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人间词话

王国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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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是王国维以札记体写成的词学批评著作。维基文库汇本列有 1926 年朴社版本,并汇入卷上已刊部分六十四则、卷下未刊及删稿五十九则、附录补遗二十五则。全书以“境界”为总纲,逐条评点唐五代、两宋词人的作品与品格,兼论词体性质、创作方法与用字音律。原书条目短小,多则数百字、少则一句,靠具体词句和作家评断承载论点,很少给定义;下文按主题把散落的条目归并梳理,便于整体把握。

境界:全书的总纲

卷上开宗明义:“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境界是全书评判词人高下的首要标尺,五代北宋词被认为独绝,理由就是有境界。王国维据此展开两套分类,构成境界说的骨架。

造境与写境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造境偏于理想,写境偏于写实。王国维随即指出二者难以截然分开: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理由落在第五则:"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写入文学美术时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所以写实家也是理想家;反之,再虚构的境界,材料必取自自然,构造也遵循自然的法则,所以理想家也是写实家。他反对把两类创作方法看成对立两极,认为二者在高手那里互相渗透。

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所举例子:“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欧阳修)“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秦观)是有我之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潜)“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元好问)是无我之境。两种境界的获得条件不同: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因此一为优美、一为宏壮。写有我之境的词人自古居多,写无我之境“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王国维据此把有我、无我两种观察方式分别同宏壮、优美两种审美效果联系起来。

境界的内容:真景物与真感情

第六则扩充了境界的所指:"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境界不限于眼前之景,情绪本身也构成一境,衡量的落点是"真"。这一"真"字贯穿全书,卷上第五十六则把它落到创作主体的条件上:大家之作"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写情写景都靠所见之真、所知之深,方能脱口而出。

境界与兴趣、神韵、气质

境界说针对的是严羽的"兴趣"说与王士祯的"神韵"说。第九则引严羽"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承认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但判定"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卷下第十六则讲得更直接:"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兴趣与神韵被归为境界的表层效果,境界才是根本。

境界的大小与优劣

境界有大小,但第八则明确"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甫)并不逊于"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杜甫),"宝帘闲挂小银钩"(秦观)也不逊于"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秦观)。大小只关乎取境范围,优劣取决于境界本身的有无与深浅,评价标准据此避免以题材大小论词。

著一字而境界全出

第七则以炼字验证境界:"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张先)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单个动词或形容词能改变整个画面由静趋动的效果,字词之工在王国维这里服务于境界的呈现,他反对离开境界谈雕琢(见下文代字之论)。

判境的方法:隔与不隔

"隔"与"不隔"是王国维给出的可操作判据,回答的是某段文字有没有境界、境界达不达得到的问题。第四十则的定义方式是正反对举:陶渊明、谢灵运之诗不隔,颜延之稍隔;东坡之诗不隔,黄庭坚稍隔。"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空梁落燕泥"(薛道衡)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同一首词内可以分判,欧阳修《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了。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第四十一则给出写情写景不隔的正面示范:写情如《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写景如陶潜"采菊东篱下"、敕勒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方为不隔"。

第四十二则把"隔"的诊断落到名家身上:"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第三十九则详列白石写景之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判为"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可见"隔"的典型症状是意象之间靠典实与修辞搭桥、读者无法直见其物;"不隔"要求文字与对象之间没有这层障碍。

词人主体论

境界来自作品,根子在作者。卷上若干条目直接讨论词人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性情、阅历与态度。

赤子之心与阅世深浅

第十六则:"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其为词人所长处。"李煜的宫廷经历成了他写词的资本。第十七则区分两类诗人: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的作者属此类;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性情愈真,李后主属此类。两路诗人对阅历的要求相反,对应写实与抒情两条路径。

以血书者

第十八则引尼采"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判定"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对照宋徽宗《燕山亭》词"亦略似之",但"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同一类亡国悲慨,被区分出个人身世之戚与普遍人类担荷两个层次,后者境界更大。第十五则从词史位置立论: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并反驳周济把后主列在温庭筠、韦庄之下"可为颠倒黑白"。

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

第六十则的"出入说"是创作态度的总纲:"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入内才能把握对象、写出生气,出外才能拉开距离、获得观照与高致。应用在具体作家上:"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第六十一则补充对待外物的一体两面:"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轻视是为了自由驱遣,重视是为了情感相通,二者缺一则偏。

游戏说与忠实

卷下第五十九则:"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游戏心态保证自由与趣味,热心则防止流于轻薄。与之配套的是卷下第五十三则的"忠实":"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忠实是游戏态度的反面约束,二者合起来规定了创作主体的分寸。

内美与修能

卷下第五十八则引《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认为文学之事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内美指性情怀抱,修能指技法功夫;在词的文体里内美优先,单有技法被用来定位姜夔的不足。第五十七则区分东坡与白石的"旷":"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表面的超脱与实质的计较被分开。

词史谱系与作家品评

境界、隔与不隔、内美修能这些标准全部落到具体词人身上。王国维据此排出一张贯穿唐五代、北宋、南宋、清代的品评谱系。

句秀、骨秀、神秀

第十四则以"秀"分三品:"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温庭筠胜在字句,韦庄胜在风骨,李煜胜在精神,品第逐级而上。第十二则以词中句拟词品:飞卿语如"画屏金鹧鸪",其词品似之;端己语如"弦上黄莺语",词品亦似之;冯延巳词品若从词句中求,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第十九则讲冯延巳的历史位置:"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第十一则引张惠言评温庭筠"深美闳约",王国维认为这四字只有冯延巳当得起;刘熙载评飞卿"精妙绝人"才"差近之"。第二十二则把师承关系也梳理出来:秦观一生似专学梅尧臣《苏幕遮》一路,欧阳修一生似专学冯延巳《玉楼春》一路。

五代北宋的作家断案

李煜被定为词史转折点(见上)。晏殊:第二十四则引《诗经·蒹葭》"最得风人深致",认为晏殊"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第二十五则又引此句拟"诗人之忧生",引冯延巳"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拟"诗人之忧世"。欧阳修:第二十七则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秦观:第二十八则引冯煦"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认为唯淮海足以当之,晏几道"矜贵有余"尚不能抗衡;第二十九则说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则变而凄厉,并批评苏轼只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周邦彦的评价前后分量不同。卷上第三十三则:"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卷上第六十则又判其"能入而不出"。到附录补遗第十则,评价被大幅抬高:以宋词比唐诗,"东坡似太白,欧秦似摩诘,耆卿似乐天……南宋唯一稼轩可比昌黎。而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并驳前人比柳永为少陵"犹未当"。补遗第十二则借黄庭坚"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引出"大诗人之秘妙":境界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将其镌诸不朽文字,使读者觉得"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由此分出"诗人之境界"与"常人之境界",周邦彦的词多属常人皆能感、惟诗人能写的后一种,故入人至深、传世尤广,"自士大夫以至妇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这两处评价的差异,正说明《人间词话》前后期评判尺度的移动:早期重意境之高下,后期兼重言情体物之工。

苏轼:第三十七则记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均而似元唱",章质夫原唱"反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第三十八则定咏物之词以东坡《水龙吟》最工,史达祖《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辛弃疾:第四十三则"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第四十四则"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第四十七则注意到稼轩《木兰花慢》送月词"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卷下第二十二则评《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南宋诸家的批评

对南宋词人,王国维持系统性的保留态度。中心是姜夔:"格调之高,无如白石"(第四十二则),同时"有格而无情""惜不于意境上用力"(第四十二则)、写景终隔一层(第三十九则)、旷在貌(卷下第五十七则)、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卷下第五十八则)。第六十则更说"白石以降,于此二事(入、出)皆未梦见"。补遗第二十二则断语最重:"白石尚有骨,玉田则一乞人耳。"

吴文英与张炎被反复贬抑。第五十则以词中语评词人:"梦窗之词……曰:'映梦窗零乱碧'。玉田之词……曰:'玉老田荒'。"《人间词甲稿》序(实为王国维自撰)概括其病:"梦窗砌字,玉田垒句,一雕琢,一敷衍,其病不同,而同归于浅薄。"卷下第三十七则借朱熹论诗之语"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推演:"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第三十八则再借朱熹评梅尧臣"不是平淡,乃是枯槁"说草窗、玉田之词亦然。第四十五则从选本立论:朱彝尊贬《草堂诗余》而推《绝妙好词》,"后人群附和之",但《草堂》"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第五十则的比喻很刻露:"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第四十九则又给出一条折中的谱系:"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对史达祖的批评集中在品性层面:第四十八则引周济"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刘熙载"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卷下第三十五则又辨析咏燕词,"柳暗花暝"自有欧秦句法,与"软语商量"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第四十六则用《论语》的"狂、狷、乡愿"给词人分等:"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清代词与元曲

第五十一则指出"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为"千古壮观"之境,词中唯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夜深千帐灯""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第五十二则解释纳兰的长处:"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真切被归于未染汉人风气,是民族气质论式的解释。卷下第三十一则评近人词:朱祖谋学梦窗而情味反胜,""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第六十三则论元曲:马致远《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第六十四则又指出白朴《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其《天籁词》却"粗浅之甚",提出"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的疑问。

词体性质与创作法度

境界说的另一翼是对词这一文体的定位,以及写作上的具体戒律。

词的文体位置

卷下第十五则:"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词与诗各有能言与不能言,这解释了词的独立价值。第五十三则回应"词必易于诗"的流行说法,引陈子龙:"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四库提要》用举重能力打比方,王国维不采信"词必易于诗",反而用文体分工来解释词能独胜。卷下第四则讲文学升降的机制:"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交际应酬化使诗失去真感情;五代北宋的词因为承载了诗放不下的真情而达到极盛;南宋以后词同样沦为羔雁之具,词亦替矣。卷下第一〇则对照戏曲与诗词:"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以伫兴而成",故曲古不如今、词今不如古,王国维还断言元曲"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不及《桃花扇》《长生殿》。

文体升降与有无题目

第五十四则给出一个文体的兴衰循环模型:"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同时声明"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衰变只就单一文体内部成立。第五十五则把题目的有无也纳入这一判断: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后人每调立题,"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

用字与音律:代字、双声叠韵

第三十四、三十五则集中反对"替代字"。周邦彦《解语花》"桂华流瓦"境界极妙,可惜以"桂华"代"月";"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秦观"小楼连苑""绣毂雕鞍"为东坡所讥("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对沈义父《乐府指迷》"说桃须用'红雨''刘郎',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的教条,王国维反问:"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代字的危害在于用现成的漂亮话挡住直写对象的能力。

卷下第二、三则讨论双声叠韵。引周松霭《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王国维译成当时文法术语:两字同一子音谓之双声(如"官家更广"皆从 k 得声),同一母音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把双声叠韵列为诗病,后世遂不讲。他提出用法:"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第三则补充叠韵不拘平上去三声,同母之字虽平仄有殊皆叠韵。

诗人之眼与政治之眼

卷下第四十七则区分两类眼光:"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罗隐"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是政治之言,唐彦谦"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是诗人之言。这条标准把词从一时一事的应酬与议论中解放出来,要求词写通古今、能普遍被领会的感受。

淫词、鄙词与游词

第六十二则处理词的内容边界。对《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空床难独守"与"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王国维判为"淫鄙之尤"却"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大词人亦然,"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但觉其精力弥满"。结论:"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孔子见"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真能救淫与鄙,虚假才是病根。卷下第五十二则补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引龚自珍诗论其"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读柳永、康与之词亦有此感。

附录中的核心补充

附录补遗的篇幅虽短,有几则把境界说补全了。第十七、十八则收《人间词甲稿》《人间词乙稿》两篇序言(原托名樊志厚,实为王国维自撰),其中乙稿序给出"意境"的完整表述:"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并解释意境来自"观":"出于观我者,意余于境;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据此推演词史:温韦之精艳不如冯延巳,意境有深浅;美成以辞采擅长而不失为北宋词,因有意境;南宋有意境者唯一稼轩;白石气体雅健而意境去北宋人远甚;梦窗、玉田"不求诸气体,而惟文字之是务,于是词之道熄矣";清代纳兰以天赋之才独得意境之深。这篇序把卷上以"境界"为主的评词标准,明确落实为"意与境"二元(及二者相浑的最高形态),是理解全书概念的一把钥匙。

第二十五则(卷下)总结作者自己的偏好:"予于词,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而补习《花间》。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爱稼轩一人,而最恶梦窗、玉田。"补遗第二十五则与此一致,并说周济《词辨》选词多不当人意而其论词多独到语,"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非予一人之私见"。这两则把全书的价值判断收束成一份清晰名单,读者可据此核对前文各条。

使用与局限

《人间词话》的写作方式是"断案式"的:每则针对具体词句给出高下判断,判断依据的常是"境界""隔""真"等少数字眼,条目之间偶有出入(如对周邦彦前后评价轻重不同)。读它时应当注意几点:其一,它的结论建立在王国维个人的美学取舍上,重抒情、重真率、轻雕琢,对南宋词坛整体持否定态度,这一取向在书中反复出现并有明确理由,可以接受也可以反驳;其二,"境界"在书中有"真景物真感情""意与境""有格调之外的言外之味"等多层用法,需按条目语境分别理解;其三,书中的词作引文可核对原词使用,但评语本身是判断而非考证,个别版本校订(如《天净沙》"平沙"与"人家"之异、李璟词句的归属)在注释中留有线索。把境界说的核心范畴——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隔与不隔、入内与出外、内美与修能——当作一套可以复用的批评框架,对品评任何抒情文学(不限词体)都有操作价值。