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he Age of Alchemy

Kit Chapman

《The Age of Alchemy:How Early Innovators Shaped Modern Chemistry》(Profile Books,2026)是科学作家 Kit Chapman 写的一部全球化学史。全书从一万年前的营火写起,途经埃及、伊斯兰世界、中国、印度、斯里兰卡与美洲,收束于 1794 年拉瓦锡在巴黎的断头台。作者在序言中给出的核心主张是:化学没有单一的发明者,也没有一个诞生时刻,它由数千年积累的技艺逐渐转变而来;把 1650 年以前的化学一概当成巫术与迷信,等于抹去世界各地无数工匠、学者和女性从业者的劳动。

Chapman 的取材方式混合了田野考察与文献梳理。他实地走访了阿塞拜疆的戈布斯坦岩画、博尔扎诺的冰人奥茨、卢克索的帝王谷、亚历山大、伊斯坦布尔、撒马尔罕、西安、斯里兰卡、危地马拉的蒂卡尔、爱丁堡和巴黎,并采访了伍兹钢研究者 Gill Juleff、毒药史学者 Alisha Rankin、环境史家 Stephen Pyne 等研究者。书中大量依赖古代文本的现代译本与残篇——莱顿纸草 X、伪德谟克利特的《Physika Kai Mystika》、佐西莫斯的著作、贾比尔的伪托文本,以及 18 世纪波义耳、布莱克、普里斯特利的论文。

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覆盖石器时代直至炼金术出现之前的早期化学技艺;第二部分沿丝绸之路巡礼伊斯兰、中国、印度与美洲各自独立的化学传统;第三部分回到欧洲,讲述炼金术如何在数百年间变成现代化学。下文按这一顺序整理书中的概念、证据与作者明确标注的限制条件。

一、原书的核心主张与结构

Chapman 在序言里以莱顿纸草 X 开场。这份写于约公元 300 年的纸草是目前存世最古老的炼金术书籍,其中“硫水制造法”的配方是石灰、硫磺配醋或童尿加热,产物是钙多硫化物,能让金属表面镀上一层金色薄膜。作者指出,这是“经得起检验的骗子手册”,但他随即把矛头转向了更常见的成见:把炼金术只看作伪科学,把启蒙运动以前的化学全部看作空谈。

作者反对这种二分法,理由有两个。其一,中世纪这个时期之所以被称作“黑暗时代”,是因为史料匮乏,而不是因为毫无进步。其二,这种看法以欧洲为中心——化学传统同时存在于非洲、亚洲和美洲。他在序言与结尾反复使用“乌洛波洛斯”(衔尾蛇)这一意象:炼金术与化学首尾相接,无法切开。

全书的具体论证依赖三类材料:考古与化学分析(铅同位素、碳-14、红外发光检测)、古代抄本的现代译文、以及对在世研究者的访谈。作者对材料的可靠性有保留——亚历山大时期几乎所有炼金术原文都已毁于狄奥克莱先的焚书,存世内容多经拜占庭抄手转抄,他据此反复提醒读者“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原作、什么是伪造”。

二、第一部分:古代技艺

火:最早的化学课堂

第一章从阿塞拜疆戈布斯坦的岩画出发。这里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有超过六千幅岩画,最早可追溯到四万年前。作者选择这里是因为它坐落在巴库附近的石油带上,被称作“火焰之地”。他借此讲授火的化学:火需要点火源、氧化剂和燃料三个条件,按目前所知,地球是宇宙中唯一同时具备三者的地方;火大约有 4.2 亿年历史,晚于地球上生命的出现。

作者用一系列实验澄清对火的误解。蜡烛燃烧的是蜡受热挥发后的蒸气,不是蜡本身;失重状态下火焰呈球形;最简单的甲烷在空气中燃烧可以生成超过 150 种分子,化学家至今无法预测具体产物。他还追溯了火在历史上的控制技术,其中最有戏剧性的是查理曼大帝的桌布——用石棉织成,投入火中不燃。石棉是硅酸盐矿物,熔点超过 1500°C,但因吸入纤维致癌而被六十六个国家禁用。

金属与冶炼

第二章的主角是冰人奥茨,1991 年在阿尔卑斯冰川中发现,其铜斧头经 2017 年铅同位素分析被追溯到意大利托斯卡纳的矿。作者用奥茨引出金属化学的基础:金属靠自由电子云传导导电,铜、银、金因相对论效应而具有独特颜色和柔软、抗腐蚀的性质,因此最早被直接使用。瓦尔纳发现的公元前 4600–4200 年陪葬品中,最富的墓穴属于一名工匠,而非王子。

这一章还交代了炼铜的关键步骤——冶炼。铜矿石需要加热到至少 700°C 才能还原,早期产物是约 98% 纯度的“泡铜”。作者指出,冶炼是可以重复的、有意的化学过程,在世界各地独立出现:北美大湖区的旧铜文化、以色列提姆纳河谷、塞尔维亚山区、黄河中游、安第斯山脉和尼日尔山区都有证据。青铜是约 88% 铜与 12% 锡的合金,铁在纯态下比青铜软,要靠渗碳与锻打才成钢。

作者在此给出了一个历史判断:化学不能看作一条通往开明的直线,它来自在火炉、鞣革坑和作坊里讨生活的普通人。最早的“化学投诉”是公元前 1750 年巴比伦人 Nanni 写给商人 Ea-nāṣir 的泥板,抱怨铜的质量。

颜料、玻璃与香水

第三章在卢克索西岸的帝王谷展开。图坦卡蒙的面具用 23K 铜合金金片经孔雀石焊料拼接,铁匕首含约 11% 镍,属于陨铁;其遗体经约克大学 Stephen Buckley 的研究,确认是用碳酸钠溶液而非粉末处理。作者用埃及蓝串起这一章的线索:它是世界上第一种合成颜料,约公元前 2600 年出现,配方是铜、沙、泡碱和石灰石在 800–900°C 加热十到一百小时,本质上是在制造一种含铜的玻璃釉料“frit”。

埃及蓝消失约 1500 年后,由汉弗莱·戴维在庞贝遗址破解成分,并在 2009 年被发现具有近红外发光,可用于不破坏文物地检测颜料。作者借埃及蓝说明他的方法论:古代工匠在解决他们时代的问题,用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后人不能以自己的标准评判他们。

同一章的香水配方把视角转到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 1239 年,一位署名 Tappūtī Bēlet-ekallim 的宫廷调香师在楔形文字泥板上记录配方,这是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化学从业者。作者强调,她与无数无名工匠做的是“照着配方操作”,并由此建立了一批可迁移的工艺流程:控温、蒸馏、煅烧、冷凝、过滤、固定与升华。

亚历山大:希腊-埃及炼金术的诞生地

第四章把场景移到亚历山大。托勒密王朝的统治者嗜血而近亲通婚,但他们把首都建成当时最重要的学术中心:法罗斯灯塔、藏书四十万卷的图书馆、欧几里得、希罗的蒸汽机。作者认为,唯有在这里,希腊哲学、犹太手艺与埃及神庙工艺在罗马的商业热情里交汇,才诞生了 cheimeia。

这一章介绍了最早的一批可点名的人物。伪德谟克利特的《Physika Kai Mystika》是现存最早的炼金术书籍,作者身份不明,内容是一批工艺配方,其中包括“自然喜悦于自然”的著名格言。玛丽亚(Mary the Jewess)写了关于设备的专著,水浴锅(bain marie)以她命名,她还改进过曲颈瓶(alembic),并在 kerotakis 装置里用回流反应从朱砂中提取汞。埃及女炼金家克娄巴特拉(Cleopatra the Alchemist)的《Chrysopoeia》单页上画着衔尾蛇,写着“一切即一”,把炼金术、宗教与化学操作混为一体。

作者特别提醒:这些人的作品全部只以残篇存世,经拜占庭抄手转抄数百年,我们不知道哪些是原作、哪些是编造、哪些作者真实存在。炼金术在亚历山大还受官方管制,擅自“寻金”者可能被市场主管处死,这种保密传统是后世一切神秘化的源头。

佐西莫斯与狄奥克莱先的焚书

第五章写炼金术在罗马帝国末期的命运。298 年狄奥克莱先攻陷亚历山大,下令把抄本付之一炬;作者引用约翰(John of Antioch)的记录指出,皇帝担心的不是魔法,而是假金可能贬损帝国货币、甚至让卫兵倒戈。这场清洗的唯一幸存文本,就是本书序言的莱顿与斯德哥尔摩纸草。

作者强调这场焚书的反效果:它消灭了“证据”,反而让残篇脱离语境,从骗子手册变成了“古人神秘知识”的藏宝图。佐西莫斯(Zosimos of Panopolis)在此背景下写作二十八卷,用“神水”“硫水”等暗语(Decknamen)隐藏配方,还把自己的实验写成五个梦境。20 世纪初荣格把佐西莫斯的梦误读为心理转化,作者直言这是误解——梦中炼金炉形的祭坛和七级台阶,讲的其实是往哪个坩埚加什么金属。

三、第二部分:永生与黄金

拜占庭与伊斯兰世界:从希腊火到王水

第六章先处理中世纪“空白”的成见。拜占庭学者保存了亚历山大抄本,也带来了希腊火——一种以石油为基、能在水上燃烧的武器,最早见于 672 年,据传由逃难建筑师 Callinicus 设计。现代化学家根据目击记录推断配方含生石灰与石脑油,生石灰遇水放热足以点燃。作者用安娜·科穆宁娜的记载说明其恐怖,也注明官方配方已失。

随后作者转向伊斯兰世界。cheimeia 在阿拉伯语里变成 al-kĩmiyā。他列出伊斯兰黄金时代的贡献:al-Rāzī 首次把物质分为动物、植物、矿物;伊本·海赛姆奠定观察与可重复实验的方法。书中重点人物是贾比尔(Jābir ibn Ḥayyān)——作者明确指出他很可能不存在,而是多个作者共用的笔名。贾比尔主张汞-硫金属理论,并据称发现了硫酸、硝酸与盐酸;后两者配成王水,是当时唯一能溶解金的溶液。作者用 1940 年德·赫维西把诺贝尔金质奖章溶进王水的故事说明其化学意义,也以 2015 年得州理工的实验室事故说明其危险性。

医药:体液说、鸦片与药理学

第七章以伊本·西那(阿维森纳)为中心。作者交代了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说与盖伦对它的系统化,并说明体液说如何与炼金术互相借用——金属像体液一样分干湿冷热,调比例就能“转化”。elixir(灵药)一词正来自佐西莫斯表示“药膏”的 xērion,经阿拉伯语转译而来。作者特别引用阿维森纳的怀疑:“改变物种的真正变化,不在炼金术士能力之内”——这是伊斯兰学者内部对点金术的重要反例。

鸦片是这一章的核心案例。作者说明罂粟胶乳中的生物碱(吗啡、可待因、蒂巴因)如何作用于阿片受体,引用 2007 年《英国医学杂志》医师投票,把麻醉列为近代第三大医学突破。他同时交代鸦片的两面:美国 1999–2020 年五十万人死于阿片过量,普渡制药因奥施康定营销破产;而英国东印度公司向中国走私鸦片,引发 1839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香港由此割让。

中国炼丹:汞、火药与青蒿素

第八章从西安的兵马俑写起。作者用汉蓝、汉紫与埃及蓝的对比说明两地独立发明合成颜料;又用聚乙二醇(PEG)喷涂技术说明文物保存的化学。秦始皇陵地宫按司马迁记载以水银模拟江河湖海,1980 年代土壤采样测得汞浓度约 250ppb、高于周围约 30ppb,作者明确标注:地宫是否真的灌满汞、采样是否受工业污染干扰,仍是未解之谜。

中国炼丹分外丹(waidan)与内丹(neidan),目标是不死(xian)。汞的毒性被反复强调:作者引用 1996 年达特茅斯教授 Karen Wetterhahn 因几滴二甲基汞致死的案例,并指出唐朝至少五位皇帝死于汞制“不死药”。但同一传统也带来火药——魏伯阳《参同契》据称最早记录配方,火药由硝石、木炭、硫磺构成,是低爆炸药,靠自身氧化剂燃烧。

这一章最重要的现代案例是屠呦呦与青蒿素。1967 年毛泽东批准“523 项目”,屠呦呦从葛洪《肘后备急方》关于青蒿“绞汁”的记载中得到启发,改用低温乙醚萃取,于 1972 年公布结果。青蒿素分子含过氧桥,遇铁断裂、炸开疟原虫所在细胞。作者引用数据:自 2006 年世卫组织将其列为一线抗疟药以来,全球已供应逾十亿疗程;屠呦呦 2015 年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斯里兰卡的伍兹钢与低本底钢

第九章把两条看似无关的故事线接起来。印度炼金术有自己的 rasa(汞=湿婆精液)观念,拉贾斯坦 Zawar 在九世纪就能从矿石提取纯锌。真正的主角是伍兹钢:约公元前 500 年起,斯里兰卡出产带花纹的高碳钢,被阿拉伯、希腊、罗马与中国文献记载,约 1100 年后随潘地亚入侵与贸易中断而消失。埃克塞特大学考古学家 Gill Juleff 发现,斯里兰卡的炉子是平卧的、有数百个孔,靠季风在炉顶形成伯努利效应低压区来吸风,一次实验就在炉底析出高碳钢。

第二条线是 1919 年德国公海舰队在斯卡帕湾自沉。二战之后,任何用贝塞麦法吹风炼出的钢都带有核试验的放射性铯-137 污染;而斯卡帕湾的旧舰钢成了低本底钢的来源,被用于辐射探测器屏蔽。作者在此交代了一段科学史公案:铯-137 是 1941 年伯克利学生 Margaret Melhase(后姓 Fuchs)在格伦·西博格指导下发现的,因二战保密未发表,她随后因化学系主任吉尔伯特·刘易斯的性别歧视而无法读研。作者注明,德国战舰进入太空的说法是流言,他在 NASA 档案中找不到证据。

美洲:混凝土、烟草与铂

第十章从危地马拉的蒂卡尔出发。作者用玛雅建筑论证美洲有独立的高水平材料科学:2014 年在坎佩切 Río Bec 的灰浆中发现火山灰(pozzolana),它与石灰反应生成硅酸钙,抗水且能自愈;格拉纳达大学团队用树液复制了玛雅石膏的方解石晶体结构。蒂卡尔附近的 Corriental 水库沉积物含沸石黏土,作者据此认为玛雅人至少一千年前就建成了净水系统。

欧洲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局面。1492 年哥伦布到达美洲,水手 Rodrigo de Jerez 带回烟草成为欧洲第一个吸烟者,作者笑称西班牙宗教法庭发起了“世界第一场戒烟运动”。铂在美洲被拉托利塔文化用了上千年,却因熔点高、西班牙人无法熔炼而被称作“小银”,其“发现”记在了 1748 年的 Antonio de Ulloa 名下。墨西哥化学家 del Río 1801 年发现的钒,因被法国同行压制,最终以瑞典名“vanadium”命名——作者把这些当作“新世界科学被忽视又被利用”的证据。

信仰与欺诈:炼金术进入欧洲

第十一章写炼金术如何进入拉丁欧洲。1144 年,英国修士罗伯特(Robert of Chester)翻译了《Liber de Compositione Alchemiae》,cheimeia 经 al-kĩmiyā 变成 alchemy。作者借狄奥菲卢斯(Theophilus)的“玄武岩粉+红发人血”配方说明暗语的普遍——艺术修复师 Spike Bucklow 认为“玄武岩灰”实为汞、“红发人血”实为硫。伪托作者是常态:《Summa Perfectionis》署名“Geber”,作者很可能是方济各会修士 Paul of Taranto。

作者在此正面反驳“教会阻碍科学”的成见。他举出腓特烈二世亲自验证“鹅从树里生”的传说、教皇约翰二十二世 1317 年组织炼金术士辩论并颁布反欺诈训令、罗杰·培根给教皇写信附上火药配方等例证,同时承认修士会确实多次禁止炼金术。这一章还记录了骗术清单:铅包金、手杖藏金等,来源是大卫·琼斯(David “Daedalus” Jones)的整理。章节末尾,德国矿城市长格奥尔格·鲍尔(Georg Bauer,即阿格里科拉)去掉“al”前缀,造出新词 chymista,标志炼金术向“化学”过渡。

四、第三部分:化学的诞生

帕拉塞尔苏斯与医疗化学

第十二章的主角是帕拉塞尔苏斯。1527 年他在巴塞尔集市烧毁阿维森纳的《医典》,作者把这一行为解释为对“只看书不动手”的医学界的宣战。他出身奥地利矿业小镇,早年在前线军中行医,见过水银矿工的钴、镍“矿妖”传说。他治梅毒不用昂贵的愈疮木而用汞,并在《论梅毒》中嘲讽富格尔家族的垄断。他最重要的思想是“剂量决定毒性与药性”——这一原则来自他观察汞既能致命又能治病,成为药理学的基石。

作者对帕拉塞尔苏斯的评价有保留:多数理论前人有之,他只是用激烈的话术包装;他信魔法、信“签名说”、想造侏儒。他真正的理论改造是把汞-硫二元论扩成汞、硫、盐三要素(tria prima)。作者写道,帕拉塞尔苏斯的意义在于象征——一个身处魔法与科学交替期的混乱人物,而非化学史的关键转折点。

教皇克雷芒七世的毒药试验

第十三章记录 1524 年教皇克雷芒七世下令用乌头草毒死两名科西嘉囚犯、再给其中一人涂“解毒油”的试验。教皇的目的与毒药恐慌有关:毒药不分等级,是“瓶装阶级战争”。作者借历史学者 Alisha Rankin 的访谈说明中世纪对毒药的理解如何逐渐脱离四体液说,并铺开米特里达梯六世的传说——他终身微量服毒以求免疫,最终却连自杀都死不成;作者明确标注,这段死因很可能是罗马宣传。

Caravita 的油后来被马蒂奥利整理成“蝎子油”配方畅销欧洲。作者冷静指出:乌头草碱(aconitine)阻断钠通道,中世纪没有任何东西能解,两名幸存者更可能是“幸运”。但他强调这次试验的历史位置:这是有记录的、在人类活体上进行的药物试验,后来演变为对死囚甚至殖民地的奴隶测试,并留下图斯基吉梅毒研究等伦理污点;现代临床试验正是在清理这些遗产后重建的。

印刷术、秘密之书与骗子

第十四章从费城 Othmer 化学史图书馆的珍本写起。迈克尔·迈尔 1617 年的《Atalanta Fugiens》把炼金配方编成配乐的图画密码,历史学者 Donna Bilak 认为可按 7×7 幻方重组出操作步骤。作者把这一现象归因于 1440 年谷登堡印刷术:到 17 世纪,欧洲约有两亿册书籍流通,其中最多可能有十万种炼金文本。

“秘密之书”由此成为大众商品。卡泰丽娜·斯福尔扎的《Experimenti》收四百多个配方;署名伊莎贝拉·科特塞的《I Secreti》(1561 年)实际是男作家 Girolamo Ruscelli 的化名产品,其“点金术”配方经作者拆解只是鎏金工艺。女性在这一生态中既是读者也是作者,安娜·齐格勒林(Anna Zieglerin)则因“狮子血”骗局失败,1575 年在沃尔芬比特尔被处死。作者用这些例子说明:知识一旦公开,诈骗与真科学同步加速。

布兰德的磷与波义耳

第十五章讲 1669 年汉堡商人亨尼希·布兰德从尿液中蒸馏出会发光的白色物质,命名“冷火”,后定名 phosphorus(“光之使者”),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化学元素发现。他把它当贤者之石,无法点金,遂把配方卖给丝绸商人 Daniel Kraft,后者巡回表演至伦敦,观众包括罗伯特·波义耳。

波义耳在书中被塑造成新旧交替的代表:他相信金属嬗变、把尿带回实验室研究发光,又出版《怀疑的化学家》批判四元素与三要素,与胡克一起制造真空泵,1660 年发表《关于空气弹性新实验》,提出波义耳定律。作者用化学发光、生物发光与磷光的区别澄清波义耳看到的现象,并记录他 1680 年用磷涂纸制成了第一根火柴。

空气的拆解:从燃素到氧气

第十六章处理 18 世纪的空气化学。作者先讲范·赫尔蒙特的柳树实验与“gas”一词的由来,再讲贝歇尔与施塔尔的燃素说——燃素被设想为负重量物质,能解释燃烧但处处自洽。然后逐个登场:布莱克发现“固定空气”(二氧化碳)并奠定热力学基础;卡文迪许制出“可燃空气”(氢);卢瑟福制出“燃素化空气”(氮);舍勒与普里斯特利先后发现支持燃烧的气体,普里斯特利 1774 年公开“去燃素空气”,施韦佩用它做汽水。

作者对舍勒的“厄运”着墨很多:他先于所有人制出氯气、氧与一系列元素,却因发表拖延失去优先权;他唯一出名的成就“舍勒绿”是铜砷酸盐,间接害死拿破仑。这些气体发现本应终结燃素说,作者却指出它们反而让同时代人更信燃素——因为“去燃素空气”的名字本身就是燃素说的一部分。

拉瓦锡之死与质量守恒

第十七章以 1794 年 5 月 8 日拉瓦锡上断头台开篇。作者交代他的双重身份:一手组织公制、发表《化学纲要》、用密封实验证明燃烧需要空气中的气体且体系总质量不变(质量守恒,法国称“拉瓦锡定律”),另一手是包税商——这让他在大革命中获罪。他把三种气体重新命名:hydrogen(造水者)、azote(无生命者,即氮)、oxygen(生酸者,后被证明与酸无关)。作者引用拉格朗日的哀叹“砍下这颗头颅只需一瞬,一百年也未必能再长出一个”。

这一章把氧的发现之争写成三人竞赛:舍勒最早、普里斯特利最先发表、拉瓦锡据为己有并推广。作者随后用“大氧化事件”收束全书最早的线索——火与生命互为条件:约 3.5 亿年前光合作用产生的氧几乎杀光了当时的地球生命,却是后来一切复杂生命的起点。拉瓦锡在《化学纲要》里列出三十三种不可再分的物质,作者指出这份名单并不完美(含“热质”与“盐酸根”),但它的意义在于把世界从魔法改写为“由物构成”。

五、尾声:化学的公开化与现代原子论

尾声部分交代化学在 19 世纪的制度化。汉弗莱·戴维在布里斯托尔吸入笑气(一氧化二氮)并在 1799 年圣诞夜做了史上最大剂量实验,随后在皇家研究院用电解分离出钾、钠等一批新元素,成为“科学的第一位大众传播者”。他的听众里有一位女孩,1816 年在日内瓦写下《弗兰肯斯坦》——作者把这本书视为化学想象力进入大众文化的标志。简·马塞特的《化学对话》则让女性读者进入实验室。

科学的公开化同时带来理论突破:1803 年道尔顿复活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1869 年门捷列夫按原子量排表,用空位预测未知元素;1913 年莫塞莱用 X 射线确定原子序数,补齐门捷列夫留下的空缺。莫塞莱 1915 年在加里波利战死,作者引用卢瑟福与阿西莫夫的评价,称这是科学天才在战场上的浪费。作者在结尾重申全书的立场:知识一旦被公开、被验证、被分享,化学才从工匠手艺变成可积累的科学。

六、可迁移的知识与限制条件

书中反复出现的一组方法论可以迁移到其他领域。第一,工艺先于理论:从鞣革到炼铜,人类在掌握元素概念之前数千年就在正确操作,知识不必以“理解”为前提。第二,独立发明是常态:埃及蓝与汉蓝、罗马与玛雅混凝土、欧洲与斯里兰卡的钢,作者都用“没有证据表明传播”来标注,反对把相似性一律解释为单向传播。第三,保密阻碍进步:从亚历山大的焚书到炼金术士的暗语,作者认为知识被封锁的地方科学就停滞,公开与可重复实验是化学成其为科学的转折点。

作者对证据等级的交代值得留意。他多次把“传说”“据信”“可能是”与确证区分开:秦始皇陵的汞河只有司马迁记载加土壤采样,存疑;米特里达梯的毒死法可能是罗马宣传;Caravita 油有效性的真正原因无法判定;Qin 与苏美尔等早期断言都注明了文献性质。凡涉及健康或历史争议处(汞治梅毒、燃素、鸦片战争数据、青蒿素耐药性),他都给出机制、数据或反例,没有把单方说法写成定论。

全书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校准是它的视角:作者把化学史写成“痛苦的人性史”,充满错误、信仰、虚荣、压迫与政治,而不是胜利的直线。它提醒读者,任何“科学的诞生”叙事都要问一句:谁在操作炉子,谁在记录,谁的名字被留下,谁的书被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