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的用途》出版于1957年,作者理查德·霍加特(Richard Hoggart,1918—)生于利兹,在汉斯莱特(Hunslet)的排屋街区度过童年和少年,靠奖学金进语法中学、读大学,后来成为大学英语教师。全书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较旧秩序》描绘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英格兰北部工人阶级的家庭、街区和态度;第二部分《让位于新》分析战后大众报刊、杂志、流行歌曲、色情小说等新式大众艺术如何改变这些态度。书的副题是《工人阶级生活面面观》(Aspects of Working-Class Life),由查托与温德斯出版社于1957年3月出版。
霍加特在前言里说明写作对象和材料性质。这本书谈最近三四十年间工人阶级文化的变化,尤其谈大众出版物推动的变化;他设想改用电影院和商业广播作例子也会得到类似结果。他明确说本书的背景部分大量基于个人经验,没有社会学调查那种经过科学检验的性质,并坦承"从有限经验中概括的危险",因此在注释中援引社会学家(如朗特里、茨威格、Derby调查、Hulton读者调查)的发现作为支持或限定,也注明个别与他经历相似、看法不同的人。他设想的主要读者是任何阶级的严肃"普通读者"或"明智的门外汉",原书曾拟名《识字的滥用》,他最终选《识字的用途》是因为后者"不那么说教"。
本书的基本论断是:大众宣传者(mass publicists)的呼吁比过去更坚持、更有效、更集中,英国正在走向一种大众文化;旧的、至少部分属于"人民的"城市文化残余正在被摧毁;新的大众文化在若干重要方面比它所取代的粗陋文化更不健康。与这个论断并列的是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工人阶级具有强大的内在抵抗力,能吸收他们想要的新东西、忽略其余部分。下文先按第一部分梳理旧的生活形态,再按第二部分梳理新式大众艺术的机制,最后介绍结论、1990年访谈与这本书在证据上的限制。
第一部分 较旧秩序
定义与自我限定
霍加特在第1章先处理定义问题。他引用一种流行说法:英国已经没有工人阶级,"无血革命"已使社会趋平。他承认这话在一定范围内有道理,但强调态度改变得比人们通常意识到的更慢。他先排除两类错误: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过期待"——把每个第二个工人想象成哈代《无名的裘德》式人物;以及田园神话——把工人写成天生健康、机智、语言生动的"钻石"。他点名乔治·艾略特、哈代乃至奥威尔都有这种倾向,历史学者和马克思主义者还会过度强调政治活动在工人生活中的地位。
他给自己划定的对象:住在大工业城市特定街区、拿周薪而非月薪、租屋居住的体力劳动者与工匠;1954年价格下主要养家者周薪约9至10英镑;受过初等(如今称现代中学)教育。他写作的对象是多数人——工会领袖所说的"vast apathetic mass"、歌曲作者所称的"just plain folk"、工人自称的"the general run of people";他较少着墨于有目的、政治化、虔诚或自我提升的少数,因为大众宣传者的呼吁首先针对前者。他说明自身位置:来自工人阶级,既亲近又疏远;写作时不断抵抗美化旧日、丑化新事物、以及"清算自己阶级"的内在压力,并借康拉德《黑暗的心》说明读者比作者更能看见作者本人。
家、母亲、父亲与街区
口头传统仍然强韧。霍加特在诊所候诊室、清晨的店铺里收集谚语——"Y' can't lay in where bairns are"、"Well, 'unger's t'best sauce"。这些老话以"click-click-click"的固定方式重复、彼此矛盾,却充当稳定参照;迷信把经验世界画成好运与坏运两色。家是核心。客厅(living-room)是家族中心,提供三样东西:聚集性、温暖、充足的食物。周日茶是一周的高峰,后院垃圾堆在周日傍晚盖满空鲑鱼罐和水果罐;"something tasty"是饮食的关键词。对储蓄的普遍怀疑很常见:"you might get knocked down tomorrow"。
母亲是家庭运转的中枢。霍加特以自己母亲为例——寡居、靠每周二十多先令救济金带大三个孩子。多数主妇在"紧巴"与"算计"中过日子;避孕责任传统上落在妻子肩上,最常见的方法是体外射精。三十岁生过两三个孩子后,"our mam"的身体迅速变形,四十五岁后病痛开始,常见的担忧是"肿块"或"结石"。父亲是家里的"master",妻子在别人面前称他"Mr W."或"the mester"。工资袋归他,他给妻子固定家用;即使失业领救济,他也必须有口袋里的零用钱买烟和啤酒,这关系自尊。霍加特也记录年轻丈夫中出现的态度变化。
街区生活细密而封闭:街道之间有精细的等级,角铺是主妇们的俱乐部,葬礼、婚礼、教堂音乐会、Whit周日的新衣巡礼构成年度节奏。男孩的游戏("taws"、"conkers"、跳房子)、Bonfire Night的篝火、"tingle-aireys"街头钢琴都留有记录。搬到新公屋区的人常感到"太敞、太冷、太远",并患上空旷恐惧症。公立图书馆阅览室是孤独老人的栖息地,满墙的禁止告示、被贴上体育版的报纸。
"他们"与"我们"
"Them"是老板、官员、警察的复合形象:不可信、抱团、"talk posh"、最后总要整你。这种态度对三十五岁以上、记得三十年代失业的人最强。针对"他们"的态度主要是 mistrust 而非恐惧,也伴随对法律双重标准的抱怨——街头赌注是"危险的生意",警察总是"互相包庇"。但霍加特同时指出,今天的英国"他们"并具备欧洲某些无产阶级那种秘密警察、公开暴力的形象。
"Us"是团体感、友好合作、"in unity is strength"、"share and share alike"。团体同时施加强力的从众压力:厌恶"getting above y'self"、"acting posh"、"lah-de-dah";"keep down with the Atkinses"和"keep up with the Joneses"一样有力。霍加特也记录温和化:五十年间街头暴力减少,曾经需要警察两人一组巡逻的地区基本消失;"hooliganism and rowdyism"几乎绝迹。他同时补上另一面——粗粝与迟钝仍在,列队争吵、自杀是街区生活的平常部分。
"Putting up with things":从"what is to be, will be"的迟钝宿命,到"grin and bear it"的愉快耐心。容忍、"live and let live"与保守从众并存,互不冲突,人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一种。对酒的态度是"a man needs 'is pint",但超过家庭所能承受的界限就意味破产与家破,所以禁酒传统仍有余威。对性的态度是话题多而实际羞怯:多数女孩婚前只与将娶她们的人发生关系;对妓女则抱"she's got to live"的谅解,不作道德审判,只要不"给街道抹黑"。
"人的真实世界"与初级宗教
多数工人阶级非政治、非形而上学;对"国家需要"、"好公民"之类抽象呼吁无动于衷,用一堆口头流传的格言应对。生活是"dense and concrete life",重心在亲密、感官、细节、个人。他们擅长"weighing people up",靠眼睛和耳朵判断人,直觉敏锐而范围有限。霍加特把这称作"无辜者的堕落"(The Fall of the Innocents):沿个人、友好、家常的路径接近,工人特别容易被骗——大型家具店("ever so nice and friendly"的推销员)、上门推销、传销俱乐部都靠这条线。体育与王室被翻译成个人化、具体化:谈论球员用教名、记得几十年前的比赛;对王室成员像对小说人物一样感兴趣,同时保持拆台式的怀疑。
"初级宗教"(primary religion,霍加特借尼布尔之语):多数工人相信人生有目的、有来世,把基督教理解为一套伦理——"doing good"、"helping lame dogs"、"learning to know right from wrong"——而非教义。葬礼要"体面",是"最大的圣灵降临周日";对神职人员抱着愉快的犬儒("a good racket"),却不无好感。
以Peg's Paper为代表的旧式妇女杂志,霍加特专门为它们辩护。这类杂志"展示"已知生活而非"探索"未知经验,字里行间贴紧读者生活的细节(工厂烟囱、街区路灯、舞厅);用"sin"、"shame"、"guilt"、"evil"这些严肃作家难以下笔的词,却有意义。它们认定婚姻与家庭是女人生活的正当目的,不提供性兴奋,落入俗套但"不腐化、不矫饰"。他把它们和新式"glossy"杂志对比:新式更滑、更狭隘、更强调金钱地位与明星私生活。
充实丰富的生活
及时行乐被高度重视:"tomorrow will take care of itself"。运气是天生属性("better to be born lucky than rich")。pools赌注多数人当作"掷一次骰子、向运气做个手势",他特意反对把工人想象成每周都神经质地渴望中奖;旧摩尔年鉴、星座、算命摊仍在。他同时指出,新式博彩的规律性、集中化与巨额奖金,会逐渐改变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巴洛克"趣味:堆砌、华丽、丰富——fretwork、火柴棍搭的议会大厦、豪华婚礼、挂着旗子的"chara"一日游、斯卡伯勒的海滨一日。他把这种趣味解释为对"更充实生活"的短暂、寓言式的表达,并指出它的方向其实并不物质:华丽的道具指向一种"更充实的生活"。
俱乐部演唱是另一处插图:"big dipper"风格——拉长元音、每个乐句后停顿、鼻音,钢琴手懂得把新歌"翻译"进旧 idiom。歌曲主题集中在爱、家、母亲、友谊,多数是伤感的;"Abide with Me"是工人阶级最认同的赞美诗,他母亲与外祖母都点名要它。听众对歌曲半信半疑、既认真又知道"非常伤感",过度的嘲讽反而会招致反感——一次有人恶搞伤感情歌,没能逗笑众人,只被认为失礼。
第二部分 让位于新
弹簧松开:自由、平等、进步、冷漠
霍加特用托克维尔的"unbend the springs of action"作章题,指一种"无声松开行动弹簧"的德行物质主义。旧的容忍被"自由"概念吸收:自由变成"from"而非"for","anything goes";开放心态变成"张开的深渊";"It ain't what y' do, it's the way that y' do it"之类新套话取代旧格言,成为"不愿承认自由会有惩罚"的统一制服。
团体感被利用为民主平均主义:报界大捧"common man",民意测验取代判断;"Ah'm as good as you"滑向"Yer no better than me"。报纸、卡通、广播肥皂剧把"小人物"塑造成英雄,凡达不到其水平的东西都被贬为"装腔"。他批评反智倾向(highbrow-hating)在通俗专栏作家中的蔓延,同时指出工人阶级对知识分子基本不感兴趣——他们知道其存在,但视之为少见怪人。
"进步主义":因为美国"最新",所以美国领先;工人阶级缺乏历史感,"最新即最好"更容易成立,"old-fashioned"成为贬义词。他引用纽曼的段落,预言一种"一切皆孤立、一切皆无历史"的状态。冷漠主义随之而来:数量变成质量,"sincerity"成为价值的替身,"They ought to..."式依赖与"不喜欢权威"并存。大众娱乐按托克维尔的说法"enervate而非corrupt"——削弱而非败坏趣味,过度刺激之后最终杀死它。
这一章给出两个分析工具。"personalization"(个人化):把复杂世界压缩成个人小故事——"They baited me, says widower"、"His cat attended the conference",世界事件若不能被个人化就退居次要。他举出虚构的专栏"IT BEATS ME"为例,并整理报刊社论的"新十宗罪"(伪善、乏味、正经、装腔、虚伪……)与"新美德"(新、不同、坦率、活泼、青春、真诚)。"fragmentation"(碎片化):短句、短故事、strip、snippet组成的无联系碎片——"a hen is born at Bolton with two heads",每则都带一点"人情味"的糖心。
棉花糖世界的邀请:新大众艺术
生产者:成功的通俗作家像"文学百货公司",但绝大部分作品由与读者同一文化气质的写手半自动产出。他引用刘易斯·芒福德的话"每种文化都活在自己的梦里",这些写手共享读者的梦,靠"gift of the gab"发财。好莱坞式"真诚"与"犬儒"并存;许多人本身就是奖学金制度培养出来的工人阶级子弟,替大众组织"削弱自己的阶级"——部分为钱,部分为一些未经检验的好理由。
周报家庭杂志:老式杂志(Secrets、Red Star Weekly、Lucky Star、Miracle、The Oracle、Glamour、Red Letter、Silver Star)被新式"glossy"杂志争夺读者。新式更滑、更"有型"、更狭隘——从"好奇"转向"单纯令人吃惊",聚焦犯罪、性与超自然。他详细描写pin-up("cheesecake")产业:摄影师躺在地上仰拍、尼龙面料透出的暗影、每周都要"更好"的角度的竞争,以及"Curvaceous Cutie"这类caption。他判断新式杂志在态度上更不健全,其"聪明"只是掩盖情感空洞的滑溜。
商业流行歌曲:产业集中到伦敦(Tin Pan Alley),工人自己不再为本地群体写歌。旧"big dipper"让位于"internal"式crooning——"claustrophobically personal",歌手面对数百万听众却假装只对"你"唱。邻人情谊被夸大("Come in, Neighbour!"、"Ain't it grand to have good neighbours?");爱被抬成宗教替代品("love-birds"、"little nests");战后出现的一批看似宗教的歌曲,实为伪装的情歌——上帝变成"最大的恋爱"里的伙伴。
结果:阅读变成"无承诺的刺激"(sensation without commitment),简化与碎片化。通俗报纸是"puff-pastry literature"——空心、闪光、没有内容。但霍加特反复提醒:读者受的影响小于购买量所显示的程度。工人阶级传统上把艺术当"fun",用"it teks yer out of y'self"来理解它,把"真实生活"留在别处;面对最刺激的内容,母亲们"容忍"它们——"they put them in for the lads, y'know"。
闪亮包装里的性
Juke-box男孩:国民服役的青年与牛奶吧"nickelodeon"的听众——美国式装扮、无目标、无保护、无信念。霍加特称他们为"享乐而被动的新野蛮人",是"一个预兆",并明确说明他们并非工人阶级的典型,多数人智商低于平均,因此更易受大众潮流侵蚀。
"spicy"杂志:犯罪、科幻、性小说三类,配大量补偿性广告("Be Tall"、"Build Your Physique"、"Why Be Scraggy?")。他把"脏"杂志与"性感"杂志分开:前者粗俗但属于工人阶级"有限现实主义"的一支;后者是伪世故的城市粗粝。
性与暴力小说(gangster-fiction):与早期"Pierre Laforgue"式"闺房naughty"风格对比——Laforgue式的标题还有"宽恕"、"羞耻"、"报应",新式小说存在于道德价值已无关的世界。霍加特承认它们在某些段落有力量("strums on the nerves"),但引福克纳《圣殿》对比:真正的创作被"外面的更健全世界"环绕而有道德视角;gangster-fiction是"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的封闭世界,结尾只剩"沿高速公路逃离"的自我追逐。他给出销售数字:某书售出逾50万册、读者可能超过200万;某署名作者六年出50余种、自称销量近千万册;另一作者三年售出逾600万册。他明确说:无人证明这类书与活跃犯罪有因果关系,其影响更可能停留在内在的幻想层面。他也把这种小说与海明威《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对比,指出两者共享一种"空洞",但海明威的世界远比它成熟。
无张力的怀疑:犬儒与"连根拔起"
第9章写怀疑如何从旧的非从众滑向犬儒。对报纸:"It's all lies in the papers";对船长卡尔森的英雄叙事,工人自动假定那是做戏、商业在背后。霍加特说这是对持续被"讨好"和"宣传"的防御,是"厚皮";但也带来道德意志的麻痹与空洞。他给出两个寓言人物:小工匠(水管工或油漆工,无野心、按"steady"节奏干活,被中产主妇视为磨蹭,却比人们以为的更成熟)与spiv("wide boy",倒转的go-getter)。工人阶级受"作为空洞的犬儒"影响,多于"作为捞钱的犬儒"。
第10章写连根拔起者,核心是奖学金男孩(Scholarship Boy)。他处在两个世界的摩擦点;"他真正教育的检验在于,到二十五岁左右能否用整张脸对父亲微笑,并尊重他轻佻的妹妹和迟钝的弟弟"。他被标出、被孤立,在客厅角落的饭桌边做功课,坐在"女人的世界"里;"brains"是购买通行证的货币,他把教师当新世界的"出纳"。他失去街头伙伴的弹性,像马戏团驯出的马;既回不去也到不了新世界,"追寻自己潜逃的自我,却又害怕找到它"。对工人阶级,他被"闻出"不是同类;对中产阶级,他不自在又轻蔑——霍加特借弗吉尼亚·伍尔芙笔下的Charles Tansley和她的日记说明这种观察。他承认这一节有自我戏剧化的危险,并说自己难以区分"定义自己的愚蠢"与"为自己的愚蠢辩护"。
同章后半写"文化的地位":自我提升广告(函授课程、"The Modern Encyclopedia of Ideas"、写作学校)、"opinionation"、"minor intelligentsia"。这些人对文化期望过高,把文化当作宗教替代品;霍加特称之为"对理想的怀旧"。他们多疑、自我怜悯,却代表社会的"更敏感、受伤的触须"——当大众被驯成被动接受者时,这些少数因为还在问问题而有特别价值。
结论:韧性、趋势与限制
韧性(Resilience):诚意少数——成人教育、工会活动者、chapel的支柱。历史上他们读莫里斯、罗斯金、亨利·乔治《进步与贫困》、布拉奇福德《快乐英格兰》(后者售出逾百万册),订阅《Clarion》、办互助会与机械学院。如今英格兰和威尔士约15万人参加人文非职业学习(约每200名成人中1人);WEA约9万学生,其中最大单组(1.6万人)是体力劳动者。霍加特指出WEA的两个难题:提高修读长期导师课程的学生比例、提高工人阶级学生比例。
其他韧性证据:odd-jobbery与"do it yourself"、园艺与分配地(全国约150万个在耕分配地)、自行车俱乐部(两大俱乐部合计约25万会员)、赛鸽(英国约50万鸽友、约千个归巢俱乐部)、公共浴池里嬉水的孩子、chara一日游。他引《李尔王》改编的话:"奇的是他们竟忍耐了这么久",又说真正的奇处是"每一代都有新的东西新生"。
趋势总结:大众出版物绝对增长且高度集中。1937至1947年全国性日报发行量从1780万增至2850万,周日报从1550万增至2930万;1938年杂志期刊约2600万、1952年逾4000万。英国每千人日报发行量611份,世界最高。图书馆借阅中75%至80%为小说(Derby调查)。读者读更少的种类但份数更多;全国性报纸的经济最低发行量不断抬高,报业集中把"quality"报刊的进步抵消殆尽。
新等级制度:11岁考试把批判性头脑从工人阶级中抽走,而大众宣传者正沿他们最易受影响的路径接近他们;两者相互作用,可能形成一种至少与旧制度同样牢固的新等级制度。"文化上的无阶级":大众刊物必须跨阶级才能达到所需发行量,多数人被合并进一个在文化上无特征的单一阶级;旧的、较窄但较真实的阶级文化被侵蚀。"反生活"(anti-life,霍加特借劳伦斯语)的大众娱乐占据主流。
结语回到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在集中化与技术进步的过程中,如何保持自由仍是一种有意义的东西。这个问题尤其棘手,因为即使内在自由丧失,新的无阶级大众也很可能不自知——他们仍会自认自由,也会被告知自己自由。
1990年访谈补充
霍加特在访谈里回顾写作过程:书始于1950年前后,原打算写成一本大众文化教材;他受Q.D.利维斯影响,又不满意她把读者当成"白板"(tabula rasa),于是决定先写他所知的工人阶级文化(第一部分),造成"back to front"的结构。出版社送审诽谤律师,律师称这是他读过的最危险的书;为避讼,霍加特自己写了所有引文和"黄色段落",包括那些捏造的标题。
他提到的批评者:金令德(F. D. Klingender,马克思主义艺术史家)认为他把工人阶级写得太被动;书里没有工作场所、工会、左翼行动主义。霍加特承认:他写的是他所知的生活——一个以女性为中心的家,因此画面"非常片面"。利维斯读后的评语是"Hmm. Interesting. Should have written a novel."——既认可其中有小说式的才能,也警告他别越界。
1963年他创办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靠艾伦·莱恩的七年契约(每年2400英镑)起步,这笔钱支付了斯图亚特·霍尔的薪水。他一度对1960年代乐观——新式流行歌曲、社会更开放、性习惯变化——但后来不再如此。1990年他判断英国正从旧式阶级习惯转向新式分层社会:顶端是越来越精细的文化供给(对应"Waterstones"式的书店、专业化报刊),底端是越来越"凝块化"的大众;他还批评1990年广播法案丢了"inform, educate and entertain"的旧原则,只剩无法定义的"quality"。"Common Culture"是雷蒙德·威廉斯的概念,他本人很少使用并保持距离。
证据等级、适用范围与反例
证据等级:本书的背景部分是基于个人经验的、印象式的人类学叙述,并辅以统计调查。霍加特在前言中主动声明这一点,并在注释中援引Hulton读者调查、Derby调查、朗特里、茨威格、皇家博彩委员会报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等作为支持或限定。他本人还警告这类文章有自我放大的危险,可能逐渐脱离对人性无限多样性的日常感知。
适用范围:主要基于1920—30年代英格兰北部(尤其利兹)工人阶级,主要是新教地区。霍加特认为许多态度为"common people"所共享,也承认与"lower middle-classes"大量重叠。他写作时只选取大众宣传者利用的那些态度,明确说这仍是一份有待检验的个人诊断。
反例与分歧:他在注释中注明自己的结论与他人相反之处——对牧师的态度,朗特里与拉弗斯得出相反结论;阿斯·布里格斯认为他在"宗教即伦理"上概括过度。采访中还记录金令德的马克思主义式反对,以及"本书没有写工作与工会"的批评。他承认自己写作时不断抵抗美化旧日、丑化新事物的内在压力。
健康与行为相关断言:书中关于避孕、疾病、偏方的描述是习俗观察与作者印象,没有提供医疗结论,也没有声称存在因果关系——他明确说无人证明色情小说与犯罪活动有关。关于大众媒体负面效果的判断主要是论辩性的,他本人反复给出限制条件:抵抗力、艺术与日常生活的分离、读者"用自己的方式阅读"。
可迁移的分析工具
"personalization"与"fragmentation"这对概念仍可用来观察今日的信息流、短视频和标题党内容:把复杂世界压缩成个人小故事、把内容切成无联系的碎片。他给出的判断标准是:个人化超过合理限度、以"刺激"替代"好奇"、以"数量"替代判断。
"无承诺的刺激"(sensation without commitment)描述一类以刺激为全部价值、不要求读者投入的娱乐;"have it both ways"(两全其美)指道德套话与擦边内容并用,既满足又削弱道德假定。对"平民"献媚与反智的机制分析,以及"最新即最好"的进步主义批判,都保留了对当代内容生产的解释力。
读这本书时应当区分作者主张与证据:霍加特的判断来自特定阶级位置与特定年代,他自己称之为"单份诊断,供人审查";书中的谚语、杂志引文、歌曲名单、发行数据是可核对的材料,而关于文化退化的总体判断则属于论辩,需要放进他所强调的限制条件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