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Testament of Youth

Vera Brittain

《Testament of Youth》是维拉·布里顿的自传,1933 年 8 月由 Victor Gollancz 出版社出版,副标题为“1900—1925 年的一段自传性研究”。全书由作者序言、三部分十二章正文与结尾诗组成,扉页题献给“R.A.L. and E.H.B.”,即她的未婚夫罗朗·莱顿与弟弟爱德华·布里顿,卷首引用了《便西拉智训》中“然而这些人是仁慈的人,他们的义行不致被遗忘”的段落。

作者在序言里说明,这部书从 1929 年 11 月写到 1933 年 3 月。她最初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又尝试用化名改写自己 1913 至 1918 年的日记,两度失败后决定以自己的真实姓名讲述自己的故事,把“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放进当代历史的适当位置”,以此说明世界性事件怎样影响个人的命运。她明确写道,这部书的实质“构成对一种文明的控诉”,并认为沉溺于遗忘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本书的材料主要来自她保存的日记、与亲人友人往来的大量信件,以及当时《泰晤士报》《观察家报》《每日邮报》《星报》《牛津记事报》等报刊的记录。致谢部分列出了罗朗·莱顿的家人、自己的父母、提供舅舅信件的 B.B.、提供第十二章信件的丈夫,以及协助校对并提供信件与诗作的威妮弗雷德·霍尔特比。

全书结构

  • 第一部分(五章):战前童年、求学与战争爆发,从“Forward from Newcastle”写到“Camberwell versus Death”。
  • 第二部分(四章):罗朗死后的恢复期,马耳他服役与法国埃塔普勒的战地医院,写到停战。
  • 第三部分(三章):战后回到牛津、写作生涯、国联联盟演讲与中欧之行,止于 1925 年的婚姻。

每章开头都有一首题诗,多数出自罗朗、作者本人或战时诗人。第二部分卷首引用了梅·韦德伯恩·坎南的诗句,第三部分卷首引用了西塞罗《致阿提库斯书》中“让我不安的是那段漫长的不存在的时间,而这段短暂的存在反而不那么触动我”一句。结尾诗“THE WAR GENERATION: VALE”回顾了这场战争对一整代人的意义。

战前:外省少女的求学之路

布里顿出生在斯塔福德郡纽卡斯尔安德莱姆一带,祖父辈经营纸厂,1889 年工厂每周工资总额不足 12 英镑。她的童年在麦克尔斯菲尔德和巴克斯顿度过,家中几乎没有书籍,父母对高等教育的态度保守。她在圣莫尼卡女子学校读书,学校由她的姨妈与路易丝·希思·琼斯共同主持。希思·琼斯是一位热忱但谨慎的女权主义者,带她参加妇女参政集会,借给她奥利夫·施赖纳的《妇女与劳动》,这本书被她称为“妇女运动的圣经”,最终促使她决定上大学。

1913 年春,大学扩展课程讲师约翰·马里奥特在巴克斯顿演讲,赏识她的文章,使她父亲改变了反对女儿受高等教育的立场。她先得到萨默维尔学院的助学金(college exhibition),1914 年 7 月 20 日参加牛津高级考试;考试结束两周后英国对德宣战,合格结果在战争爆发后才寄到。父亲一度认为战时去牛津已经没有意义。她后来写道,战争最初给她的感觉“是一场最令人恼火的、打断个人计划的中断”,而非一场超级悲剧。

战争爆发与罗朗·莱顿

1914 年复活节,弟弟爱德华的同学罗朗·莱顿来巴克斯顿小住。罗朗是阿平厄姆学校的优等生,已获得默顿学院古典学奖学金,父母都是作家。两人在当年 7 月的阿平厄姆授奖日重逢,此后通过信件确立感情。1914 年 8 月 4 日英国对德宣战,罗朗与爱德华、维克多组成的“三个火枪手”先后入伍。罗朗因视力缺陷起初被拒,最终于 1915 年 3 月 31 日以第七伍斯特郡团军官身份赴法前线。

1915 年 8 月罗朗休假归来,两人在火车上讨论订婚,最终决定以“三年或战争结束为期”订婚。布里顿 1915 年 6 月 27 日开始在巴克斯顿德文郡医院做志愿护理员,同年 10 月调往伦敦坎伯韦尔的第一伦敦总医院。她日后承认,自己照料病人时“一直是在替罗朗护理”,这种代偿心态使她的爱情由浪漫转向现实。

1915 年 12 月 22 日夜,罗朗在检查铁丝网时于一处树篱缺口被德军机枪击中腹部,次日在卢旺库尔的前线包扎站外死去。消息 12 月 25 日由罗朗的妹妹克莱尔电话告知在布莱顿等待他回家休假的布里顿。书中根据罗朗的团长、战友、随军神父与勤务兵的信件,详细复原了他的死况:他死于一次例行的职责检查,连一次重要战斗都未参加;手术后神志恍惚时,他对随军神父说“在这山坡上躺了六天,身子很僵”,这是最后一句连贯的话。

坎伯韦尔、索姆河与马耳他

罗朗死后,布里顿留在坎伯韦尔继续护理,后转入夜班。1916 年 7 月 1 日索姆河战役第一天,爱德华在带领连队越过胸墙时两次中弹,左臂神经受损,被送回英国,就住在坎伯韦尔医院的 J 病房。爱德华后来因此获得军功十字章(M.C.),并因在最恶劣的战况中仍每天刮脸而被同伴称为“战壕里的完美先生”。

1916 年 9 月,布里顿报名海外服务,乘坐医院船“不列颠尼克号”经地中海前往马耳他,途中在穆德罗斯转乘“加列卡号”。她到马耳他后染上一种当时无法定名的热病,住院近三周,痊愈后先后在伊姆塔尔法医院和圣乔治医院服役。她形容马耳他“是我生命中一段天堂般的插曲”,是战后她不断回望的“魔力之地”。

失去维克多与杰弗里

1917 年春,战争接连夺走她身边仅剩的友人。4 月 9 日,维克多在阿腊斯率队攻击“竖琴”高地时头部中弹失明;爱德华的来信写道“视力恐怕没有了,也许能活下来”。4 月 23 日,爱德华的挚友杰弗里在蒙希勒普勒阵亡,尸体始终没有找到。5 月末布里顿获准返回英国,6 月初在切尔西第二伦敦总医院见到维克多,后者一度学习盲文、准备面对失明后的生活,随后伤势突然恶化并出现谵妄,去世后葬在霍夫。布里顿写道,她曾打算嫁给维克多以照料他的余生,他的死使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想为别人做点事”的尝试落空。

法国:埃塔普勒的战地医院

1917 年 8 月,布里顿第三次申请海外服务,被派往法国埃塔普勒(书中拼作 Staples)的第 24 总医院。因有马耳他经验,她被分到德国战俘病房,每天面对大量垂危的德军重伤员。她写道,自己曾以为敌人会做出种种暴行,却发现这些“被反复告知犯下暴行的民族”的病人除了拼命求生什么也做不了。她在病房里给一名垂死的巴伐利亚士兵喂水,听德国随军牧师念主祷文,并与一名叫“鱼”的十九岁萨克森男孩相处,后者因脓胸死去。

1918 年 3 月 21 日德军春季攻势开始,埃塔普勒变成前方包扎站,布里顿独自护理四十名重伤员,历尽十四小时连班与夜间空袭。4 月 11 日她在食堂看到黑格元帅的“背水一战”特别命令,文中记载自己读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4 月末,她父亲来信称母亲病倒,要求她立即回国;她不得不违反合同离开法国,事后长期自责为“逃兵”。

爱德华之死与停战

布里顿回国后在伦敦的圣裘德医院(书中对一家民用医院的代称)短暂工作,因不满其僵硬纪律转入米尔班克的亚历山大王后军事医院。1918 年 6 月 16 日,她在《观察家报》上看到意大利前线的战讯,一周后收到电报:“遗憾通知您,M.C. 上尉 E.H. 布里顿于 6 月 15 日在意大利阵亡。”爱德华在阿夏戈高原率队反击奥地利军队时被狙击手击中头部,当场身亡,葬在格拉内扎公墓。布里顿后来从团长处核实细节,又通过幸存士兵的口述确认爱德华在反击中“靠蛮力把敌人推了回去”。她的诗中写“你的战伤是我心上的疤痕”。

1918 年 11 月 11 日停战当天,她在米尔班克听到礼炮,继续机械地洗着敷料碗。她写道,人们没有欢呼“我们赢了战争”,只说了句“战争结束了”。她在伦敦街头看见一位被出租车撞倒的老妇人濒死,想起“她是否在想着前线如今已经安全的儿子”;当天晚些时候,她走进伦敦的庆祝人群,意识到自己真正亲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战后:回到牛津与威妮弗雷德·霍尔特比

1919 年 4 月,布里顿离开米尔班克回到萨默维尔学院,把专业从英语改为历史,目的是“弄清这场灾难如何发生、为何一代人会被利用、催眠并被屠杀”。初回牛津的两年她感到极度孤立,一度出现持续的幻觉与失眠,接近神经崩溃的边缘。1920 年她在一场辩论中提议“四年旅行胜过四年大学”,被威妮弗雷德·霍尔特比所率的反对派以多数票否决;她当晚在冷地板上痛哭,随后指责霍尔特比。霍尔特比后来到病榻前探望她,两人由此结下终身的友谊。

1920 年 5 月 11 日,牛津大学通过授予女性学位的法规;同年 10 月 14 日,布里顿在谢尔顿剧院目睹首批女性参加学位授予仪式。1921 年她与霍尔特比同获历史学二等学位,她自认“三等更符合我实际掌握的历史知识”。两人随后合租伦敦的公寓,开始写作生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The Dark Tide》屡遭退稿,经罗斯·麦考利指点后由格兰特·理查兹出版,1923 年短暂成为畅销书并收到七十三篇评论,但牛津校方和部分读者对书中人物多有不满。

写作、讲演与中欧之行

1922 年起,布里顿为国联联盟做巡回演讲,足迹遍及伦敦各郊区和英格兰南部、中部的小镇。她在书中记下听众的各种反应:在沃特福德面对十五名老年妇女背诵整篇讲稿,在彭奇露天集会上与酒馆顾客周旋,在贝思纳尔格林选区为自由党候选人珀西·哈里斯助选。媒体依据 1921 年人口普查讨论“每千名男性多出 101 名女性”后,她以“多余女性”自居,投身六点小组等女权组织,支持把猥亵侵害案件中的同意年龄从十三岁提高到十六岁的《刑法修正案》,并于 1922 年 7 月旁听该法案在议会通过三读。

1924 年秋,她与霍尔特比自费游历萨尔、鲁尔、柏林、科隆、布拉格、维也纳与布达佩斯,观察战败国的状况。书中记载:在埃森与克虏伯工厂,接待他们的董事起初态度敌视,得知她战时不带偏见地护理过德国战俘后转为友善;在科隆,她感到“整个民族都敌视我”,并写下“征服是缺乏尊严的事”。这次旅行促使她加入工党,她写道,自己成为社会主义者的原因,是她看到贫困、压迫与“把征服者与战败者分开”的世界秩序。

与 G. 的婚姻

1923 年 6 月,一位署名 G. 的年轻学者从牛津写信给她,自称曾在辩论会上见过她;《The Dark Tide》出版后,他再次来信,两人才开始持续通信。G. 曾从事三年战时文职工作,1918 年加入伦敦步枪旅并在停战前抵达法国,战后赴美国大学任教。两人通信近一年后,于 1924 年 6 月 13 日在伦敦初次正式见面;6 月 15 日,也就是爱德华去世六周年纪念日,G. 求婚而布里顿拒绝,数周后她才在牛津接受求婚。布里顿担心婚姻会毁掉写作与独立,G. 则在信中承诺给她“尽可能自由的婚姻”,并认同女性应当兼顾母职与职业。

两人于 1925 年 6 月 27 日结婚,这一天恰好是她十年前开始志愿护理的同一天。婚礼在伦敦西班牙广场的圣詹姆斯天主教堂举行,她手捧罗朗 1914 年除夕送过她的那种带橙色调的粉色长茎玫瑰,婚后把花转交给罗朗的母亲。全书以她登上 G. 所乘的邮轮列车、确认“自己没有选错人”作结,并以“THE WAR GENERATION: VALE”一诗收尾。

证据与判断的边界

本书的作者主张、作者提供的证据与作者本人的概括需要区分开来。她反复强调自己的叙述建立在当年的日记与信件之上,并刻意保留“年轻而有时残酷的坦率”,认为当事人当年的看法与事后成熟的反思同样重要。书中大量直接引用信件原文,包括罗朗描述前线、爱德华描述战况、维克多讨论战争动机的段落,这些都是第一手材料。

作为回忆录,本书有明显的边界。作者依据的是自己保存的记录与记忆,写作时间(1929—1933)与事件发生相隔多年,事后观点难免渗入。部分人名与机构用化名或昵称处理(Mina、Betty、E.F.、圣裘德医院等),信件经过取舍。她在书中也坦承一些判断属于个人观察:例如她认为“战争在持续期间制造英雄主义远多于使人兽化”,并承认这正是和平主义者面对的难题——“战争的光环”能在一代人身上唤起无法用理性复制的激情。这类论断是她的观察,书中也明确以“我看来”“我怀疑”等限定语标出,读者应将其视为战时幸存者的证词,而非普遍结论。

她对护理职业的批评(尤其对圣裘德医院的纪律、饮食与制服制度的指责)来自四年的个人经历,她在书中亦说明该医院“今天或许已经不同”。关于埃塔普勒兵变的叙述,她在脚注中补充说明,唯一公开发表的记载见于布罗菲与帕特里奇所著《英国士兵的歌谣与俚语》以及 1930 年 2 月的《曼彻斯特卫报》,显示她事后曾核对资料来源。

可迁移的知识

这部书提供了一套把个人档案转化为公共历史的做法:用日记、信件、报刊剪报与诗作互相印证,让“当代观点”与“回顾反思”并置,并保留观察者的位置——她同时是学生、护士、未婚妻、妹妹与遗属。书中最具体的收获在于后方经验:布里顿记下平民在四年间承受的匮乏、焦虑与等待(母亲的精神崩溃、舅舅因过度工作而早逝),并据此认为“耗尽女性精力的不是陌生而艰苦的任务,而是个人责任与国家要求之间的持续冲突”。

对理解一战与英国社会,本书提供了战争一代女性的视角:她们既要面对死亡与护理的冲击,又要在战后把“多余女性”的标签转化为职业与政治行动。书末她对婚姻的讨论——女性如何兼顾母职、职业与政治参与——被她自己称作“半独立式婚姻”,并明确把它作为一代女性共同面对的问题提出。作者最终给出的答案,是把对逝者的记忆转化为对生者的责任:她写道,罗朗、爱德华、维克多与杰弗里带走的只是过去,而她必须把目光投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