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共通资本

BOOK NOTES

社会共通资本

宇泽弘文

核心命题

宇泽弘文在《社会共通资本》中提出的核心问题,是怎样建立一种能够让人“像人一样生存”的经济制度——而非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二选一。20 世纪的两种大体制都暴露出根本缺陷:计划经济压抑公民自由与个人内在动机,市场经济则把几乎一切稀缺资源私有化、商品化,造成收入分配不平等、投机支配生产、自然环境破坏、教育和医疗异化。作者把这种世纪末的混乱归结为一个共同原因:社会没有妥善管理维持共同生活所必需的资本。

“富足社会”在作者这里不是单纯高收入社会,而是每个人都能发挥禀赋、从事有尊严的职业、拥有稳定家庭与丰富社会关系、享受高文化水准生活的社会。它至少要求美好而持续的自然环境、整洁舒适的居住和文化环境、良好的学校教育、随时可及的高水平医疗,以及能高效且公平分配稀缺资源的经济社会制度。社会共通资本就是支撑这种富足社会的制度性基础。

什么是社会共通资本

社会共通资本是一种社会结构,能让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公民过上富足生活,发扬并传承优秀文化,持续维持有人的魅力的社会。它不同于私有资本。即使某项资源在形式上属于私人所有,或由私人经营,只要它对公民基本权利、社会稳定和共同生活具有基础意义,就应被视为全社会共有的财富,并按照社会性标准管理和运用。

社会共通资本大致分为三类:

  1. 自然环境:空气、水、森林、河流、湖泊、海洋、湿地、土壤以及其中的生态系统。
  2. 社会基础设施:道路、公共交通、上下水道、电力、燃气、通信等生活和生产的物质条件。
  3. 制度资本:教育、医疗、金融、司法、行政等使公民权利得以实现的制度。

这个分类不是固定清单,而是分析框架。某种资源是否属于社会共通资本,不能由抽象逻辑或市场价格决定,而要根据自然、历史、文化、社会、经济和技术条件,通过政治与社会程序确认。判断标准在于:它是否构成公民自由、生存权、生活权和尊严的制度前提。

社会共通资本的管理原则是全书最关键的一点:应由相关领域的专家基于专业知识、职业规范和社会信托责任来管理,而非由官僚机构作为统治工具、或由市场作为逐利对象支配。政府的角色不是直接支配,而是监督这些资本是否按照信托原则服务全体公民,并协调不同社会共通资本之间的财政和制度平衡。

制度主义:超越市场与计划

作者把社会共通资本定位为凡勃伦制度主义的具体形态。制度主义反对两种简化:一是马克思主义式地把伦理、文化、社会条件还原为生产关系;二是新古典经济学式地设想一个脱离历史、文化和自然条件的抽象市场。现实经济制度不是从单一原理演绎出来的,而是在各地区的伦理、文化、自然、技术和政治条件中形成,并随时代变化。

新古典经济学的问题不在于它重视市场,而在于它把市场的前提当成普遍真理。它假设稀缺资源私有、生产要素可以无摩擦地从一种用途转移到另一种用途、收入分配公平问题可以搁置。作者认为这些前提与现代经济现实相冲突。土地、森林、学校、医院、金融制度并不是可以随时拆分和转用的普通商品;劳动者也不是抽象的经济人,而是有尊严、人格和社会关系的人。

凯恩斯主义打破了新古典经济学关于充分就业和市场稳定的神话,指出投资、有效需求和金融投机会造成非自愿失业与经济萧条。但凯恩斯主义仍主要处理宏观需求管理,没有充分回答财政支出应服务什么实质内容,也没有触及收入分配公正和社会共通资本的制度条件。琼·罗宾逊所说的“经济理论的第二次危机”,正是经济学需要从“怎样增长、怎样充分就业”转向“为了什么而增长、怎样保障人的生活权”。

自然资本与地球环境

自然环境是最根本的社会共通资本。它不是单一资源的集合,而是由水、土壤、微生物、植物、动物、气候等复杂关系构成的生态整体。把森林视为自然资本时,不能只计算木材产量;森林还调节水循环、保存土壤、吸收二氧化碳、维持生物多样性。把渔场视为自然资本时,也不能只数鱼的数量,因为鱼类繁殖取决于水温、洋流、饵料、沿岸生态,甚至上游森林状态。

因此,自然资本不同于工厂机器。它的再生产过程服从生态学和生物学规律,具有长期性、不确定性和不可逆性。传统经济学中的规模经济、外部性、资本折旧等概念,在自然环境面前必须重新理解。自然环境一旦被破坏,损失不只落在当代,也会转嫁给后代。

全球气候变暖是自然环境作为社会共通资本遭到破坏的集中表现。工业革命以来,化石燃料大量燃烧和森林尤其热带雨林的减少,使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持续积聚。温室气体本身未必像公害物质那样直接有毒,但会改变全球气候系统,影响农业、海洋、森林、城市和人类生活。热带雨林的消失还意味着生物多样性的不可逆丧失,而许多农作物和药物来源都依赖森林中的物种资源。

作者支持碳税,但反对对所有国家“一刀切”征收同等税率。因为同样的每吨碳税,对高收入国家只是轻微负担,对低收入国家却可能压制发展。更合理的是比例碳税:按各国人均国民收入的一定比例决定税率,同时对植树造林和保护森林给予补助。进一步,还应建立大气稳定化国际基金,由各国从碳税收入中出资,支持发展中国家保护热带雨林、维护农村和开发新能源。这里的原则是同时追求代际公平和国际公平,并承认发达国家对环境危机负有历史责任。

农村与公地

农业不能只被看作一个与工业竞争的产业。作者更愿意从“农耕”出发理解它:农耕生产粮食和生活资料,维护自然环境,避免工业劳动中常见的自我异化,并保存社会文化的根基。日本水田不仅生产稻米,也涵养水源、调节气温、维系村落共同体。林业也不只是木材产业,而是森林维护的社会制度。

以市场效率衡量农业,会系统性地低估农业和农村的价值。工业部门有规模经济、政策倾斜、出口扶持和人才吸纳优势,而农业依赖自然、有机过程和地方共同体,资本收益率通常不如工业。若完全按照新古典经济学的比较优势逻辑,日本这样的土地稀缺国家似乎应缩小甚至放弃农业。但这会摧毁农村作为社会共通资本的功能:自然维护、文化传承、人格养成和城乡之间的人文交流。

作者批判日本《农业基本法》把单个农户当作企业式经营单位,要求其与工业企业在市场上竞争。这种设定忽视农业的自然条件和共同体性质,必然造成农业衰退。更合适的单位不是孤立农户,而是类似“公地”的农村共同体:在一定区域内共同组织生产、加工、销售、研究开发和生活设施,形成可持续农业的有机主体。

对“公地悲剧”的讨论也服务于这一点。哈丁式公地悲剧假设资源开放进入、个人只追求私利、公共资源必然过度使用。但真实的传统公地往往有明确成员资格、使用规则、习俗规范和互惠义务。公地不是无主资源,而是一套制度安排。社会共通资本的管理也应接近这种信托式、共同体式、专业而自治的制度,而不是在国家管制和私有化之间二选一。

城市、交通与社会基础设施

城市也是社会共通资本。它为居民提供居住、工作、交往、文化创造和社会联系的环境。城市的价值不只在道路、建筑和工程外观,而在于它是否适合人生活。战后日本城市在物质层面迅速扩张,但在人性、文化和社会关系上并不必然进步。

作者批判勒·柯布西耶式现代城市理念:宽阔直线道路、高楼、分区、汽车通行和几何秩序,也许具有抽象美,却把人降为无主体的机器人。以汽车为中心的城市会不断外部化成本:道路建设费用、事故伤亡、噪音、污染、儿童和行人的空间丧失、社区关系瓦解。这些成本没有由汽车使用者充分承担,于是汽车需求和道路建设相互诱发,形成恶性循环。

“汽车的社会性费用”是作者理解城市问题的重要概念。汽车使用者获得私人便利,却把风险和损害转嫁给行人、居民和社会。要改变这种结构,就必须让汽车使用者负担边际社会成本,包括道路使用费、环境税和安全成本,并把城市规划从汽车中心转向步行、公共交通和社区生活。

作者赞同简·雅各布斯式的城市思想:街道应较窄、街区较短,保留旧建筑,鼓励多功能混合,提高适度人口密度,让街道成为人们自然交往和文化生成的场所。真正的人性化城市不是工程师和官僚从图纸上制造的秩序,而是居民生活、步行尺度、公共交通、历史建筑和多样活动共同形成的社会共通资本。

教育作为制度资本

教育是最重要的制度资本之一。教育的目的在于帮助每个孩子发挥先天和后天的多样禀赋,形成健全人格,成为能够幸福生活并贡献社会的人,而非筛选、排名或训练合格劳动力。孩子的能力不应被单一尺度衡量,更不能被考试排名简化。

作者借乔姆斯基关于语言能力的观点说明,孩子具有先天的理解力和潜在能力。数学、语言、艺术、身体和情感能力都像脆弱的花蕾,需要耐心刺激和保护,而不是粗暴竞争和标准化压迫。日本学校教育的荒芜,根源正在于引入了市场竞争、官僚管理和国家主义控制,而没有把教育视为社会共通资本。

杜威的教育理论提供了自由主义教育的三项功能:社会统合、平等化、人格成长。学校应帮助孩子超越家庭和阶层限制,与更广阔的社会建立联系;应纠正社会经济不平等;应促进个体精神和道德成长。但作者也指出,在法人资本主义体制下,学校往往不再是平等化装置,而成为复制等级分工和经济不平等的机构。鲍尔斯和金迪斯的“对应原理”表明,压抑性的经济结构会投射到学校制度中,使教育复制而非消除不平等。

大学则更集中体现了制度资本的脆弱性。凡勃伦认为,大学的本质是基于“自由求知欲”和“匠人气质”追求深奥知识的场所。大学不应以商业利润、市场产出或行政指标衡量。大学自由包括人事、研究、课程和招生自主。英国大学基金委员会和剑桥学院制度在作者笔下提供了一个理想例证:政府提供资金,但不直接干预大学判断。大学作为社会共通资本,必须保护其专业共同体的自治,否则知识追求会被企业利润或官僚命令吞噬。

医疗作为制度资本

医疗的目标是保障居民健康,使人远离疾病和伤害。作为社会共通资本,医疗制度要求所有居民不因收入、居住地、性别或身份差异而失去获得高水平医疗的机会。政府有义务建设医院体系、培养医生护士和检验技师、配置设备药品,并通过财政制度保障原则上免费或低廉的医疗服务。

但医疗资源有限,必须有分配标准。作者强调,这些标准不能由官僚命令决定,也不能由市场利润决定,而应由医学专家依据专业知识、职业伦理和同行评议来确立。医疗制度的基本方向不是让医疗适应经济预算,而是让经济制度支持医学上合理的医疗水平。国民医疗费用占比高本身不必被视为坏事,它可能意味着更多人才、设备和研究资源投入到维护生命和健康的事业中。

作者对日本保险计分制的批判集中在“医疗最优”和“效益最优”的背离。计分制度重物质成本、轻医生护士的技术和经验,甚至可能使低质量诊疗因并发症和追加治疗获得更多报酬。理想制度应让医生基于医学判断选择最优诊疗,而医疗机构的收入能够覆盖这种最优行为的实际费用。医生报酬也不应按患者能带来的市场收益决定,而应体现其职业神圣性、专业能力和社会责任,并主要以固定收入保障职业伦理。

医疗制度的静态问题是既有设施、人员和设备如何公平高效分配;动态问题是如何培养医疗人才、积累医学知识、建设医院和设备。两者都不能套用独立核算原则。只要医疗是社会共通资本,社会就必须用制度补偿医学最优与经济收益之间的差距。

金融作为制度资本

金融制度同样是社会共通资本,因为它维持经济循环、储蓄转化、支付结算和居民生活稳定。银行不能被看作普通逐利企业。1929 年前后美国银行煽动股票投机,最终触发金融恐慌和大萧条,说明金融若脱离社会规范,会反过来摧毁经济社会基础。罗斯福新政中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通过分离银行与证券、存款保险、利率上限和强化中央银行等制度,把银行重新置于社会标准之下。

作者把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的金融危机与货币主义、理性预期假说和金融自由化联系起来。货币主义与理性预期假说把市场想象成总能出清、主体拥有完备信息且能无成本计算未来概率分布的系统,由此得出监管越少越好的政策结论。但这种理论前提既不现实,也否定了市场制度本身依赖分散信息和试错交易的事实。

美国储贷协会危机和日本泡沫经济都说明,金融放松监管不是释放效率,而可能鼓励不负责任的投机。日本“护航制度”使大型银行缺乏职业操守和社会责任,在泡沫时期推动土地投机,破坏城市街区、农村和山区。金融作为高度专业化的社会共通资本,尤其需要清晰的职业规范、独立监督和制度性约束,不能由官僚保护,也不能由市场放任。

经济学批判的落点

全书对经济学的批判,是要求经济学回到人和制度,而非反对经济学本身。新古典经济学把人抽象为追求效用最大化的经济主体,把企业看成生产要素的瞬时组合,把土地、自然、教育、医疗、金融都纳入私有资源和市场交易的框架。这种理论能讨论效率,却无法处理尊严、公平、文化、职业伦理、自然不可逆性和代际责任。

凯恩斯主义修正了市场自动稳定的神话,却仍未充分回答生活权的制度内容。反凯恩斯主义进一步倒退,把货币主义、供给学派、理性预期等理论包装成取消监管、压缩政府职能、扩大私有化的依据,结果造成社会不平等、金融危机、公共服务退化和环境破坏。

社会共通资本提供的替代框架是:市场经济可以存在,但它必须嵌入由自然资本、社会基础设施和制度资本构成的公共条件之中。公民自由不是市场自动生成的结果,而依赖教育、医疗、城市、农村、金融和自然环境等制度的稳定供给。政府也不是万能管理者,它应保障信托原则、财政条件和民主程序,让专业共同体能够在公共责任下管理社会共通资本。

一句话总结

《社会共通资本》的核心洞见是:真正富足的社会,不能把一切都交给市场定价,也不能由国家官僚统一支配,而要把维系人的尊严、自由、健康、知识、共同生活和自然环境的资本,作为全社会的信托财产,由专业伦理、民主程序和公共财政共同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