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delia Fine 的《Testosterone Rex》(2017 年,W. W. Norton)考察一条在公众讨论里反复出现的解释链:性选择塑造出两种人性,睾酮把这些进化遗产写进大脑和行为,于是男性更爱冒险、更争强好胜,女性更谨慎、更照顾人,两性在职业、收入和风险偏好上的差距由此显得"天然"。Fine 把这套叙述称作 Testosterone Rex,术语借自行为内分泌学家 Richard Francis 对"睾酮万能行动者"形象的嘲弄;书名也暗示,这种叙述和霸王龙一样已经灭绝。她的主张是,当代演化生物学、神经科学与行为内分泌学的研究逐一拆掉了这套故事的地基。
全书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过去"(第 1—3 章)检讨性选择理论;第二部分"现在"(第 4—7 章)处理大脑、风险、竞争和睾酮的证据;第三部分"未来"(第 8 章)讨论这些修正对两性平等前景的含义。每章都以具体研究为材料,作者穿插家庭生活场景作为叙述线索——儿子想给狗做绝育、继而想把睾丸做成钥匙链,或在学校义卖摊上替两个小孩挑选塑料安全刀的颜色。
Fine 引用的证据横跨多个学科:演化生物学对果蝇原始实验的复查、全国性性态度调查、大脑影像研究、行为内分泌实验、经济学实验。她在行文中区分作者的主张与证据的等级,对样本局限、统计争议和反例都有交代。下文按书的三个部分梳理论证,并在末尾单列一节说明书中承认的边界。
第一部分"过去":性选择的老故事被改写
第一章:Bateman 果蝇实验的复查
Angus Bateman 1948 年的果蝇实验是"雄性竞争、雌性选择"叙事的源头。Bateman 把带有不同可辨认突变基因的果蝇关进玻璃容器,靠后代突变组合反推每只果蝇的繁殖后代数和交配对象数,结论是雄性繁殖成功率随滥交数量上升,雌性则否。Robert Trivers 在 1972 年把这个结论扩展为亲代投资理论,成为"廉价精子、昂贵卵子"叙事的基石。
Fine 用一整节篇幅讲述这个实验在 2000 年代的复查。Brian Snyder 和 Patricia Gowaty 指出,Bateman 使用的突变影响后代存活率,而他只统计存活后代;数据显示父亲的子代数超过母亲,这在逻辑上不可能,因为每个后代必然各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这种偏差会抬高雄性变异幅度的估计。Zuleyma Tang-Martínez 和 Brandt Ryder 发现,Bateman 著名的"只有雄性从滥交中获益"结论只来自第 5、6 组实验,前四组数据显示雌性滥交同样提高繁殖成功率;后来的教科书和综述几乎只引用后两组的结果。Snyder 和 Gowaty 把六组数据合并重算后,发现雌雄两性的繁殖成功率都随配偶数上升,幅度相近。
DNA 亲子鉴定技术随后揭示,雌性滥交在动物界普遍存在——果蝇、座头鲸,乃至许多被误认为一夫一妻的鸟类。栗胸鹬(buff-breasted sandpiper)是一例:连续两年的观察显示一只雄鸟包办大部分交配,但对 160 多个后代的亲子鉴定发现至少 59 只雄鸟留下后代,40% 的鸟窝有多位父亲。Sarah Blaffer Hrdy 对印度叶猴的观察早于 DNA 时代:雌猴主动离开本群,向其他雄猴求偶。雌性从多配偶中获得的收益,研究者提出多种解释,包括遗传益处、更健康的后代、筛选精子的机会,乃至通过耗尽本地精子来破坏竞争对手的繁殖。
雄性挑剔同样有据可查。精子并不无限,也不便宜:某些蜘蛛交配一次就耗尽精子;雄性的求偶礼物、求偶时间和能量都有成本。角粪甲虫里,大头雄虫在洞口格斗,小头雄虫从侧道溜进去交配。同一物种内部,性别角色随环境变化——雌性灌木蟋蟀在食物匮乏时激烈竞争携带营养精包的雄虫,食物充足时转回挑选姿态。Fine 对这一章的概括是:性别角色在物种内外高度多样,生物性别以配子大小定义,却不决定求偶与育幼的安排。
第二章:一年一百个孩子?
这章检验"男性生殖潜力远超女性"的假设。心理学家 Dorothy Einon 的计算:一个女人完成释放一个卵子的月经周期所需时间内,男人可以射精约 100 次。若男人想达到 David Schmitt 设定的"一年与 100 名女性交配、生育 100 个孩子"的基准,他需要不断找到处于生育期的女性,在有限的可用女性池里胜过其他竞争者,还要维持吸引异性的资源与地位。单次随机时间性交的受孕概率约 3%,按此计算,最理想条件下一年 100 次一夜情生出 100 个孩子的概率小到接近零;对照是,人一生被陨石砸死的概率为 0.000004。
繁殖方差的分布也随社会形态变化。Gillian Brown 汇总的 18 组数据显示,一夫多妻制社会里男性繁殖方差确实更大,但多数一夫一妻制社会中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后宫只属于少数握有财富和权力等级的男性,在缺乏这类等级的狩猎采集群体中不存在。
当代调查数据削弱"男人天性放荡"的形象。英国 NATSAL 调查(随机样本 1.2 万余人)显示,过去五年内最常见的性伴侣数对男女都是 1 个;终身性伴侣中位数男性 6、女性 4;80% 的男性和 89% 的女性表示理想状态是性专一关系。Clark 和 Hatfield 的"校园搭讪"实验记录了心理学研究中最大的性别差异之一,但 Fine 引用 Terri Conley 等人的工作说明,男女参与者在这个实验里面对不同的处境:女性接受陌生人性邀约面临危险、声誉损失和更差的性体验预期——一项研究发现女性第一次"勾搭"性行为获得高潮的概率只有 11%。当情境改成名人或密友、拉平双方感知到的危险和愉悦时,性别差异消失。
第三章:性的新位置
这章把人类性行为从"配子结合"的窄框架里放出来。"拓展适应"(exaptation)概念指出,为一种功能演化出的特质可以被挪用于其他功能:羽毛最初为保暖演化,后来用于求偶展示,再后来用于飞行。人类有大量不可能受孕的性行为:排卵期之外的性、产后和绝经后的性、同性性行为、亲吻和口交。人类男性缺少阴茎骨,人类学家 Greg Laden 借此说明人类男性性行为高度"关系化"。学生调查列出 237 种做爱的理由,作者点出其中"我想换个话题"。
Fine 用 Hera Cook 的性史研究说明性态度随经济条件变化。十八世纪英格兰女性被认为性欲旺盛;随着女性经济权力下降、避孕手段缺乏,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转向性克制以控制生育,这种克制由压抑的性文化维系。直到二十世纪可靠的避孕手段普及,女性才第一次能够在没有终身后果风险的情况下参与性。内化的"女性性被动"观念有实测后果:与"性与顺从"联系更强的异性恋女性更难唤起和达到高潮,而认同女性主义的女性报告更高的性满意度。
配对偏好研究也挑战"男性看重外貌、女性看重资源"的公式。在坦桑尼亚哈扎狩猎采集者和厄瓜多尔 Shuar 人中,两性对伴侣外貌重要性的评价没有典型差异。Peter Buston 和 Stephen Emlen 让近千名美国大学生评估理想长期伴侣的财富地位、家庭承诺、外貌和性忠贞,结果显示"相似者相吸"比"潜力相吸"更能解释偏好。Zentner 和 Mitura 发现国家性别平等程度越高,两性在伴侣经济资源重要性上的差距越小。
第二部分"现在":大脑、风险与激素的证据
第四章:大脑分不出"雌雄两类"
这章先处理性别决定。旧叙述是"有 Y 染色体即发育为雄性,否则默认发育为雌性",SRY 是"关键基因"。Fine 引用 Sarah Richardson 和 Anne Fausto-Sterling 的工作说明这套图景过于简单:间性人——例如 XY 但雄激素受体不响应的人、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CAH)患者——显示遗传、性腺、生殖器三套性征并不总能整齐对齐。性决定涉及数十个基因,雌性发育同样是主动复杂的过程,卵巢发育曾被默认为"被动默认",后来才被重新认识为活跃过程。
大脑层面,作者引用 Daphna Joel 团队的影像研究。对 1400 多个大脑的分析发现,两性差异最大的脑特征之间,仍有约五分之一的女性的得分比男性平均值更"男性化";23%—53% 的个体同时拥有"男性端"和"女性端"特征,只有 0—8% 的人拥有清一色的某一端特征。结论是大脑更像由特征组成的马赛克。Geert de Vries 提出"补偿"原则:某些性别差异的存在恰恰为了拉平两性行为——非洲织巢鸟雌鸟的唱歌脑区较小,但相关基因表达更强,两性唱出同样的歌。
行为层面,Janet Hyde 的"性别相似假说"综合 46 项元分析,超过四分之三的性别差异效应量很小或极小。Carothers 和 Reis 发现人们在某类特质上按刻板方向得分、在相关特质上却相反,无法被整齐归入"男性化"或"女性化"。Fine 用母亲对雄性幼鼠更用力的肛殖区舔舐作为"社会行为塑造生物差异"的例子:这种舔舐刺激了幼鼠脑区与性行为的发展。性别社会化由此被理解为性征影响大脑的间接通路。
第五章:跳伞的害羞者
这章处理风险承担和竞争。流行说法是男性进化出更高的风险偏好。Fine 引用 Elke Weber 等人的研究说明风险承担是领域特异的:愿意在赌博里押上一周工资的人,未必愿意跳伞、买投机股或向老板要求加薪。对跳伞者、吸烟者、赌场常客和股票交易俱乐部成员的研究发现,各群体只在各自领域风险倾向突出。人们普遍轻微厌恶风险,风险承担差异主要来自对风险与收益的主观感知——走钢丝的 Philippe Petit 坚称自己"绝对与冒险者相反"。
性别差异的模式不支持"男性更爱冒险"的单一叙事。一项大型元分析里约 20% 的研究显示女性风险承担更高,某些领域的差异随年龄变化甚至逆转。研究盲区也被点名:女性常承担的风险——怀孕(书中给出的美国数据是每 10 万次活产约 17.8 例死亡,跳伞每 10 万次约 0.75 例死亡)、穿高跟鞋、为育儿退出职场——很少出现在问卷里。Flynn 等人对 1500 多个美国家庭的调查发现,"女性感知风险更高"其实主要是"白种男性"效应:受过教育、富有、政治保守、信任权威的白种男性对各类危害的风险感知最低;在性别更平等的瑞典,男女风险感知几乎一致。
竞争研究同样混杂。Elizabeth Cashdan 的两项日记研究发现英国学生竞争频率和领域分布两性相似,男性只在体育上更爱竞争。经济学实验显示,当任务被框架为中性或"女性化"(舞蹈、时尚知识、行政助理职位)时,女性同样愿意竞争甚至更愿意;坦桑尼亚父权社会 Maasai 人中男性更爱竞争,印度母系社会 Khasi 人中结果反转。Fine 还记录了对照:澳大利亚外科医生调查和维多利亚州警方报告显示这些行业充斥性骚扰与歧视,此时把女性在高级岗位上的缺席归因于"不爱竞争"显得可疑。
第六章:睾酮,雷克斯?
这章直接处理睾酮。行为内分泌学的基本设定是激素不"引起"行为,只改变行为发生的概率,而作用取决于社会情境。丽鱼(Haplochromis burtoni)的例子:有领地的雄鱼睾酮高、睾丸大,但阉割并不能让有领地雄鱼失去统治地位;把雄鱼放进更大的对手面前,它的颜色、脑区和睾丸都会缩小。社会事件调节性腺事件,方向与"睾酮制造地位"相反。Rui Oliveira 的研究发现,一只赢了约 70% 打斗却没能建立领地的雄鱼,雄激素水平仍与战败鱼相同——触发激素变化的是鱼对自身地位的感知,而非打斗结果本身。
对人类的研究同样显示睾酮随情境变化。菲律宾的一项纵向研究发现成为父亲会降低男性睾酮,投入育婴时间越多降得越多。Sari van Anders 团队用会哭的仿真婴儿做实验:能哄好婴儿的男性睾酮下降,只能干坐着听的男性睾酮上升。另一项实验中,男女演员表演解雇员工的"行使权力"独白,女性的睾酮显著上升;van Anders 的结论是性别化的行为调节睾酮。Fast Track 干预项目(针对高危男孩的十年社交技能训练)的后续研究发现,干预组在成年后对挑衅的睾酮反应更低、更少报复。
这章也说明睾酮水平的含义有限。循环睾酮只是复杂系统里最容易测量的一个变量;平均而言男女睾酮水平只有约 10—15% 的重叠,但任何基本行为的性别差异都远小于此。部分原因可能是某些性别差异起补偿作用,使行为趋同。书中列举的证据还包括:talapoin 猴接受大剂量睾酮注射后,攻击只指向低等级个体,没有动物因激素治疗而升级;恒河猴中高等级、有性经验的雄性即使睾酮被压到去势水平,性行为仍不受影响。
第七章:雷曼姐妹的神话
2008 年金融危机后,"如果雷曼兄弟是雷曼姐妹"的讨论流行起来,主张女性天然风险规避、睾酮该为过度冒险负责。Fine 引用经济学家 Julie Nelson 对 18 项金融风险研究的事后分析:多数效应量很小,含多项零结果和两例女性风险承担更高的结果;用漏斗图检查发现文献存在确认偏误——低估男性风险差异、得到零结果或女性风险更高的研究更容易不被发表。Nelson 聚焦八项最精确的研究后估计,性别差异的效应量约 0.13,即随机选一名男性比随机选一名女性更爱金融风险的概率约 54%。
金融风险承担的性别差异随任务、情境和样本变化。抽象彩票换成养老金、薪水和房贷的真实语境后差异消失;智利 Mapuche、坦桑尼亚 Sangu 等非西方样本中,性别本身不预测风险承担;Maasai 与 Khasi 的对照实验未发现风险承担差异。威胁男性气质会提高公开场合的金融风险承担(实验中包括让男性试用花香护手霜)。把赌博任务描述成"数学、逻辑、理性推理测试"并先登记性别时女性更保守,改成"解谜"后男女无差异。
Fine 检查了试图把金融风险与睾酮挂钩的研究。手指长度比(digit ratio)与攻击性、感觉寻求、青少年风险承担的元分析未发现可靠相关;循环睾酮与金融风险的关系在各研究中方向不一;只有少数研究直接操纵睾酮,结果混杂且多为阴性。Coates 和 Herbert 在伦敦交易大厅的研究发现高睾酮男性交易员利润更高,但该研究只有男性样本,无法推出关于女性的结论;睾酮随个人经历变化,交易员的睾酮既可能来自早晨简报传达的有用信息,也可能被睡眠不足压低。书中引用三位商学院学者的公开信:主张女性天然更保守的论断在商业情境中几乎没有实证支持。
第三部分"未来":别了,雷克斯
第八章:玩具、发育系统与社会变革
最后一章从玩具营销争论入手。支持性别化玩具营销的一方说男孩女孩有"元素性的玩耍偏好"、"基本而深刻的差异"、"硬接线","XX 和 XY 染色体终将胜出"。Fine 用童年研究说明这些主张缺乏根据:出生时男女婴儿对脸和移动物体的兴趣差异很小(一项剑桥研究显示男孩 46%、女孩 49% 的时间看人脸);两岁时约三分之一的随机男孩比随机女孩玩得更"女孩化";14 个月大的男孩玩茶具的时间约是玩卡车、火车和摩托车的两倍。女孩 CAH 患者更男性化的玩耍兴趣,可能源于她们对性别标签和性别模仿更不敏感,或该状况伴随的医疗观察和身体特征带来的心理后果。
作者引用 Paul Griffiths 对"先天"(innate)一词的三重拆解:适应性、固定性、典型性。这三者常被捆绑,但发育科学的原则是它们可以分离——适应性特征未必固定或典型。雄性老鼠放在只有幼崽的笼子里会像雌鼠一样照顾幼崽;被隔离养育的"好斗系"老鼠放进群体后就不好斗。性别本质主义的后果有据可查:持本质主义观点的人更容易认可性别刻板印象、对争取权力的女性观感负面、更可能按传统方式分配育儿、更少支持进步性性别政策。
作者最后讨论"重排发育系统"的难度。社会建构之所以叫建构,因为结构有冗余和相互支撑,抽掉一块砖其他部分仍能撑住;性别刻板印象和规范是显性歧视与隐性偏见的共同根基。书的结论落在价值选择上:科学说明"睾酮决定论"不再是可用选项,但要不要追求平等、如何追求,属于价值观问题。
证据与方法:边界与限定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读者的科普写作。Fine 引用的都是公开发表的研究,并常注明样本局限——许多心理学研究以西方大学生为样本,NATSAL 是英国全国概率抽样,优于便利样本。多个论点存在反例或未决争议,作者在文中也做了交代:Joel 团队的大脑马赛克结论存在方法学争议(有研究用统计分类法能按脑区较准确地判断性别,Joel 团队回应称这种统计距离没有生物学意义);Conley 的研究是纸笔假设情境,有其他研究未发现男女感知到不同的社会风险。书的结论落点在"两性行为有差异,但多为小而重叠、随情境变化的马赛克",而非"两性行为完全相同"。
Cordelia Fine 是墨尔本大学心理科学学者,前作《Delusions of Gender》讨论性别与神经科学的关系。本书致谢页说明部分章节脱胎于她此前发表的文章和合著论文;平装本(2018 年)首页收录了多位学者与媒体人的评价。书末附有详尽的注释与索引,标注每项主张对应的原始文献,方便读者回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