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如何阅读一本书
莫提默·J·艾德勒,查尔斯·范多伦
艾德勒和范多伦把阅读分成两种性质根本不同的行为：获取资讯，和提升理解力。前者是你已经懂的东西进来了；后者是你本来不懂，读完之后懂了一些。这本书讨论的是后者，并且给出了一套可以操练的方法。
阅读的四个层次
书里最核心的架构是四个阅读层次，每一层次包含低层次的所有内容，但要求更高。
第一层次：基础阅读。 认字、理解句子的字面意义。大多数成年读者早已通过，但阅读外文书或非熟悉领域的技术文献时仍会退回这一层。
第二层次：检视阅读。 在限定时间内尽可能多地了解一本书——通常是几分钟到一小时。分两步：
- 系统性略读：看书名页、序言、目录、索引、书衣介绍，挑几个关键章节的开头和结尾翻一翻。目标是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细读，并初步掌握书的类型与主题。
- 粗浅阅读：第一次读难书时，从头到尾不停，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不查、不停顿，先把全书走完。不先读完一遍，就没有足够的上下文去理解那些卡住的地方。
作者特别强调检视阅读的价值，因为大多数人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用分析阅读的精力去读不值得精读的书，或者在没有全局感的情况下陷进细节。
第三层次：分析阅读。 在无限时间里对一本书做最完整、最高质量的阅读。这是书中篇幅最多的部分，共十五个规则，分三个阶段。
第四层次：主题阅读。 围绕一个问题，阅读多本书，架构出任何单本书里都没有的分析。是最主动也最耗力气的阅读。
分析阅读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找出书在谈什么
规则一：给这本书分类。 越早知道越好，最好在开始读之前就确定。分类的基本切口：虚构作品vs论说性作品；理论性（教你某件事是什么）vs实用性（教你该怎么做）；历史、科学、哲学各自有不同的论证方式，读法不同。
书名、副标题、序言、目录、索引都是作者给的信号，多数读者视而不见。
规则二：用一句话（或一小段）说出整本书的内容。 不是书的类型，而是这本书"在干什么"——具体的主题和主张。亚里士多德给《奥德赛》做的情节摘要是个范例：几句话说清楚了整本书的骨架，多余的细节都是插曲。如果你说不出来，说明你还没有真正掌握全书的整体性。
规则三：按顺序列出全书的重要部分，说明它们如何组成一个整体。 一本书像一栋房子，每个房间（章节、部分）有自己的架构，又通过走廊连成一体。这个大纲不必与作者原来的章节划分完全一致，读者有责任找出自己认为合理的架构。美国联邦宪法的例子说明了这一点：同一文本可以有多种合理的纲要写法。
规则四：找出作者在问的问题。 一本书的内容是某个问题或一组问题的答案。理论性的问题（某件事是否存在、为什么）和实用性的问题（该做什么、怎么做）性质不同，答案的形式也不同。找到问题，就找到了读这本书的线索。
第二阶段：诠释这本书的内容
规则五：找出关键字，与作者达成共识。 一个字可以有很多意思，一个意思可以用很多字表达。"词义"是作者在某个具体语境里使用某个字时的唯一确定意思。你与作者之间的共识，不在字典里，而在阅读过程中通过上下文建立起来。
哪些字是关键字？让你困惑的字大概率就是作者有特殊用法的字。技术性领域有专门术语，容易辨认；哲学和社会科学的作者更喜欢从日常用语中拿来一个词赋予特殊含义，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规则六：找出最重要的句子，抓住其中的主旨。 主旨是声明某件事为真或为假的判断。不是所有句子都含主旨：问句不含，表达意图的句子不含。让你吃力的句子，往往就是作者认为最重要的句子。
测验你是否真的理解了一个主旨：能不能用完全不同的词语把同一个意思说出来？如果只会照原文背一遍，你拿到的是文字，不是思想。
规则七：找出论述，理解其前因后果。 论述是一组句子的组合，某些句子提供理由，引向一个结论。归纳法从具体事实推出通则；演绎法从通则推出结论。找到一个论述，就要找全它的前提（有时不会明说）和结论，再判断这个推理是否成立。
规则八：找出作者已经解决了哪些问题，哪些没有解决，哪些他知道自己没解决。 这是第二阶段的收束，也是进入第三阶段前的必要准备。
第三阶段：评论这本书
分析阅读的最后一个阶段是读者说话。在说"我同意/不同意/暂缓评论"之前，有三条一般规则：
- 在真正读懂之前，不要开口评论。
- 不要争强好辩——评论的目标是追求真理，不是打败作者。
- 把分歧当作可以解决的问题，而不是无法化解的个人立场。
批评一本书，有四个有效角度：作者知识不足（缺乏某些相关事实），作者知识有误（有些论据与事实相反），作者不合逻辑（推论中有矛盾或断裂），作者分析不完整（没有解决他提出的所有问题）。前三个可以作为不同意的依据；如果只能提出第四个，那更合适的立场是暂缓评论，而不是直接反对。
四个永远要问的基本问题
无论读什么书，分析阅读的所有规则都是在帮你回答四个问题：
- 这本书整体在谈什么？
- 详细内容是什么？如何展开的？
- 这本书说的有道理吗？（全部？部分？）
- 这本书与我何干？
检视阅读重点回答前两个；分析阅读同时处理全部四个；主题阅读里第四个问题变成最重要的那个——因为你在研究一个问题，而不是在理解一本书。
读不同类型的书
实用性的书
判断一本实用性的书，最终要问两件事：作者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他提议的方法能达到这个目的吗？
实用书的说服成分是内置的——作者不只想教你，还想让你照做。读者要能辨认出书中的"情绪用字"和隐性的宣传，才能对推销产生合理的抵抗力，同时不至于完全关上接受的大门。
真正同意一本实用书的结论和方法，意味着你有义务照着做。如果读完什么都没改变，要么是你其实没同意，要么是你在欺骗自己。
想象文学
读小说、戏剧、诗的规则与读论说性作品的规则方向相反：不要抵抗，不要用逻辑性作品的框架去找共识、主旨和论述。
想象文学诉诸想象和情感，以经验的形式传达意义，而不是通过论证。对一部作品的批评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喜欢或不喜欢，以及为什么"。
读小说的三步骤类比于论说性作品的三步骤：
- 找出情节大意（类比于找整体结构）
- 熟悉所有角色和事件，进入那个世界（类比于找共识和主旨）
- 跟随情节的展开（类比于跟踪论述）
读戏剧要在心中演出来，把导演的工作做了：决定角色的语气、停顿、肢体——只有这样你才真正读了一部剧本。读抒情诗的第一条规则是一口气读完，不停；第二条是大声读出来。
历史书
历史接近小说，而不是科学。历史学家不可能不编纂，不可能不选择一个理论框架，因此：
- 对同一个事件或时期，至少读一种以上的论著。
- 阅读历史时还要追问"为什么人们会这样行动"，因为同样的行为模式在不同时代反复出现，修昔底德记录的那些错误，两千年后仍然有人在犯。
科学与哲学
读科学经典（伽利略、牛顿、达尔文）的目的是理解科学提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回答——门外汉对科学的责任在此，而非成为专业人员。读者不必真正懂所有数学，但要知道作者在解决什么问题，他认为自己成功了没有。
哲学的方法只有一种：思考。哲学提出的问题是普通经验里就有的问题，不需要实验室，因此读者也不需要特殊经验来验证——你就是测试材料。读哲学书时要找出作者隐藏的假设和中心原则，而不只是跟着论证走。
主题阅读
主题阅读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读多本书，而不是为了理解任何一本书。这是阅读中最主动的形态。
主题阅读的矛盾：你需要知道该读哪些书，但在读完之前又不确定哪些是真正相关的。解决方法是先用检视阅读扫描候选书目，建立初步的问题框架，再有选择地做分析阅读。
五个步骤：
- 找出相关章节——不是整本书，是与你的问题有关的部分。你在为自己的问题服务，不是为书服务。
- 建立中立词汇——强迫不同的作者使用你的语言，而不是跟着任何一个作者的术语走。这是一种翻译工作。
- 厘清问题——建立一组问题，大多数作者都能被理解为在回答这些问题，哪怕他们没有直接讨论过。
- 界定议题——同一个问题上，哪些作者持相近立场，哪些相对立。区分表面的分歧（用词不同但实际同意）和真实的分歧（相同的词但立场相反）。
- 分析讨论——按顺序陈述各方论点，说明为什么有这些分歧。目标是辩证客观：面面俱到，但不预设立场。
主题阅读的结论不是你告诉读者谁对谁错，而是把讨论本身呈现清楚，让读者自己判断。
关于速度和辅助工具
速读课程解决的是基础阅读层次的问题——眼睛逗留、回退等机械障碍。这些可以改进，但改进之后仍然要面对更高层次阅读的真正困难：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到了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用手指引导视线可以矫正眼睛逗留，但没有任何技巧能替代理解。
不同的书要用不同的速度读。一本值得精读的书里，重要的地方应该放慢；不重要的间隙可以快过去。"读得快"本身不是目标，"用合适的速度读合适的部分"才是。
字典和百科全书是辅助工具，在你已经知道自己不懂什么、想找什么的前提下才有用。用它们的前提是你已经尝试过独立阅读，用不上的地方就先跳过。阅读导读和摘要的风险是：在你读原书之前，别人的诠释框架已经先占据了你的头脑。正确的顺序是先读完原书，再用导读核对自己的理解。
阅读与心智成长
书中把书分成三类：大多数书读一遍就能耗尽它对你的价值；少数书读完之后，你会发现"书里的内容好像变少了"，因为你的心智超过它了；极少数书，每次重读都像第一次，因为这些书的层次始终在你前面。
判断一本书有没有价值，在于它是否要求你。能轻松读完、没有任何困惑的书，不会让你增长理解力——它只是在延长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能帮助你思想成长的书，一定在某个地方让你感到吃力。
艾德勒和范多伦并不反对阅读消遣性的书，但他们的立场很清楚：只有那些超越你现有理解力的书，才能让阅读技巧真正增长。大量阅读但不精读的人，像霍布斯说的，"读得越多，就越跟一般人一样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