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生死课
袁凌
《生死课》是袁凌的非虚构故事集,分两部分:前六节写"生",后五节写"死",共约五十篇,长则数千字,短至寥寥百字。这是他《我的九十九次死亡》的续篇,取材来源包括他在陕南农村的成长经历、十余年的新闻采访,以及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边缘地带的公益探访。书里出现的人,大多是他认识多年、反复追踪的,而非一次性的受访对象。
书里在写什么
书中的人物,绝大多数生活在某种持续性困境里:矿工的尘肺病、被卖掉的女孩、流浪的孤儿、被忠实遗弃的老人、监狱里死去的青年、在精神病院反复出入的女人。袁凌记下的是具体细节:病房里一张三十厘米的费用明细、一副泡桐木棺材比椿木料贱了多少、一个矿工每天要吸多少氧气才能撑到晚上。"典型命运"这类框架在书里几乎不出现。
书分"生"与"死"两部分,但两者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线。"生"的部分写人如何在极窄的缝隙里维持着活下去的状态——蔡姐抑郁发作时回到家乡,苹果树正在开花,就决定不死了;高章平截瘫之后练习从轮椅挪到厕所椅的动作,花了无数次,才能在路边小屋里自己生存下去。"死"的部分则写各种具体的死法:矿难、自杀、过量服药、被斧头砍死、吸完最后一瓶氧气、白血病耗尽、在洗澡时心脏病发。
两部分加起来构成一个判断:死亡和生存之间往往只隔着一件具体的事物——一棵苹果树、一瓶氧气、一杯香飘飘奶茶(一个父亲带去女儿坟前、女儿生前最喜欢喝的)。
几条反复出现的线索
尘肺病与矿工死亡
书里有不止四五处写到陕南男人去山西、甘肃、河北下矿、染上尘肺、带着赔偿款回来、很快死去的故事。《最后一瓶氧气》里的林志学,最后几天每天靠氧气瓶撑着,妻子文清香从东莞的电子厂请了二十天假赶回来,叙述他死亡的语气和叙述欠账、车费完全平行。《在弟弟坟前》写两兄弟先后因为尘肺死去,哥哥在弟弟坟前背着手站了很久,第二年自己也死了——死在暑天的租屋里,旁边没有人,靠气味才被发现。
这些故事没有整合成系统控诉,只是持续出现,像是地形特征。
精神疾病与体制的交叉地带
蔡姐的抑郁症、鄢慈悯的精神分裂、叶照纯晚年的精神症状、那些绑着双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孤儿院儿童——袁凌对精神疾病的记录,多数时候同时夹杂着经济成本:ATG治疗每月六千起,大病医保能覆盖多少、哪些不能报销。慈悯的丈夫长年在浙江打工,第三次住院时没有回来,也不愿意出钱;女孩的丈夫在云南打工期间发病,同事把她从高速路上救了下来,身上抱着孩子。
女性的婚姻和家族困境
盈娃子十六岁被表哥卖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以为是去江苏打工";三姐妹因为姐夫出轨去"教训"那个女人,被判刑三年,戴着手铐等待宣判时问作者"晓得要判几年吗";桂姐因为大姑有心慌病、不能让她发作,只好嫁进一条沟里、嫁给一个酗酒的男人。这些故事里,女性的处置权通常在父母、舅舅、大姑手里,本人的意愿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命"。
秀姐那一段写得最细:她在家里充当劳动力留了几年,到了被旁人叫"老姑娘"的年纪,青春被用来带弟弟撑家里,"对这个性质有所认识的秀姐越来越沉默",最后跟一个不太熟的小伙子去了新疆,从此成了筲箕凹嫁得最远的姑娘。
政治遗民
书的后半段有几篇写的是经历过政治运动的老人:周培桐因为一篇讽刺小说被打成右派,翻译了一本西班牙历史小说《卡斯提尔的队长》作为晚年念想,死在北郊养老院里书还没出版;张中晓是胡风案牵连者,隐居到老家绍兴村落,在那幢窗户封着铁皮的楼上留下了一副绳结;甘粹在劳改营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死去的爱人扶着灵柩走来,事后对上了她在上海去世的日期。
这几篇都在书的后半部分,被归入"死",但写的主体是漫长的生存。
作者的位置
袁凌几乎不在文中做评判,但他也不把自己写成透明的旁观者。他记下自己到达现场的方式、带什么东西去(一条烟、一袋水果、网友募集的一千块钱),也记下自己失败的部分——没有去看那个盲女的故事,没有帮流浪儿杨子奇找到落脚地,没有在赶得上的时候去看还活着的那些人。
《猜火车》里写他和母亲在安康走了很远的路想去看火车站,最终没走到,只在半山看到了驶过的火车,母亲后来没有坐上过火车就去世了。《被叫走的母亲》里写母亲去世前一天做梦,梦见死去的邻居站在医院门口叫她,她答应了一声,第二天打葡萄糖酸钙过敏,死在家里那个小阁楼上。这两篇是全书情感密度最高的部分,作者在这里用了和写别人故事时相同的笔调。
这个位置本身是一种态度:他与那些人的遭际不是一个社会学研究者和对象的关系,他自己的家族、身体、失去的亲人,都在这本书里。
几个代表性的细节处理
几处细节集中体现了作者的记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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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章平告诉袁凌,他有一次骑轮椅去县城办残疾证,提前一礼拜准备,一天只吃一顿饭,坐班车时控制排便,"才没拉在身上,惹人嫌恶"。这个准备过程,比"一个截瘫者独自生存"这个概念具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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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儿在山西矿井事故里死前,给小絮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总是做一个梦:站在一条只有一尺宽的长桥上,两边是燃烧的火,每次要迈步的时候就吓醒了,"一身冷汗"。小絮收到信没有当时拆开,等到勇儿下葬后才读到,然后烧掉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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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莎去世时,父亲提着一杯香飘飘奶茶去她坟前,因为"这是女儿生前最喜欢喝的"。父亲的手比吸管和保温杯都大,笨拙地把奶茶冲好,放到墓门正中,轻声念了"香飘飘"三个字。
这类细节的作用,是把一个具体的人从背景里拉出来,让他可辨识,而催泪效果是附带的。
书的限制
这部书的取材高度依赖作者的个人网络和采访能力,所以某些类型的人反复出现(陕南农村、矿工、北京边缘人群),而另一些社会处境的人几乎缺席。每篇故事的长短也参差,有些篇章相当于扩写的田野笔记,有些读起来仍是草稿状态。书里的人物偶尔带着作者投射进去的诗意,这在少数几篇里会使描述失去准确性。
作者在引言里说想写下这些故事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对自我生命的理解",以及"回避、漠视他人的在世经验,也就不能真实地面对自我"。这个理由把记录他人变成了自我修炼的组成部分——这是这种写作的真实动力,也是它某种程度上的边界。
可以带走的东西
这本书用一种不宣讲的方式处理了一个问题:一个人的生死对"局外人"有没有重量?答案在每一篇具体的记录里,而不在某条格言或结论里。具体到每一个故事,这个重量的来源都不一样——有时是一段失联多年后重新找到的关系,有时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有时只是一个父亲记得女儿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奶茶。
书里记下的那些生存策略——高章平的厕所动线、忠家公对自己八字的推算、蔡姐每当撑不住就回家乡住一段——都是在极端受限的条件下人如何维持自主性的证据,不拔高,不悲悯,只是记录它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