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下文讲述本册完整剧情与结局。
墓地里留下的两个词
罗辑到墓地祭奠高中同学杨冬，遇到了杨冬的母亲叶文洁。他曾研究天文学，后来转向社会学，学术对他主要是一份谋生的职业。叶文洁建议他把两个专业结合起来，研究一个她称作“宇宙社会学”的问题：假如宇宙间散布着数量庞大的文明，它们共同构成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
文明内部的纷繁结构，被恒星间的巨大距离滤去，在研究者眼里只剩下一个个带有参数的点。叶文洁提出两条公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她还留下两个没有解释的概念——猜疑链、技术爆炸。
这场谈话发生时，三体文明的智子已经在地球。它们是被改造过的微观粒子，可以监视人类的活动、把信息传回三体世界，并干扰高能粒子实验，锁死人类基础物理学的发展。墓地的谈话也被它们听见了。
三体舰队已经向太阳系出发，预计要航行几个世纪。三体人原以为人类同自己一样，思想无法隐藏。地球三体组织的伊文斯讲起《小红帽》，它们才明白，人类说出口的话可以与心里想的完全不同。这个发现使它们恐惧，也使它们中断了与地球追随者的联系，任由伊文斯在古筝行动中死去。
但三体人另有一条必须执行的命令：杀死罗辑。伊文斯曾要求把谋杀伪装成意外，不能让人注意到这个人。连执行者也不知道，一个毫无地位的学者为何如此重要。
人类把希望交给四个不必解释的人
危机初期，世界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战争。退休工人张援朝、退休教师杨晋文和煤老板苗福全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谈论的已经是子孙能不能逃离地球。钱、技术、舱位有限，谁先走、谁留下，很快就使朋友争吵起来。联合国禁止逃亡主义，因为任何有限逃亡方案都会触动无法平息的公平争端。张援朝投资的逃亡基金也露出骗局，收钱的人史晓明是刑警史强的儿子。
军方开始建立太空军。“唐”号航空母舰尚未造完就失去了用途，舰长吴岳和政委章北海被调入新的军种。太空军司令常伟思告诉他们，舰队的建设可能要持续几个世纪，他们本人也许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战舰。
吴岳无法相信人类能战胜锁死基础科学的敌人。章北海却表现出近乎无懈可击的胜利信念，严厉批评吴岳的失败主义，认为技术上的落后不能直接推出战争的失败。吴岳最终离开太空军，章北海则把注意力放在能够远航的飞船和封闭生态系统上。常伟思始终感觉，这个沉稳的军官藏着自己未能看透的东西。章北海病危的父亲也只留给他一句反复叮嘱：要多想。
与此同时，罗辑经历了一场车祸。他与一个只认识一周、连名字都没有记牢的女伴走在街上，偶然被她的包绊倒，躲过了失控冲来的汽车，女伴却被撞死。史强随即把他带入严密保护之中，送上有战斗机护航的专机，最后把他带到联合国。
在那里，秘书长萨伊宣布“面壁计划”。智子看得见行动、听得见谈话，却读不出人的思想。人类于是决定让少数人独自制定战略，把真实意图藏在脑中。他们可以调动资源，可以不解释行动的理由，甚至可以用行动欺骗自己人。行星防御理事会负责监督资源和危险行为，不能要求他们交出心里的全部计划。
前三位面壁者都有显赫资历：美国前国防部长弗雷德里克·泰勒、曾以小国力量抵抗美国的委内瑞拉总统曼努尔·雷迪亚兹，以及研究脑科学的英国政治家比尔·希恩斯。第四位却是罗辑。
他立刻拒绝，萨伊平静地说可以。他独自走出大厦，随即遭到枪击，靠防弹衣活下来。无论他怎样宣布退出，别人都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以为拒绝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连凶手都认为自己在与面壁者的计谋交手。罗辑发现，这种身份没有一个能让人相信的出口。
三体组织也重新与它们的“主”取得联系，为面壁者安排破壁人，试图从行动中推断他们隐藏的战略。唯独罗辑不需要专门的破壁人：主知道他的危险在哪里，他最终只能成为自己的破壁人。
罗辑索取了一个有妻女的世界
罗辑决定利用这份甩不掉的权力过好生活。他要求一处雪山、湖泊、树林和草地环绕的庄园，屋里要有壁炉，甚至不愿知道具体地名。理事会答应了。在几乎所有人看来，越是无法解释的行为，越像一个面壁者应有的样子。
他心里还住着一个想象中的女孩。过去的女友白蓉曾让他尝试写小说，为自己构想一位完美恋人。他把女孩的成长、性格和经历一一想出来，最后竟像爱上真人一样爱上了她，能感觉她陪自己旅行、在篝火旁听自己唱歌。这份感情让现实的恋爱走向终结。
庄园中的生活渐渐只剩孤独，他把女孩的模样和性情告诉史强，请史强替自己找到她。史强认真分析这些描述，竟找来一位刚从中央美院毕业、学习国画的姑娘庄颜。她被告知，帮助罗辑，就是参与一项极重要的工作。
庄颜站在壁炉的火光前，几乎与罗辑的想象重合。他们一起走到雪山脚下，后来去卢浮宫，在《蒙娜丽莎》前用目光交流。庄颜想，人的眼神也许能构成一种连智子都看不懂的语言。两人的感情在这种相视中发展，结婚、生下孩子，过了五年近乎与世隔绝的幸福生活。
替他守住这个世界的史强却得了白血病，不得不冬眠，去未来等待治疗。他离开时惦记着儿子和家族能否延续到几个世纪以后。罗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把一份跨越漫长时间的责任交到了自己手里。
庄园之外，哈勃二号太空望远镜终于看到了三体舰队穿过星际尘埃留下的痕迹：一千道细长尾迹，像一把刷子。入侵者真实存在，最后一层侥幸也消失了。其他面壁者已经开始自己的工作，人类越来越难容忍罗辑继续幸福下去。
泰勒想让一支死去的舰队继续作战
泰勒向物理学家丁仪索取宏原子武器，试图建立一支与主力舰队分开的特殊力量。宏观量子现象给他提供了一个设想：被这种武器消灭的人和战舰，可能以量子态继续存在，组成幽灵舰队。
他先想寻找自愿牺牲的军人，为此到日本打听神风特攻队的精神，又去阿富汗接触恐怖组织，希望保存一种能够跨越几个世纪的敢死意志。日本人不愿退回以自杀攻击为荣的时代，阿富汗老人则告诉他，支撑他们的是仇恨；当全人类面对共同敌人，这种仇恨正在失去基础。
破壁人终于找上门，指出泰勒真正准备攻击的目标是人类自己的主力舰队。他要制造一场秘密的太空珍珠港，使舰队在毫无准备时被消灭，成为能够继续对抗三体的量子幽灵。那些死去的人必须在事后仍愿意拯救人类，不能反过来报复自己人。这正是他执意寻找牺牲精神的原因。
但破壁人最后只说：“主不在乎。”三体文明并不因为这种量子状态感到恐惧。
泰勒承认了自己的计划，要求接受审判，却又落入面壁者的怪圈。理事会不能确定他的坦白是否仍是欺骗，公众也把他的自我谴责当作高明表演。他无法使人相信自己终于说了真话。
他到罗辑的庄园，看见妻女环绕的生活，感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完全耗空。随后，他独自走向湖边，开枪自杀。罗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泰勒用死亡退出了面壁身份，却也使世界确信那个可怕的计划确实存在。
这件事动摇了整个面壁计划。雷迪亚兹研制的超大当量氢弹、希恩斯研究大脑所需的设备，又都卡在计算能力上。两人决定冬眠，等待足够强大的计算机出现。
罗辑也等到了自己的转折。一场雨夜，他醒来发现庄颜和孩子都不在了，床上只留下一幅画和一句话：“亲爱的，我们在末日等你。”
萨伊来到庄园，告诉他，母女已经自愿进入冬眠。让他拥有爱情，再以未来的妻女迫使他承担责任，本来就是理事会的安排。庄颜的身份、性格和爱情都是真的，她却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最终必须离开。
罗辑可以选择一起去未来，但那时他将失去面壁者身份，无法再为末日中的妻女做什么。萨伊最后告诉他选中他的原因：在全人类中，他是唯一被三体文明直接下令刺杀的人。街头车祸原本针对的就是他。人类不知道敌人为什么怕他，他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冰湖中的领悟与发向远方的咒语
妻女离去后，罗辑开始反复回想墓地里叶文洁的话。他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很可能来自那次从未对旁人提起的谈话。近在四光年外就有一个三体文明，可整个银河系为什么又显得如此空旷？那两个公理、两个概念，必然与这种反常有关。
他在漫长的冬夜里思考，走上结冰的湖面，试图把近处复杂的世界从脑中排除，只留下纯粹的星空。冰层突然断裂，他跌入水中。就在冰冷、黑暗与星光一起涌来的瞬间，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
他挣扎着爬回冰面，从此不敢再仰望星空。他对自己说：“面壁者罗辑，我是你的破壁人。”
罗辑要求搬到中国一处地下两百多米的严密掩体，随后请来天文学家林格，询问如何向宇宙标示一颗恒星的准确位置。单纯发出无线电信号，并不能让遥远的第三方立即确定发信星球在哪里；但一颗恒星与周围几十颗恒星的相对位置，可以组成近乎独一无二的空间指纹。足够先进的文明若有精确星图，就能把这个指纹与实际位置对应起来。
他选中距太阳约五十光年的187J3X1恒星，要求通过太阳的电波放大作用，向宇宙广播它的空间指纹。他把这叫作一句“咒语”，预计会使目标恒星或其行星遭受灾难。
各国代表以为他在装神弄鬼。既然这次几乎不消耗资源，计划还是被允许了。罗辑没有用三体世界做实验，理由是它离地球太近，灾难可能波及人类。他准备冬眠，等咒语发生作用再醒来。
三体世界却再次要求地球组织尽快杀死他。地下掩体挡住了常规袭击，一场看似轻微的流感绕过防御。经过改造的病毒对普通人只造成轻症，一旦识别到罗辑的基因，就在他体内制造致命毒素。他迅速出现器官衰竭，只能立即冬眠，等待未来治疗。
两天后，咒语经太阳放大，向宇宙飞去。
几年后，望远镜看到三体舰队额外放出了十个小型探测器。它们加速更快，将远早于主力舰队抵达。人们倒推发射日期，发现就在罗辑提出咒语的那一天，却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关联。
章北海用陨石改变了造船的方向
太空电梯和可控核聚变相继取得突破，人类终于具备大规模进入太空的条件，新的争论却可能决定舰队被困在何处。
传统航天专家主张发展以聚变为能源、仍携带推进工质的飞船。这条路线较稳妥，却要把大量运载能力用于工质补给，飞船将严重依赖行星基地。太空军与丁仪主张无工质辐射推进，只有这种飞船才有望实现恒星际远航。章北海尤其不能容忍第一条路线：把舰队困在太阳系，就像把海军困在威海卫。
影响最终决策的，只剩几位掌握关键权力的老航天专家。
章北海从收藏者手中买来铁陨石，秘密加工成子弹。他随增援未来的军官队伍进入太空实习，等待那些专家在空间站开会的机会。趁与会者出舱拍合影、调透明头盔面罩的时候，他在远处用手枪射击，杀死三名关键人物，又使其他人中弹，把现场伪装成一场陨石雨。
他知道这些人无辜，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伤及更多人，却仍认为，为了获得真正能够远航的飞船，必须除掉他们。智子看见了一切。三体组织讨论过干预，但主认为这个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并不危险；组织成员还以为，无工质推进会把人类拖进一个无法成功的技术深渊。
章北海随后进入冬眠。他提出的“增援未来”计划，是把具有坚定信念的军官送到后世，在未来可能更严重的失败主义浪潮中维持军队。常伟思送别他，仍然没能真正理解他的信念来自哪里。
无工质辐射推进最终成为人类的研究方向，但这时，聚变装置仍一次次在太空中失控。人类一面看到技术突破，一面承受为备战付出的代价，普通人的粮食又开始依靠定量配给。
思想钢印把什么留给了未来
危机第二十年，计算机性能的进步使希恩斯和雷迪亚兹提前苏醒。基础理论没有突破，人类只是把已有理论的应用推向极限。
希恩斯与妻子山杉惠子借助“解析摄像机”，观察大脑中神经元活动的动态模型。他们在研究判断思维时，发现一种能够把结论直接固化进意识的手段。一位受试者看过“水是剧毒的”这个命题后，经强化扫描，真的无法再喝水。希恩斯亲自重复试验，也被同一个判断困住，经过痛苦治疗才能重新饮水。
这种设备被称为“思想钢印”。明确的错误事实尚可被现实逐步推翻，但战争是否必胜这种无法即时验证的命题，一旦被固化，可能成为无法动摇的信念。
常伟思拒绝用它改造军队。他宁愿接受没有胜利信心、却能自主思考的军人。理事会同样谴责思想控制，但在战争压力下，最后批准了一种受严格监督的用途：只对太空军自愿者开放，只能植入一个命题——人类必胜。每次操作都由监督小组核对纸质信念簿，由接受者本人连续确认，自己启动。
“信念中心”开门之初，真正的军人迟迟不来。有人想使自己相信妻子忠贞，已经退役的吴岳则想获得对上帝的信仰，以摆脱必败的苦闷。两种要求都被拒绝。后来，越来越多的太空军成员来获取胜利信念，他们眼中的忧郁消失了，形成了被称为“钢印族”的群体。
希恩斯和山杉惠子再次冬眠，准备等探测器抵达时醒来。就在意识即将被冻结的时候，惠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件可怕的事，想叫停程序，却已经无法出声。
那件事直到两个世纪后才被揭开。
雷迪亚兹把毁灭太阳系当作最后的武器
雷迪亚兹执意制造超大当量氢弹，并要求在水星地下试验。他声称，要用核爆炸出的洞窟建设基地，把水星变成人类最后抵抗的堡垒。理事会嫌耗资过大，仍勉强批准。试验掀起巨量岩石，水星甚至因此出现了一圈星环。
破壁人由这次试验确定了他的真正意图。雷迪亚兹早年关注过一项天文观测：小行星坠入恒星后，能击破外层，使内部物质喷出，形成不断扩展的螺旋状物质流。
他的计划，是把数量庞大的恒星型氢弹埋在水星上，以核爆把物质炸到逃逸速度，利用反冲降低水星的轨道速度，使它坠入太阳。由此引发的太阳物质喷发，将拖慢其他行星，引出一连串坠落，最终毁掉太阳系适合生存的环境。
三体人远道而来，是因为自己的世界可能被恒星吞噬，太阳系是它们能够及时抵达的生存希望。雷迪亚兹要以毁掉这个目的地威胁它们：人类若不能活，三体文明也失去活路。
破壁人仍说：“主不在乎。”因为人类根本造不出足够多的氢弹，即使达到雷迪亚兹设想的数量，也不足以完成水星减速。这场精心掩饰的战略，从能力上就无法实现。
雷迪亚兹愤怒地殴打破壁人，警卫才把对方救下。听证会上，各国代表要以反人类罪审判他。他却展示腕上的“摇篮”：一个持续发出不引爆信号的反触发装置，若他的生命体征异常、信号中断，就会触发爆炸。他声称，接收装置就在纽约。
面对整座城市可能被毁的威胁，代表们只能放他回国。伽尔宁陪他登上飞机，雷迪亚兹才承认，表不过是改造过的手机，根本没有连接炸弹。这次真正奏效的威慑，是一个骗局。
他回到委内瑞拉，满怀激动地向自己的人民伸出双手，迎来的却是石头。愤怒的人群把他打死，一位老太太还把最后一块石头砸在他身上，因为他竟然想杀死所有人，其中包括她的孙子。
岁月继续向前。常伟思、吴岳、萨伊，以及那几个为后代担忧的老邻居，先后离世。萨伊推动保存人类文明资料的纪念工程，也因被认为助长失败主义受到限制。丁仪在理论物理学上再无突破，最终进入冬眠，只想亲眼见识三体文明的技术。冬眠中的人还在跨越时间，留在原地的一代人已经走完了人生。
罗辑醒来，发现全世界已经相信胜利
危机第二百零五年，罗辑醒来，疾病已经治愈。医生、护士的衣服能显示图像，墙壁处处可以成为屏幕，飞车穿梭在树状城市之间。后来他才知道，头顶的蓝天是影像，城市实际建在地下深处。
更令他震惊的是人们的自信。人类已有两千多艘恒星级战舰，最高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反观三体舰队，许多飞船已经掉队，能按时到达的远少于最初的一千艘。整个时代都相信，三体人只能来求和。
太空舰队也成了独立的政治经济实体，分为亚洲、欧洲和北美三大舰队，与地球国家共同组成新的国际格局。舰队联席会议召开最后一次面壁听证会，全票废除面壁计划，把它判作古人在恐惧中制造的荒唐错误。
罗辑如释重负。他终于恢复普通人的身份，得知庄颜和孩子仍在冬眠，可以申请唤醒。史强已经提前苏醒，治好了白血病，来接他出院。
听证会却在罗辑退出之后继续了。山杉惠子对希恩斯说：“我是你的破壁人。”她是地球三体组织最后的成员，长期以来一直在观察、破解丈夫的思想。
希恩斯从一开始就是坚定的失败主义者和逃亡主义者。他知道大脑研究最终会碰到智子的封锁，提高智力只是外衣，思想钢印才是目标。设备除了能使人把命题判断为真，也能使人把它判断为假，两者在模型中只差一个正负号。纸上的“人类必胜”一字未改，控制软件里的符号却被他改成了负号。
那些以为自己在获取胜利信念的人，实际获得了不可动摇的失败信念。他还秘密制造了另外四台设备，交给钢印族，使这个以逃亡为使命的群体可能延续到后世。三体人轻视胜利主义者，连它们也未察觉真正的改动。
在当下的人类看来，他显然错了。希恩斯却说自己不可能忏悔，因为他也给自己打了一个钢印：在面壁计划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他只能在这个不能改变的判断与现实之间承受折磨。
繁荣下面埋着半个世纪的饥饿
罗辑对新时代的惊叹很快受到纠正。看似永远有电的杯子和飞车，靠的是核聚变能源支持的无线供电；所谓“合成粮食”，仍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作物，在工厂里依靠人工光和能量快速生长。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也没有越过基础科学的限制。
他刚走出医院，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要杀他。空飞车坠落、另一辆飞车俯冲、脚下的井盖开启、餐厅机器人持刀刺杀、送来的安眠药被换成致命药物、沙发变形勒住脖子。史强一次次把他救下来。
警方终于查明，这是地球三体组织百年前编写的专门针对罗辑的谋杀病毒KILLER5.2。它一直潜伏，等目标苏醒才开始操纵周围设备。组织早已灭亡，追杀他的命令却活了下来。
为避开被病毒控制的硬件，罗辑和史强搬到地面上的冬眠者聚居区。那里遍地风沙，旧城空荡，绿洲小区中的人重新学习务农。史强与儿子史晓明重逢：儿子刑满后还清骗来的钱，后来与张援朝的孙子张延合办殡葬公司，靠太空葬和矿井葬赚钱，最后冬眠来到未来找父亲。
他们告诉罗辑，他错过的历史中间隔着“大低谷”。当年各国把资源投入太空军工，生活水平下降，环保被当成妨碍备战，污染、气候异常与沙漠化一起摧毁农业。饥饿蔓延，难民迁徙，半个世纪里，世界人口从八十三亿降到三十五亿。
终于，人们不再愿意牺牲怀里快饿死的孩子，去换几个世纪以后的文明延续。“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成为新的口号。各国政府改变方向，停止太空战略，把力量用于恢复生活。聚变能源与基因工程解决了集中生产粮食的问题，人类逐渐摆脱饥饿。人的生活改善以后，许多曾经停滞的技术反而取得突破。
后来重启备战时，各国把限制军工资源、保护社会生活写入制度。这个繁荣时代，是在一次几乎把文明饿死的灾难之后建立起来的。
山杉惠子在破壁之后，回到联合国的静思室自杀。希恩斯也来到冬眠者社区寻找罗辑：他为人类看来已经稳操胜券而高兴，心里却无法相信，意识像被两种互相冲突的判断撕扯。罗辑与史强替这个疲惫的古人安排了住处。
罗辑只想在这里安顿下来，尽快唤醒妻女。可太空中另一个刚苏醒的古人，正等待自己的机会。
“自然选择，前进四”
对钢印族的调查没有找到结果。为防止隐蔽的逃亡主义者劫持飞船，亚洲舰队把章北海这批来自钢印问世以前的军官当作最可信赖的人，任命他们为执行舰长，掌握集中式指挥战舰的最高权限。
章北海被分到旗舰“自然选择”号。舰长东方延绪年轻、敏捷、自信，带着太空时代的轻盈。她把一支手枪当作礼物交给他：如果发现自己企图逃亡，他可以用它杀死她。
飞船的最高推进级别“前进四”能产生一百二十倍重力的加速度。全体人员必须先进入充满含氧液体的“深海状态”，才能活过这种加速；但只要把飞船设成无人遥控，就能绕过检测。东方延绪把这些操作教给章北海，本意是让他封死钢印族劫舰的可能。
权限交接时，章北海独自留在舱内修改口令。等东方与副舰长回来，他已经切断外部通讯，设定航向，准备启动前进四。他命令全舰进入深海状态，否则一旦加速，所有人都会被压死。
东方问他是不是钢印族、是不是三体组织成员。他都否认。他说，自己是一个为人类生存尽责任的军人。
“自然选择”号驶离木星军港，向与敌人相反的方向加速。等舰队确认叛逃、组织追击时，已经失去先机。章北海直到飞船消耗的燃料越过返航界限，才恢复通讯。
他向司令承认，从危机初期起，他就相信人类必败。他的父亲与一批研究未来的学者，既预见了低谷，也预见了人类此后的繁荣，却仍认为，被锁死基础理论的文明不可能战胜三体。飞船跑得快，不等于技术已经与敌人处在同一层次。为了给人类保留一艘真正能够远航的飞船，他伪装成胜利主义者，甚至杀死三名航天专家。
“自然选择”号出发时燃料并不充足，追击舰队最终仍可能追上它。章北海知道这个结果，却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行动。他把两个时代的经历写在纸上，准备把控制权交还东方。唯一的条件是不要减速：剩下的燃料必须留下维持生命，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水滴让两千艘战舰变成了金属云
人类一度因争夺首次接触的荣誉，丢失了三体探测器的踪迹。后来借助旧式超级氢弹蒸发海王星的油膜物质，造出人工尘埃云，才重新捕捉到它的航迹。
探测器只有三点五米长，外形像一滴完美的水银，表面是全反射镜面。人们给它取名“水滴”，从它优美、封闭、仿佛没有探测功能的外形，推断它是三体世界送来的和平信物。另一艘三体战舰提前加速驶来，也被理解成谈判代表即将抵达。
地球陷入狂欢，甚至开始讨论在太阳系给战败三体人安排何种生存空间。联合舰队出动全部两千多艘恒星级战舰，组成密集的矩形阵列。为让各舰都有“参战”的荣誉，也为向公众展示力量，舰间距离被压缩到远低于正常巡航的程度。
丁仪获准第一个近距离接触水滴。他看到这个远远超出人类技术概念的物体，感到不安，离舰前请求“量子”号提前进入深海状态。舰方采纳建议，让它与相邻的“青铜时代”号共同做好最高加速的准备。
无人飞船“螳螂”号捕获水滴后，它没有自毁，世界更加确信和平在望。丁仪与三名科学军官登上“螳螂”，用显微镜观察水滴表面。放大一千倍、一万倍，直到一千万倍，镜面仍绝对光滑。机械夹持和地质锤的敲击，没有留下一点划痕。
丁仪明白了：三体人把通常只在原子核内起作用的强相互作用力，用来维持这种材料。人类最坚固的物质在它面前都像软弱的纸片。
他最后喊的是让孩子们快跑。水滴尾部出现推进光环，超高温瞬间把四人汽化，“螳螂”号爆炸。舰队却以为水滴已经自毁。
从爆炸中飞出的水滴加速、锐角转向，穿透第一艘战舰的燃料舱，又沿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贯穿后续目标。一艘艘巨舰发红、被核火球吞没，再化为飞散的金属液。计算机不相信一个有质量的物体能够如此转向，把它误作幻影；指挥官们又把毁灭归因于一支不存在的隐形敌军。等他们认清唯一的敌人就是水滴，已经损失了数百艘战舰。
激光只能让镜面发出刺目的反光，电磁炮弹也无法损伤它。战舰试图疏散，却被密集队形、爆炸残骸与相互碰撞困住。来不及进入深海状态的飞船不能全速逃跑，有舰长在转移部分人员后，强行启动前进四，以全舰人员的死亡换取保存战舰的可能，仍被水滴追上摧毁。
只有早已准备好的“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成功逃出。少量乘小型飞船、歼击机离开的人员也活了下来。两千多艘战舰组成的力量，被一枚探测器毁掉，残骸渐渐形成一团膨胀的金属云。
三个小时以后，毁灭的影像抵达地球。那个确信自己已经胜利的时代，在精神崩溃中失去秩序。
逃出太阳系的人开始相互瞄准
章北海再次走出舱门，以为自己将面对审判，迎来的却是敬礼。“自然选择”号与追击它的四艘战舰，成了另一端保存下来的人类力量。曾经的叛逃，突然变成了保种。
他们建立“星舰地球”，决定继续飞向十八光年外的NH558J2。那里的两颗气液态巨行星不适合人类居住，却能补充聚变燃料，支持下一段航程。章北海知道，真正完全适合人类的家园可能永远找不到，飞船本身也许就是今后文明的家。
五千多人开始筹划宪法、选举和新社会。章北海拒绝掌握最高权力，却重新取得“自然选择”号执行舰长的操控权限。他看起来疲惫、平静，流连于自己为之付出两百年努力的飞船。
阴影很快从高级军官之间扩散。他们不再关心选举，不愿交流，也害怕别人窥见自己的思想。真正的问题是燃料与配件。前方的星际尘埃会使飞船减速，现有燃料不足以让五艘飞船都抵达目标；生态与冬眠系统又无法容纳合并后的全体人员。若把燃料、配件集中到一两艘飞船，就有一部分人能够活下去。
东方延绪与副舰长终于面对这个结论：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他们不愿杀人，却不知道其他舰是不是已经准备先下手；即使相信对方善意，也无法确定对方如何理解自己。猜疑一层层延伸，交流无法改变资源不足的死局。
他们打开武器界面，发现其他四舰早已被锁定。章北海比他们更早想到了这一切，正准备以次声波氢弹杀死其他舰上的人、保留飞船资源。他把自己关在舱里，告诉东方，这件事由他来做。
然而“终极规律”号先开火了。章北海在最后的犹豫中慢了几秒，连同东方延绪和“自然选择”号的全体人员死去。“蓝色空间”号提前把舰内抽成真空，让人员穿上航天服，避过次声波攻击，随即反击摧毁“终极规律”号。
它从其他死亡的飞船中取得燃料和配件，为死者举行葬礼，继续驶向星际深处。太阳系另一端也发生了同样的事：“青铜时代”号突然攻击“量子”号，杀死对方人员，夺取资源。
这两艘活下来的飞船不回应地球的谴责，切断联系，各自远去。人类刚逃出家园，就在生存压力下变成了地球难以承认的另一个自己。
咒语生效时，太阳已经被封死
黑暗战役的消息让罗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推论。他急于向最高层报告，认为正向地球飞来的水滴是来杀他的，便与史强离开人口密集的地区，最后独自等在山谷中。
水滴却在接近地球后转向，停到地球与太阳之间，向太阳持续发出覆盖全部可放大波段的强烈电磁波。它的任务是封死太阳，使人类再也无法利用这个超级天线向宇宙广播。
罗辑以为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回到居住区时，他却看见大群人跪在沙漠上，称他为神与宇宙正义的代言人。人们终于发现，他诅咒的187J3X1恒星已经被毁灭：一个接近光速的小物体击中恒星，使它爆炸，周围行星也被汽化。事件早已被观测系统记录，只是一直无人关注。
面壁计划恢复，罗辑成为唯一的面壁者。所有人以为宇宙中果然存在主持公正的力量，他却只把真相讲给不肯相信神迹的史强。
文明首先要生存，又会不断扩张。遥远的文明相遇时，不能预先认定彼此善意；即使自己善意，也不知道对方如何看待自己，猜疑链很难被隔着漫长时空的交流打断。技术爆炸又意味着，一个现在弱小的文明可能迅速变强，使放任它存在也成为危险。
于是宇宙像一座黑暗森林，文明是谨慎潜行的带枪猎手。暴露位置，会把自己交到其他猎手手中。无须每个文明都主动攻击，只要有一个认为毁灭比探测更省力、更安全，暴露者就可能被消灭。
罗辑的咒语没有召唤正义，只是公布了一个位置。187J3X1遭到的攻击，使这个冷酷的推论得到了验证。黑暗战役则在人类自己的五艘飞船之间，提前演出了同样的困境。
公布三体位置，本可以成为威胁它们的手段。但太阳系与三体世界的相对距离已经被传播，暴露三体，也很可能让外部文明找到太阳。这仍是同归于尽。罗辑承认，当年自己也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直接发出这种威胁，才先做实验；人类若知道真相，也可能像杀死雷迪亚兹一样杀死他。
如今太阳又被封锁了。他重新取得权力，却似乎已经没有可做的事。
雪地工程成了最后的掩护
联合国再次冻结庄颜和孩子的苏醒，以此要求罗辑工作，甚至要求他公布咒语的秘密。他拒绝了。委员会最后退让，只要求他做一件在公众看来有意义的事，维持世界尚未完全消失的希望。
它交给罗辑“雪地工程”：在太阳周围部署包裹油膜物质的恒星型氢弹，爆炸后形成尘埃环，让即将抵达的九个水滴显出踪迹。这个工程只能预警，不能击败敌人，但有助于撤回太空居民，也可能为将来有限的逃亡留下机会。
世界不愿为此付出全面经济衰退的代价，工程拖延，最后只在太阳轨道上部署了一部分核弹，无法形成完整的尘埃环。罗辑却全身心扎进每一项细节，要求核弹安装小型发动机，亲自确定它们的位置，还长期独自在控制室中微调。
人们以为他在用无意义的工作逃避现实，只盼着换回妻女。救世方案迟迟不来，天文学界又出现咒语只是偶然事件的说法，他在公众眼中由神变成骗子。居住区也因戒严、抗议者与媒体长期骚扰，决定驱逐他。
一个冷雨的秋夜，罗辑带着短柄铁锹离开。他搭车被认出后赶下，又被公交车上的乘客驱逐。他步行来到杨冬与叶文洁的墓旁，挖出一处浅浅的墓穴。到天亮时，他已经耗尽体力、发起高烧。
墓碑上有一只蚂蚁。他看着它，为即将把地球一切生命放上赌桌而道歉。随后，他拿出手枪，对无处不在的智子说话。
墓前的最后三十秒
罗辑展示了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它连接着真正的“摇篮”反触发系统，只要他活着，就持续发送不引爆信号；一旦他死去，雪地工程中部署的核弹便会爆炸。
油膜形成的尘埃云将遮挡太阳，使太阳在可见光等高频波段上发生闪烁。那些被他精心调整的位置，能让闪烁构成三体世界的恒星指纹。水滴可以压制太阳的电波放大，却挡不住这座由光本身组成的灯塔。三体位置将被广播，太阳系的位置也同时暴露。
他把枪抵在心脏上，给三体世界三十秒。若它们继续沉默，他就结束生命，使两个文明共同承担被黑暗森林猎手发现的后果。
不到十秒，三个低维展开的智子镜面球体出现，显示出相同的字：住手。
罗辑要求水滴停止封锁太阳，让后来的九个水滴立刻转向、发光以便人类核实，并要求三体舰队改变航向，不得进入太阳系。三体方面表示，主力舰队已经无法及时减速，偏航可能让它们在漫长太空中耗尽生存能力。罗辑提出，未来的人类或三体飞船也许可以追上、营救它们，现在必须先让两个世界活下去。
沉默之后，三体世界答应转向。
罗辑放下枪。三体文明承认，它们早知道黑暗森林，也承认再次败在了计谋上：没有地球三体组织帮助，它们忽略了核弹间距、位置微调和反触发装置的意义，把对其他面壁者的轻视转移到了罗辑身上。
他把后续谈判交给人类政府，建议建立人类能够理解和控制的引力波广播系统，再要求解除智子封锁、传授技术。三体人若希望救回偏航的舰队，也需要未来的人类获得技术进步。
罗辑只想回家。他休息一会儿，沿着来路离开墓地，没有开枪，也没有触发核弹。那只爬到墓碑顶端的蚂蚁，成为地球生命中唯一目睹这场对决的旁观者。
五年以后，罗辑与庄颜、孩子一起来到新建的巨型引力波天线旁。广播能力已经成为现实，天线周围因特殊的云雨效应长出了草地。孩子伸手推动悬浮的天线，夫妻继续用目光说着只有他们的世界才能容纳的语言。
一个智子出现，问这是否就是爱。与他们交谈的，是两个多世纪前曾向地球发出“不要回答”警告的三体监听员。它长期脱水，身体已经衰老，却终于看见了自己希望看见的未来。它告诉罗辑，三体世界也有爱的萌芽，只是往往为了整体生存而被压制；这种萌芽仍会在一些个体身上成长。
他们同意，也许宇宙别处也有这样的东西，值得鼓励，甚至值得冒险。罗辑说，他希望有一天阳光能照进黑暗森林。
此刻太阳正在落下，孩子却毫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