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风云

《石油风云》是丹尼尔·耶金写的石油产业通史，叙述范围覆盖1859年宾夕法尼亚钻出第一口油井以来的石油史，止于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作者把石油公司的兴衰、产油国的更迭、两次世界大战的进程和几次石油危机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讲，用大量信件、电报、会议记录和当事人回忆支撑叙述。耶金在序言里把全书概括为三个主题：石油工业体现现代资本主义和大型企业的兴起；石油与国家战略、全球政治紧密交织；工业社会逐渐变成依赖石油的"碳化氢社会"。

全书按时间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讲创业者们：德雷克钻井、洛克菲勒和标准石油、俄国巴库的诺贝尔家族、马库斯·塞缪尔的壳牌、亨利·德特丁的皇家荷兰、波斯的达尔西和英波石油公司，以及1914年英国政府收购英波公司股权。第二部分讲世界的斗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东的土耳其石油公司和红线协定、汽油时代、蒂波特山丑闻、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的石油政治。第三部分讲战争和战略：日本走向战争、德国的合成燃料与高加索计划、日本海军的缺油、盟国的石油动员。第四部分讲战后的石油秩序：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五五平分、摩萨台与伊朗、苏伊士危机、欧佩克。第五部分讲主宰世界的战争：1970年代产油国夺回定价权、1973年禁运、欧佩克的黄金时代、第二次石油冲击、两伊战争、1986年价格崩溃和海湾危机。

作者采用叙事为主、分析为辅的写法。他很少抽象地议论"石油改变了世界"，叙述以具体事件为主：谁签了哪份合同、哪口井喷了多少油、哪个国家的军队因为缺油停下。这本书的价值在于把分散在商业史、外交史和战争史里的材料串成一部连贯的石油世纪史。读者需要留意的是，耶金的视角以美国和英国为中心，中东各国政府、产油国工人和石油消费国普通民众的声音相对较少，书中的数字和引语都出自他转引的档案，需与其他史料对照。

石油的起源与标准石油公司

1859年8月，埃德温·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泰特斯维尔的油溪钻出石油。此前，耶鲁大学化学教授本杰明·西利曼受一群投资者委托分析"石头油"，1855年交出的报告确认这种油可以蒸馏出照明用的煤油。德雷克钻井之前，照明依赖鲸油、城市煤气和从松节油里提炼的易燃燃油，价格昂贵或者危险。石油一出，油区陷入投机狂热，油价在十美元和十美分一桶之间剧烈摆动，皮特霍尔这样的暴发小镇在两年内由盛转衰。

洛克菲勒从炼油环节进入石油业。1865年，他在克利夫兰的合伙拍卖中买下炼油厂，随后通过铁路回扣、削价竞争和收购，把对手一个个吞并。1870年标准石油公司成立，1882年托拉斯协定确立"托拉斯"这种法律形式。到1879年，标准石油已控制美国90%的炼油能力，并通过自己的输油管和销售网控制运输和零售。洛克菲勒的经营原则包括低成本生产、保持大量现金、严格保密和亲自核实细节。他晚年把大笔利润投入慈善，但公众对他的印象始终与垄断和冷酷联系在一起。

艾达·塔贝尔的连载文章把标准石油的秘密经营、回扣和"回报"制度公之于众。她在油区长大，父亲是独立的石油设备商，调查从1902年持续到1904年，集结成《标准石油公司历史》。这本书配合联邦和各州的反托拉斯诉讼，最终在1911年由最高法院下令解散标准石油托拉斯。拆分后的公司各自独立，反而在汽油时代各自扩张。威廉·伯顿在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发明的热裂变法把一桶原油的汽油产出提高一倍多，缓解了汽车工业的汽油荒。

世界市场的竞争者

俄国巴库的石油工业几乎与美国同步发展。瑞典人路德维格·诺贝尔1873年进入巴库，改进炼油技术，造出第一艘成功的油轮"琐罗亚斯德号"，把煤油运到俄国国内市场。罗思柴尔德家族投资巴库-巴统铁路，把俄国煤油送到黑海出口，一度让标准石油在欧洲和亚洲遇到对手。

马库斯·塞缪尔把煤油装进特制油轮，1892年让"骨螺号"通过苏伊士运河，用红色铁听和亚洲的储油库、销售网挑战标准石油的蓝色铁听。他的壳牌运输和贸易公司后来与皇家荷兰石油公司合并。皇家荷兰是齐吉尔根在苏门答腊创立的公司，凯斯勒把它救活，1900年去世后由亨利·德特丁接管。德特丁擅长数字和谈判，1907年完成与壳牌的合并，组成皇家荷兰/壳牌集团，成为标准石油之外的世界第二家全球石油公司。1912年，集团买下罗思柴尔德在俄国的资产。

波斯是中东石油的起点。英国商人威廉·诺克斯·达尔西1901年取得波斯石油特许权，乔治·雷诺兹在荒凉的马斯吉德苏莱曼于1908年钻出石油。英波石油公司1909年成立，伯马石油公司先出资救援。1914年，英国政府在丘吉尔推动下购买英波公司51%的股权，保证皇家海军改用石油燃料后有稳定的波斯供应。丘吉尔当时在下院说，"主宰本身就是冒险的奖赏"。

第一次世界大战与中东石油秩序

第一次世界大战把内燃机和石油变成决定战争进程的要素。巴黎的出租汽车在1914年马恩河会战前把部队送上前线，坦克、飞机、卡车改变了陆战方式。英国和法国依靠美国石油维持供应，德国则因为罗马尼亚油田被破坏、巴库被阻断而缺油。停战后，协约国石油会议主席寇松说协约国是"在石油的波涛上飘向胜利"。

战后，英国和法国在美索不达米亚（后来的伊拉克）争夺石油。1914年的外交部协议让英波、壳牌、德意志银行各占土耳其石油公司股份，古本金保留5%的"受益人股权"。1928年，美国公司经沃尔特·蒂格尔谈判加入，土耳其石油公司改组为伊拉克石油公司，并签下"红线协定"，规定所有参与方只能在红线范围内通过联合体经营石油。古本金是这个协定中坚持最久的人，他把伊拉克石油公司看作自己毕生的设计。

1920年代也是汽油时代。美国汽车数量1916年为三百四十万辆，1929年增至二千三百一十万辆，加油站、公路地图和品牌广告随之出现。蒂波特山丑闻让石油工业的腐败形象传遍全国，小约翰·洛克菲勒为此罢免了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的斯图尔特上校。地球物理勘探（地震仪、扭秤）让石油公司可以探查地下结构，勘探从面层地质转向深层。

战间期的过剩、稳定与民族主义

1920年代末，美国石油生产严重过剩。1930年乔伊纳老爹在东得克萨斯打出"黑色巨人"油田，油价一度跌到十五美分、六美分甚至两美分一桶。石油业陷入价格崩溃和"竞争性自杀"，得克萨斯州长派国民警卫队封闭油田。1933年，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基斯推动联邦与州合作，用按比例分配、禁止"热油"（超额生产的石油）进入州际贸易来稳定价格。这套制度加上1932年开始的石油进口关税，让美国油价恢复到一美元一桶以上。

欧洲和亚洲的市场也在过剩中寻找秩序。1928年，新泽西标准、壳牌、英波等公司的高层在苏格兰阿奇那卡里城堡聚会，达成"按现状"协定，按1928年的市场份额分配市场。这个协定没有法律效力，不断被新进入者打破，1930年代又被多次改写，但始终没能控制住供应。

民族主义挑战在产油国先后出现。墨西哥1917年宪法把地下资源收归国有，1938年卡德纳斯政府把外国石油公司全部没收，成立墨西哥石油公司。伊朗国王礼萨1932年单方面取消英波公司特许权，1933年重新谈判，把特许区缩小四分之三。委内瑞拉在戈梅斯死后走向民主，1943年的石油法为后来的"五五平分"分成原则打下基础。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石油战略

日本把石油当作最关紧要的战略问题，海军因为缺油而把东印度油田列为进攻目标。日本本土几乎没有石油，1937年对华开战后石油进口依赖加重，其中八成来自美国。1941年7月，美国冻结日本资产，事实上切断石油供应。日本海军认为只有夺取东印度群岛的油田才能维持作战，山本五十六策划偷袭珍珠港，目的是保护南进的侧翼。珍珠港的油库却不在攻击目标里，尼米兹后来估计，如果日本人炸掉夏威夷的地面油柜，太平洋战争可能延长两年。

德国靠合成燃料工业支撑战争。希特勒在1930年代支持法本公司的煤液化技术，1940年合成燃料占德国石油供应的六成多，贝杰乌斯氢化法提供了德国航空汽油总量的九成以上。入侵苏联时，高加索油田被希特勒列为主要目标，但德军在1941-1942年始终没能到达巴库。隆美尔在北非因为汽油短缺在阿拉曼战败，他在笔记里写道，军需官在打响第一枪之前就决定了战争的胜负。1944年盟军集中轰炸德国的合成燃料工厂后，德国空军因为缺油停飞。

盟国一边由伊基斯担任石油协调官，组织美国石油供应，一边依靠大西洋护航和破译密码保障油轮运输。100-辛烷航空汽油、五加仑油罐和"大英寸"输油管是美国石油动员的具体成果。日本则在太平洋战争后期被美国潜艇的"丸之战"切断石油航线，到1945年储备耗尽，海军连"大和"号的自杀出击都凑不够燃料。

战后秩序、五五平分与中东危机

1943-1944年，德戈利尔受美国政府委托评估中东石油储量，判断世界石油生产的重心正在移向波斯湾。美国当时担心国内储量不足，考虑由政府直接购买沙特石油，这个方案因为石油业反对而放弃。1947年，新泽西标准、纽约标准加入由加利福尼亚标准、得克萨斯组成的阿美石油公司，沙特特许权最终由四家美国公司持有。

1950年，沙特阿拉伯参照委内瑞拉的做法，与阿美石油公司达成"五五平分"协定，把政府分成提高到与公司利润相等。美国国内税收抵免条款让沙特政府从税收里获得更大份额。这套安排稳定了沙特王室，也开了产油国分成比例不断提高的先例。

1951年，伊朗在摩萨台推动下把英伊石油公司收归国有。英国组织禁运，伊朗石油出口停滞，英美在1953年策划政变推翻摩萨台。1954年，国际财团（英伊40%、壳牌14%、五家美国公司各8%、法国6%）接管伊朗石油经营，英伊石油公司保留了最多的份额。1956年，纳赛尔把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英法联合以色列入侵埃及，在美苏压力下撤退。"石油上扬"安排从西半球补足供应，苏伊士危机结束后超级油轮兴起，成为绕开运河的新选择。

欧佩克与转折年代

1959年，英国石油公司把中东油价每桶下调十八美分，产油国收入随之减少。1960年，沙特、委内瑞拉、科威特、伊拉克、伊朗在巴格达成立欧佩克。最初的欧佩克作用有限，因为大公司掌握市场和定价权，供应又持续过剩。1960年代，利比亚、尼日利亚、阿尔及利亚陆续开发新油田，市场越来越拥挤。

意大利的恩里科·马太1957年与伊朗达成75/25分成协议，打破"五五平分"先例。日本的阿拉伯石油公司1960年在科威特近海发现石油，分成比例同样高于"五五"。1970年，利比亚的卡扎菲政权迫使西方石油公司提高分成，随后伊朗国王和海湾国家跟进，1971年的德黑兰协议和利比亚协议把主动权交到产油国手里。1972年的参与经营协议规定海湾国家逐步取得25%到51%的股权，伊朗国王则让国家石油公司成为实际经营者。

1973年禁运与第二次石油冲击

1973年10月，埃及和叙利亚在赎罪日突袭以色列。美国向以色列空运补给后，沙特阿拉伯和其他阿拉伯产油国决定减产并禁止向美国、荷兰出口石油。石油输出国还单方面把牌价提高到每桶11.65美元。禁运让西欧和日本各自谋求双边供应，也促使工业国家在1974年建立国际能源机构。

禁运在1974年3月结束，但产油国从此掌握定价权。欧佩克在1974-1978年维持相对稳定，沙特阿拉伯充当"产量机动国"，用增产抑制油价。1979年，伊朗革命让石油出口中断，现货市场恐慌，1978年底油价还在十三美元一桶附近，到1980年初已涨到三十四美元。消费者排队加油，美国1979年出现第二次汽油短缺。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进一步推高油价。战争期间，石油公司按"有难同当"原则在消费国之间分配削减后的供应，但市场仍然失控。

1980年代的调整与价格崩溃

1970年代末，消费国开始节能和转向替代能源。美国1975年立法把新车油耗标准在十年内提高一倍，卡特政府推动能源政策并建立战略石油储备。墨西哥、阿拉斯加和北海的新供应在1979-1982年陆续进入市场，欧佩克以外的产量迅速增加。

1982年，欧佩克第一次实行产量配额，1983年第一次把官价从34美元降到29美元。1985年，沙特阿拉伯放弃保价、转向保份额，用"净收益交易"按市场价格出售石油。1986年，油价在几个月内跌到十美元一桶，此前一年还在三十一美元以上，这场"大出汗"让所有产油国收入锐减。欧佩克1986年底重新确立18美元的目标价和配额，市场才算稳住。

价格崩溃改变了石油业的经营方式。纽约商品交易所1983年推出原油期货，石油定价从欧佩克官价转向现货和期货市场。石油公司开始用收购而不是勘探来获取储量：1984年加州标准以132亿美元买下海湾石油公司，得克萨斯石油公司以102亿美元买下格蒂。布恩·皮肯斯发起"股东价值"运动，迫使公司把现金返还股东。石油作为商品的一面越来越突出，一体化大公司的优势减弱。

后记：海湾危机与环境

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冷战后第一次危机以地缘政治石油危机的形式出现。联合国实行禁运，美军部署到沙特，欧佩克其他成员国增产弥补伊拉克和科威特损失的产量。耶金在结尾写道，这次危机让石油作为战略商品和国家权力组成部分的地位再次显现。

作者同时讨论了第三次环保浪潮：1986年切尔诺贝利事故和1989年埃克森"瓦尔德兹号"泄漏让环境问题进入石油议程。他在结尾说，石油世纪仍在延续，但石油的卓越地位将继续经受政治、技术、经济和环境挑战的检验，节能、天然气和替代能源是可能的出路。

写作方法与读者须知

耶金的写法让公司和个人主导叙事。他大量引用信件、电报、会议记录、演讲和回忆录，把价格波动、公司策略和国家政策放在一起。1914年丘吉尔在下院的演说、1971年亚马尼与石油公司的谈判、1973年尼克松与阿拉伯外交大臣的会面，都直接引用了当事人记录。

这本书的限制也应当说明。它的主线以美国和英国为中心，对中东产油国国内政治和民众生活的描写相对简略。1973年以后的章节依赖当时可得的公开材料，作者对苏联石油前景、欧佩克长期角色的判断带有那个时代的乐观和悲观成分。书中大量使用轶事（如洛克菲勒的节俭、古本金的疑心、格蒂的吝啬），这些细节能帮助理解人物，但作为史料需要与其他来源对照。

可迁移的教训

石油史提供了一些反复出现的模式。地租分配是贯穿百年的主线：公司、产油国政府和消费国政府争夺油田租金，分配形式经历了特许权使用费、五五平分、税收、国有化和参与经营的先后变化。书中用委内瑞拉、伊朗、沙特三个案例说明，同样的地租问题在不同政治环境下有不同解决方式。

供需失衡的周期反复出现。每次短缺推高价格，价格刺激新供应，新供应造成过剩。1910年代的汽油荒、1920年代和1930年代的过剩、1960年代的过剩、1980年代的崩溃都属于同一个循环。制度可以缓解波动：得克萨斯铁路委员会的按比例分配、美国进口限额、国际能源机构和战略石油储备，都是为稳定市场而设的制度尝试。

恐慌和信息的放大效应贯穿多次危机。1979年，伊朗减产的实际数量只占需求的百分之四五，但公司囤油和消费者抢购让缺口显得大得多，油价因此上涨到原来的两倍多。书中反复说明，供应中断的心理影响往往超过实际数量，可靠及时的信息能抑制恐慌。

环境问题在书末成为新变量。碳氢社会的污染、酸雨和气候变化担忧开始挑战以石油为基础的生活方式，耶金判断这将成为九十年代能源政治的冲突焦点。他在结尾提醒读者，石油的力量始终与代价相连，对石油的探求会继续带来财富、权力和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