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史记

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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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书处理的问题与范围

《史记》是司马迁写到汉武帝太初年间的一部通史,记事的起讫,作者自己在《太史公自序》里写明:上记黄帝,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共一百三十篇,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它把从传说中的五帝、夏、商、周到秦、汉约两千多年的历史,按人物和制度组织成一部书。

司马迁写这部书,有明确的自我定位。他在《自序》中转述父亲司马谈的遗命:周幽王、厉王之后王道衰微,孔子修旧起废,作《春秋》,而自孔子获麟以来四百余年,诸侯兼并,史文放绝,如今汉兴海内一统,如果任这些史事失载,是史官的罪过。他把自己定位为"述故事,整齊其世傳",而不是另立新说。当壶遂问他要写什么时,他回答说自己的书不能比作《春秋》,只是整理旧事、整齐世传而已。李陵之祸后他遭受宫刑,引用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有《国语》、孙子膑脚论兵法、韩非囚秦作《说难》《孤愤》等例子,说明这些书都是作者心意郁结、欲遂其志而作,自己也是这样"述往事,思来者"。

《太史公自序》在篇末称全书为“太史公书”。全书分五部分: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本纪按帝王世系记大事;表排列年代和诸侯世系;书分述礼乐律历天文封禅河渠经济等制度;世家记诸侯和重要家族;列传记各色人物。司马迁在《自序》中概括这套编排的理由:记载王迹所兴,要"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年代不明就作表;礼乐律历兵权山川鬼神的变迁作八书;"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臣子辅佐天子,像众星拱北极、辐条集于毂,所以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的人物作七十列传。

本纪:按帝王世系展开的兴亡叙事

十二篇本纪从五帝、夏、商、周、秦一直写到西汉前期的皇帝。司马迁在《五帝本纪》末尾说明取材态度:学者多称五帝,但《尚书》只载尧以后,诸子百家讲黄帝的话"其文不雅馴",缙绅先生难以取信;他自己西到空桐、北过涿鹿、东到海、南浮江淮,听长老讲述黄帝尧舜的旧事,又核对《春秋》《国语》所引用的《五帝德》《帝系姓》,才"擇其言尤雅者"著为本纪之首。这确立了全书谨慎取材、以雅驯为准的原则。

本纪记载了历代政权更替的具体机制。夏本纪记鲧治水九年不成被杀,其子禹继任,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最终受舜禅让。禹死后,天下诸侯不朝奉被举荐的益而朝禹子启,启遂即天子位。殷本纪记成汤征葛、灭夏,伊尹曾放逐太甲于桐宫三年,太甲悔过自新后复位;又记盘庚迁都、武丁得傅说,以及纣王"以酒為池,縣肉為林"、剖比干、囚箕子而亡国。周本纪从后稷、公刘、古公亶父迁岐,到文王演《易》、武王牧野伐纣,再一路记到幽王烽火戏诸侯、平王东迁,诸侯力政,"政由方伯"。

本纪中也集中体现了司马迁对政权兴亡因果的分析。秦始皇本纪是全书最长的本纪之一,完整记录了秦统一后的制度建设和暴政:废封建为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也记录了焚书坑儒、修阿房宫和骊山陵、求仙药等事。篇末引贾谊《过秦论》作结,用"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解释秦速亡。项羽本纪则写一个没有帝号却被列入本纪的霸王:巨鹿之战破釜沉舟、鸿门宴、分封诸侯、四面楚歌、乌江自刎。司马迁在论赞中肯定他"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的功业,同时批评他"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至死还称"天亡我,非用兵之罪","豈不謬哉"。

表与书:年代框架和制度分述

十表处理年代问题。《三代世表》因年代不可考而只列世系;《十二诸侯年表》从共和元年(前841年)到孔子获麟,逐年排列周、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吴等国的纪年;《六国年表》从周元王起记战国七雄直至秦亡;《秦楚之际月表》因天下号令三年三变而按月记事;其余各表分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功臣侯者、惠景间侯者、建元以来侯者与王子侯者、汉兴以来将相名臣的沿革。司马迁在《十二诸侯年表》序里说明,他谱十二诸侯是从共和到孔子,以显示《春秋》《国语》学者所称的盛衰大势;在《六国年表》序里,他特别为秦辩护,说秦取天下多暴,但"世異變,成功大",学者"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是"以耳食無異"。

八书分述制度。礼书、乐书多采前人论说,讲礼乐"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礼以养欲、乐以和心。律书记兵事与音律的关系,也记了孝文帝时休兵息民、不议征伐的决策。历书从黄帝考定星历说起,记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最后落到太初改历。天官书按中、东、南、西、北宫记载二十八宿和五星(岁星、荧惑、填星、太白、辰星)的运行与占验,并总结"日變脩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天变过度才可占断,国君强大有德者昌,这是把天象归到人事修省上。封禅书记历代帝王祀天地名山大川、特别是封禅泰山的沿革,从秦襄公作西畤记到汉武帝封禅、求蓬莱,其中详细记载了方士李少君、少翁、栾大、公孙卿等人以方术得宠又败露的过程,篇末说方士"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天子虽日益厌弃他们的"怪迂語",仍"羈縻不絕,冀遇其真"。河渠书记历代治水与开渠,从禹导河到西门豹引漳水、郑国开郑国渠("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諸侯"),到汉武帝塞瓠子决口作宣房宫。平准书则是一部经济史,从汉初接秦之弊、铸钱、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写起,记录了桑弘羊的理财措施和"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的结果。

世家:诸侯与功臣家族的盛衰

三十世家先记周分封的各诸侯国(吴、齐、鲁、燕、管蔡、陈杞、卫、宋、晋、楚、越、郑、赵、魏、韩、田齐),再记孔子、陈涉,以及汉代的外戚和刘氏诸侯王,最后是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等开国功臣。司马迁把陈涉列入世家,理由是"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天下之端,自涉發難",秦的灭亡由陈涉首先发难。

世家中保存了大量重要的历史情节。赵世家记录了完整的赵氏孤儿故事(屠岸贾灭赵氏、程婴公孙杵臼救孤、赵武复立)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全过程,胡服骑射一段详细记载了武灵王与公子成关于变服与守礼的论辩,说明他改穿胡服、习骑射是为了应对中山、燕、三胡、秦、韩的边患。魏世家记信陵君窃符救赵。齐太公世家记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以及管仲死后桓公信用易牙、开方、竖刀三子导致诸公子争立、尸虫出户的结局。晋世家记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复国称霸,骊姬之乱,以及六卿专权、三家分晋的过程。留侯世家记张良博浪沙刺秦、圯上受书、为刘邦画策、用商山四皓保全太子,篇末记他"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学辟谷。陈丞相世家记陈平六出奇计、反间项羽与范增、为刘邦擒韩信设谋、周旋于吕后之世,篇末他自谓"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担心后世子孙难以续封。

列传:以人物为中心的类型化叙事

七十列传涵盖的人物类型极广。按《自序》中的每篇题辞,可以看司马迁赋予各篇的意义:伯夷列传开篇就质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以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盗跖横行而寿终发问;管晏列传记管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治政之道;老子韩非列传总结老庄申韩都"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孙子吴起列传写孙武练兵斩宠姬、孙膑围魏救赵和减灶诱敌、吴起与士卒同甘苦;商君列传完整记录了商鞅变法的内容和"徙木立信"、刑太子师傅以行法的过程,又借赵良之口预言他积怨致祸,最后商鞅逃亡时"舍人無驗者坐之",被自己立的法律拒之门外,感叹"為法自斃";苏秦、张仪列传分别详述合纵与连横的说辞;李斯列传记他从厕鼠仓鼠之喻起家,协助秦始皇统一制度,又在沙丘之谋中听赵高之言矫诏立胡亥,最后被赵高陷害,临刑对儿子说"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淮阴侯列传是全书最完整的军事传记之一,背水一战、垓下之战、"多多益善"、被吕后所杀等都在其中,蒯通劝其三分天下的一段是全篇核心,韩信以"漢王遇我甚厚"辞谢,最终"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

列传还包括群体人物传:仲尼弟子列传逐一记孔子七十余弟子;刺客列传合记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人;扁鹊仓公列传记两位医者的诊断案例;循吏列传记孙叔敖、子产、公仪休、石奢、李离等奉法循理的官吏;酷吏列传记郅都、宁成、张汤、义纵、王温舒、杜周等以严酷为治的官吏,并记"沈命法"颁行后盗贼愈多、上下相匿;游侠列传为朱家、剧孟、郭解立传,说他们"言必信,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郭解被公孙弘以"布衣為任俠行權"定罪族灭;滑稽列传记淳于髡、优孟、优旃以谈笑讽谏,褚少孙补的西門豹治邺(破除河伯娶妇、开十二渠)也在此篇;佞幸列传记邓通、韩嫣、李延年等以色或佞获宠的人物;日者列传记卜者司马季主为卜筮辩护;龟策列传记宋元王得神龟事及大量卜辞;货殖列传则专讲经济,是全书较特殊的一篇。

货殖列传值得单独说明,因为它系统阐述了司马迁对财富的看法。开篇引老子"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至老死不相往來",随即说用这套话去要求近世之民"涂民耳目"是行不通的,因为"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习俗浸染民已久。他认为农、虞、工、商四者是"民所衣食之原","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物价"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是自然之理,治理的办法是"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他列举计然、范蠡、白圭、猗顿、卓氏、程郑、宛孔氏、曹邴氏、刁间、师史、任氏等富人的致富途径,结论是"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并发明"素封"概念,说没有官爵俸禄而靠产业达到千户侯收入的人,同样能"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

太史公的史观与书写方式

贯穿全书的"太史公曰"论赞是《史记》最鲜明的特征。多数篇章末尾都有这段议论,其功能有两类:一类是交代材料的来源和取舍,如《五帝本纪》《管晏列传》说自己读其书、观其行事,只论轶事;《刺客列传》说荆轲刺秦王事由公孙季功、董生转述夏无且而来,"世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李将军列传》引"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评价李广。另一类是发表史论,如《商君列传》评商鞅"天資刻薄"、《李斯列传》说李斯"持爵祿之重,阿順苟合"、《白起王翦列传》引"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司马迁的史观有几个可辨识的要点。其一,强调考察兴亡的因果而不作简单褒贬。他解释田氏代齐时记田乞以大斗贷、小斗收"行陰德於民",晏婴与叔向私下都说"齊政卒歸田氏";解释六卿分晋、三家分晋时记晋昭公之后"六卿彊,公室卑"。其二,重视人事的作用,把一些看似天意的结果落实到具体决策上。匈奴列传的论赞说,世俗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只凭一边的说法决策,所以"建功不深",最后归结为"唯在擇任將相"。《秦楚之际月表》序则承认秦楚之际"五年之閒,號令三嬗",陈涉、项羽、汉家相继,感叹"豈非天哉,豈非天哉",又把它归到"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的形势。其三,广泛记录不同人群和职业,不限于帝王将相,从游侠、滑稽、卜者、商人到刺客都有专篇。

《史记》的叙事手法也值得注意。列传常常通过对话和细节塑造人物:鸿门宴上樊哙闯帐、刘邦借如厕脱身;项羽垓下别虞姬、乌江拒渡;韩信受胯下之辱、漂母饭信后以千金相报、赐亭长百钱说他"為德不卒";李广射虎中石没镞、霸陵尉呵止后被他借故斩杀;张汤儿时审鼠的细节预示他日后治狱深文。这些写法使史事以人物和场景呈现,也让读者能够观察司马迁如何选择细节来解释性格与命运。

全书的史料意识与适用边界

司马迁在多个篇章中交代了取材方式:本纪部分引《尚书》《春秋》《国语》等典籍,也用了当时的档案文书(如《秦始皇本纪》中保存的刻石文辞和诏书,《三王世家》保存的策封文书);表的部分依赖谱牒旧闻,他说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来才"頗可著";天官书、律书、历书等篇吸收当时的天文历算知识;匈奴、南越、东越、朝鲜、西南夷、大宛等列传则记当时使者和征伐所知的域外情形。

读这部书要留意几点。年代跨度大,越是上古部分史料越少、传说成分越多,司马迁自己也标明"疑則傳疑"的态度;书中有少量后人补续的内容,如褚少孙补的《三王世家》《滑稽列传》《龟策列传》等篇,均在原篇之末以"褚先生曰"标出;部分篇章对人物有强烈的倾向性,论赞中的判断(如评项羽"自矜功伐"、评商鞅"刻薄"、评李斯"阿順苟合")是司马迁本人的史论,与史实记载应分开看。作为一部纪传体通史,它提供了从黄帝到汉武帝的系统叙事框架,保存了大量诏书、奏议、刻石和书信,也清楚展示了司马迁怎样用本纪、表、书、世家和列传组织历史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