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塞尔伯恩博物志

Gilbert White

微信读书看原书 ↗

《塞尔伯恩博物志》(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是英国教士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1720—1793)的书信集。怀特生于汉普郡塞尔伯恩村,就学于贝辛斯托克,1739 年入牛津奥里尔学院,后任研究员,1746 年获硕士学位,又担任过高级学监。他受神职后本可取得学院俸禄,却回到出生地,在村里度过一生,1793 年 6 月 26 日死于生他的那所房子。1789 年,即法国大革命爆发那一年,书信以四开本出版,怀特时年七十岁。他终生未婚,一位当皇家学会会员的哥哥晚年劝他把笔记汇集成书;他活到看见六十三位侄甥出生。

全书两卷:第一卷收致托马斯·彭南特(Thomas Pennant)的信(第 I 至 XLIV 封)和致戴恩斯·巴林顿(Daines Barrington)的信(第 I 至 XIV 封),第二卷续收致巴林顿的信(第 XV 至 LXVI 封)。彭南特(1726—1798)是博物学家,《不列颠动物学》的作者,比怀特小六岁;巴林顿是首代巴林顿子爵的第四子,比彭南特小一岁,做过格林尼治医院秘书、古物学会会士和皇家学会主席。信件的写作时间跨度为 1767 年至 1784 年。

怀特在给巴林顿的第一封信里自称"户外博物学家",说自己的观察取自对象本身,而非别人的著作。他随身携带鸟名单,逐日记录每种鸟鸣的开始与停止日期,并抄进日记。给彭南特的信里他说,一个人单靠自己的观察做起一部自然史,进展很慢,多年能收集的内容也有限。这些信大多标有日期和地名,是他反复核对过的记录。

教区地理与土壤

第一封信从教区边界写起。塞尔伯恩位于汉普郡最东角,与苏塞克斯、萨里两郡相邻,在伦敦西南约五十英里,纬度五十一度,位于奥尔顿和彼得斯菲尔德两镇之间。教区很大,与十二个教区接壤,其中两个(Trotton、Rogate)在苏塞克斯。村西南是一座高出村子三百英尺的白垩山丘,分为羊道、高林和一片长林(The Hanger),长林的树几乎全是山毛榉。

村西的车道把两种截然不同的土壤分开:西南是黏重土,须多年耕作才变松软;东北的园地是松软的黑土(black malm)。村子是一条长约四分之三英里的街道,背靠白垩山,地下是白垩色砂岩。诺尔山(Nore Hill)是一座白垩岬角,怀特写道,它送出两条溪流注入两个不同的海:南面一支成为阿伦河(Arun)的支流,经阿伦德尔入英吉利海峡;北面一支汇入韦河(Wey),经吉尔福德入泰晤士河。村中水井平均深约六十三英尺,水清澈柔软,但不爱起肥皂泡。

怀特在 1779 年至 1787 年间测雨,留下八组数字:全年降雨量最少的年份约 27 英寸,最多的年份(1782 至 1783 年度)超过 50 英寸。他说自己测雨年头短,还不能给出平均值。村与奥克汉格等散居点合计人口六百七十以上。穷人多数勤俭,住玻璃窗、有楼上房间的砖石小屋,教区没有土房。男人种蛇麻草、伐木剥皮,妇女春季锄草、九月摘蛇麻花;从前冬季纺羊毛织"巴勒贡"(barragon)布料,主产地是邻镇奥尔顿的教友派工场,这门生意后来停了。

化石与石材

第三封信记化石。犁白垩地翻出过一块约四英寸长的标本,外观看像石化鱼,实际是一种双壳类,属林奈的贻贝属、鸡冠种,李斯特、拉姆菲乌斯、达尔让维尔各有命名,收藏者叫它"鸡冠"(Cock's Comb)。怀特在伦敦各处和莱斯特府博物馆找过完整标本和版画,都没找到,只见到几枚保存很好的活体贝壳。这种贝只栖息于印度洋,附着在海鳃(Gorgonia)上。菊石(Cornua Ammonis)在村里常见:开山径时工人在白垩下挖到不少;Clay's Pond 坑底采到过直径十四到十六英寸的大个体,但材质是硬化黏土,遇雨霜就碎,像是新近生成。白垩坑里偶尔可见大鹦鹉螺。

第四封信专写石材。村里的砂岩大量用作炉膛石、烤炉底;砌石灰窑时工人不用灰浆而用砂壤土,砂在高温下熔化,给窑面镀上一层玻璃质的釉壳,可保三四十年。磨光后可做房屋门面,颜色和纹理接近巴斯石,且久放不剥落;做壁炉面比波特兰石更细,铺地板则偏软。这种石头带水平纹理,须按采石场里的方向铺放,也经不起露天使用,雨水会把石板撕裂。各采石场隔层夹有蓝灰硬岩(blue rag),耐雨耐冻,用来铺马厩、小路、庭院,或砌干石墙挡土,也用来补路;但矿层浅而深,大量开采很费钱。沃尔默王林里只有一种"林石"(forest-stone),色如锈铁,硬重致密,怀特推测或可当铁矿石炼铁;它不滑、不朽,也用来铺路和砌墙。石匠把这种石头敲成指甲大的碎片,趁湿灰浆嵌进墙缝作装饰,陌生人常打趣问他们"是不是用十便士铁钉把墙钉起来的"。

沃尔默王林与鹿群

沃尔默王林(Wolmer Forest)是皇家森林,长约七英里、宽约两英里半,几乎全由沙地覆盖,上面长着石南和蕨,整片林区没有一棵立树。怀特说它"无论作为猎人还是博物学家,都给了我很多乐趣"。林间洼地有许多沼泽,底下埋着成材的树木——黑硬如橡木,居民用探针从泥炭里找来做屋梁。他特意指出普洛特博士(Dr. Plot)曾说南方各郡的沼泽里绝无倒木,那是错的。沼泽里还有一种更淡更软的"化石木",居民叫"杉木",怀特烧试后不见树脂,认为更像柳树或赤杨。

王林是许多野禽的栖息地:凤头麦鸡、沙锥、野鸭,以及怀特后来发现繁殖于此的绿翅鸭(teal)。1740、1741 两年旱夏,鹧鸪多得离谱,一队打猎者一天能打二十到三十对。林里曾有一种更高贵的猎物——黑琴鸡(heath-cock),怀特小时候还见过一只上了自家的餐桌,最后一群约在三十五年前被猎杀;此后十年间只有一只母黑琴鸡被猎犬惊起。红鹿在本世纪初约有五百头。女王安妮沿朴次茅斯大道经过时,曾在林东的"女王堤"(Queen's Bank)上观看看守人把整群鹿赶到谷地前。此后"沃尔瑟姆黑帮"(Waltham blacks)盗鹿,鹿群减到五十头上下;再后来坎伯兰公爵派来一名猎手和六名穿金边红褂的骑手,带着猎犬把林里所有的鹿活捉装车送往温莎。怀特亲眼见过一名骑手从鹿群里单独挑出一头雄鹿,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追逐场面,胜过阿斯利马术学校里的一切。

盗鹿的风气让怀特花了一整封信(给彭南特的第七封)谈它对乡民品行的损害。他写道,本世纪初这一带人人以狩猎为荣,除非是"猎人",年轻人不配有男子气概;沃尔瑟姆黑帮的劣行逼得政府搬出严厉的"黑法令"(Black Act),温切斯特一位主教被劝重养沃尔瑟姆猎场时拒绝,说"它闯的祸已经够多了"。他转述老盗鹿者的往事:守在怀孕母鹿的产处,等小鹿落地后用铅笔刀把蹄子削到见肉防它逃跑;月光下在芜菁地里把人误当鹿开枪;还有一只狗被母鹿跃起压断脖子。林地和荒地也供给邻近教区泥炭、草皮、烧石灰的燃料和草灰,并免费放养鹅和幼畜。怀特还记录每年三四月间林地上烧荒的恶习:虽有法律禁止(4 & 5 W. and Mary, c. 23),火头仍常失去控制,烧进树林,几百英亩变成火山灰一样的光景,土壤耗尽多年不长草;烟顺东北风飘到二十五英里外,让赶路的人误以为某镇着火。林里两处最高的山丘上各有一座树枝搭的凉亭(Waldon Lodge 与 Brimstone Lodge),看守人每年圣巴拿巴节翻新,这个风俗他认为是极古的。

燕子:迁徙还是蛰伏

全书反复处理的一个问题,是英国的燕类冬天到哪里去。怀特的态度随着年份和证据摇摆。他一开始怀疑"蛰伏说":有人告诉他教堂塔楼拆顶时在瓦砾里发现雨燕、布赖顿悬崖塌方后人们在碎石里找到燕子,但问他是否亲眼见过,回答都是没有。他注意到晚孵的幼鸟(有燕子到 9 月 18 日才出窝,毛脚燕 9 月 29 日仍在巢,10 月 5 日前全部消失),以及深秋仍在伦敦和牛津现身的零散个体(10 月下旬伦敦有人见毛脚燕飞进巢里,牛津郡医院屋顶上有四五只燕子盘旋),因此同意彭南特的看法:燕类多数迁徙,但也有一部分留在本地过冬。

1768 年米迦勒节(9 月 29 日),他旅行途中亲眼见到成群的燕子集聚在灌木上,天一放晴便全体起飞,平稳地向南朝海边飞去——他写道,这是他见过的"最像真正迁徙"的一幕。他的弟弟在安达卢西亚观察海峡上空,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燕类往返横渡;从直布罗陀采集的鸟标本也显示,那些短翅软嘴候鸟在春秋两季出现在欧洲的南缘。但他始终放不下蛰伏的想法:燕子常在温和的冬日出现又消失,毛脚燕 10 月初全体消失后又在 11 月初某一天成群回来,这些都让他怀疑至少有两种燕类从未离开本岛。1781 年春他让几名工人搜了村南陡坡的灌木和洞穴,想找毛脚燕的冬眠处,没有结果;那年 10 月他盯住一百五十只最后的毛脚燕,看它们每天下午五点一刻准时钻进村南陡坡的灌木丛过夜,于是推测这个群体"离开村子不会超过三百码"。

怀特给四种英国燕类各写了一篇"专论"(monography)。毛脚燕(house-martin)用湿泥和碎草筑半球形巢,每天只上午砌约半英寸厚一层,等干透再砌,十到十二天成巢;家燕(swallow)的巢开口朝上,像半个深碟,常筑在烟囱里,他观察过幼鸟从"栖枝"到"会飞"的渐进过程,老鸟在空中把一口食物交给迎面飞来的幼鸟;沙燕(sand-martin)在沙岸挖约两英尺深的蛇形横洞,用细草和鹅毛做巢,旧洞用久了就弃去另挖(洞口常聚满跳蚤);雨燕(swift)筑巢最粗疏,用干草和羽毛,从不落地,据怀特多年观察,雨燕在空中交配——他看见一只从另一只背上跌落,双双尖啸着下沉。四种燕里只有雨燕每窝固定产两枚蛋、一年只育一窝,其余三种每窝四到六枚、一年两窝,按他的计算后者平均比前者快五倍。雨燕每年 8 月 10 日前后就全部撤离,比同类早一个多月,连更南的安达卢西亚也一样早——这个谜他解释为:雨燕在高空捕食,靠的是一类寿命很短的高飞昆虫,食源一断就得走。

环颈鸫:怀特自认的新发现

怀特在信里反复追踪的第二种对象是环颈鸫(ring-ousel)。每年米迦勒节前后它们来村里待约两周,次年 4 月中旬再来约一周,准时得像上了钟。1769 年 4 月 13 日他在羊道上打下一公一母,母鸟体内只有很小的卵原基,说明它们是晚繁殖的鸟;秋季它们吃山楂和紫杉浆果,春季吃常春藤浆果。他起初断定这是前人没有记载的新迁徙,并推断它们来自北欧。到给彭南特的第二十五封信里他坦承,自己当时只是"凭类推推理":既然别的秋候鸟都是从北方来,他就假定环颈鸫也一样,为此感到羞愧。后来他得到两处直接消息:德文郡的达特穆尔和德比郡皮克区都有环颈鸫繁殖,它们在 9 月底离开、次年 3 月底返回;彭南特则证实苏格兰山区的环颈鸫整年不迁。于是他修正为:来访的环颈鸫可能来自欧洲更北的地方,也可能来自西面。

1770 年 10 月他沿苏塞克斯丘陵的灌木带东行,在奇切斯特与刘易斯之间的许多地点零散见到几群环颈鸫,怀疑它们是准备趁严冬渡过海峡。有可靠的人告诉他 1770 年圣诞节在贝雷林见到环颈鸫,刘易斯一个年轻人曾在一个下午打下十六只。怀特把"环颈鸫秋天在米迦勒节来、春天在 4 月中旬来"写进冬季候鸟名单第一项,称作"我新近发现的新迁徙"。

鸟类的歌声、群聚与飞行

给巴林顿的第二、第三封信是鸟类鸣唱的编年。怀特按开唱早晚列出各种鸣禽,标出每种的首唱与停唱日期:云雀 1 月开唱,歌鸫、鹪鹩、知更鸟 2 月,燕、黑顶林莺 4 月……他从中抽出一条"格言":只要有孵卵在进行,就有歌声;仲夏后仍在满唱的种类,多半一年不止育一窝。他承认自己为做这份清单,把名单装在口袋里随身带了几个月,逐日核对,所以"对事实的把握可以像人对任何事务那样确定"。

鸟类的叫声与语言是第四十三封信的主题。怀特写道,大多数鸟的声音对应着愤怒、恐惧、爱慕、饥饿等情绪,鸟语很古老,像古语一样省略——"说得少,意思是多的"。猫头鹰的叫声可以用定音笛对出音高(他一位懂音乐的朋友发现本村附近的猫头鹰都唱降 B 调,另一邻居则听到过降 G、降 A 等不同调子,杜鹃在同一片林子里有 D 调和升 D 调之分);孔雀的叫声刺耳难听;母鹅的叫声像号角;鸭类雌雄声音差别明显,雌鸭响亮,公鸭嘶哑微弱。他详细描写家禽的语言:小母鸡临产时发出一种轻松的低鸣,下完蛋便吵闹着报喜,一家的欢叫会传遍整个村子;母鸡带雏时换了一套新语言,护雏时扑着翅膀像着魔。

第四十二封信讲"用姿态认鸟"。怀特说,好的鸟类学家应当既看颜色形状,也看鸟的"气派"(air):鸢和鸌盘旋滑翔,红隼悬停在空中扑翅,鹞子贴着庄稼地低飞像猎犬搜场,猫头鹰浮游如失重,乌鸦在飞行中互相扑打、翻背抓痒而失去重心,啄木鸟波浪式扇翅,鹦鹉用嘴当第三条腿,鹬类的次级飞羽很长使翅膀呈钩状。他特别提到求偶季节的异态:斑尾林鸽春天在枝间打闹盘旋,繁殖期的公沙锥像红隼一样扇风,金翅雀装出垂死的样子,翠鸟箭一样掠过,夜鹰在暮色里像流星。给彭南特的第四十封信的结尾,他算了笔账:仅塞尔伯恩一个教区先后出现过一百二十多种鸟,超过瑞典全国记录(二百二十一种)的一半,也接近不列颠已知种类的一半。

昆虫

怀特对蟋蟀的三种近亲做了连篇观察(给巴林顿的第四十六至四十八封)。田蟋蟀住在村后短斜面的干燥石坡上,公虫黑亮、肩上有金纹,母虫带一把剑形产卵管;它们只在洞口几英寸内活动,日夜鸣叫,5 月中旬到 7 月中旬最响。用铁锹挖会把虫压死,怀特改用草茎探进洞去引它出来。家蟋蟀住在屋里,爱新房子和厨房,靠砂浆缝打洞,夜里出来,贪水,是主妇的"晴雨表";闹灾时用火药熏、用半瓶啤酒诱杀。蝼蛄(mole-cricket)住在湿草地和沟边,用前足像鼹鼠一样掘土;1775 年 5 月 6 日,一位园丁的镰刀削开一块草皮,露出它的"育儿室"——一个光滑的圆室,里面有近一百枚脏黄色的卵。

对害虫,怀特在给彭南特的第三十四封信里列出几种:白垩地带的"收获螨"(harvest bug)细小如尘、亮红色,钻进皮肤让人痒得难受;一种小飞虫钻进烟囱,把卵产在熏肉上,孵化出的"跳虫"直吃到骨头;毁芜菁和菜苗的"芜菁蝇"(chrysomela oleracea)热天多到走路时像下雨一样啪啪跳。他呼吁编一部完整的害虫志,把零散的知识收集起来——他说,先弄清这些动物的习性、繁殖和生活史,才能谈防治。1785 年 8 月 1 日,村里落下一阵蚜虫雨,行人满身都是,连洋葱茎都黑了六天,怀特判断它们正处在迁飞状态,可能来自肯特或苏塞克斯的蛇麻草园,当天刮东风。他还报告自己墙上的葡萄藤染上了葡萄球菌蚧(coccus vitis viniferae),怀疑是早年从直布罗陀的标本箱带进来的,用了两年才由园丁清干净。

怀特对蚯蚓有专论(给巴林顿的第三十五封)。他写道,蚯蚓虽不起眼,一旦消失会是自然链条上一个可悲的缺口:半数鸟类和一些兽类靠它们活命;它们钻土松土、把落叶拖进土里,排出的"蚯蚓粪"是庄稼和草的好肥料。园丁和农夫讨厌蚯蚓,但怀特说,没有蚯蚓的土壤会变冷、板结、失去发酵力而贫瘠;真正吃青苗的是金龟子、大蚊幼虫和鼻涕虫。他在注释里记下诺顿农场一位佃农的话:1777 年春,他一块地里约四英亩小麦被鼻涕虫吃光。

两栖、爬行与鱼类

两栖和爬行动物是怀特自认掌握较弱的门类。他在给彭南特的第十七封信里说,这类动物的繁殖多有疑云,正如植物性系统中的隐花植物。蟾蜍的生殖方式各家说法不一:有人说胎生,雷依把它归入卵生类;春天里青蛙抱对一个月是尽人皆知的事,却没人见过蟾蜍这样。蟾蜍是否有毒也没定论——鸭子、鸢、猫头鹰、石鸻和蛇都吃蟾蜍而无碍,村里一个走江湖的郎中当众吞了一只蟾蜍再喝油。他还转述:几位女士养了一只大蟾蜍多年,每天傍晚从台阶下出来,被提到桌上用肉蛆喂食,最后被一只驯养的渡鸦啄瞎一只眼而死。对"用活蟾蜍治癌"的说法他直言怀疑(第十八封):一个妇人自称在教堂里遇到一位陌生牧师教她此法,怀特反问,这位先生若真有这本事,为何不为自己牟利、不为全人类公布?他判断这是妇人为了充"癌症女医"而编的玄虚故事。他在第二十一封里劝巴林顿对蟾蜍治病的传闻"谨慎保留",因为人类生性既会骗人又愿被骗。

蛇类中,英国只有蝰蛇有毒,怀特推荐用普通色拉油敷蝰蛇咬伤——这是他转述的主张,没有附自己的试验。1775 年 8 月 4 日他剖开一条大母蝰蛇,腹中有十五条幼蛇,最短的也有七英寸;幼蛇刚出腹就昂头张嘴作威吓状,可獠牙还没长出——他说这让他想到幼鸡在距长出前就会相扑、小牛在角长出前就会顶撞。蝰蛇是卵生又是胎生,在腹中孵出幼仔再产出;普通蛇则每年在瓜地里产一串卵,次年春天才孵化。对"蝰蛇遇险张嘴吞回幼仔"的说法,伦敦捕蛇人坚决否认,怀特只如实记下两边的说法。水蜥(newt)他最初以为终生生活在水中,后来引约翰·埃利斯 1766 年给皇家学会的信:水蜥只是陆蜥的幼虫,像蝌蚪之于青蛙——他亲手养过,看着它们变态。鱼类方面,他在第十八封信里给泥鳅写过一份带刻度的描述(六根触须、背鳍八根棘条、尾柄极宽),还让人把刺鱼、七鳃鳗、杜父鱼装进湿苔的陶罐快递到伦敦弗利特街,次日一早交给中间人再转制版师。第五十四封信写玻璃缸里的金鱼:鱼死时头先下沉、最后肚皮朝天浮起,因为腹鳍不再平衡后,厚实的背部肌肉压得鱼翻身,腹部空腔和鳔使它朝上。

兽类与陆龟

怀特在给彭南特的第十二、十三封信里确定了一种小型鼠是"未描述种"(nondescript):比雷依的常见家鼠小得多,背灰腹白,分界线笔直,从不进屋,秋收时随禾捆进谷仓,在麦秆间或蓟花头上悬空筑一个完美的圆巢。他得到一个圆巢,滚过桌子都不散,里面有八只赤裸瞎眼的小鼠——他由此发问:母鼠既进不了这个"摇篮",又怎么喂奶?他推测它可能开不同的口子逐个喂,喂完再合上。冬天这种鼠钻进地里做暖窝,但大本营是谷仓——一位邻居的燕麦垛草顶下聚了近一百只。怀特量过:从鼻到尾只有二又四分之一英寸,尾巴两英寸,两只一起才压过一个半便士铜币(约一盎司的三分之一),他由此认为这是本岛最小的四足兽。

第二十七封信(致彭南特)记刺猬:用上喙拱开车前草的根,吃根留叶,既除杂草又留圆洞;6 月他得到一窝四五只五六天大的幼猬,生下来像小狗一样看不见东西,棘刺是软的、全白,还不会卷成球(卷球的肌肉还没长足)。同一封信里他说田鸫白天上树,却总在地上过夜——他和"拉网捕鸟人"都证实这一点。蝙蝠他养过一只驯的:能从人手里取蝇,吃时把翅膀拢到嘴前像猛禽,还会自己掀掉苍蝇翅膀;它从地板上很容易就飞起来,反驳了"蝙蝠落地就上不了天"的俗见。1771 年夏他在村里只见了两只"高飞蝠"(vespertilio altivolans),捉到后发现全是公的,让他怀疑这也许不是独立种,而是一种多雌一雄物种的雄性。水獭:他在村下溪边(Priory 以下、教区与哈特利林地分界处)得到一只被射杀的公水獭,重二十一磅。

给彭南特的第二十八封信记一头驼鹿。1770 年 3 月,里士满公爵在古德伍德养的一头母驼鹿死了,怀特赶在腐坏前量了它:肩高五英尺四英寸(合十六掌,赛马都少有),脖子却只有十二英寸,耳朵和脖子一样长,头约二十英寸,上唇肥厚如驴,前蹄直而后蹄外撇。它在前一个春天才满两岁,怀特认为多半还没长足。他说这头母驼鹿靠劈腿才能吃到平地上的草,并引用旅行者的说法——这种上唇在北美被视为佳肴,它多半靠啃树和涉水吃水生植物过活。同园还想让公赤鹿与它配种,因身高悬殊未能成功。怀特把母驼鹿的描述寄给彭南特,问美国驼鹿与欧洲麋是否同种。他又转述一位随军牧师的话:雄驼鹿发情期在北美湖河间逐岛游泳追母鹿,有人在圣劳伦斯河里打死过一头。

陆龟是反复出现的角色。刘易斯附近一位绅士养了一只陆龟三十年,怀特观察它 11 月中旬入土、次年 4 月中旬出土,夏天也睡觉,见雨就躲("它怕雨怕得像盛装赴宴的女士"),认得喂了它三十多年的老妇,会朝她蹒跚走去而对陌生人无动于衷。1770 年 11 月怀特看它挖冬眠坑:前足刨土、后足抛土,动作慢得像钟表的时针。1780 年 3 月他把这只陆龟从土里掘出,装箱走了八十英里带回家,此后成了自己的观察对象;次年春天,一个潮湿温暖的下午(温度计 50 度),它和满园的蜗牛一同出土,怀特特意点出希腊人用同一个词 φερέοικοι(自带房屋者)称呼蜗牛和龟。

植物

给巴林顿的第四十一封信列了一长串本区稀有植物及其产地:臭菘(Helleborus foetidus)遍布高林,冬天开花,村妇把叶粉给孩子驱虫,怀特警告这是烈药要慎用;越橘、圆叶和长叶茅膏菜、沼委陵菜长在宾氏塘的沼泽;鸟巢兰(Monotropa hypopithys)寄生在山毛榉根上;断肠草科的 Lathraea squamaria 长在教堂墓园边的榛树下;还有一球悬铃木下的块菌。他借开花期不同的植物感慨"自然的奥秘":春藏红花与秋藏红花(番红花)被最好的植物学家归为同一种,花瓣和内部结构都找不出差别,可春藏红花至迟 3 月初开花,秋藏红花却顶着春夏的影响,要到大部分植物结籽时才开。

第四十封信谈植物学的方法。怀特说,植物学若只停在按系统分类,难免被人指责为"只娱想象、练记忆而不增知识";真正的植物学家应当研究植被的规律、药草的效力、推动栽培,把园丁、种植者、农夫和植物学家连在一起。系统不能丢——没有系统,自然的田野就是无路可走的荒野——但系统应服务于研究,而不是研究的对象。他特别说草类最受忽视:农夫和牧人都分不清一年生与多年生、耐寒与不耐寒、多汁与干瘦的草;对北方牧区来说,研究草类极有价值,"在一块光地上长起厚草皮,抵得上一整卷系统分类知识"。

乡村生计与习俗

第二十六封信(致巴林顿)写灯芯草蜡烛的完整账目。怀特选用灯心草(juncus effusus),采回先泡水,趁湿剥皮只留一条窄棱撑住髓心,在草地上让露水漂白几夜再晒干,然后蘸烧热的脂油。他算了成本:一磅脂油四便士,六磅脂油可蘸一磅灯芯草;一磅灯芯草一先令,处理好的成品三先令一磅。一磅干草他数过有一千六百多根,按每根平均烧半小时算,穷人花三先令能买八百小时的光——三十三整天还多;四分之一便士能买五个半小时。一根两英尺四英寸半的好草烧了差三分钟满一小时。他对比说,最穷的人每天花半便士买蜡烛,在透风的房间里烧不足两小时,同样的钱本可换来十一小时。同一封信还提到森林居民用金发藓(polytrichum commune)扎的小笤帚,刷床褥帘幕很好用,伦敦的制刷匠若能见到,或可推广。

第二十五封信写吉卜赛人。常年在英格兰南部和西部游荡的两伙吉卜赛人,一伙自称"斯坦利",另一伙自称"库尔利奥普勒"(Curleople),词尾像希腊语——怀特猜测这也许就是他们从黎凡特带来的本名的讹变,若遇到通晓他们黑话的人,不妨查查其中还留着多少希腊词根(手、脚、头、水、土)。他写一位吉卜赛产妇,去年 9 月那样的大雨里,露天躺在蛇麻草园地上,身上只盖一片毯子,而园里就有蛇麻草烘干房可以进去。他还引用贝尔先生的话:贝尔从北京回国途中,在鞑靼边界遇上一伙想穿过荒漠闯中国的吉卜赛人。

第二十八封信谈迷信。怀特说,迷信最难摆脱,"像吃奶一样吸进来"。1751 年,距伦敦不到二十英里,赫特福德郡特林的人以行巫嫌疑,把两个又老又疯的可怜人按进马塘淹死。村中农场上有一排老白蜡树,树干上留着劈开的旧疤——从前人们把光身子的疝气小孩从劈开的树缝里塞过去,再把树身用泥糊上、仔细绑好;树若愈合,孩子就算治好了。怀特扩建花园时砍掉两三棵这样的树,其中一棵就没长拢。村中还有一棵"鼩鼱树"(shrew-ash):在树干上钻深孔,把一只活鼩鼱塞进去堵死,这棵树从此能治牲口被鼩鼱爬过后的疼痛。仪式失传,这类树也就绝了种;普莱斯托角上那棵,被前任牧师在当道路官时刨掉烧了,任旁人劝阻无效。

第三十七封信谈麻风。村里一个从出生就患麻风的穷人,病灶只在手掌和脚底,每年春秋发作两次,蜕皮后手脚嫩得不能干活,三十多岁死在教区救济下。村妇们按"妊娠渴望"的说法,说他母亲当年想吃牡蛎没吃上,孩子手脚上的黑痂就是牡蛎壳。怀特借这个病例回顾麻风史:中世纪欧洲曾设多处女麻风医院,如今麻风几乎绝迹,他把这种消退归因于腌肉腌鱼吃得少了、贴身内衣改用亚麻、面包更好了、果蔬普及了——这是他自己的推测,他引雷依 1663 年的欧洲游记作证,当时意大利人吃的芹菜和苣荬菜在英国还不流行。同一封信里他还提到马铃薯是靠奖金制度在近二十年里才在本地推广开的。

天气记录

怀特把天气当作自然史的一部分,给巴林顿的最后几封信集中记了几次大寒和酷暑。1768 年 1 月那次严寒为时短而极烈:初五之后雪被正午太阳融化、夜里再冻,月桂、杜鹃、山月桂三两天内像被火烧过;而邻人在高处阴坡、雪从未化过的同类树却毫发无损。怀特由此断言,对植物最致命的是雪的反复融冻,而非低温本身;他劝种植者及时掸雪,并说娇嫩树木不宜种在向阳的"热坡"上——那里春早发、秋晚歇,反而多吃霜的亏。1768 年 1 月他室内温度计最低到过冰点以下 14.5 度,有人相信那是 1739—40 年以来最冷的日子。

1776 年 1 月的严冬他逐日抄了日记:1 月 14 日他出门遇上"从没有过的西伯利亚天气",沟壑被雪填平;1 月 22 日他进伦敦,全城陷在深雪里,车轮马蹄够不着路面,马车无声地跑,那种静反而让人发慌。1 月 31 日日出前,温度计的汞柱在塞尔伯恩跌到零度(冰点以下 32 度),上午十一点又弹回 16.5 度;泰晤士河在桥上和桥下都冻住了,房顶的雪压了二十六天。2 月 1 日毫无征兆地化冻,3 日南兰贝斯的院子里就有一群小虫在蹦。同一时刻拉特兰的莱登、兰开夏的布莱克本只到 19 度,曼彻斯特 18 至 21 度——怀特说,某种未知的原因能让南部的严寒超过北部。1784 年 12 月的严寒出现一个让他吃惊的反转:他请住在两百英尺以上的牛顿镇朋友挂温度计,结果自家跌到 10 度时牛顿只有 17 度,整个寒潮期牛顿都比塞尔伯恩暖十到十二度,他的一排月桂树篱在村里被烤焦,牛顿的同类树却一片叶子没掉;两台温度计对校后完全一致。

酷暑的记录少而短。1781 与 1783 两年夏特别干热:1781 年他的桃树和油桃树皮被晒脱,苹果在树上"煮熟",失了香气也存不住。1783 年黄蜂成灾,他让男孩们用涂了粘鸟胶的榛枝捉了几千只,春天又捉杀大母蜂。同年"蜜露"频繁,忍冬一周之内由最可爱的花变为裹着粘液、爬满黑蚜的秽物。塞尔伯恩的温度计几乎从不超过 80 度,而伦敦周围的白垩沙地村庄常见 83、84 度——怀特归因于本地黏重而多荫的土壤和山丘引起的风。1783 年夏天还笼罩着一种"烟霾":6 月 23 日至 7 月 20 日,太阳正午惨白如乌云遮月,出没时呈血红色,肉隔天就吃不得,苍蝇成群;同时间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地震,挪威海岸外海中冒出火山——怀特引弥尔顿《失乐园》的句子形容这种令人心悸的景象。他还引用赫克瑟姆博士在普利茅斯的雨量记录(1727—1748):普利茅斯最多年份约 37 英寸,而塞尔伯恩在怀特短短几年的观测里就有两年超过这个数。关于雷暴,他说南来的雷雨几乎从不落到本村,全被诺尔山、巴特纳山、巴策山、波特斯当这一串山丘引开;1784 年 6 月 5 日那场雹暴例外——雹块大如三英寸围的凸冰,从诺顿农场一直砸到村中央,打碎了他家朝北的窗,长约两英里、宽一英里。

地貌、回声与化石木

沃尔默王林沼泽里的"化石木"还有残余:泥炭工偶尔挖出木头,奥克汉格的工人送过一截五英尺长的橡木根段给村里的木匠,黑如乌木,要寄给法纳姆的细木工兄弟做镶嵌用。怀特早年就指出,这些木头驳倒了普洛特博士"南方各郡沼泽里没有倒木"的说法。

第四十五封信记一次山崩。1774 年 3 月 8 日夜,霍克利村一片大树林(hanger)从坡上脱开陷落,露出一面光秃的高大砂岩崖壁。崖顶上一扇门连同门柱下沉三四十英尺后仍端端正正,还能开关;几棵橡树一起跳下去后照样活着。坡脚一座小屋和一座谷仓被地缝撕成两半,池塘浅处变深、深处变浅。怀特量了:崖壁垂直高二十三码,滑落带长一百八十一码,加上林里的一段共二百五十一码,约五十英亩地遭殃,两座房全毁。他童年时读《贝克编年史》里"会走路的山",约翰·菲利普斯在《苹果酒》里也拿它打趣,他借此思考:本地的山虽没走过路,山脚却曾整段滑落。

回声是第三十八封信的主题。一位年轻人在夏夜散步时偶然发现一处能清楚地返回十个音节的回音,快节奏的扬扬格效果最好(他拿维吉尔的句子试过,最后一音也清晰可辨),慢而重的诗句只能返回四五个音节。回声的目标是一座石砌瓦顶的蛇麻草烘干房,正对的发声点恰好落在通往诺尔山的小径一处陡坎上——离得太近或太远都不行,地面一升一降,口型就对不准了。怀特量得距离二百五十八码,十个音节平均每个约七十五英尺,远短于普洛特博士"每音节一百二十英尺"的标准;他承认天气和时间影响很大,潮润重浊的空气会闷住声音。他还反驳了维吉尔"回声伤蜂"的说法——他用大喇叭对着蜂箱喊话,蜜蜂毫无反应,而且他的蜂在回声最强的"阿拿托"(Anathoth)式村庄里照样酿蜜。这片回声后来"哑"了:中间的地种了蛇麻草,藤蔓和后来的树篱把声音全吸收了。同一封信还教人如何在坡地斜对面上建一座房子来制造回音。

作者的方法与边界

回看全书,怀特的方法可以概括为几件具体的事:给每种现象记下日期和地点;用温度计、雨量计、气压计和尺子量;把标本泡进白兰地、解剖——他剖过蝰蛇、杜鹃和夜鹰的胃;同一观察跨年重复(环颈鸫的迁徙他看了三个春天两个秋天才下结论);以及一个通信网络——弟弟(安达卢西亚)、苏塞克斯的农场主朋友、德文郡和德比郡的消息人、皇家学会的埃利斯、斯科普利等。他检验过别人的理论:法国解剖学家埃里森断言杜鹃不孵卵是因为嗉囊长在胸骨之后压着内脏,怀特剖了一只杜鹃,又剖了一只同样习性、却公认会孵卵的夜鹰,发现两者构造相同,于是判定埃里森的猜想不成立。他明确区分亲眼所见与听来的:教堂塔楼里的雨燕、布赖顿崖下的燕子、蟾蜍治癌,他都因为不是亲见而打折扣。他承认过自己的错误("没有灰乌鸦在达特穆尔繁殖——是我记错了"),也承认类推的危险(环颈鸫的方向、雨燕早退的食源解释)。

怀特也交代了边界。他住在内陆丘陵,"离海二十英里,离大河也差不多",鱼类和海鸟所知有限;自认昆虫学与两栖类知识浅;晚年耳背,常常听不见鸟鸣,5 月对他来说会像 8 月一样安静。他没有邻居同行切磋,说这拖慢了自己的进度。他在给巴林顿的第五封信里把话说得很实在:一个人单靠 autopsia 写自然史是件不小的工程,多年收集也装不满一小册。这些自我设限使读者能够区分亲见、转述、推测和待验证结论;他下断语时,通常会交代依据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