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人生的智慧

叔本华

《人生的智慧》取自叔本华晚年著作《附录和补遗》,写于1850年前后,讨论的是世俗意义上如何尽量称心、愉快地度过一生——作者称之为"幸福论",并明确声明这是一种折中视角,他自己更高的哲学立场是否定人生的积极价值,但在这本书里他搁置了那个立场,采用日常生活的维度来谈。

全书分六章:基本的划分、人的自身、人所拥有的财产、人所展现的表象、建议和格言、人生的各个阶段。核心论证可以概括为:决定一个人幸福的三项要素中,"人的自身"(内在素质)远比财产和他人看法更根本;痛苦是肯定性的,快乐是否定性的,因此趋避痛苦比追逐快感更有效率;人的性格从出生起就基本固定,幸福因此主要取决于自身的构成,而非外部变化。

一、三项要素与主体优先

叔本华把影响人命运的差别分为三类:

  1. 人的自身——个性、健康、体力、气质、道德品格、精神智力
  2. 人所拥有的财产——物质财富与其他外在占有
  3. 人所展现的表象——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包括名誉、地位、名声

三者的排序不对等。第一项是主体的,由大自然确定,恒久发挥作用,不可被外力剥夺;第二、三项是客体的,受偶然和命运支配,只能间接作用于幸福。

论证的关键机制是:每个人都只能直接生活在自己的意识之中。外在事物必须首先通过主体的感知才能产生效果,因此同一处境对不同内在构成的人产生的现实完全不同。叔本华举的例子是:一个思想丰富的人和一个头脑迟钝的人置身同一事件,前者看到的是意味深长的场景,后者只是平凡乏味的一幕。客体完全相同,主体的质地决定了实际经历的内容。

由此推出:一个人的个性比他所处的境况或所拥有的财产更重要。一个健康的乞丐比一个患病的国王更幸运。歌德的诗句被引用以说明这一点:"众生能够得到的最大幸运,只有自身的个性。"

二、人的自身:内在构成的各个层面

愉快气质是首要的主体财富

在主体的美好素质中,最直接带来幸福的是轻松、愉快的感官。愉快气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即时有效的——一个人的愉快气质本身就是他高兴的理由。叔本华的表述是:愉快心情是幸福的现金,其他东西只是兑换幸福的支票。

愉快心情的来源首先是健康,其次的贡献极少。充裕的金钱财富对愉快心情的贡献"最小",这与世俗认知相反,叔本华以农村劳动阶层常常比富贵人家更显得满足为证据。

每个人接受愉快或不愉快印象的能力从出生起就有差异,这种基本情绪构成("郁闷"型或"愉快"型)是机体层面的、无法改变的。郁闷型的人遭受更多想象出来的苦难,但在应对真实的不幸时更为谨慎,因为他们总将事情往最坏处设想,因此较少失算。

痛苦与无聊的对立极

人生中有两个对立的痛苦极:一端是欲望未满足的痛苦,另一端是无聊。这两端的感受程度与人的精神能力成反比:

  • 精神迟钝的人对痛苦感受较弱,但精神上的内在空虚使他们更容易陷入无聊,只能从外在不断寻求刺激
  • 精神丰富的人对痛苦更敏感,但内在世界充实,无聊很少能侵入他们

无聊的真正根源是内在空虚。内心空虚的人无法忍受独处,因为独处迫使他们面对自己匮乏的自身。精神丰富的人反而倾向于独处,因为他们的内在提供了持续的精神活动,独处只会减少干扰。

叔本华的结论是: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要么选择独处,要么选择庸俗,没有第三种选择。

菲利斯特人:无精神需求者的诊断

叔本华用"菲利斯特人"(Philister)描述那些没有精神思想需求的人。他们的特征是:

  • 只能从感官获取快乐("牡蛎和香槟就是他们生存的最高境界")
  • 无法从理念性的事物中得到愉悦,只需要现实性的事物——而现实性的东西会被迅速穷尽
  • 无聊是他们的宿命;为驱走无聊,他们需要不断的外在刺激
  • 对他人的精神思想优势持嫉恨态度,将尊崇只给予财富、地位与权力

菲利斯特人的社交圈子也由同类构成,因为他们对精神需求无感,交往的目的是满足身体上的需要。

重心在自身还是在外部

叔本华区分了三种人,标准是"重心"位置:

  • 重心完全在外部的人:幸福寄托于财产、地位、他人的看法;一旦这些失去,幸福就消失
  • 重心部分在自身的人:能够从艺术、科学中获得某种乐趣,但无法完全沉浸
  • 重心完全在自身的人:天才或高度精神性的人,把内在的思想活动作为唯一目的,实际生活只是手段

后者的代价是疏远他人,但得到的是不可剥夺的内在幸福源泉。即使失去外部一切,仍然可以得到安慰,因为他们自身的拥有足以自足。

闲暇的意义与条件

叔本华将闲暇定义为"人生的精华"——辛苦劳作之外,人能够自由支配自身、享受自己意识和个性带来乐趣的时间。但闲暇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负担,因为他们缺乏内在填充,只会将闲暇用于消遣或坐等无聊。

真正的闲暇需要两个同时出现的条件:外在上有实际可支配的时间,内在上有超出意欲所需的精神能力盈余。两者缺一不可。有闲暇而无内在能力,闲暇变成了苦刑;有内在能力而无闲暇,就像给柏加索斯套上木轭。两者俱备时,人可以免除"匮乏"和"无聊"这两个人生痛苦的极端。

三、财产:必要与充足

叔本华对财产的讨论相对简短,但有几个明确的原则。

伊壁鸠鲁将需求分为三类:天然而迫切的(食物衣物)、天然但不迫切的(性欲)、既非天然也非迫切的(奢侈排场)。第三类需求没有止境。

对财富产生满足感的不是绝对数量,而是期望与拥有之间的比例关系。一个人对财富的渴望程度取决于他视线范围内所认为可得到的东西,超出视线的东西不会让他痛苦。"财富犹如海水:喝得越多,越感口渴。"

真正有价值的财富不在于多,而在于是否足够维持真正的独立——能够不依赖他人劳作而维持舒适生活。这种独立是前两项好处(人的自身和财产)得以发挥的外在条件。叔本华指出,拥有一千塔勒年金的人与一无所有的人之间的差距,远大于他与拥有十万塔勒年金的人之间的差距。

继承遗产的人往往比从贫穷起家的人更懂得守护本金,原因是前者从小就把财富视为唯一可能的生活元素,而后者经历过没有财富的时代,对贫穷不那么恐惧,对挥霍因此更随意。

四、表象:名誉、骑士荣誉与名声

重视他人意见是人类的普遍愚蠢

叔本华将过度重视他人意见视为人类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疯狂的弱点,称之为"虚荣"。他的论证是:他人对我们的看法只存在于别人的头脑中,不直接作用于我们,除非这些看法影响了他们对我们的行为。但我们在担忧和谋求他人意见方面所耗费的精力远超任何合理程度。

一个可以让人克服这一弱点的认识是:大多数人的头脑里只有肤浅的思想和渺小的念头;他们的见解谬误百出、是非颠倒。在这些人背后的议论中,最好的朋友往往也会说出令人心寒的话。意识到这一点,就很难再认为他人的看法值得过度重视。

骑士荣誉是错误的名誉系统

叔本华对骑士荣誉进行了系统批判,列出了其六条原则,并逐一指出其荒谬:

  1. 荣誉取决于他人是否说出对我们的看法,而非他们实际怎么想
  2. 荣誉取决于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而非我们做了什么
  3. 可以通过决斗这一"万应灵药"迅速恢复荣誉
  4. 发出侮辱是荣誉,蒙受侮辱是耻辱——粗野无礼可以取代所有其他素质
  5. 最高裁判庭是身体力量(动物性),而非道理
  6. 骑士荣誉的承诺只有"以荣誉担保"所说的话才算数,其他承诺可以不兑现

骑士荣誉的根源在中世纪的神裁法和决斗制度,是"拳头即公理"时代的遗存。叔本华比较了古希腊罗马人和亚洲文明对侮辱的态度——他们都只是将挨一巴掌视为身体轻微损伤,通过法律寻求补救,而非诉诸血腥报复。他据此认为,骑士荣誉并非源于人类本性,而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人为产物。

名誉与名声的区分

名誉是否定性质的:它不表示某人具有超常素质,只表示他没有欠缺每个人都应具备的基本品质。名誉是预先赋予每个人的,只需保持,一旦失去很难恢复。

名声是肯定性质的:它表明某人是例外,通过做出行动业绩或创作思想性作品获得。名声无法真正失去,因为赖以建立名声的作品或业绩总是存在。

叔本华指出,建立在作品基础上的名声比建立在行动业绩上的更持久:作品本身可以存留,不依赖目击者的叙述,也不受机缘的支配;业绩则取决于历史机遇,且随时间而褪色。

名声之所以往往在身后才到来,有一个机制原因:越是旨在传诸后世的作品,越会在当下与那个时代所盛行的趣味格格不入。同一时代的人只能理解与自己本性相呼应的东西,因此真正超越时代的作品往往在当代遭到冷遇。

从幸福论的角度看,名声本身的价值只是间接的——它只是喂养骄傲和虚荣心的稀罕食物,真正的幸福在于藉以获取名声的那些素质和作品,而不在于名声本身。

五、建议和格言

以避免痛苦代替追求快乐

叔本华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话作为人生智慧的首要律条:"理性的人寻求的不是快乐,而只是没有痛苦。"论证基础是:快乐的本质是否定性的(欲望或匮乏的消除),而痛苦的本质是肯定性的(直接呈现)。伏尔泰的话被作为证据:快乐只不过是一场幻梦,但痛苦却是真正实在的。

由此推导出行动原则:不要以遭受痛苦为代价购买快乐,甚至不要冒着遭受痛苦的风险这样做。牺牲欢娱以避免痛苦肯定获益,因为被放弃的是否定性质的东西,而避开的是肯定性质的东西。

衡量一个人一生是否幸福,标准不是曾经享受过的欢娱,而是成功躲避了多少祸害。达到没有痛苦、也没有无聊的状态,就是尘世间的幸福;其他的一切是虚幻不实的。

调低期望的机制

将期望值调低是减少不幸的有效手段,但其机制需要仔细理解。叔本华不是说期望越低越好,而是说:人的期望会随拥有的增加而自动上调(满足之后继续渴望),随失去而自动下调(初时痛苦,之后习惯)。这个弹性过程说明幸福的绝对量无法通过外在手段大幅提高。

因此,要避免相当的不幸是相对容易的,要获得相当的幸福则相当困难。降低对快乐、财产、地位的期望是合理的,因为追求它们所带来的不幸往往大于获得它们所带来的满足。

现在的优先地位

只有现在才是真实和现实的——将来几乎总是与设想有所不同,甚至过去也与回忆有所出入。叔本华批评两种常见的错误:过度活在将来(总是等待将来的幸福到来,因此浪费现在),以及过度被过去束缚(对已发生的事情不断懊悔)。

实践操作是:应该珍惜每一刻可以忍受的现在,包括最平凡无奇、无动于衷听任其逝去的日子。这些日子一旦过去,就会以不朽的光芒存留在记忆里;到了糟糕的日子,它们会变成人们内心眷恋和思念的对象。

局限与节制增进幸福

所有局限和节制都有助于增进幸福。视线、活动和接触的范围越狭窄,感受的焦虑或担忧就越少;范围越大,愿望、恐惧、担忧也就相应增加。这是因为意欲受到的刺激越少,痛苦也就越少。

甚至精神上的制约也有助于减少痛苦——但存在一个不利之处:精神的制约为无聊敞开了门户。因此,外在的局限(如简朴的生活方式)比精神上的限制(如放弃思想)更有益处。

想象力的闸门

叔本华对想象力持警惕态度,要求把它限制在理性和判断力的控制下。

危险的情形有两种:建造空中楼阁(夸大快乐的可能),以及将可能发生的不幸以骇人的色彩渲染放大。后者尤其危险,因为想象出来的不幸阴影不容易消散——只要不幸的可能性存在,阴影就难以完全驱走。

夜晚不适合思考严肃或令人不悦的问题,因为此时理解力和判断力因疲劳而减弱,而想象力仍然活跃——这种组合会使任何不确定都染上危险可怕的色彩。早晨则是处理这类问题的适当时候。

对他人的态度

对他人的核心建议是:接受每个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就像物体遵循物理必然性一样。谴责或试图改变一个人的根本本性,等于向那个人发出生死决斗的挑战,因为没有人能够脱离自己的个性。

在实际交往中,这意味着:不要将基于别人的某次错误行为而做出的判断随意撤销;原谅和忘记等于扔掉了昂贵获得的经验;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在相似处境下他只能做出同样的事情。

另一条有效但令人不快的原则是:人们越认为你需要他们,他们就越容易变得傲慢、无礼。对朋友保持一定的疏远和自主,反而能维持友谊;太过殷勤和礼貌,反倒使朋友变得难以容忍。

命运与必然性

叔本华建议以"命运论"(事情都是必然地发生的)来应对已经发生的不幸:接受所有已发生的事情都不可避免,因为时间不可逆,后悔只会加剧痛苦而不改变任何现实。

但这一原则有限制:它不适用于应该从错误中汲取教训的情形。在那里,反思是有益的惩罚,能防止重蹈覆辙。叔本华区分了两种用途:应对过去的不幸时,用必然性接受;为将来做决策时,应当真实评估自己的过失。

六、人生的各个阶段

叔本华将人生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有其独特的认知与意欲结构。

童年:认知主导的阶段

童年期,认知活动远胜于意欲活动。儿童的大部分精力用于直接把握周围世界,意欲的刺激相对较弱。这种优势使得每一样事物都带有新奇的魅力,每一个具体事物都被视为整个类别的代表——这是诗意的视角。

儿童从初次直观把握事物开始,就建立了以后所有认识的固定类型。这些初次印象的深刻程度,解释了为何儿时的环境在记忆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青年:期望与幻灭的阶段

青年期的主要困扰是对幸福的苦苦追求而无法满足。青年人受诗歌和小说的影响,误以为世界充满唾手可得的幸福,导致持续的期望落空。对幸福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宁。

青年期也是精神力最强旺、认识最敏锐的时候,直观占据上风。

中老年:幻灭之后的安宁

到了中老年,情欲逐渐平息,认识力取得主导地位。认识本身不带痛苦,因此认识越占主导,感受的幸福就越多。

叔本华引用柏拉图的观察:到了老年,人们终于从性欲这个"魔鬼"那里解脱出来——这个魔鬼在青年期直接或间接带来了几乎所有的祸患。老年因此获得了某种宁静,使人得以更清晰地认识事物的真实面目。

老年人的智慧气质来源是:经过长期经验,他们认清了事物的客观面目,看到了尘世繁荣后面的空虚,不再被幻象支配。这使他们带有《传道书》的气质——"一切都是虚幻的"——这不是消极,而是对事物本质的直接认识。

时间在老年流逝得更快(这是一种基于比例的心理规律:一年在老年人生命中所占比例越小,感觉就越短),无聊因此减少;情欲的消退使烦恼减少;积累的经验和知识使判断力更强。这几个因素加在一起,使得"在出现高龄衰弱和多病之前的一段时间"实为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核心概念索引

意欲:叔本华哲学的基础概念,是这个世界的内在本原,盲目、无目的地争取客体化。在本书中,意欲具体表现为人的欲望、冲动、激情和恐惧等。意欲的活动本身与痛苦不可分割——满足之后随即产生新的欲望或无聊。

现象世界与主体:每个人体验到的"现实"由主体和客体共同构成。相同的客体,遭遇不同质地的主体,产生完全不同的现实。叔本华以此说明为什么内在构成比外在境况更重要。

否定性快乐与肯定性痛苦:快乐只是欲望或匮乏消除后的暂时状态(否定性的),痛苦则是直接呈现在意识中的(肯定性的)。这一区分决定了"避免痛苦比追求快乐更有效率"的整个推论。

菲利斯特人:缺乏精神需求者的概念。核心机制是:没有真正的需求,就没有真正的快乐。菲利斯特人只有感官需求,能提供满足的只有感官快乐,而这种快乐很快穷尽,转为无聊。

重心在己与在外的区别:人的幸福基础如果依赖外部条件(财产、地位、他人看法),则外部条件的变化会直接摧毁幸福;如果基础在内在(精神能力、认识、性格),则外部变化无法根本剥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