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下文讲述本册完整剧情与结局。
君士坦丁堡等不到神迹
1453年，奥斯曼军队围攻君士坦丁堡。守城的君士坦丁十一世接见了一个自称拥有魔法的妓女狄奥伦娜。她拿出一只埋在教堂地基深处、封闭了九百多年的圣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杀人，她又在不接近战俘、不打开其头颅的情况下，取出了他的完整大脑。
狄奥伦娜一生受贫穷和身份欺压，想靠拯救圣城成为圣女。皇帝因此把刺杀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希望交给她。她的本领却依赖一座残塔中的特殊通道。等她再次进入那里，原来敞开的世界已经关闭，她找不到能让自己越过墙壁、直接接触远方物体内部的方向了。大臣派来的人把她杀死，君士坦丁堡随后陷落，皇帝战死。
狄奥伦娜并不知道，一块四维空间的碎片曾短暂经过地球。她利用的“魔法”，只是这个碎片与三维世界相交时留下的机会。碎片离开后，一座城市仍按人类战争的方式走向灭亡。几个世纪后，远离地球的人类飞船会再次碰到同样的空间，才有能力理解她经历过什么。
云天明用最后的钱买下一颗星星
危机纪元开始时，人类已经知道三体文明正在向太阳系派遣舰队。三体世界的生存环境恶劣，它们把地球视作新的家园，并用名为智子的微观装置监视人类、干扰基础物理实验。当时预计敌方舰队要约四个世纪后才会到达，人类却很难突破这种科学封锁。
物理学家杨冬在危机初年发现，加速器实验显示出的自然规律似乎正在崩溃；她又得知母亲叶文洁与外星文明的秘密联系。她看过一种地球演化模拟：如果把生命的影响从历史中删去，地球的面貌会彻底改变。这使她追问，人们视为天然背景的宇宙，是否也早已被生命改变。这个问题要到故事尽头，才显出它的分量。
危机纪元四年，普通青年云天明得了晚期肺癌。他没有事业，没有亲密伴侣，长期觉得自己是家庭和社会的多余者。住院期间，他见过一位老人为了不再拖累子女而选择安乐死，也渐渐怀疑姐姐希望自己尽早死去，以免耗尽父亲的积蓄。
就在他决定结束生命时，大学同学胡文来看他，给了他三百万元。胡文靠一种野草饮料发了财，而最初的创意来自云天明。这笔迟来的回报，已经无法换回健康。云天明想起大学同学程心：当年她给予过他温暖，他一直爱着她，却没有把这种爱告诉她。程心对许多人都很好，在云天明心里，她却是独一无二的人。
联合国正推行“群星计划”，出售遥远恒星的所有权，为行星防御筹钱。这种产权当时几乎没有实际用途。云天明用三百万元匿名替程心买下了两百八十多光年外的DX3906。他以为那里只有一颗暗红色的裸星。他把自己最后能送出的东西放到天上，然后躺上安乐死的床，依次按下防止误操作的确认键。
最后一步即将完成时，程心突然赶来，阻止了注射。云天明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她带来的请求，却是请他参加一项把人脑送进太空的计划。
阶梯计划把一个人的大脑送向敌人
程心原本研究航天发动机，后来进入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简称PIA。她希望在技术受限的情况下做出一点实际贡献。局长托马斯·维德要求部下考虑一切手段：既然无法隐瞒行动，就利用敌人看得见人类这个事实，主动把东西送过去。
当时的常规火箭难以达到任务所需的速度。程心提出，在航线上预先放置核弹，让一面极轻的辐射帆依次接受核爆推动。这就是阶梯计划。为了达到百分之一光速，飞行器必须不断减重，最初设想的探测器最后只剩很小的载荷。
维德于是提出送一个人。三体可能对一个活的人类产生兴趣，将他截获并研究；即使这个间谍完全暴露，也可能形成一种人类暂时无法预见的联系。完整人体和冬眠设备太重，冷冻全身仍然不够轻，计划最终变成只送大脑，把恢复身体的可能交给三体技术。
候选者只能从绝症患者中寻找。程心听说云天明患病，推荐了他，直到面对这个真实的人，才意识到建议意味着什么。云天明承受着巨大的失落，最后仍答应参加。他在宣誓时拒绝承诺永远忠于人类，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另一个世界。维德反而认为，这让他更可能得到三体人的信任。
局里的技术规划主任瓦季姆本来也是合适人选。他有家人，不愿离开，程心曾劝慰他，爱人类也可以从爱具体的人开始。后来瓦季姆驾车落水死亡，程心又发现他也身患白血病。这件事留下疑点，多年后维德会承认，那是为取得候选大脑而实施的谋杀。
程心开始后悔推荐云天明。他本来还可能冬眠，等未来医学治病，她却把这条路截断了。维德不肯撤回计划，认为云天明的孤独、创造力和对人类社会的疏离恰好适合任务。直到切除大脑前，程心才从维德口中知道，天上的那颗星是云天明送给她的。她赶到手术室时，手术已经结束。
程心为大脑舱争取了十八克农作物种子。她希望这些种子能让云天明将来吃到熟悉的食物，也让送走一个人的行动保留一点生活的可能。为了在未来承担与云天明联系的工作，她随后进入冬眠。
危机纪元五至七年，阶梯计划付诸实施。飞行器依靠沿途的核弹逐级加速，在接近预定速度时，一根帆索疑似断裂，随后一次核爆把它推离了正确航线。载着云天明大脑和种子的舱体飞向深空，没有按计划与三体舰队相会。地球上的人把这项计划视为失败，云天明也从历史中消失了。
回家的“青铜时代”号被送上法庭
两个世纪后，人类与三体的关系已经改变。罗辑发现了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文明无法可靠判断陌生文明的意图，也无法等待潜在对手成长，暴露位置的世界可能被远方强者随手清除。由于地球和三体之间的联系，一旦三体坐标被公布，地球的位置也可能被追索出来。
罗辑以同时毁灭两个世界相威胁，迫使三体停止进攻，由此建立威慑。维持这种局面的关键，是三体必须相信人类在最后关头真的会发出坐标。
在威慑建立前，地球舰队已经被三体探测器“水滴”几乎全歼。少数逃离的飞船发现，现有燃料和生态系统无法让所有人抵达遥远的恒星，便在求生中攻击同伴、夺取资源，这些冲突被称为黑暗战役。“青铜时代”号是幸存者之一。威慑成功后，地球召它返航，连三体智子也确认地球已恢复安全。舰员相信自己将以英雄身份回家。
威慑纪元十二年，他们终于抵达太阳系，眼前的欢迎人群却只是全息影像。全体人员随即被捕。地球文明能够重新承受法律与道德的约束后，要追究他们在太空中的杀人行为。
庭审揭开了舰上生存的细节：攻击同伴并非一个舰长的命令，绝大多数舰员都支持；被杀者的遗体被作为食品，补偿受损的生态循环。仅仅几分钟，原有的民主生活就让位于以生存为由的集体服从。舰长等人被判终身监禁，其余舰员也分别受审。
舰员史耐德在交接飞船时，冒死接通通信，向仍在远航的“蓝色空间”号发出警告：“不要返航，这里不是家。”他随即被宪兵击毙。“蓝色空间”号改变航线，加速逃离。地球派出“万有引力”号追捕，三体则派两枚水滴同行。
“万有引力”号整艘船也是一副巨大的引力波天线，能够向宇宙广播坐标。它一面承担追捕任务，一面把人类最后一部分威慑能力带离太阳系。这场追逐将持续五十年。
程心被选为那个不会让人害怕的人
威慑纪元六十一年，冬眠了二百六十四年的程心被唤醒。唤醒她的原因与阶梯计划无关：年轻天文学者艾AA发现，DX3906有两颗行星，其中一颗可能适合人类居住。那颗曾经只有象征意义的星星，如今有了巨大的实际价值，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希望回收它的所有权。
程心不愿卖掉云天明送她的恒星。最后，她出让两颗行星，保留恒星本身，并允许人类免费使用它的能源。艾AA放弃原来的工作，帮助她成立星环集团，经营所得资产。两人的价值观很不相同：AA熟悉新时代，重视具体生活和个人选择；程心则总把自己的责任延伸到别人身上。AA仍然成为她最亲近的朋友，此后数百年的岁月里，一直陪在她身边。
程心醒来的世界看起来比旧时代美好。城市长成巨树形态，地球生态得到恢复，社会温和富足，三体大量向人类传授科学知识，也制作深受欢迎的文艺作品。一个由智子控制的女性机器人承担三体代表的工作，人们也称她为“智子”。她以温柔的仪态和日式茶道接待来客，让敌对文明显得亲切。
和平由一个已经一百岁的老人维持。罗辑作为“执剑人”，独自握着引力波广播的控制权。人的意志难以预测，敌人无法像推算一个集体决策那样确信他会退缩，因此一个人承担的威慑，反而比委员会或公开表决有效。多年中，罗辑几乎不说话，也失去了正常家庭生活。与此同时，公众开始指责他曾用一颗遥远恒星验证黑暗森林打击，可能杀死了那里的生命，要求以“世界灭绝罪”审判他。
下一任执剑人的选择，正是在这种厌倦恐惧、相信和平的气氛中进行。六位来自公元世纪的强硬男性候选人劝程心不要参选。他们认为，她缺少执行毁灭威胁的心理条件，公众却会正因这一点喜欢她。联合国也希望她阻止强硬派当选。
维德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他伪造AA的来电，把程心引到一处废墟，向她开枪。他断定，只要程心参选就一定会赢，而她当选会毁掉威慑。另一名候选人毕云峰事先报警，救下程心。维德被捕，他也向程心承认了瓦季姆之死的真相。
这些警告没有改变程心的决定。她在一个婴儿身上感受到对脆弱生命的责任，也把自己对云天明的负罪感扩展为保护世界的愿望。她相信，自己应该站到那个位置上。温和的民众把她选了出来。
交接后十五分钟，威慑瓦解
威慑纪元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程心从罗辑手里接过控制器。罗辑守了五十四年的岗位，交班时没有得到世界的感谢，离开后反而面临审判。
当时地面还保留三座引力波发射台，另一座远在“万有引力”号上。三体水滴即将进入地球防御圈时，人类理论上有十分钟发出广播。公众以为敌方水滴的位置都在监视之中，却不知道三体早已学会欺骗，另有水滴隐藏在暗处。
交接仅十五分钟，警报响起。六枚水滴同时行动，五枚扑向地面发射台，一枚封锁太阳，切断以太阳放大广播的可能。程心面对倒计时，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相信三体会在这一刻攻击。
按下控制器，意味着把人类数十亿年的生命史和三体世界一起交给宇宙中的杀手。她无法承担这种毁灭。最后时刻，她把控制器扔了出去。地面三座发射台被摧毁，太阳也被封锁。水滴故意留下她的生命，使任何可能尚有广播能力的人仍对她抱有期待，迟迟不采取行动。
智子随即换上军装，来到被毁的发射台旁。她告诉程心，三体早已估算过每位候选人的威慑度：罗辑接近百分之九十，维德则会毫无条件地毁掉两个世界；程心只有约百分之十。人类选择她的那一刻，三体便确定了进攻方案。
另一支三体舰队已经掌握光速航行，它们将在几年内抵达。人类距离获得对抗水滴的技术原本可能只差约十年，如今已经没有时间。智子以摧毁城市、杀死数十万人的方式，命令人类在一年内迁往澳大利亚，仅在火星保留少数人口。地球其余地区要让给三体。
澳大利亚成了没有食物的围栏
四十多亿人被压缩进澳大利亚。程心和AA随首批移民来到荒漠，经历抢夺、羞辱和仇恨。众人把灾难归咎于程心，AA拼命保护她。一位来自公元世纪的土著老人弗雷斯收留了两人，让她们在混乱中暂时有了家。
弗雷斯并不替程心消解过错。他知道殖民者曾怎样对待自己的族人，也提醒程心，面对敌人要盯住对方的眼睛。程心后来去监狱探望维德，维德劝她趁移民尚未结束，尽快离开澳大利亚。她仍留了下来。
移民使原有社会迅速崩溃。悉尼和堪培拉发生大规模暴乱与屠杀，一些人借宗教和暴力恢复极权。数百万投靠三体的治安军得到优待，负责管理同胞；另一些人继续抵抗，包括当初竞选执剑人的公元人，有人战死，有人仍在挣扎。
所有人迁入之后，治安军开始轰炸电站、港口和运输设施。智子宣布，澳大利亚停止使用现代技术和电力三个月。依靠人工照明的农业工厂随之报废，已有粮食只够维持约一个月。
人们这时才明白，三体从未打算让四十多亿人共同活下去。智子指着人群，告诉他们食物就在身边。让人互相吞食、把人口压缩到三千万至五千万，才是这场集中迁移的目的。
程心经受不住打击，失去了视力。智子愿意给她单独的优待，她只请求带走AA和弗雷斯，自己留下。就在澳大利亚人即将被饥饿吞没时，来自太阳系外的消息改变了一切。
追逐两艘飞船的水滴，失去了封闭的内部
威慑崩溃前，“蓝色空间”号与追捕它的“万有引力”号已经抵达奥尔特星云之外。它们进入一片让智子失去联系的区域，两枚水滴按预定程序执行任务，地球再也不能实时掌握这里的变化。
“万有引力”号上开始出现怪事：一个本不该在舰上的人突然现身又消失；微陨石打坏内部管线，外壳却没有破洞；舱室的一部分仿佛被挖去，身处其中的人仍安然无恙。心理医生把这些归入幻觉，有些船员也因纪律和心理筛选，不敢说出自己的经历。
人数更多、处境更紧迫的“蓝色空间”号较早找到了答案。两船正在经过一块四维空间碎片，碎片与三维空间相交，形成可以出入的翘曲点。进入第四个方向之后，一个三维物体的所有内部层次都会敞开。墙壁、装甲、人体皮肤都不再构成封闭边界。
三体水滴依靠极其坚硬的外壳压倒人类舰队，内部却仍是机器。“蓝色空间”号的人进入四维，从外壳阻挡不了的方向拆掉两枚水滴的控制部分。当威慑崩溃的时刻到来，两枚水滴执行毁船命令，却突然失控。
他们还提前进入“万有引力”号，拆走广播控制模块，控制引力波发射系统。一名长期伪装成炊事员的上校亨特，原本承担最后关头销毁发射器的秘密任务。他在舰上五十年没有冬眠，寿命将尽，仍试图阻止广播。他向“蓝色空间”号军官朴义君开枪，却无法击中处在另一空间方向上的对手，随后被无伤取出了心脏。
两船被“蓝色空间”号控制后，船员们没有再把发射权留给某一个人。1415名参与者投票决定是否公布三体坐标，需要三分之二赞成。随舰研究员关一帆是“万有引力”号上第一个赞成的人，最后连舰长也投了赞成票。
他们已经无法把广播重新变成长期威慑：发射天线的寿命正在耗尽，地球的威慑体系也已摧毁。此时发出坐标，是要让三体知道家园已被暴露，迫使舰队离开地球，给人类争取时间。广播持续了十二秒。
一年多后，地球收到这个消息。三体必须撤离，智子宣布结束占领，水滴离去，治安军也开始帮助疏散人群。澳大利亚人逃过了被迫互食的结局。救下他们的，正是被地球当作罪犯追捕的太空逃亡者。
四维墓地里的鱼，等着最后一片水干涸
危机暂时解除后，两艘飞船探索了身旁的四维世界。人类仍然是三维生物，眼睛和仪器不能完整记录第四个方向，只能在其中看到无穷层次同时敞开。这样的能力让他们攻破水滴，也让飞船的反应堆直接暴露在微陨石面前。这里并非可永久避难的乐园。
关一帆等人接近一座环状的四维造物，称它为“魔戒”。通过逐步建立语言联系，他们得知，这是一座墓地。它把原来的四维世界称为大海，把眼下这片碎块称为正在干涸的水洼。海干之后，幸存的鱼挤到水洼里，水洼也终将消失。
当人类追问是谁弄干了海，它说，那些鱼已经先上了陆地，从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探索者还不能完全理解这段话。关一帆把一个装着鱼的小生态球送给它，墓地随后沉默。
碎片终于坍缩为三维空间。四维物质在失去一个维度时被展开成极长的结构，原有组织全部毁坏，魔戒也走向死亡。两船在安全处收集到一些资源，随后必须决定自己的未来。
两百多人选择乘临时飞船返回太阳系。其余人继续远航，寻找能定居的世界。“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由此把人类的一支带向银河系。地球上的人一时无法知道，他们才是人类在太阳系之外延续下去的起点。
三体毁灭后，云天明要求见程心
广播纪元七年，程心从一次短期冬眠中醒来。她的失明已发展为视网膜坏死，医生通过干细胞培育和移植使她复明。AA把星环集团经营成了太空建筑巨头，地球也从澳大利亚灾难中恢复过来。治安军在最后帮助过疏散，并没有因此免除对先前罪行的审判。
人类曾以为，宇宙打击可能要等很久。罗辑当年的恒星实验，在公布坐标后过了一个半世纪才显现毁灭，人们便用这段时间安慰自己。三体世界的毁灭却迅速到来。
一颗近光速飞来的微小物体击中三体的一颗恒星，利用恒星自身的能量毁掉周围世界。打击其实发生在广播后不到四年，人类又等了约四年，才看到光传来。灾难中逃出的人，加上原已出发的舰队，也不到总人口的千分之一。
这次打击还证明，杀手未必住在另一颗遥远恒星旁，也可能就在星际飞船上。三体人几乎在看到来袭光芒的同时遭到打击，预警时间比人类想象中短得多。
智子邀请程心和罗辑喝茶，讲了一点清理世界的方式：强大文明只需得到坐标，就会采用经济、省事的办法打击，不必飞去调查文明的善恶。太阳系暂未遭袭，可能只是追索早期通信还要花时间。三体之所以被特别快地认定危险，另有智子拒绝透露的原因。
罗辑只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是否存在一种声明，能让全宇宙相信某个文明不会再构成威胁？智子确认这种“宇宙安全声明”存在，却不告诉他们怎么做。
此后，人类尝试各种自我削弱的表演，希望证明自己无害。问题在于，远方的杀手看不见这些政治姿态，也没有义务相信。恐惧又使宗教和对智子的崇拜复兴，广播坐标的两艘飞船再度遭到诅咒，程心则被抬成某种慈悲象征。
她既摆脱不了负罪感，也不愿继续成为误导世界的符号，一度准备服药自杀。弗雷斯每天给她打电话，讲自然和生活，AA也始终陪伴着她。最终使她放下药物的，是智子离开前带来的消息：云天明还活着，他想见她。
一场随时可能被引爆的会面
程心独自前往太空，在日地拉格朗日点与云天明远程相见。三体禁止第三者旁听、录音或转发，谈话不能涉及技术、政治、军事。一套信号灯监督会面：绿灯正常，黄灯警告，红灯亮起后，程心所在的飞行器会在三秒内被微型氢弹炸毁。三体甚至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处死她，谈话结束后还要审核。
屏幕上的云天明有完整、健康的身体，在人工照明下照料麦田。程心给他带去的种子几乎都成功生长。他已经成为能独自生活、能够平静面对她的人。他通过智子知道她这些年的经历，一直看着她，却不愿讲述自己在三体世界的遭遇。那颗偏航大脑怎样被截获、身体如何恢复，没有向程心正面展开。
程心希望带回能拯救人类的消息，云天明也在等待一个安全的表达机会。他向三体讲过许多地球童话，还出版过故事。他谎称自己与程心从小就一起编这些故事，两人实际上直到大学才相识。这个小小的破绽，让程心理解了他的用意。
她请他讲小时候的故事。云天明让她承认故事是她自己编的，再把三篇早已混入其他童话、通过三体审查的故事连起来讲完。整段讲述没有触发警报。
临别时，他们约定在DX3906相会。曾经一人购买、一人不知情的礼物，这时终于成了“我们的星星”。
程心安全返回后，在屏蔽智子监视的环境里，一遍遍回忆，包括倒序复述和借助药物，尽量恢复故事全部细节。智子烧毁自己的住所和机器人身体，声称所有智子都将撤离。人类则秘密组织专家解读童话，避免让三体发现云天明究竟传出了什么。
露珠公主怎样越过饕餮海
童话发生在无故事王国。这里原本有故事，后来通往外界的海洋被饕餮鱼封锁，船一出海就被吃掉，王国逐渐没有了新的经历，变成了“无故事”的地方。
国王不愿把王位传给残暴的冰沙王子，准备让露珠公主继位。冰沙找来针眼画师。这个画师只要见过一个人，就能凭记忆把他画在雪浪纸上，真人随之消失，成为死画。他用这种办法杀死国王、王后和大臣，让冰沙夺权。雪浪纸原本卷曲，必须用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压平，才能作画。
针眼的师父空灵用一把黑伞保住性命。伞由不受画术影响的渊龙残骸制成，能保护伞下的人；伞撑损坏后，又不能增加任何异物，也不能用手支撑，只有不停旋转才能撑开。空灵找到公主，把伞让给她，自己被画进纸中。他告诉公主，只有流落墓岛的深水王子能对抗针眼。
公主带着奶妈宽姨和卫队长长帆逃到海边。宽姨有一种用魔泡树的泡泡制成的香皂。那些泡泡没有质量，移动得极快，只有骑上最快的马、追到和泡泡相同的速度，才能看见它们。香皂能让饕餮鱼沉浸于舒适，不再攻击。三人把香皂浸在船尾，在身后拖出一条白色泡沫之路，终于穿过海洋。
深水王子曾被冰沙骗到岛上，困在那里多年。他有一种奇特的形态：从远处看像巨人，走近后却与常人一样高。他的视角大小不随距离变化，因而不符合针眼掌握的西洋透视法。针眼无法把他画进去，最后给自己画了自画像，自尽而死。深水在决斗中杀死冰沙，长帆又烧掉画有露珠公主的纸，使公主免于被杀。
露珠没有留在重新安全的王宫。她放弃王位，与长帆带上最后的香皂，乘帆船再次越过饕餮海，永远离开。王国仍然没有新的故事，公主却去过自己的生活。
专家最初为这些细节提出了许多解释：把人变成画可能意味着数字化生存，黑伞可能是某种防御，海中鱼群又可能指向微型武器。每个比喻都能被解释成许多东西，政治派别甚至借故事宣传自己的路线。解读迟迟无法落地。
肥皂小船指向光速，漩涡指向黑域
AA想模仿公主用香皂洗澡，从博物馆买来昂贵的古代肥皂。两人做了一只纸船，在船尾放一小块肥皂，船便自行前进。肥皂改变船后方的水面张力，前方较大的张力把船拉走。程心由此想到，童话里的白色航迹可能指向一种改变船后空间、让飞船向前运动的方式：空间曲率驱动。
雪浪纸必须先被压平，才能让画中的人固定下来，这一线索也与“熨平空间”的思路联系起来。专家意识到，不能各自挑出一个比喻自由猜测，而要让几组细节彼此限定。旋转黑伞像保持恒速的调节装置；深水王子的大小不随距离变化，魔泡没有质量、只能追上才能看见，都把解释引向不随参照变化的光速。云天明很可能给出了一条制造光速飞船的路。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怪词“赫尔辛根默斯肯”，后来被认出对应挪威相邻的古地名。解读小组来到当地的大漩涡，物理学家曹彬想到逃逸速度。只要把一个恒星系中的真空光速降到低于该星系的逃逸速度，连光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就成了低光速黑洞，人类称之为黑域。
一个彻底封闭、永远无法向外扩张的世界，对其他文明便不再构成威胁。这正是能够被遥远观察者确认的宇宙安全声明。代价同样明确：里面的人放弃走向星空，许多技术也会因光速过低而失效，文明必须适应被锁住的生活。
人类因此有了三条设想中的出路：造光速飞船离开，制造黑域自保，或者躲进巨行星背后的掩体。第三种已被大量公众接受，也最符合当时技术能力。人们预计太阳会被光粒击中，太阳爆发的能量会摧毁内行星，木星、土星等巨行星却能为背面的太空城市遮挡。城市利用卫星、星环和核聚变继续生存，太阳毁灭后，人类仍可生活在原来的星系里。
童话中最直白的危险——把活人压成没有厚度的画——反而始终没有被真正理解。
一次假警报，关闭了光速飞船的道路
广播纪元八年，程心和AA想同时支持光速飞船、掩体和黑域研究。一场假警报却先暴露了人类社会的裂口。
人们以为打击太阳的光粒已经到来，蜂拥逃向太空港。强行起飞的飞船会用尾焰烧死下方人群，有人仍然这样做。AA在混乱中挑选有能力的孩子，准备带上程心的飞船；程心不肯以烧死下面的人为代价起飞。为防周围飞船先启动烧毁自己，AA开枪破坏了附近穿梭机的尾翼。
警报后来被证明是误传，全球却已有上万人死于逃亡。星环集团为程心准备的恒星际飞船，也引起了公众对富人特权的愤怒。普通飞船很难在短暂预警内赶到木星，而光速船可能在很短时间内抵达；它因此被看成少数人独自逃命的工具。
更严重的问题来自警报背后的真实观测。人类在三体星系附近和其他深空区域发现曲率驱动留下的航迹：它们可能长期存在，暴露一个文明已经拥有光速扩张能力。三体第二舰队当初要远离母星以后才进入光速，正是为了尽量避免把这种危险标记留在家园旁边。
制造光速飞船于是同时遭遇两个反对理由：它可能造成逃亡机会不平等，也可能引来更快的宇宙打击。研究和制造被全面禁止。人类把主要希望押在掩体上，同时继续寻找制造黑域的方法。
维德这时已减刑出狱，找到程心，要求她把星环集团的财富和控制权交给自己。他要继续造光速飞船，还提醒她不要再次在关键时刻犯错。AA支持继续研究，但不愿为维德工作，取走自己应得的资产后准备与程心一同冬眠。
程心同意交权，附上一个条件：如果研究可能危害人的生命，无论以何种形式，维德必须唤醒她，并把最终决定权交还。维德答应了。两人由此把一个长期计划交到他的手中，进入冬眠。
维德拿出反物质子弹，又按约定放下它
掩体纪元十一年，程心被唤醒。六十多年过去，太阳系的主要人口已经搬进巨行星附近的太空城。九亿人分布在六十多座大型城市及许多中小城市，地球只剩不到五百万人。太阳系联邦把原来属于一颗行星的生活，扩展成各有形态、贫富和政治性格的城邦世界。
曹彬带她参观掩体城市：圆筒城靠旋转提供重力，人造太阳照明；球形城内部有环状海洋；富人聚居的城市有宽阔居住空间，贫穷城市则可能没有足够推进能力，在警报来临时只能疏散。程心在劳动、公交和朴素生活中感到久违的熟悉，也看到人类把新的世界当成已经稳固的家园。
黑域研究却没有取得成功。研究人员尝试利用微型黑洞改变真空光速，最终仍无法达到目标。一位长期受自闭困扰的科学家高Way在研究中落入黑洞。曹彬认为，他很可能是主动接近，想进入已知规律失效的地方，但没有人看到具体经过。外界永远只能看到他向视界坠落的过程，他是否还活着，也成了技术、保险与私人感情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真正唤醒程心的原因，在星环城。维德已经一百一十岁，坚持多年没有冬眠。他与毕云峰等人建造了巨大的环日加速器，完成基础研究，终于让一小截头发靠曲率驱动移动了两厘米。他相信再经过长期开发，就能造出飞船。
联邦却不允许他们继续。星环城公开研究后遭到禁令，维德宣布独立，二十多艘战舰把城市包围。为了争取发展自由，他组织了一支自卫队，准备了一万五千枚微型反物质子弹。部分持枪者已经潜入其他城市。这些武器能够毁掉掩体世界赖以生存的城市系统。
维德按承诺唤醒程心。他让她看到自己的成果，也让她看到继续研究需要承受的冲突。城里的人愿意冒险，要成为能够走出太阳系的自由人；联邦则视他们为危及全体人的反叛者。
程心无法接受以无数平民生命要挟世界，命令放下武器。维德反复请她再想一想，认为人类需要保留面对生存斗争的凶狠，最后仍遵守约定，把决定权还给她。他投降了。
联邦接管星环城，没收资产，关闭曲率驱动研究。反物质武器的存在公开后引起震动，维德被判死刑，以激光处决。程心去监狱送他雪茄，他只拿了三支，没有向她索取原谅，也没有表示后悔。
程心得到一部分返还资产和一艘新的“星环”号，与AA回到人烟稀少的地球。她得知弗雷斯早在十年前去世。他曾像灯塔一样每天给她讲述自然，直到最后熄灭。两人再次冬眠，准备在黑暗森林打击之后醒来，看看仍然存在的掩体世界。
歌者扔出一张小纸片
宇宙深处，一艘异文明飞船上的低级清理员“歌者”，在歌唱中处理发现的危险世界。对他而言，清理恒星系是日常工作，决定不需要隆重讨论。
他发现三体坐标已经被其他人清理，又从地球与三体早年的通信中找出太阳系。三体留下过曲率驱动的痕迹，说明它具有危险能力；太阳系既没有把自己封闭，也没有长期保持沉默，同样需要清除。
歌者观察到太阳系的巨行星。若只用光粒摧毁太阳，巨行星可能留下被遮挡的角落，清理不够干净。他向长老申请二向箔，得到的批准比预想中容易。这使他意识到，自己的母世界也可能在更大规模的战争中失利，准备把自身文明改造成能在二维空间中生活的形态。
他放出那片会使空间降维的武器，继续自己的歌。
人类也在太阳系外围发现了一片类似纸条的东西。这份判决未必就来自歌者。宇宙中还有别的清理者，地球人无从知道，是谁发出了攻击，又有多少双眼睛曾经看过自己的家园。
掩体挡不住空间本身塌下去
掩体纪元六十六年，人类发现一艘巨型飞船在约一点三光年外掠过。它发出一个物体，方向并不正对太阳。物体来到太阳系边缘后减速，几乎不发出电磁辐射，只留下微弱引力波。
两艘考察船前往接触。研究人员看见一片约明信片大小、几乎没有厚度的透明纸条。它不与普通物质发生作用，飞船可以移动到让它与舱室重叠的位置。物理学家白艾思是丁仪的学生，他想起导师曾对自然规律的怀疑，越来越不安，劝考察船先撤远。
包裹纸条的力场逐渐消散。纸条一接触三维空间，就让周围空间向二维跌落。一个观察人员率先被压成平面，考察船即使全功率加速，也无法拉开距离。白艾思终于算出逃逸条件：要逃离这场坠落，必须达到光速。
他们这才明白，云天明童话里“画进去”的危险没有更复杂的转义。它已经直接说出了攻击形式。人类却因为习惯寻找多层隐喻，漏掉了最直接的一层。
所有掩体都建立在太阳爆炸这一种攻击方式上。敌人没有理由坚持使用一种会留下幸存者的办法。巨行星可以挡住辐射，挡不住构成城市、人体和巨行星的空间本身失去一个维度。
到掩体纪元六十七年，程心与AA被曹彬唤醒。曹彬已是百余岁的老人，毕云峰也已去世。他告诉她们，打击是一张小纸条，掩体没有作用，并安排“星环”号驶向冥王星。那里最远离降维起点，还有一项需要她们帮忙的工作。
联邦撤销逃亡禁令，向所有人公布真相。人们终于可以自由逃跑，已有的常规飞船却都达不到所需速度。考察船的船员握手告别，迎接二维化。太空城里，有数百万人在失重中手拉手，准备一起变成没有厚度的画。
罗辑留下守墓，程心和AA驶向星空
冥王星上建有地球文明博物馆。将近两百岁的罗辑住在这里，担任守墓人。为了让遗迹尽量保存一亿年，博物馆采用石刻、机械门和尽量简单的装置。量子存储器大约只能保存两千年，纸张也只有约二十万年，能够真正抵抗漫长岁月的办法，最后仍是把字刻在石头上。
程心和AA到达时，罗辑从容接待她们。他没有因过去而责怪程心。馆里保存着绘画、古籍、青铜器等人类文物，两人把一些文物装上飞船，原计划在太空中把它们摊开，让它们二维化时尽量保持可辨认的结构，也许远方的文明有一天能读懂。
外面的太阳系已经一片片变平。巨行星展开成巨大的图案，地球变成一朵冻结后又被照亮的雪花，太阳展开成浩瀚的平面，随即熄灭。人和城市的内部层次以原子尺度铺开，一切生命都死亡。罗辑留下《蒙娜丽莎》，留在博物馆，不愿登船。
程心与AA升空后，罗辑才告诉她们，“星环”号装有太阳系内唯一可用的曲率引擎。维德死后，星环城的残余人员并没有放弃，他们在水星秘密建立研究基地，重新接上被中断的工作，最终造出三套引擎。一套完成试航并返回，安装在“星环”号上，另外两套仍在遥远太空，来不及回来。
研究还发现，曲率驱动的航迹会降低局部真空光速。足够多的飞船从恒星旁向不同方向出发，扩散的航迹连成球壳，便能造出黑域。原来光速飞船与安全声明是同一条技术道路的两端。联邦正是了解这一点后，才全力支持秘密研究，但时间已经不足以大规模建造。
曹彬把她们送到冥王星，是希望顺路接走罗辑。罗辑拒绝了。程心命令飞船返回，他凭更高的控制权限阻止她，让飞船直接启动曲率驱动。已经活了很久的老人，要与自己守护过的世界一起留下。
程心知道了光速船与黑域的关系，陷入比临死更沉重的自责。她认为自己曾经放弃维持威慑，后来又制止维德，第二次关闭了世界的活路。AA后来提醒她，即使星环城开战，也未必能够独立；即使造出足够飞船，人类也未必愿意把自己封进黑域。这些没有发生的历史，无法得到确定答案。程心仍然必须带着自己的选择活下去。
罗辑提醒她们，远航的两艘飞船还在，银河系中还有人类。最后的通信里，他说自己“要进画里了”，向两个孩子道别。冥王星随之二维化。
“星环”号在六十四分多钟里加速至光速，超越一艘又一艘注定跌入平面的逃亡飞船。程心与AA成了太阳系本土人类仅存的两个人。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时，AA想起那场约会：宇宙中还有云天明。
程心指定DX3906为目的地。飞船驶向两百八十多光年外，那颗用一个普通青年全部积蓄买下的星星。
她们来到约会地点，等到的是关一帆
银河纪元从公元2273年开始。在它的第四百零九年，“星环”号抵达DX3906。对外界而言，航程用了约二百八十七年；对程心与AA，船上只过去五十二个小时。
这颗恒星有两颗行星：宜居的蓝星和没有大气的灰星。蓝星有黄色海洋、寒冷的山脉、大片蓝色植物，植物的根须也是脚，会按季节迁徙。这里可以种地球植物，人类不依靠复杂设备，也可能生存。
迎接她们的男人却不是云天明，而是关一帆。他曾是“万有引力”号的随舰研究员，多数年月在冬眠，五年前才醒来。他所在的考察队收到“星环”号的引力波呼叫，其他人离开后，他留下等候。
两艘逃亡飞船的后人已经在银河系建立四个世界，另有两个正在拓荒。原来的飞船成了博物馆里的文物。关一帆不告诉她们这些世界的坐标，提醒她们，在宇宙中不要问别人的家园在哪里，这是保命的礼节。蓝星虽然环境更好，却靠近繁忙航线，常有外来文明出现，因此始终没有人类定居。
他也带来一点希望之外的失落。二维太阳系在释放完能量后，就会对三维世界完全不可见。她们带走文物、盼望有人从画中找回文明的设想，并没有可靠的未来。那里只会剩下一个可以用引力检测到的源头。
三体第一舰队没有消息，第二舰队可能在几十年前与某个未知文明发生过大战，胜负也不清楚。云天明没有来过。程心终于接受，自己也许等不到他，答应跟关一帆前往新的世界。
AA爱上了这个温和、可靠的男人，期待新生活。程心仍把云天明当作精神上最后的希望，却也开始信任关一帆。三人决定再停留一天。
就在离开前一夜，监测卫星发现五架陌生飞行器曾在灰星短暂停留。关一帆要去调查，程心希望知道这是否与云天明有关，坚持同行。AA留在蓝星，目送两人升空。
灰星上的死线，把最后几小时变成了一千八百多万年
前往灰星途中，程心得知，银河系人类在约一个世纪前造出了光速飞船。四个世界中的三号世界认为自己已经暴露，便主动制造黑域，把自己永久封闭起来。外面的人无法再与它联系，关一帆仍希望里面的人过得安稳。还有人乘“终极飞船”不断接近光速，只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跨越数百亿年，抵达宇宙终点。
关一帆随后向程心讲述更大的宇宙战争。黑暗森林式的清理，只相当于战场间狙击暴露目标；真正的强大文明会直接把自然规律变成武器，降低维度进攻，降低光速封锁或防御。
降维不会自行停下。为了不与敌人同归于尽，攻击者可以先把自身改造成低维生命，再向旧世界发起进攻。这也解释了四维墓地所说的“弄干海的鱼已经上岸”。宇宙可能正因无数战争不断失去维度，光速也在大片低光速区融合后逐级降低。
银河系人类的学者提出过一种模型：宇宙最初也许有十个宏观维度，光速近乎无限，后来才被文明战争逐步毁成现在的样子。关一帆反复强调，人类只见过少量实情，其余仍是猜测，不能当成已经证明的宇宙史。他也劝程心把生活留在可以承受的时间和空间内，试着过自己的日子。
两人在灰星看到五根从地面伸向太空的黑柱，长度约一百千米。它们是超大功率曲率驱动留下的“死线”，内部光速为零，连最基本的运动也无法存在。关一帆说，这类东西常与“归零者”有关。那可能是一些个体或文明，试图把宇宙降到零维、把光速降到零，再像拨过钟面上的零点一样恢复最初的宇宙。是否可能成功，没有人知道，他觉得那更像一种宗教追求。
更眼前的危险是，死线受到扰动后会迅速扩散，形成覆盖整个恒星系的低光速黑域。关一帆催程心离开，准备先用常规推进远离星系，再启动曲率引擎。
返回蓝星时，AA焦急呼叫：云天明三个多小时前到了，还带来比恒星更大的礼物。程心的希望突然恢复。她和关一帆进入穿梭机，几乎就要降落。
这时，死线破裂了。
整个星系的光速跌到每秒十几千米。常规计算机失灵，太空服停止供氧，飞船陷入黑暗。破裂是否由云天明飞船扰动引起，关一帆无法确认。两人甚至没能与地面的云天明说上一句话。
关一帆利用手动氧气瓶、化学照明和古老的机械装置救下程心，让两人换上专为低光速环境准备的笨重太空服。飞行器有备用神经元计算机，能够在低光速下运行，却需要约十二天才能启动。氧气撑不到那时，两人只好服用短期冬眠药，牵着手等待。
穿梭机此刻以当地的光速绕蓝星运行。相对论仍然成立，飞船上的十几天，会使地面时间以千万倍的速度流逝。程心已经知道，这次睡眠可能把近在脚下的人带到遥不可及的年代。
十六天后，他们醒来，备用系统已经成功启动。专门设计的反物质发动机让穿梭机减速，脱离近光速状态。蓝星变成紫色，雪消失了，山峰也不见了，着陆点长满移动的森林。
岩石衰变测定给出结果：地面已经过去18,903,729个地球年。按照书中的纪年，DX3906的黑域时代从公元2687年开始，此刻已经到了公元18,906,416年附近。对于宇宙，时间也已走过约一百七十亿年。
程心与关一帆拥抱。她哭的不只是一次约会落空，也是在漫长岁月面前，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无力挽回。他们只能彼此依靠，面对这个被封闭的新世界。
岩石留下四行字，云天明留下另一扇门
程心没有立即放弃寻找。她想起冥王星博物馆，AA知道，把字刻在石头上才可能存得足够久。
“亨特”号飞船从轨道深度扫描地层，前两次都没有结果。最后，在二十多米深的岩层里，它发现一块原本属于山体的巨岩。上面有一米见方的刻字，部分因岩石破碎而丢失，只能读出四行残文：
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我们送给你们一个小
在里面躲过坍缩
去新
程心与关一帆为AA和云天明感到欣慰。那两个人在蓝星共同过完了幸福的一生。他们是否有孩子，是否曾建立文明，留下来的字没有告诉后来者。一千八百多万年也足以抹去一个文明的绝大多数痕迹。
夜色降临，一道微亮的长方形出现在空中。那是一扇门。它曾被放在刻字旁边，外部金属框架早已朽坏，门本身却不受这里的时间影响，一直在等待能够被识别的人。树枝和昆虫穿过它，仍落在另一侧；程心与关一帆把手伸入，却通向另一个空间。
关一帆想先进去探查，让程心等候。程心不答应，她已经失去过一次近在咫尺的人，不肯再被时间分开。两人带上东西，手牵手穿过门。
门内是一个一立方千米左右的独立宇宙，编号647。它有土地、白房子、小溪和可以调节的太阳。向前走到尽头，就会从另一侧回到原地；目光绕过这个闭合的世界，也会看见自己远处的背影。
迎接他们的又是智子。这一位是小宇宙的管理者，是可以复制的数据体，并没有陪云天明在蓝星生活，也不知道那两个人为何不进入这里。她确认，云天明把这个宇宙送给程心和关一帆，希望他们在独立时间线上躲过大宇宙的坍缩，再进入新宇宙的田园时代。后来加入的识别权限，保证关一帆也能进入。门还允许云天明进入，但没有AA的权限；他最终没有来，具体原因没有答案。
小宇宙的农田种着程心当年送给云天明的种子的后代。机器人照料土地，两人在这里收获麦子、散步，学习三体文字，阅读保存下来的地球与三体文献。程心开始写《时间之外的往事》。穿插在整部故事中的那本回忆录，就是她在这里对自己所知历史的整理。
两个人把避难所还给大宇宙
平静的生活中，关一帆逐渐发现一个问题。按他们读到的三体宇宙学，宇宙的总质量恰好足以让膨胀停止、重新坍缩。小宇宙里的物质却来自大宇宙。若无数文明都建造避难所，把质量带走，剩下的大宇宙就可能永远膨胀，失去再次大爆炸的机会。
智子只能确认647号建成时，大宇宙仍具备坍缩条件。那之后究竟出现多少小宇宙，她不知道。小宇宙无法向外发送信息，只能接收大宇宙以巨大能量在超膜上传来的广播。
广播终于到达了。它用一百五十七万种语言重复同一条短讯。程心、关一帆和智子先等到三体文字，随后看到了地球文字，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这并不能证明两个文明此刻仍然存在，却至少说明，它们曾长久存在，或把自己的文化留在宇宙记忆中。
短讯来自回归运动：大宇宙的总质量已经降到临界值以下，若继续这样下去，所有生命与记忆最终会死于永恒膨胀。它请求各小宇宙归还取走的质量，只把记录文明的记忆体送往新宇宙。
程心和关一帆决定回去。智子提醒他们，大宇宙已过去上百亿年，蓝星和那颗红太阳早已不在，外面甚至未必仍是三维空间。留在647号里，他们至少能安稳过完一生；若别人归还足够质量，他们还可能继续等到新宇宙。
程心无法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承担责任上。关一帆也不愿作为研究宇宙的人，把余生封在一千米宽的世界中。他们请智子寻找一个可以生存的出口。门经过上万次移动，花了三个月，只找到一处等级较低、仍然危险的环境。两人接受了。
机器人开始拆除农田和房屋，把土壤、树木、金属地板、机器、空气和水送回大宇宙。647号带走的物质总计约五十万吨，对宇宙很小，他们仍愿意归还。太阳也被熄灭，拆下送出，田园重新变成黑暗空间。
他们留下一只漂流瓶，里面保存了小宇宙计算机中的资料，几乎包含地球和三体文明留给他们的全部记忆。若新宇宙诞生，它会尝试穿门进入，等待被发现和解读。
程心还请求留下一只五公斤的生态球。球中有水、鱼、绿藻和小块长草的陆地，一个微小太阳维持它的生命。关一帆同意，口中说大宇宙不至于差这五公斤，心里却知道，自然的精确程度也许真会细到一个原子。更无法知道的是，无数小宇宙中，究竟有多少会响应广播，多少仍保留自己的全部物质。他们只能希望宇宙容得下这样的误差。
智子换上迷彩服，佩好武器和生存装备，陪两人登上飞船，穿过宇宙之门。外面的世界怎样，回归运动能否成功，宇宙会不会重启，故事都没有给出确认。
647号里只剩漂流瓶和生态球。小鱼从一个水球跃进另一个水球，一滴露珠离开草叶，在空中旋转，折射出微小太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