往楼梯下冲、喝一点酒就当众撕衣服。家庭内部的战争更持久:女人的武器是语言("你从来""你总是")与无休止的重复,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委屈是什么";男人的武器是恩赐与轻视。作者讲了父母之间关于一棵树的真实故事:父亲权衡利弊决定让树继续长,母亲第二天把树环剥了皮,树死了。她把这些行为的根源归结为"被诱导的无力感":攻击性不是阴茎嫉妒,而是"被诱导的无能的结果"。孩子被当作武器:母亲把儿子争取过来推翻父亲,或借儿子攻击父亲;她回忆母亲跪在三岁的弟弟胸口上打他的脸。性被当作奖惩:妻子以冷淡和拒绝"惩罚"丈夫,或把避孕变成控制手段。她引 Charles Schultz 的《花生》漫画人物 Lucy van Pelt 作为"被围困女性"的肖像,再引 Eric Berne《人间游戏》的"婚姻游戏"章节,指出这些游戏"被最不安的人玩得最用力"。出路她借用 Berne 的三个词:觉知、自发性、亲密,并承认这些对"毫无准备者"可能危险,"也许他们维持原状更好——但个体成员仍有希望"。
Rebellion:运动现场(1966—1970)
Rebellion 一章记录 1966 至 1970 年前后的女性运动现场。作者先回溯更早的反抗形式:被当作女巫烧死的女人,许多是因为鼓动村民造反;浸水椅(ducking stool)是"针对忧郁或不驯服女性的原始惩罚性心理治疗"。女同性恋被她看作对被动女性角色的反抗,但"纠缠不休的负罪感与羞耻感"让这种反抗无法成为政治姿态。随后她以编年方式介绍运动的派系与分歧。Betty Friedan 的《女性的奥秘》是第二波浪潮的开端,她创立的 NOW(全国妇女组织)有三千多名会员,被载入国会记录,主张在现状内争取平等机会,推动 1923 年就已启动的《平等权利修正案》,并因"把女性招工广告去性别化"而迫使《纽约时报》改变版面——但作者评论说,这只会让更多合格女性浪费时间去申请她们根本得不到的工作。Ti-Grace Atkinson 从 NOW 分裂出去,创办了"女性主义者——消灭性别角色政治组织",主张无领袖社会、废除婚姻与子宫怀孕,其格言是"爱是受害者对强奸犯的反应";作者承认"只要男性继续扮演角色,她们无疑是对的",但警告"被这个体系搞坏头脑的人发明的理论,未必用得上变化中的事实"。左翼方面,Juliet Mitchell 1966 年在《新左派评论》发表《妇女:最漫长的革命》,把生产、再生产、性欲、社会化四重结构作为分析框架;作者称赞她比 Evelyn Reed 严谨,批评 Reed 的马克思主义方案"用劣质人类学支撑教条",封面上还把酒神女祭司误认成"母权女神符号"。她记录了 SDS(学生民主社会)内部女性成员的遭遇:为男性领导人打字、发传单、挨警察打、还要"给革命男性暖床",Stokeley Carmichael 的名言是"SNCC 里女性唯一的位置是躺着"。1968 年《走向女性解放运动》的传单提出九点纲领(学习自卫、共享经验、编写女性史、研究两性真实差异、争取堕胎权等),作者逐条指出漏洞:第 7 条"研究性别差异"重复了已进行五十年的工作。她详细讨论了 Anne Koedt 的《阴道高潮的神话》:Koedt 认为弗洛伊德与赖希的解剖学无知把"阴道高潮"变成女性达不到的目标,但她的推论(阴道与女性快感无关、男性坚持插入是阳具中心)被作者逐条反驳:"我不禁想知道 Koedt 到底跟谁上过床……无论如何,男人不仅是根按摩棒。"高潮事件是 Valerie Solanas 在 1968 年夏天枪击 Andy Warhol,作者说她"太过轻易地被归为神经质的变态展示癖",但作者认为她确实抓住了两性极性这个题目,又由她激发出 WITCH 组织。Greer 把公开焚烧胸罩、给大通曼哈顿银行下咒、带扫帚闯进新娘博览会列作媒体实验,并声称这些行动甚至让华尔街股指下跌五点;这层因果是作者的叙述,书中没有另给证据。英国的图景被描绘得更小:Tufnell Park 的《Shrew》小报发行糟糕,Miss World 抗议现场,"我们不是性对象"的标语无人反驳,Warwick 大学的女孩围着警察唱歌跳舞,正统活动家嫌她们"不像淑女"。作者引用 Gloria Steinem 的观察:运动的发展"靠的是传染,而非组织"。她自己的现场经验是:在米德尔斯伯勒的成人教育中心,"温柔紧张的女人们当着丈夫的面说出最颠覆的想法",一场大学辩论中反对女性解放的动议被压倒性否决——五年前同样辩题会输。
Revolution:作者自己的处方
Revolution 一章给出 Greer 自己的处方,也把前面的分析收束成行动纲领。她首先区分反应、造反与革命:受压者模仿压迫者的做派、女人模仿男人、女强人(如 Barbara Castle)用同样的手段爬上高位,都只是反应;训练女人当战斗部队更是混淆了造反与革命,因为现代战争已经"非人化、无性化",暴力与财富和官僚相关,女性用暴力求解放只能导向"男性特有的自杀结局"。她主张女性撤回对暴力的观众身份:"如果女性从摔跤场边撤走,这个行业就会崩溃",Lysistrata 早就说过战士会失去战利品;男性杂志却在歌颂美国城市妓女免费招待即将赴越南的士兵。性意象上她要求把"阴茎武器化"逆转过来:女性喊"射我!射我!"是把阴茎当枪,解放的方向是"给阴茎去钢化,让它重新变成血肉"、把重点从男性生殖器移回人的性欲——"阴蒂必须获得它自己的地位"。
对婚姻,她直言"必须拒绝结婚":离婚按男性利益运作,因为它依赖金钱与独立收入,而已婚女性两者皆无;已婚职业女性的收入被计入丈夫名下,丈夫却连收入都不必告知她。"如果独立是自由的必要条件,女人就必须不结婚。"爱情可以在婚姻之外存在,安全感是幻象,育儿也不是结婚的理由("平均家庭并没有被证明是育儿的好土壤")。对已婚女性,她保留了余地:没有孩子的已婚妇女仍有谈判力,前提是不怕被抛弃;婚姻中的交换通常不对称(她举 Home Office 拒绝 Mary Chatterji 定居原籍国的案例),但许多男人同样害怕被抛弃,"这多半是个胆量问题"。母亲的身份被重新界定:孩子不是母亲的财产,"孩子跟着痛苦的母亲长大,比适应新环境更糟";她举 Tessa Fothergill 创办 Gingerbread、Mothers-in-Action 等互助组织为例。策略层面她提出"撤回合作":女性是"唯一剩下的真正无产阶级",占了人口微弱多数,可以拒绝购买最新家电(三个家庭合买一台洗衣机)、合购散装食品、穿二手衣服、自制化妆品(用樟脑精、丁香精油、乳香、薰衣草做香水,用油彩当眼影,kohl 是最好的廉价眼线);她回忆自己四岁时因把玩具送人而挨打,"孩子们并不需要昂贵的玩具"。消费层面她要求女性拒绝当"主要消费者",因为一切分期付款合同几乎都由已婚者签署,主妇是资本主义的"首席冤大头"。身体与快感的关系被重新定义:"解放女性的主要手段是用快乐原则取代强迫与强制";烹饪、穿衣、化妆、家务本可以用于取乐,关键在于自发性,即拒绝"标准"。她以毒品做类比:镇静剂是强迫性的止痛药,大麻是"想要某种感受时使用"的快乐剂;家务是典型的恶性循环,"唯一的出路是打破循环"。她承认这会让女性成为"被放逐者、怪人、变态",但"她们至少不再被烧死"。最后她反复强调两个原则:第一,"通向正确道路的最可靠向导是斗争中的快乐",革命是"被压迫者的节日";第二,女性必须拒绝等级制与精英化,坚持"合作的、母系的友爱原则"。结尾她引 Blake 与 Long 的话,把目标定为"摧毁虚假、确立真相",并承认"我们无法说清新性制度会是什么样",只能靠实验。
证据的等级与限度
本书的证据来源可以分成几类,阅读时应分开对待。第一类是作者的第一人称证词:她自己的身体经验(第一次月经、手术剃毛、被制片人非礼)、教学见闻(学生情书、老师当众念诗)、家庭故事(父母与树、母亲学意大利语、被母亲逼离家的大姐)。这些材料是作者本人的观察,范围明确限于她的个人经历,不具备统计意义,作者也没有声称它们具备。第二类是英国 1960 年代末的统计与报道:女性就业比例、薪资差、护士工资、外发工计件单价等,多引自 1968 年《年度统计摘要》与当时的报刊,在 Notes 里标注了出处。这些数字有时间与地域界限(英国、1967 至 1970 年前后),不能外推到其他国家或年代。第三类是作者援引的研究:Maccoby 的测验汇编、Kinsey 的数据、Eysenck 1952 年的疗效统计、Masters and Johnson 的高潮研究。作者对它们的态度并非一律接受:她引用 Eysenck 的"不治疗者好转率最高"来攻击精神分析,引用 Masters and Johnson 来反驳弗洛伊德派,同时警告"阴蒂高潮论"会重蹈"阴道高潮论"的覆辙;对这些研究的方法论局限(样本、测试情境的人为性)她自己也作了说明。第四类是医学与健康断言:避孕药导致约三分之一的服用者长期抑郁、阴道冲洗剂破坏菌群、色氨酸代谢受干扰等。这些论断反映 1970 年前后的证据水平,其中一些作者标注为"据报道""《柳叶刀》通信承认";它们属于当时正在进行的医学争论,读者应把它们当作历史文献中的观点,而非已定论的事实。
作者对自身局限有明确交代。1991 年序言承认:"《The Female Eunuch》不处理贫困女性——我写它的时候还不认识她们",分析对象是"富足世界的女性,她们的压迫在穷苦女性眼里看起来像自由"。全书没有给出"乌托邦蓝图",结尾自承"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也许只是把一些问题问得比较像样"。书里也保留了反例:George Eliot、Woolf、假小子、临时秘书、自我实现的女性(Maslow 样本里确实有女性)、名单里那些成功女性,都说明条件作用可以部分被穿透;作者同时记录了一些不利的反证——Angel mama 主动寻求羞辱、女性自己把异物塞进身体、女性群体对"荡妇"的咒骂最狠、女教师对女学生的惩罚同样残酷。这些反例没有被作者消解,而是被她当作"女性自恨"的组成部分。
自然科学与身份术语的年代边界还要单列出来。Gender 一节末尾写"四十八条染色体中只有一条不同",这是错误数字:正常人类体细胞是四十六条染色体;该节关于 Y 染色体的"负面功能"、性连锁遗传与胚胎性别分化也混入了当时已经不稳或后来被修正的说法。书中对同性恋、易装、跨性别与双性特征使用 1970 年前后的医学和政治词汇,把 April Ashley 等具体人物纳入作者自己的"性别两极"论证;这些段落只能用来理解 Greer 当时如何思考,不能替代当代医学、遗传学或相关群体的自我描述。她引用原住民仪式、种族身体差异、儿童发展和家庭结构的材料时也常从单个例子直接推到一般结论,证据强度与她使用英国官方统计的段落不同。
可迁移的阅读方法
读这本书可以按几条线索核对它。第一,把"机制"与"断言"分开。束腰如何压弯脊柱、广告如何把乳房变成可拆装的崇拜物、咨询专栏如何把结构性不满重新指回个人、避孕技术如何把性变成持续焦虑,这些都是书中提供的机制描述。若要判断它们在 2020 年代是否仍然运作,可以把整形广告、健身产业、约会软件或咨询话术设为对照材料,但结论必须来自另行搜集的当代证据。第二,核对数字的日期与地域。书中主要英国统计集中在 1967 至 1970 年前后,Notes 可查出处,引用时应保留这些限定,避免把它当成普世事实。第三,注意作者的反转修辞。她读 Weininger、Freud、Krafft-Ebing 的方式是"借词并弯曲",把对方定义的缺陷读成自由;这种策略有启发性,也有代价——把"女性逻辑不如男性"翻转为"女性思维更完整",同样是在两性对立的地基上盖楼,读者可以对照她自己在前文"测验没有显示智力差异"的结论,判断这两种论证哪个更稳。第四,把 1970 年的诊断与 1991 年的序言对照:她承认"女性阉人"已经扩散到全球("凡蓝色牛仔裤与可口可乐所到之处"),同时坚持最初的命题——"女性有权表达自己的性欲,这并不等于有权屈从于男性的进攻"——没有改变。这个对照提供了一份观察分析结论如何老化或存活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